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闻松月无法形容自己那一瞬间的心情, 但她知道自己应该又哭了。因为,灰鹰焦急地用翅膀拍打着玻璃窗,努力地做出了擦拭眼泪的动作。
“……我不哭了, 骆姐。”闻松月重重点头,道,“我不会再哭了。”
如果灰鹰现在能说话的话, 她肯定会对此表示自己的不信任。
每次说不哭的都是她, 但是哭的最凶的那个也是她。
一人一鸟通过玻璃墙进行简单的交流后, 闻松月朝着灰鹰的方向挥手,便离开了这里。
骆青竹说,她会留在这里好好收集消息, 等她们到来之后再告诉她们。
灰鹰注视着少女消失在她的视野中,便拍打着翅膀, 想要回到原先的支架上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先去找几只鸟, 问一些问题。
正当灰鹰欲挥起翅膀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
先前不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她急着跟玻璃墙外的闻松月沟通。
但在闻松月离开之后, 骆青竹才发现, 周围针落可闻, 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灰鹰毛茸茸的身体瞬间变得无比僵硬。她小心翼翼朝旁边看了几眼,却对上了好几双一眨不眨的眼眸。
一道细细弱弱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你好, 你说完话了呀?”
很快, 一道清脆的声音也紧跟着道:“真好呀,你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我要是也能想起自己的名字就好了。”
旁边有声音安慰她:“没事的, 我们慢慢努力, 也一定可以想起来的。”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扑腾翅膀的声音,骆青竹闻声看去, 看到好几只鸟儿同时落在了她身边,歪头看着她,道:“你好呀,刚才见你刚变成动物之后的状态似乎不太对,我们就没打扰你。”
“现在看你情况好像好一些了,你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们吗?”
领头那只像是黄鹂的小鸟,她拥有着一身漂亮的羽毛,以及美妙的歌喉,小鸟摇晃着自己头顶上鹅黄色的呆毛,道:“我们知无不尽,言无不言。”
“同伴,虽然你现在变成了动物,但相信我们。”
“我们一定可以逃离这里。”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我们从未放弃自己,也一定可以离开这里。”
骆青竹看到了一双双不屈的眼眸,以及她们永远炙热滚烫的灵魂。
只要她们还活着一天,就绝不会放弃。
……
闻松月离开百鸟园后,立马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两栖爬行动物馆。
在那里,她很快就找到了,变成黑色蟒蛇的云萝。
但是想要吸引一条黑蟒的注意力,闻松月又破费了一番功夫。
最终,她成功地利用强光手电筒把那条五彩斑斓的黑蟒给吸引了过来。
黑蟒高昂着细长的蛇头,三角眼紧盯着闻松月的方向,眼中却没有什么戒备与警惕,取而代之的是人性化的困惑与好奇。
隔着厚重的玻璃墙,闻松月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感觉到黑蟒似乎嘶嘶地叫了几声。
她便弯下了腰,手中摇晃着一条熟悉的项链。
十字架与云朵相互碰撞,发出了接连不断的清脆声响。
黑蟒的注意力完全被闻松月所吸引,几乎是她跑去哪里,她便立刻追去哪里。
于是,非常顺利的,黑蟒也拿到了属于她的那条项链。
而就在黑蟒探头探脑,不知该如何做的时候——
她看到了玻璃窗外的少女正在一遍遍地重复着把项链往头上套的动作。
黑蟒直愣愣地竖在原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个动作莫名的眼熟。
事实上,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这个少女给她的感觉非常的熟悉。
就好像……她们前不久还始终待在一起。
可是……黑蟒晃了晃脑袋,她是蛇,她是人类啊。
想不出来结果,黑蟒在地上焦急地游来游去,想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却又一次次的被那个白色的光亮吸引了注意。
好奇怪啊,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一幕非常的熟悉,就仿佛……曾经的她也像此刻这般一样,追逐着这点光亮,朝着一个目标前行。
而当时的她,身边有好几个熟悉的人,那……现在呢?
现在她们都在哪里?现在……她又在哪里?
……
闻松月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一次次扬起手电筒又放下的操作,目光始终紧盯着那条漆黑的蟒蛇,不愿错过丝毫。
不知过去了多久,闻松月看到了面前的黑蟒做出了一些不同于之前的举动。
她不仅把那条项链戴在了脖子上,还用力地用蛇尾拍打着玻璃墙,似乎是想传递一些什么话语。
但因为隔着那一道厚重的玻璃墙,再加上云萝用蛇尾的动作显然没有骆青竹用翅膀那么熟练,闻松月一时还真看不出来她都在比划些什么。
闻松月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墙顶——好在两栖爬行馆的动物们大多爬的都不高,所以头顶并没有封死,这就给她留下了可操纵的空间了。
她摸了一下头顶的白鸟发卡,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便飞越到了最高点,
然后——
闻松月扒拉着玻璃墙往下看,大声地道:“云姐,你想说什么?!”
黑蟒:“……”
……不是,你是不是忘记我们之间是不能交流的了!
隔着一百点精神值,这是任她再努力也无法跨越的沟壑啊!
那条五彩斑斓的黑蟒气得在底下用蛇尾甩地,溅起一阵阵灰尘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上方的少女再度开口,道:“云姐,你不要比划了!你画的我一点都看不懂,你就用身体摆字吧!”
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底下的黑蟒突然动了。
她一会儿摆成一字,一会儿摆成二字,但是唯独……没有摆出什么具体的文字来。
不光闻松月在上面看着焦急,她明显感觉到底下的黑蟒也很焦急。
她们两个都很急,又因为无法沟通,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急些什么。
“……”闻松月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刚欲开口,就看见一直围观着,没有靠近她们这边的各种各样的蛇类突然都尽数游了回来了。
底下的黑蟒也很懵,闻松月眼看着她好像跟那些蛇类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交流后——
她们很快动了起来。无数条蛇彼此缠绕成团,共同地组成了一行字:
【我没事,不用担心!】
在确保闻松月看到之后,那行五颜六色,由无数条蛇共同组成的字又再度打乱,重组变为了一行新的字。
【找线索,传递消息!】
【加油!】
见第三行字出来之后迟迟都没有更新,闻松月知道云萝应该是说完了想说的话,她眼眶有些发热,重重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时,就看到底下的蛇们又动了。
她分明看着她们扭动出了一个三点水的偏旁,三颗蛇头在旁边嘶嘶叫着,而即将形成的文字主题非常的眼熟……
但很快,在云萝的组织下,那个字最终化为了一个“走”字。
然后又变成了——【快走】。
闻松月:“……”
看得出来了,她们是真的是非常想让她赶紧走。
不过闻松月也瞬间明白她们为什么这么说了,因为……就她现在跟这些蛇们的距离,她已经看到有好几条蛇在控制不住地用头撞击玻璃墙了。
如果她再不走,撞击玻璃墙的蛇只会越来越多。
闻松月从墙上跳了下来,隔着五米的距离朝她们摆手,大声道:“……我走了,你们都照顾好自己!”
等她找到钥匙,就带大家一起离开!
闻松月离开之后,那些原本有些躁动的蛇们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她们游到了云萝的身边,叽叽喳喳地道:“我们不是讨厌她!就是她靠近的时候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很奇怪。”有条身上有着漂亮的黄色斑纹的蛇摇晃着脑袋,道,“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她水火不容一样。那姑娘一来,我们就想逼着她赶紧走。”
旁边的白蛇吐着蛇信,嘶嘶地道:“我觉得是这个地方克我们。等我们出去之后,说不定就好起来了。”
云萝不熟练地抬起蛇尾,最后又换成了脑袋,依次就撞旁边的动物,道:“大家放心,我们一定都可以离开这里!”
……
闻松月好险赶在了饭点前来到了食堂,成功跟姜烟和莫苹汇合。
她刚一坐下,就听到姜烟说,她今天上午试着去问了她所在的猛兽馆中的动物。
这一次,姜烟发现自己也可以跟其中的动物进行交流了,而交流得到的信息,也跟云萝先前跟她们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同时也试着去了其余几个离得比较近的园区,发现所有的动物都不约而同的表示:
如果说动物园中有谁能知道更多的信息的话,那必然是猴山中的那些猴子。
她们在变成猴子前,都是各个动物区域中的刺头,每一只都至少逃出过三次以上,只不过……都失败了。
最终,刺头动物们被变成猴子,送往了猴山,每日都经受着惩罚,身上还绑着限制着她们行动的锁链,彻底断绝掉了她们逃出去的最后希望。
姜烟面色凝重,道:“所以,到时候如果想要把猴山的那些猴子们都放出来的话,我们不仅要把门打开,还要先将她们身上那些锁链都打开。”
“但是那些锁链的钥匙在哪……我问了她们,她们也都不清楚。”
闻松月拍了拍姜烟的肩膀,道:“没事的,不着急,我们慢慢来,下午可以先去找骆姐和云姐,她们那边说不定已经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姜烟心事重重地点头,低头吃着面前的那份糊糊。
闻松月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她知道,现在大家都很着急。
急着找到钥匙,把动物都放出来;也急着找到大门钥匙,带着所有人都离开这里。
但是……
她们现在手上所拥有的筹码,还是太少了。
……
时间来到下午,闻松月几人从食堂出来之后,没有过多耽搁,准备直接去找骆青竹和云萝。
以莫苹为中间人,闻松月和姜烟成功汇合。
然后,便是让姜烟做那个中间人,替她们传递骆青竹和云萝要告诉她们的线索。
而通过骆青竹和云萝,闻松月她们也知道了这座动物园所隐藏的更多真相。
有关动物园最中间的那条路上的设施,果真不是巧合。
其中处于猴山后面的大象馆,它的位置正是整座动物园的中心。
而大象馆之所以被建立在那个位置,是因为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感觉到了,尤其是猴山的动物感知应该是更明显——
大象馆中有东西在始终源源不断地压制着她们,不仅吸取着从她们身上传递出来的某样东西,还给她们造成了严重的污染,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而动物们都一致认为,如果大象馆中的那样东西能被摧毁掉的话,她们的实力应该会恢复的更多,困着猴子们的黑紫色锁链应该也能断掉。甚至,那些夜晚才会出现的动物残魂,说不定也能恢复自己的意识,摆脱这座动物园的操作。
至于大象馆后的水族馆……动物们只知道那里隐藏着非常恐怖的存在,就算知道钥匙藏在那里,也从未有动物敢前去。
而再往后,就是园长办公室了。可以说,园长呆着的地方能让他迅速地赶往动物园里所有最重要的区域。
听到这点的时候,闻松立马想到了今天上午,她想把玻璃墙砸倒时的感受。
看来……现在用暴力让动物们逃出来的可能性也不大,与其提前惊醒水族馆中的存在,倒不如她想办法用别的方法把钥匙弄出来。
但是这两个位置……闻松月联想起了她最初在大象馆看到的那个石块,还有她感知到的无数小零食。
看来,吃零食是不可避免的了。
已经来到了最后的时刻,闻松月她们也走到了这一步。没人想过退缩,而动物园中等待已久的动物们更是如此。
她们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离开这里。
双方隔着玻璃墙简单的交流完计划后,骆青竹和云萝都纷纷表示她们这边的动物早就想过要离开了,并且还时刻准备着离开需要的东西。
她们说,等到了计划开始实施的时候,动物们会拿出自己准备的所有东西,也参与到跟园长的斗争中。
她们逃离动物园计划目前准备在明天晚上进行。
今天从时间上肯定是来不及了,闻松月准备一会儿再去各个园区,跟其余的动物说一声——纯单线联系。
就这些动物所说,她们是能听到闻松月说话的,但是闻松月完全听不懂他们说话。而且她靠的近了,她们还会想发疯撞墙。
因此,闻松月准备卡一下距离,跟其余动物园区的动物说明她们的计划,好提前让她们也准备好明天晚上即将到来的事情。
而今晚和明天的一整个白天,这些动物都说她们会赶紧继续制作她们的武器,为晚上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闻松月甚至在百鸟园看到不少鸟互相揪着对方的羽毛,还捡起了树枝,像是要做一把把弓箭。
而在两栖爬行馆,几条蛇帮忙盛着对方的毒液,甚至用她们蜕下的皮和其余动物坚固的部位做出一柄柄武器。
每一个动物,都没有放弃过离开这里。
……
闻松月开着巡逻车沟通完各个动物园区时,太阳西落,夜幕逐渐降临。
她急着先把车放回实验楼,然后去食堂跟姜烟她们会合的时候,在动物园的大门处看到了厉飞雪和棒球帽。
闻松月开着巡逻车过去的时候,冲厉飞雪微微点了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了,并没有睬棒球帽一眼。
但闻松月前脚刚走,后脚棒球帽就连声质问厉飞雪,道:“……姐,刚才闻松月是什么意思?她跟你打招呼?你们之间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合作?”
厉飞雪也没瞒着他,淡淡地道:“我们约好等通关副本之后,正大光明的打一场,生死不论的那种。”
“……你疯了?!”棒球帽的声音陡然拔高,道,“我们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方法,一起用技能杀了她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跟她做这种约定?”
“你明知道她手段颇多,还杀了吾神好几个信徒。她绝对是要搞什么阴谋诡计,怎么可能跟你正大光明,肯定是找机会会暗算你的!”
厉飞雪皱了皱眉,道:“闻松月她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棒球帽不敢置信地道:“姐,你现在是在向着闻松月说话吗?向着一个侮辱吾神,还伤害了我跟你的邪.教徒说话吗?!”
“你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棒球帽一连串地质问道,“你还要等她通关副本?你不知道她之前破坏了几个副本吗?万一她把这个副本又完美通关了怎么办?”
“左神使特意强调过了,这个副本绝对不能被完美通关!这个副本是最重要的,也是吾神的力量来源之一,你身为吾神信徒怎么——”
厉飞雪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道:“左神使?他并没有跟我说过。在进入这场副本,我得到自己的任务之前,我应该……有好几个月都没有见过他了吧。”
棒球帽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可能,上个月我们还约了一起吃饭,只不过……”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
厉飞雪却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道:“只不过那一次我有任务在身,没有参加你们之间的聚会。”
“你们也并没有跟我提起这件事,还是我结束任务后问了你,才知道聚会已经结束了。”
棒球帽避开了厉飞雪的目光,尴尬地解释道:“……姐你知道的,父亲他平常的工作比较忙,又要管那么多信徒,平时还负责无界山里的各种事物。那次,是他难得抽出时间想跟我们聚聚,又是中秋节……”
厉飞雪破天荒地笑了笑,道:“你也知道是中秋节啊,我还以为你们不知道呢。”
“……”棒球帽张了张嘴,还没等他再度解释。厉飞雪率先道:“无所谓,反正我也早就告诉过自己了,比起我来,你应该更像是他的孩子吧。”
“我从他那也没有得到过半点亲情,有的只有无尽的工作和任务。”
厉飞雪道:“我有的时候都在想,我生下来拥有的应该不是一个爹,而是一个上司。”
“……姐!”棒球帽着急开口,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父亲是爱你的,只是他不善于表达罢了。”
厉飞雪扫他一眼,点头道:“对,他的表达都给你了,他的亲儿子。”
“……”棒球帽彻底无话可说,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道,“我知道了姐,你可能是觉得父亲对你的要求实在太严格了。”
“但其实不是的,他只是对你赋予了太多的期望。”
棒球帽苦口婆心地劝道:“毕竟现在在无界山里,跟你年龄身份相差不大的的就只有圣女了。但是圣女的水平却比你高了很多,她的技能使用也几乎已经到达了巅峰。”
“父亲肯定是希望你能越来越好。所以才会经常把你跟圣女比较,也想让你跟圣女看齐。”
“爱之深,责之切——”
“我不想再跟你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了。”厉飞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些许不耐,道,“我有眼睛,我会看。有些事实也并不是你说几句就能改变的了。”
“所以,与其在这里跟我浪费功夫,你倒不如去想想怎么将这个垃圾副本维持下去。”
厉飞雪冷冷地道:“我们都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又跟现实有什么样的联系,也别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话音落下,棒球帽震惊地道:“姐,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厉飞雪道:“我不是傻子,我在无界山能看到的东西跟你一样多。”
来到这之后,厉飞雪没多久就搞清楚了这里的逻辑,再联系她之前在无界山中看到的机密信息……真相呼之欲出。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恶心。
“总之——”厉飞雪转身离去,只留下了一句话,“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反正对于我而言,这场副本,还是被毁掉的好。”
棒球帽望着她的背影,怒吼道:“厉飞雪,你是要叛变吗?!你信不信等离开副本之后,我就告诉左神使,再告诉吾神你说的这些话!”
“你会被杀了的!”
远处的白发女人似乎叹了口气,旋即轻飘飘地道:“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