第136章

翟远州是真的羡慕也真的钦佩江与临。

那种勇气与决绝无可比拟,最难得的还是那一往无前的信念感,能够感染身边的人,唤醒心中沉睡的热血。

翟远州真是怀念自己意气风发的那些年。

江与临既能顶事又能撑腰,他负责跟在后面耀武扬威就行,其他啥也不用管。

哪儿像现在啊。

翟远州看向江与临:“这么说来,你和谢闻川还真是挺像,也不怪乎他欣赏你了。从前你了无牵挂,凭借一腔孤勇立下不世之功,可到底不是谁都有那样的勇气和魄力,是人就有软肋,就会弱点。”

江与临摇摇头:“我现在也没有那样的勇气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翟远州心目中那样伟大强悍。

江与临并非没有软肋。

只是那些年他的软肋……刚巧死了。

翟远州了然道:“我知道这次御君祁的事触了你的底线,但上面如此忌惮,说到底还是因为祂太过强大,对于我们这样工作性质危险的人来讲,能有一位强大的伴侣实在很难得。”

江与临敛起眉梢,声音微冷:“我不是生气他们算计祂,我是生气……他们用我算计祂。”

“无论上头的人怎么算计,救世救国之心总是相同,”

翟远州拿出江与临扔掉的工作证:“回来吧,异监委需要你,祖国和人民也需要你。”

*

江与临心情的好坏,关系到整个特别行动组驻地的气氛。

显而易见的,最近一段时间,江与临的心情都不太好。

星尘十三化身变色龙,趴在沙发靠背上,扒拉着御君祁腕间的手环:“真的拿不掉哎。”

肖成宇拎着星尘十三的脖子,把变色龙放到另一边:“小十三,你就别看热闹不嫌事大了,临哥都三天没跟咱们说话了。”

星尘十三抱起尾巴放在嘴边轻啃,得意洋洋:“他和我说了。”

御君祁终于动了下眸子:“他说什么了?”

星尘十三翻了个身,露出浅绿色的肚皮:“他让我滚远点。”

众人:“……”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吗?”荆鸿坐在窗边,拿着一把细齿檀木梳理羽毛:“那他也跟我说了,我刚才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说不吃。”

肖成宇翻看着任务管理器,又开始焦虑地咬手指:“临哥是真辞职了吗?任务管理器后台都不给咱们分任务了。”

星尘十三含着尾巴尖:“没有吧,我那天看他拿着工作证回来的,好像随手扔酒柜那边了,你看看有没有?”

肖成宇走到酒柜旁,果然在托盘里看见了江与临的工作证。

“有的,应该是没辞。”肖成宇说。

“我就说有,”星尘十三蜷了蜷身子,欲言又止:“不过07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之前在南海那次,妈妈都宁可再也不回中心基地,也不同意给你戴手环,你怎么还自己戴上了……”

这不是自己往自己脖子上拴绳吗?

后面这句星尘十三没敢说。

但就算他不讲,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对御君祁这种自茧自缚的荒唐行为感到不可思议。

真的是被骗了吗?

还真有人……有怪物会上这个当啊。

肖成宇叹惋道:“只怪祁哥没看过西游记,他要是知道孙悟空怎么被忽悠着戴上紧箍咒的,就不会这么容易被骗了。”

星尘十三正在看西游记动画片,已经看到第35集了,闻言恍然恍然大悟。

他就说这招怎么离谱中又带着熟悉,原来出处竟在这里!

星尘十三义愤填膺:“人类哄骗怪物的手段真是几千年都没变!实在太可恶了!”

御君祁右手搭在左手手腕,拇指摩挲那似金似玉的手环,一如既往地沉默。

荆鸿小心翼翼地窥探御君祁的脸色:“殿下,你到底怎么想的?”

关于御君祁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个问题三天来已经有很多人问过祂了。

唯独最该问的江与临没有问。

不得不说,江与临绝对是搞冷战的一把好手,说不理人就不理人,这几天来好歹还和星辰十三说过一句滚出去,和御君祁却是半个字都没有。

不过御君祁丝毫不慌。

江与临不和祂说话,意味着祂不会挨骂,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等江与临消气了再和祂讲话也挺好。

御君祁非常小心,白天基本不在江与临面前乱晃,等到晚上房间关了灯,才会闷声不响地溜进房间,偷偷回到床上,搂着江与临睡觉。

夜半时分,御君祁再一次摸上二楼,悄悄推开江与临的房门。

江与临侧躺在床上,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

听呼吸的频率,应该是还没睡着。

御君祁站在门外,低低唤了一声:“临临。”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没想到床上那道修长的身形居然动了下,缓缓坐起身。

江与临打开灯,也叫了祂一声:“御君祁。”

冷冷清清的三个字,没太多情绪,语气也不凶,可御君祁却从这极致的平静中品出一丝山雨欲来的惊心丧魄。

人在大祸临头前往往会有种奇异预感,怪物也会有。

江与临冷静寡情的模样,比疾言厉色更具有压迫力。

该怎么去形容呢?

就好像他一下子斩断了与整个世界的联系,看什么都是冷的,都是无情的,都是与他无关的。

御君祁后背肌肉绷紧,寒毛倒竖。

有生以来第一次,祂第一次体会到星尘十三害怕时‘炸鳞’的感觉。

如果是一条章鱼,这会儿应该已经喷墨遁逃了。

可祂不是真正的章鱼,现在也没法喷墨。

御君祁挺了挺后脊,故作轻松地又叫了一声:“临临。”

江与临掀开被下床,目光清寒若水,隔着一道门看过来:“御君祁,我们谈谈。”

御君祁又想喷墨了。

祂是高维陨石能量,是所向无敌的神级怪物,面对人类时原不该产生恐惧与逃避的情绪。

可祂就是很想跑。

没机会了。

江与临见御君祁愣愣地站在门口,招手让祂进来。

于是祂就进来了。

江与临对御君祁说:“手伸出来。”

御君祁手心向上,举起两只手。

江与临瞥了眼御君祁左手手腕上的白环:“被限制拟态三天,什么感觉?”

御君祁握了握拳:“有点难受。”

江与临就想让御君祁吃些教训,所以三天没理祂,也没提解开手环的事,好叫这不知轻重的怪物切身体会一下其中利害。

只有失去过自由的人才知道自由的可贵。

御君祁从前随心所欲,仗着无与伦比的拟态能力,想什么时候变出触手就什么时候变出触手,就算在人来人往的宴会厅,也敢伸出触手来勾江与临的手。

祂这样随意惯了,自然不知道被限制拟态会有多么不方便、不舒服。

江与临本意就是让御君祁吃些教训,可听到御君祁真说难受,又不禁轻轻地拧了下眉。

御君祁的察言观色极具针对性,对别人的表情解读能力有多低,对江与临细微神态的解读能力就有多强。

祂从江与临剑眉拧起的弧度中读出了对方的心软与动摇。

御君祁趁机上前,把下巴搭在江与临肩上:“特别难受。”

‘咔’的一声轻响,机扩转动。

江与临握着御君祁手腕,用指纹解开了那枚抑制手环。

御君祁抬起手,轻轻抱住江与临:“临临,别生气了。”

“以后都不要再戴了,”江与临掂量着手环:“还难受吗?”

御君祁嗯了一声:“难受,你好几天不理我,我心里难受极了。”

“……”

江与临推开怀里的御君祁:“谁问你心里了?我问你戴着抑制手环难不难受。”

御君祁动动眼珠,语调闲散又意有所指:“你不理我我就难受,和手环没关系。”

江与临专业治矫情二十年,冷酷道:“扇你两巴掌就不难受了。”

御君祁偏过头,清晰流畅的下颌线美得要命:“那你扇,只要别不理我,你想怎么扇就怎么扇。”

江与临喉结微动,心头一软,过于轻易地原谅了这只美貌怪物。

江与临拿着手环,轻怠地拍在御君祁的脸上,慢条斯理道:“这次就算了,以后多动脑子,别人说什么都信。”

御君祁低了低头,嘴唇亲在江与临耳廓:“我没信。”

江与临掐起御君祁的下巴:“你没信什么?”

御君祁垂下纤长翩然的睫毛:“我愿意戴玉蟾手环,是因为我想固定人类拟态,和他们说了什么没关系。”

江与临迟疑半晌,斟字酌句地说:“所以……你不是被骗,只是单纯地傻。”

御君祁眼眸中闪过一丝愠恼,不满道:“什么叫傻?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江与临情绪毫无起伏:“洗耳恭听。”

御君祁支支吾吾:“我本来打算……打算……”

江与临把手环扔在床头柜上,转身在床边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御君祁在那儿现编。

御君祁顾左右而言他,绕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江与临耐心告罄,手指在桌面轻敲:“我相信你确实有打算,但你这样犹犹豫豫不敢说,我就不得不怀疑……”

“因为我想跟你做!”

御君祁出其不意地突然开口:“我想跟你做,每天都想,那天特别想!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所以不敢亲近你,不敢碰你。”

江与临:“……”

对御君祁主动戴上玉蟾手镯的行为,江与临心中有过无数猜测。

但这个答案绝对不在他的忖度中。

当然,比起御君祁接下来惊世骇俗的言论,‘跟你做’之类的话都显得格外纯洁。

御君祁一鼓作气,将内心真实想法全部吐露出来:

“江与临,你不知道你对我的吸引力有多强,只要一靠近你,我就特别激动,每个细胞都叫嚣着、催逼我对你做出更过分的事情。触手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想钻到你身体最深处去,填满你身上的每一寸缝隙,想要占有你、侵入你、吞没你……”

江与临缓缓瞪大眼睛,冷清如冰的眼眸中风暴暗涌,写满无限震惊。

御君祁再次拿起那枚抑制手环,重新扣到了自己手腕上:“戴上这个手环,我受限维持人类形态,无论怎样触手都不会冒出来,就可以和你亲热,和你……和你做了。

江与临:“……”

御君祁小声说:“上次做……上次做还是在发情期,我那时候意识也不太清楚,和没做一样。”

发情期那次,江与临都快被做死了,结果御君祁那边最终反馈是‘和没做一样’?

江与临血压猛增,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了指门。

御君祁以为江与临是让他关门,眼中闪过一丝奇异光彩,喜出望外:“关上门就可以做了吗?”

江与临面无表情:“我是让你滚出去。”

“……”

经过这番真诚的解释与坦白,御君祁也获得了一些成就。

好消息是江与临终于和祂说话了,坏消息是祂拿到了星尘十三相同的结果。

综合来讲,御君祁的结论是——

还不如不说呢。

不说的时候至少还能偷摸留在床上。

现在直接滚出去了。

*

江与临本来都打算和御君祁和好了。

但御君祁实在太气人,主动戴玉蟾手环的理由也……也太离谱。

江与临决心遏制这股不正之风。

故而接下来几天,任由御君祁百般暗示纠缠,江与临都只当看不懂,一副冷清如水、断情绝欲的模样。

坚决不能让御君祁就这般得偿所愿,否则祂根本认识不到哪里错了。

某夜,御君祁贼心不死,胆大包天地把江与临按在了床上,强势地吻了下来。

江与临手掌抵在御君祁胸口,挑了下眉:“你这是要干什么?”

御君祁定定地看着江与临,缓缓吐出两个字:“干你。”

江与临倒没太多惊讶,冷静地与御君祁对视:“我要是不让呢?”

御君祁微微躬下身,姿态好似一只匍匐待发的猎豹:“那我就用自己的办法。”

江与临怒极反笑:“你要硬来?”

御君祁戴着白色手环的手撑在床头,手臂肌肉绷出好看的线条,青筋毕露,散发出浑厚的雄性气息:“不可以吗?”

江与临抬手轻抚御君祁的脸颊,语气玩味:“你长本事了,小章鱼。”

御君祁侧了侧脸,在江与临掌心轻蹭:“你愿意的。”

江与临扬唇慵懒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愿意了。”

御君祁握住江与临的手:“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没反抗就是默许,默许就是同意,同意就是想和我做。”

江与临淡淡道:“你还想我怎么反抗,和你打一架吗?”

御君祁低头吻在江与临指尖:“我不跟你打架,我就亲亲你。”

江与临轻叹一声,勾着御君祁的肩膀,和怪物吻在一起。

唇齿相交、气息相容。

御君祁早就想和江与临亲热缠绵,只是碍于本性不敢亲密接触,如今在手腕栓了道保险,终于不必担心触手失控,环着江与临越吻越深,越吻越投入。

江与临生了一张那样冷淡清冷的面容,可他的嘴唇却那么热,舌头也很软,吃不得一点痛。

倘若御君祁吻得力气大了,或者牙齿磕到对方,江与临就会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听得怪物心跳加速、血脉逆流。

祂紧紧拥抱江与临,双臂箍着那修长劲瘦的腰肢,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类揉进骨血里。

江与临半阖着眼,涟涟眼波如碎了满湖的月光,晃得人心荡神摇。

就在御君祁意乱情迷之时,祂听到一声机扩转动的声音。

咔、咔。

江与临握着祂的手腕,用指纹解开了限制祂展真实形态的玉蟾手环。

手环脱落的刹那,触手不受控制地从脊背钻出,如捕猎的眼镜蛇,人立而起纷纷向江与临俯冲过去。

江与临睁开眼,眼眸清明如秋风,不染半分风月。

御君祁迅速翻身下床,压制着触手不断后退,直到退到墙角才勉强停下,后背贴在墙面上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暗自克制下心中全部的欲望。

“我不想跟你做,难道还需要和你打架吗?”江与临坐起身,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襟,单手抛接着玉蟾手环,游刃有余道:“摘下手环,你自己就跑了。”

触手仍处在高度活跃的状态,即便御君祁已经退到角落仍不肯作罢,跃跃欲试地冲向江与临。

御君祁愤恨地看了江与临一眼,推开窗跳了下去。

白纱幔帘轻晃,怪物落荒而逃。

江与临缓步走到窗边,中食二指撩开纱幔,漫不经心地向下一望。

巨大触手一闪而过,没入院子里新挖的池塘中。

正在对月吟唱的花倦吓了一跳,悠扬地歌声跑了几个音。

“神王殿下?”

花倦坐在太湖石上,蓝色鱼尾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水面:“您怎么大半夜的忽然想起来游泳了。”

御君祁从水里站起身,没有理会花倦,仰面看向江与临所在方向,遥遥回望。

水珠顺着刀削斧凿般的面部轮廓滑下,挂在棱角分明的下颌,又吧嗒一声掉进水里,荡开圈圈涟漪。

高大俊美的怪物没有表情,浑身散发着凌人盛气,静默地注视着远处楼上的江与临。

江与临扬起手臂,将手中玉蟾手环掷出,放下纱幔转身走了。

手环化作一道白光,穿过大半个院子,直直飞向池塘。

御君祁单手接住玉蟾手环,垂眸端详片刻,面无表情地扣回了手腕上。

*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江与临单方面的冷战在那一夜过后升级为双方冷战。

御君祁也很生江与临的气。

首先气江与临因为玉蟾手环的事情不理祂,还给祂脸色看;其次气江与临在双方接吻时突然解开手环,导致触手差点失控。

最后气江与临不和祂做。

这点是最气的,所以另起一行,突出其重要性。

江与临心情不好时,特别行动组气压低是一种感觉、一种形容、一种修辞手法。

现在御君祁心情也不好了,这气压低就成为纪实描述。

肖成宇用气压计量过,御君祁的磁场可以覆盖方圆一百公里,在这个范围内,大气气压都不正常。

特别行动组有自己的专属气候。

明明外面烈日当空、秋高气爽,特别行动组小院里却跟连绵阴雨天似的,气压低得人胸闷。

过低的气压甚至影响了水的沸点。

连着吃了半个月夹生的大米饭后,肖成宇实在受不了了,在某次吃饭时端着碗窥探江与临的表情,想寻找机会和临哥谈一谈。

江与临面无表情,夹起米饭放进嘴里。

肖成宇鼓起勇气,斟酌道:“临哥,你觉得这米饭……怎么样?”

江与临筷子一顿,撂下碗。

碗底和桌子磕在一起,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

肖成宇勇气耗尽,低下头大口干饭。

江与临侧头唤道:“御君祁。”

御君祁慢悠悠地晃进餐厅,抱臂靠在门框上,满脸桀骜道:“你找我?”

江与临摘下手腕上的通讯器扔过去:“有个新任务。”

御君祁低头按亮通讯器:“找两只猫?”

江与临点点头:“去吧,有个富二代的猫丢了。”

御君祁剑眉蹙成一道疑惑的弧度:“这事也归异监委管?”

江与临简短地说了三条理由:“猫是变异兽,本来就该归异监委管,况且富二代的爹有权势,给的报酬也多。”

御君祁把通讯器往兜里一揣,语调中带着一丝的嘲讽:“异监委什么时候也能被权势金钱驱使了。”

江与临淡淡道:“一直能。”

御君祁和肖成宇同时看过来,诧异到异口同声:“啊?一直能?”

江与临说:“不然你们以为异监委的公众异能援助中心是干什么的?免费提供异能服务的慈善组织吗?”

御君祁和肖成宇:“……”

江与临放下筷子,对肖成宇说:“等你祁哥走了,你多蒸点米饭,吃不了的先冻上,以后慢慢吃。”

肖成宇:“……”

一连串的吐槽从肖成宇脑海中划过。

虽然他不敢说,但他可以想。

肖成宇一边煮饭一边腹诽:原来临哥也能吃出来米饭夹生啊。

我看你面无表情,以为你无所谓呢。

这个冷战就一定要打吗?求求你们和好吧,真受不了了,天天气压这么低很影响心肺功能好不好。

我们兔子心跳本来就快。

江与临看向御君祁:“这个任务有点特殊,你去看看。”

御君祁冷着脸没动。

江与临将任务清单推过去:“听话,早去早回。”

御君祁接过任务清单扫了一眼,倨傲地仰起头,转身走了。

怪物也是有脾气的。

在冷战与听话之间,御君祁选择了冷酷地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