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厉飞雪不懂, 正如她从小到大都不明白——
同样是父亲的孩子,为何她自有记忆起看见的便是实验室冰冷坚硬的铁门,鼻腔里灌满了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而她的弟弟, 可以欢快肆意地奔跑在草地上,手里拽着五彩斑斓的风筝。
夜风很凉,当回忆起这些场景时, 厉飞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慢慢的冻结。
标记带来的疼痛甚至都没有那么明显了, 在冷风中变得麻木、僵硬。
七岁的厉飞雪期盼着实验结束, 可以在父亲慈爱的目光下,跟弟弟一直放风筝。
但二十二岁的厉飞雪清楚的知道——
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绝无可能。
她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风筝,和同伴们一起迎着春风将它抛起, 而不是去期待那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想好了吗,你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前方传来了厉神使不耐烦的声音, 厉飞雪抬起了头, 那双黑眸中的红血丝一如先前狰狞,但她的神情却陡然平静了下来。像是一座无坚不摧的冰山一般,海浪再也无法撼动它丝毫。
“随便你。”厉飞雪道, “随便你怎么做, 我不会再听你的任何话了。”
厉神使脸颊抽动, 有那么一瞬,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但很快暴怒将他彻底笼罩:“厉飞雪你疯了?我是你父亲, 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厉飞雪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月光下, 她嘲讽地勾起唇角:“这个时候你倒想起来是我的生理学父亲了, 你给我下标记,让我去当实验品, 当你们父子俩的垫脚石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忍?”
“你——”
厉神使的手指着厉飞雪的鼻子,整个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却硬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下意识的避开了厉飞雪的目光。
……果然,女儿有什么用!都是一群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厉飞雪定定地看了他几眼,挪开了目光,转身离开,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如果想杀我的话,随时都可以推动标记,让我去死。”
“总之,你让我去杀闻松月……我宁愿自己去死。”
什么一命抵一命。早在怖怖动物园的时候,厉飞雪就在心里发誓,她这条命是闻松月救的,也只愿由她任意处置。
厉飞雪头也未回,她大步走在黑暗中,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身上,恍惚间,她感觉自己仿佛沐浴在阳光下。
她从没有这么轻松过,就算明天,不……就算下一秒死去,也值了。
背后传来了厉神使气急败坏的骂声:“好,好的很,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我如果知道你是这么一个白眼狼,就应该直接把你掐死的!”
“我再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的这个时候,如果你还是同样的想法,那你就等着爆体而亡吧!”
“厉飞雪——”
那道白衣身影已经大半都融入到了黑暗中,冷淡的声音隐隐绰绰地传了过来,连带着话语中的嘲讽:“随便你,不管几天,我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我劝你最好尽快动手,别浪费时间……”
虽然没有回头,但从背后传来的声响中,厉飞雪可以想象出厉神使崩溃破防的模样。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饶是知道自己的性命可能只剩下最后二十四个小时了,但她的心情依旧格外的愉悦。
原来,放下也没有那么难。
只是一瞬间,却仿佛解开了禁锢在她身上二十几年的枷锁。
远离那个碍眼的人之后,厉飞雪停住了脚步,心情却有些犹豫。
她自认不是一个擅长情绪管理的人——平常最多的表情大概就是没有表情了。
厉飞雪有些担心自己回去之后会被闻松月她们发觉到不对劲。毕竟越水尧和姜烟……对于情绪是真的很敏感。
她不想让她们担心,也不想让她们知道……她的生命可能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了。
厉飞雪清楚,她们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她爆体而亡,但是——
如果要用闻松月的命来换的话,厉飞雪宁愿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就当厉飞雪决定去白天去过的广场随便散散步,整理一下情绪时。突然,她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声音漫不经心,却又宛如上好的玉石般泠泠作响:“……你是打算一个人扛下所有吗?厉飞雪。”
厉飞雪默了默,一时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来人。
如果是之前,她大概能依旧维持的冷脸,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再加上,昨天才在她的帮助下解除了技能控制……厉飞雪自认情感淡漠,但也做不到在别人对她好时无动于衷。
最终,她僵着一张脸,道:“你刚才也在现场?”
圣女扶了下面上的鎏金面具,微笑道:“恰好路过,没想到正好撞见了,索性就听完了全程。”
“你介意吗?”
厉飞雪盯着她看了一眼,道:“……只要你不告诉她们,我就不介意。”
自从看到这张面具的瞬间,厉飞雪的心头就涌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以圣女的个性,她不会——
下一秒,预感成真了。
圣女大笑开口,道:“那你还是介意吧。我觉得这么大的事,还是得让闻松月知道一下吧。”
“不然要是你明天真的被引爆标记而亡。她们想查清你的死因估计等到副本结束都查不到,更遑论找到真正的凶手了。”
那张鎏金面具下的黑眸灿灿生辉,圣女慢条斯理地道:“作为闻松月最忠实的……敌人,我想,这个小忙我还是要帮一下的。”
厉飞雪眉心狠狠一跳,道:“你别告诉她们!”
她下意识想朝她的方向走去,圣女却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彻底陷入了阴影中。
厉飞雪甚至没看清圣女具体是如何动作的,只一个眨眼,她的视野中便彻底失去了那道黑袍身影,空荡荡的树下徒留下一句含笑的话语:
“不用谢,厉飞雪,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虽然没照镜子,但厉飞雪觉得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谁会谢她啊。
……
在外面心惊胆战地晃悠了半个时辰之后,厉飞雪犹豫着回到了自己的小竹屋。
除了骆青竹和越水尧是邻居之外,她们其余四个人住的地方都隔了一段距离,不是特意前去的话,是绝不会相遇的。
厉飞雪心想,换算成现代的时间,她差不多是十点钟出的门,现在也将近凌晨了。这么晚了……就算圣女想多管闲事,应该也不会这么着急吧。
她不会这么闲吧……不会吧?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厉飞雪走到了自己的小屋前,刚推开门,就对上了一双双熟悉的眼睛。
她甚至听到了那道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笑盈盈地道:“你终于回来了,我们等你等的花儿都要谢了。”
厉飞雪:“……”
她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试图通过重复开关门的举动,重启她刚刚所看到的一切。
结果——
没等厉飞雪再度开门,门刷地一下被打开了,云萝一把将她拽了进来,道”……怎么,你还想跑啊?!”
“小雪啊小雪!”云萝用两只手控制住了厉飞雪的一条胳膊,怒道,“这回我真的要生气了,小雪!”
姜烟也叹气道:“小雪,你该告诉我们的,而不是默默承担所有。”
骆青竹表情严肃,道:“如果不是圣女特意过来告知我们的话,你难道真的要我们明天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去吗?”
越水尧扶着额头,幽幽地道:“唉,年纪大了真的会精神脆弱。小雪,你要是死在了我面前,我估计接下来都睡不好觉了……”
厉飞雪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也不想让我们为你担忧。”闻松月打断了她的话,她没有看她,而是转头看向了窗外,侧颜在月光的照耀拢上了一层冷色,“雪姐,你是不是一点都不信任我们?所以才不愿意告诉我们。”
“我不是,我只是……”厉飞雪沉默片刻,道,“我不想再受制于人了,也不想连带你们一起受到别人的控制。”
她单手抚上了心口的位置,涩声道:“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
一片寂静中,圣女突然开口道:“所以我说,厉飞雪你有的时候真的挺傻的。”
“傻的天真。”圣女一边叹息一边摇头,面上的鎏金面具荡出了道道波光粼粼的色彩,“傻人有傻福这句话,应该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闻松月看了圣女一眼,面无表情地道:“好了,人已经齐了,你有什么要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你特意跑来告诉我们这件事,应该不是单纯好心这么简单吧。”
半个时辰前,圣女再度出现在闻松月的窗户外,叩响了她的窗户,并且用最简短的话语叙述了她看到的全程。
闻松月立马告诉了其余人。她们本想出去找厉飞雪,但是最终想了想,还是决定一同待在厉飞雪的房间中等她回来。
在此期间,圣女始终默不作声地跟着她们,直到——厉飞雪的归来。
“厉神使这么想要杀我,应该是邪神的意思吧。”闻松月盯像圣女的那张流金面具,一字一句地道,“而你又是圣女,地位在神使之上。所以,你来这里的目的应该也是为了杀我吧。”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帮我们?说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赶在圣女开口前,闻松月绷着一张脸,飞快地道:“别再跟我说是想要来看我了,我不信。”
圣女原本坐在窗台上,闻言,她轻轻地晃了晃小腿,黑袍上绣着的暗纹也荡出了道道光彩。
“闻松月,合作吗。”圣女微笑道,“我帮你救下厉飞雪,你帮我杀掉厉神使。”
“我们互惠互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