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是不会流眼泪的,陨石更不会。
可御君祁的眼睛却湿了。
祂一眨眼,泪水就流出眼眶,顺着脸颊淌到江与临的手背上。
江与临用拇指抹去御君祁脸上的泪痕:“别哭了,傻章鱼。”
御君祁抬臂把江与临揽进怀里:“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会留你自己一个人了。”
话是这样说,但两个人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一起。
江与临去中心基地开会的时候,他们会分开,御君祁去执行任务时,他们也会分开。
这次虽然是江与临主动派御君祁派去护送林南明,可等御君祁走了,剩自己一个人在行走在寂寥空旷的深林间,还真是怪没意思的。
这次执行任务,江与临罕见的地表现出了不认真。
具体表现为:没有采取更积极主动的方式搜寻,也懒得动脑子思考陨石碎片大概可能在什么位置,只拿着磁场探测仪沿着山脉走向找。
逛公园似的闲散。
五个小时以后,天彻底黑了下来。
逛得有些累了,就原地点燃火堆,又从小溪里打了水,放上净水剂之后烧着喝。
橘色火焰映在冷峻非凡的面庞上,昏黄众添了几分暖色。
他撑手坐在篝火旁,无所事事地用木棍拨弄柴火。
有点无聊。
山里的夜比城市更黑,天边云彩被风推着往前游,柔纱似得半遮月亮。
浮岚暖翠,秀水明山。
树影摇晃,夜莺啼鸣。
江与临没心思执行任务,看什么都有意思,但也都没意思。
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
半个小时后,江与临手腕通讯器轻轻一震。
任务管理器后台,协执任务显示完成。
江与临还未点开细看,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您的队友齐玉申请与您通话……】
江与临唇角向上扬起不明显的弧度,按亮耳边的微型耳麦,指尖一划接通电话。
“临临。”
御君祁的声音从耳麦传出,异常清楚,就像贴在耳根说的一样。
江与临又拨了下耳麦:“嗯。”
御君祁长出一口气:“我终于完了。”
江与临莞尔轻笑:“什么叫你完了。”
“任务完了啊,”御君祁顿了顿,走到了个没人的地方,小声说:“我好想你,临临。”
江与临又按了按耳麦,若无其事道:“才分开五个半小时而已。”
“是啊,都五个半小时了,天都黑了……”御君祁委委屈屈地和江与临告状:“临时工的待遇真差,我两个小时前就在申请回去的直升机了,现在还没排到。有个哥们告诉我说,临时工的航行计划就像是绿皮火车,什么玩意都能插一脚,遇见谁都得让。”
江与临忍俊不禁:“这就是你想通过公务考试的原因?”
御君祁说:“嗯,一部分吧,其他待遇也不好,今年夏天发防暑降温费,我只有你的三分之一。”
江与临:“你要钱干什么,不是能刷我的卡吗?”
御君祁很有志气地讲:“我才不要吃软饭。”
江与临呛咳一声:“你说什么?”
御君祁说:“异监委门口看门大爷告诉我的,男人不能花老婆的钱,这是吃软饭。 ”
江与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行吧,你也是男人了。”
御君祁补充道:“你男人。”
江与临:“……你去交个任务,怎么学了这么多奇怪的话。”
御君祁疑惑:“哪里奇怪了?”
江与临说:“哪里都奇怪。”
御君祁又问:“怎么奇怪了,我不是你男人吗?”
江与临不想和御君祁探讨这个无意义的问题,只问:“还有多久能回来?”
御君祁看了眼大厅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排期表:“算了,我自己飞回去吧。”
江与临应了一声:“早就该飞回来。”
御君祁耳廓微动,从江与临的话语听出隐藏的情绪,忍不住轻笑:“你也想我了吧?”
江与临的嘴比那是不死鸟鸟蛋还硬:“没有。”
御君祁不信:“那为什么说早就该飞回去。”
江与临:“我是不想你占用我们异监委的资源,飞机燃油挺贵的。”
御君祁‘啧’了一声,不满道:“说的跟我很便宜似的。”
江与临声音中藏着笑意:“你不便宜吗?百公里消耗一个蛋黄派。”
御君祁也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吃蛋黄派了。”
江与临:“你以为异监委里资源部为什么供应会蛋黄派?”
御君祁又开心了:“原来是你让的!”
江与临:“交了任务就赶紧回来,林南明回研究院了?”
御君祁:“回了,我亲眼看他进的大楼,你不知道林南明多烦,一路上神神叨叨的,还要抽我的血做研究。”
江与临:“他就那样,你给他了?”
御君祁说:“给了,不给他他就不在任务结算单签字……我交完结算单了,现在回去找你。
江与临:“好。”
挂断电话,江与临从通讯器翻出林南明的联系方式,发了信息警告他不许拿齐玉的血做乱七八糟的研究。
林南明回消息回得很快,先发了个OK的表情包,几分钟后,又发来一条。
林南明:你要儿子不?
江与临:?
林南明:异监委的基因库里有你血液样本,你说我把你们俩的基因编在一起,捏个小人给你养怎么样?
江与临:滚,我说了不许做乱七八糟的研究!
林南明:那我可以把齐玉的血放到实验犬身上吗?
江与临:?
林南明:这样你就能得到一只很像齐玉的比格犬,你不是最喜欢小狗了吗?
江与临:别逼我扇你。
林南明打了个滑跪的表情:别扇!我错了!再见。
江与临暗灭通讯器,又在火堆旁坐了一会儿。
他以为过了很久,结果一看时间居然才十分钟。
时间怎么忽然这么慢。
江与临站起来抻了抻胳膊,扬手用异能熄灭了篝火,把磁场探测仪往包上一挂,沿着小溪继续缓缓前行。
随着山势起伏,涓涓溪流由窄到宽,逐渐汹涌成一条湍急的河流,空气中的水元素越来越密集。
三维地图显示,七公里之外有一座瀑布。
江与临闲着也是闲着,就慢慢往瀑布的方向走去。
按照御君祁的速度,祂回来时候,江与临差不多刚好走到瀑布那边。
今夜星河皎洁,月华如练,映在飞流直下的瀑布上一定很好看。
御君祁喜欢水,这里又没有旁人,祂可以变成章鱼在水潭玩。
有了目的地,走起路来总算不那么无聊。
一个小时后,江与临正打开通讯器看路线,背包上挂着的磁场探测仪忽然发出一声鸣响。
滴——
【警报:检测到玉蟾陨石信号!】
江与临:“……”
为什么非要在我手上响。
就他妈今天不想执行任务。
只想和怪物男友游山玩水,赏月看花。
真是烦死了。
拯救世界的任务能不能不带我呀!就一天不带也行啊,996还偶尔能歇一天呢。
江与临满脸怨气,把不断闪烁的磁场探测仪从背包上拽下来,扬手就想往河里扔。
手都抬起来了,但仅剩的一点责任感终究还是令江与临收回手,黑着脸查看探测警报信息。
很模糊的一组数据。
范围是西南方3-10公里。
江与临把坐标点位发给御君祁,拿着探测仪继续寻找坐标点位。
结果才走出去几十米,亮起的探测仪忽然又黑屏了。
江与临:……
很好,玩我。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又调转方向,继续往瀑布的方向走。
河水奔腾,川流不息,因为御君祁快回来了,连枯燥单调的水流都变得欢快。
忽然,水声中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嗡鸣。
什么东西?!
江与临警惕地侧过身。
寒冰元素在半空凝聚,雪沫飞舞,一柄冰刃出现在手中。
有什么东西在朝这边快速接近。
江与临横刀于胸前,凝注黑暗。
是虫子!
铺天盖地的虫子!各种各样的虫子!
黑压压的虫子自树林中漫延而出,像是黑棕色的潮水。
爬行的有蜘蛛、蝎子、蚰蜒、蜈蚣、蝼蛄、蟋蟀……飞在空中的有隐翅虫、飞蛾、黄蜂、蝴蝶、蟑螂、蜉蝣……
江与临只扫了一眼,后颈就起了密密麻麻一层冷。
他不怕虫子,可这也太他妈多了!
鞘翅目、鳞翅目、膜翅目、直翅目、蜚蠊目,怎么会有这么多虫子凑在了一起!
苗疆练蛊的祭坛炸了吗这是?
江与临思索不到半秒,毫不犹豫地转身跑了。
不是虫子杀不起,逃跑更有性价比。
这玩意死了爆浆爆一身,还不够恶心的呢。
就在江与临避开虫群的行进方向,往另一边跑的刹那,沉寂了半晌的磁场探测仪又嗡鸣一声,闪烁了起来。
【警报:检测到玉蟾陨石信号!】
江与临真想骂人了。
探测仪是不是在玩他!
这时候又报警!
江与临右手一撑,利索地翻上一棵古树,用寒冰异能搭出个完全封闭的方形树屋,迅速蹲了进去。
很快,虫潮近在眼前。
各种虫子噼里啪啦打在冰面上,又不少皮脆的已然留下了各种颜色的黏液。
乳白的、淡黄的、翠绿的、浅红的……
黏液顺着光滑冰往下淌,有些酸性高的还腐蚀了冰层,在冰面上留下一个个坑坑洼洼的圆点。
手中的磁场探测仪光芒渐盛。
驱光是昆虫的本性,更多的虫子飞了过来。
江与临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虫潮过境的五分钟。
噩梦!
如果玉蟾陨石碎片落在这里的某只虫子身上……那谁爱来找谁找,他绝对下不了这个手。
太恶心了!
五分钟后,大规模的虫潮远去,江与临手中的能量检测仪也黯淡下来。
靠,不会真在虫群中吧?!
江与临分神留意虫潮的去向,同时单手编辑简讯,将消息传递至异监委信息处。
【特别行动组长-江与临发出协助执行函,请求组织支援。】
复出后的第一条协执函居然是因为虫子。
这太无语了。
江与临收起通讯器,等待异监委委派交接。
群虫远去,树林里再次安静下来。
寒冰树屋化为流水消散。
空气中都是淡淡的虫子味。
那种味道不知该如何形容,不好闻也不难闻,就是很奇怪。
江与临站在树梢,心念微动。
他毫无理由地转过头,看到了御君祁。
御君祁负手站在他身后,半明半暗的月光下,英挺逼人的面容被衬托到极致,连下颌轮廓都晕出一层罕见的、皎洁的柔,
绿叶、青枝、山林、远川色彩错落有致,最终延伸成蓊郁至极的浓稠黛色。
祂背靠万里青山,俊逸得像一副国风水墨画。
人们对美丽的事物总是格外温柔。
江与临满身凌厉的杀意遽然一收,含笑睨去:“我说那些虫子怎么跟受了惊似的被撵着走,原来是你。”
御君祁立刻摇头:“不是我,我才刚来。”
江与临站起身:“那是怎么回事?”
御君祁朝南边看了一眼:“说不上来,有奇怪的东西。”
江与临:“是怪物?”
“是大虫子。”御君祁从树梢跳下去,展开手臂:“临临,来,我接着你。”
江与临用‘你在逗我吗’的眼神看向御君祁。
树梢离距离地面不过三米,别说是江与临,就是异监委任何一个特工来都能闭着眼睛跳下去。
御君祁说:“我知道你能跳下来,可我想接着你。”
江与临双手环抱于胸前,居高临下看过去:“少腻腻歪歪的。”
御君祁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手指。
‘咔吧’一声轻响。
下一秒,碗口粗的树干齐根断裂!
江与临脚下踩空,整个人陡然坠落——
稳稳跌进御君祁臂弯中。
御君祁歪了歪头,唇边勾起个略显邪气的笑容,得意洋洋道:“看,还不是掉到我怀里来了。”
江与临拽着御君祁胸前衣领:“你最近越来越不老实了。”
御君祁顺着力道低下头,鼻尖在江与临鼻子上轻轻一蹭,薄唇炙热的吻过来。
江与临推开御君祁,向虫潮涌去的方向看去:“你说的那个大虫子……和玉蟾陨石有关吗?”
御君祁勾着江与临的腰,从背后揽着江与临:“你是在问我呢?”
江与临垂眸摆弄通讯器,调出附近的三维卫星图,随口道:“不然呢。”
御君祁按住通讯器的屏幕:“这可不是请教问题该有的态度。”
江与临反手一搪,格开御君祁的胳膊,眼睛始终没离开地图:“你想要什么态度,我跪下来求你吗?”
御君祁居然还很认真的思考了半秒。
江与临侧头看了御君祁一眼:“你今天吃的蛋黄派是搀了虎胆吗?”
御君祁失笑,胸腔震动出好听的共鸣,不轻不重地环着江与临,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大虫子的磁场很奇怪,我没在地球上见过,像是什么新品种怪物。”
江与临也忍不住笑:“新品种怪物,好小众的词汇。”
御君祁说:“怪物是你们人类的称呼,对我们来说,你们人类才是怪物。”
江与临啧啧称奇:“好一个怪物相对论。”
御君祁接话接的很快:“反方向的怪物嘛。”
江与临又笑:“怎么这么贫,你以前话很少的。”
御君祁十分直白:“因为我想逗你开心。”
江与临翻地图的手指微微一顿,侧身去看御君祁。
御君祁的表情总是那么认真,认真得令人动容。
江与临还没来得及说些感动的话,就听眼前的怪物接着来了句:
“好男人都要学会逗老婆开心。”
“……”
很好,倒是省得我继续感动了。
江与临心头涟漪消散,平静犹若死灰:“御君祁,我是男的。”
御君祁的语气理所当然:“我知道你是男的,男老婆。”
江与临眼神冰冷:“御君祁,别逼我在感动的时候扇你。”
御君祁不想被扇。
至少现在不想。
于是祂一秒切换为工作状态,指了指地图上的某处:“虫子们大概这个位置,那个大虫子也在。”
陨石之灾以来,奇异的事情的事情不少,可这样规模庞大的虫潮前所未有、闻所未闻,要是错过了这次,下回遇见这样的怪事就不知什么时候了。
更何况虫群还可能涉及玉蟾陨石,无论如何也该跟进查一查。
江与临想要一探究竟,可那些爆浆的虫子又实在恶心。
眼波一转,江与临目光落在御君祁身上。
御君祁疑惑地歪了歪头:“???”
江与临:“御君祁,你知道我最爱你了。”
御君祁瞳孔倏然收缩。
面对爱人突如其来的表白,怪物后脊肌肉下意识崩紧,连如何呼吸都忘了。
御君祁愣愣地盯着江与临,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下,语言系统混乱了,喃喃重复:“最……最爱?”
江与临弯眉浅浅一笑,如春风化雪:“当然。”
御君祁有点害羞了,藏在脊背里触手阵阵发烫,情不自禁钻出体内,恨不能像海草那样在水中荡漾。
小狗藏不住摇尾巴,御君祁藏不住晃触手。
好在祂本体融合了拟态章鱼基因,触手可以完全隐形,和环境融为一体。
否则就太丢脸了。
御君祁轻咳一声,强装镇定:“为什么最爱我。”
江与临双手捧起御君祁的脸,注视着祂的眼睛说:
“因为你勇敢。”
江与临生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若怀珠韫玉,顾盼流转间烨然生辉。
这双灿如星辰的瞳眸完美中和了面容与生俱来的冷感,当他软下眼神看人时,恰似春水柔波,散落着引人沉醉的涟涟光辉,若漫天星河摇乱,琼楼玉宇崩塌,散落一地碎玉。
江与临就这样看着御君祁,又重复了一次:“御君祁,你最勇敢了。”
御君祁渐渐沉溺在那份缱绻情意中,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嗯,我超勇敢的。”
也超好骗。
江与临几乎压不住唇角,趁着御君祁晕头转向,图穷匕见:“所以……你能去虫群里看看怎么回事吗?”
御君祁反应过来了,一把推开怀中的江与临,震惊道:“你是为了哄我陪你去虫群,才说爱我?”
江与临斩钉截铁:“不是。”
御君祁又开心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江与临继续道:
“不是你陪我去,是你去。”
!!!
居然是让我自己去!
御君祁眯了眯眼睛:“难怪还加了‘最’字”
江与临抱臂挑眉,语气闲散随意,带着慵懒的尾音:“加不加‘最’字也是最爱你,这还用说吗?”
御君祁心中一阵暗爽,暗忖那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