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
面前的少女看过来的目光中满是戒备审视, 这让白发女突然想到了某种受伤的幼兽,她不禁又多了几分耐心,道:“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没关系, 我再给你重复一遍。”
“把她们身上所有的东西——”
“……”闻松月打断了白发女的话,道,“我能听懂,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不是清楚白发女的性格, 闻松月真的怀疑她是在用这样的话也在嘲讽她。
但现在看……她估计就是单纯地在表达疑惑吧。
可是……她不是一心想要杀她吗?为什么突然好心的要来帮她?
闻松月不明白, 但她也不敢完全相信白发女,还是对她抱有着满心的警惕。
白发女依旧是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道:“很简单, 人在变成动物之后,会先经过一轮专门的搜身后才会被扔进饲养区域中。”
“在搜身的过程中, 他们会取下动物身上的所有东西。所以, 你们不管带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但是又不能不带。”
说到这,白发女看了闻松月一眼, 似乎是在看她有没有听懂她前面说的那些话, 这才继续说道:“为了让那些已经变成动物的人在最后的阶段保持清醒, 维持住十点精神值。她们就必须要携带一些‘羁绊’进去。”
“而这,就是我说要提前准备好一些‘羁绊’的原因。”
“‘羁绊’要等她们被关进各自的牢笼后, 再找机会扔进去。”
闻松月一惊, 道:“竟然是这样……”
白发女淡淡地道:“你不是已经取得了园长的信任吗?那你就正好可以借着运送饲料的时候把‘羁绊’扔进去。”
“据我所知,一般人会变成的动物跟她一开始负责喂养的动物有着很大的关系。你也可以观察一下她们明天早上被保安带走前会变成什么样的动物, 尽量记住她们的特征, 这样等到时候扔‘羁绊’的时候可以精准一些。”
白发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道:“对了,准备‘羁绊’最好是准备一些对她们来讲意义非凡的东西,最好是能让她们慢慢想起自己人的身份。”
“只要还能记得自己还是人,就还有机会维持住最后的精神值。”
白发女说完之后,四下寂静。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白发女率先开口,疑惑道:“你还有什么地方不懂吗?我可以再说一遍。”
“……”闻松月轻咳一声,认真点头,道,“谢谢姐姐。”
她不是傻子,能分辨得出白发女说的这些话大部分应该都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她会突然对她说这些话……
闻松月道:“姐姐,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啊?你不是要杀我吗?”
没想到,白发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道:“是啊,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但是说这些又跟杀你不冲突。”
“你是我这一次的任务目标,我必须要杀了你,我们才能活着回到无界山。”
闻松月一愣,道:“你们玩的这么大的啊?那要是你没有杀得了我,你就不能回去了?”
“那……”闻松月眨了眨眼,试探道,“姐姐,你要是无家可归的话,要不要跟我走啊?我家里还有一个空房间。”
白发女耳根有些红,却面无表情地道:“我们回不去,会死。”
闻松月小声道:“那就是你们无界山的不对了。”
“总得多给人一些机会试错嘛,万一中间出现了什么纰漏,这不就是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吗。”
“再说了,我也没你们想象中那么好杀的。”
白发女瞥了闻松月一眼,道:“我知道,如果你好杀的话,吾神也不会派我们姐弟过来了。”
“等等……你、你笑什么?我……我可不是在夸你。”
闻松月立马敛住了面上的笑,道:“姐姐,我觉得莫姨说的没错,你人真的挺不错的。”
起码从进副本到现在,她从头到尾只对闻松月出手过几次,不仅没有伤害过骆青竹她们,反而还告诉了她这些。
她是在帮她们。
“姐姐,我可以跟你商量件事吗?”闻松月正色道,“我知道你非常迫切地想要杀我,我也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那么,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时间吗?”
“最近这几天我们要忙着去找钥匙,以及联系动物之类的。而且我必须要活着,目前看来只有我能去拿走那把钥匙。”
闻松月垂眸,道:“姐姐,等我拿到钥匙通关副本之后,一定跟你打一场,可以吗?”
“我们不用技能,也不用道具,就我们两个人,正大光明的决斗。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白发女定定地看着闻松月,颔首道:“……好,我答应你。”
“但事先说明一点。”
白发女淡淡地道:“我答应你并不是因为我怕了你,而是因为……我也讨厌这里。”
“我希望,不要有人再变成动物了。”
白发女的最后一句说的很轻,但闻松月还是听到了。
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还没待她细想,便见白发女径自从她身边走过,看样子是要离开这里了。
闻松月连忙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白发女回头,正撞见了少女明亮的眼眸。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朝她毫不避讳地弯了弯,露出了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姐姐,你都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了。我们既然现在都达成共识了,那么也应该互换姓名了吧?”
白发女抬手用力的揉着耳朵,冷冷地抛下了三个字,便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但不管闻松月怎么看,都觉得她步伐僵硬,背影也颇有些落荒而逃。
闻松月忍不住笑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厉飞雪。
……
回去之后,闻松月把从厉飞雪那得到的消息跟其余几人也讲述了一遍。
莫苹听了之后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无比欣慰的,她道:“我就知道小白是个好孩子。”
见闻松月难得没有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姜烟戳了戳她,低声笑道:“看来你们刚才相处的很不错。”
闻松月:“……”
别的不说,如果地点不是在厕所的话,那应该就更完美了。
现在想想……她们两个就那么傻站在厕所聊了那么久,也是奇怪。
骆青竹道:“你们觉得她说的话可信吗?”
闻松月在回来前就想过了这个问题,答得很快:“我觉得明天早上我们可以提前过去一会儿问一下那些动物,如果她们回答的跟厉飞雪说的大差不差的话,那就可以相信她说的话。”
虽然说,她感觉厉飞雪说的那些话应该都是真的,但是……闻松月现在完全不敢赌。
眼看着一旁的云萝又开始拆身上的东西了,闻松月赶紧道:“云姐,你在拆什么啊?”
其实在闻松月前去厕所前,云萝身上带着的道具都已经被她分的七七八八,可现在……她把身上仅剩的那几样东西都尽数取了下来。
云萝珍惜地将手中的十字架项链塞给了闻松月,道:“松子,不管怎么说,我觉得都可以先准备好。”
“这应该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了,等到时候你来送饲料,就把它扔进来给我吧。”
闻松月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骆青竹也递来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长命锁,上面雕刻了一些竹子的花纹,先前一直被骆青竹戴在脖颈上。
“这个是我妈妈在我没出生前就给我准备的。”骆青竹轻声道,“松子,拜托你了。”
闻松月接过,她紧紧握着那两样的东西,只觉得它们似乎在她的掌心中发烫。这烫意一路传递到了面上,让她禁不住又深深地低下了头。
她闷声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东西都送到你们手上的。”
云萝笑道:“也可能是爪子上,哦不对,我如果会变成一条蛇的话,那我连爪子都没有了,只能挂在脖子上了。”
“这么看,还是骆姐好,她变成鸟的话,还可以用爪子提着!”云萝一本正经地道。
“……”骆青竹无奈地道,“我估计也是要戴在脖子上,抓在爪子上太容易掉了。”
云萝又忙道:“松子啊,万一我到时候抢食抢不过她们,你可一定要给我开个小灶啊。”
骆青竹也跟着道:“要是有人欺负我的话……虽然感觉应该不会,但是万一呢,你也帮我把她们赶走。”
虽说知道她们都是在开玩笑,让她和姜烟不要太难过。但是……闻松月还是控制不住的鼻尖一酸,低声地道:“我会的,我绝不会让你们受欺负的……”
“这就是走后门的好处了!”云萝骄傲叉腰,道,“我们可是有松子做靠山的!”
骆青竹上前一步,轻轻地揉了揉闻松月的头,道:“没事的,我相信你,我们也都相信你。”
你一定可以带我们离开这里的。
最后一句话,骆青竹没有说出口,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
……
珍惜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的快,这一夜仿佛只眨了几个眼,便皆化作星星飞走了。
闻松月几人这一晚也几乎没怎么睡,聊了大半宿,直到天光微熹才各自进入梦境。
早上八点钟,她们准时出现在了食堂,一起用了最后一顿饭。
然后,便是在莫苹的帮助下,她们几人再度来到了猴山,等待云萝去问那几个问题。
很快,云萝便告诉了她们,猴子们说的跟厉飞雪大差不差,除此之外,她还额外得到了一个消息
那些从她们身上拿走的东西,都落入了园长的手中,但,谁也不知道园长把东西藏在哪里了。
她们只知道她们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来,这也就导致,随着日复一日的煎熬,所有的动物都渐渐地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姓名,甚至有些动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人的身份,开始认同自己的动物种属。
猴子们说,让她们一定要记住自己的名字,千万要记住。
闻松月听完之后,心头同时浮上了另一个问题。
其实她昨天听厉飞雪讲完之后就有些疑问了。
……为什么厉飞雪这么清楚这些事情?她又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线索?
已知目前能跟动物交流,只能将精神值降到三十,乃至二十以下。
但是就闻松月昨天跟厉飞雪谈话的过程中来看,她的思维和行动都非常的正常,她的精神值……她估计都没降太多。
厉飞雪又是如何做到的?
再联系在副本中频频出现的黑紫雾气,闻松月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现在看来,这场副本绝对跟无界山中那个邪神脱不了干洗,或者说,说不定正是那个邪神导致了这场副本的形成。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闻松月眯了眯眼,有机会的话,那她一定要完美通关掉这场副本。
将这场副本彻底摧毁。
……
上午十点,又带来了新的损耗值,闻松月和姜烟还有莫苹,她们眼睁睁地看着骆青竹和云萝两人都变成了动物。
正如她们先前负责喂养的动物一般,骆青竹变成了一只鹰,有着细长的羽毛和锋利的爪子。而云萝则是当场变成了一条漆黑的蟒蛇,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甚至有种五彩斑斓的黑。
只一瞬间,蟒蛇便和鹰打斗了起来。
绕是体积悬殊,灰鹰也试图用爪子将蟒蛇勾起。蟒蛇则是不甘示弱地拍打着自己的尾巴,想将灰鹰从天空中击落下来,并且死死地缠住。
闻松月她们根本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刚着急地准备上前将她们分开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你们都走开!去干自己的活,离她们远一点!”
几个赶来的保安粗暴地将闻松月她们几人推开,然后抬手便是两枪。
麻醉针直直地射了出去,在空了几枪后,终于击中了天空中的鹰和地上的蟒蛇,她们随之软倒在地。
保安们随意地将她们提了起来,然后朝着动物园区走去。
闻松月看得分明,他们走的是右边的那条路,应该是要将骆青竹和云萝分别送往百鸟园和两栖爬行动物馆。
在此期间,她也默默记下了骆青竹两人的特征,准备等一会儿送饲料的时候,把准备好的东西也送给她们。
姜烟和莫苹都知道闻松月要去各个动物区域送饲料了,让她放心去,她们再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因为姜烟……随着今天的二十点精神值降低,她的精神值也只剩下二十了。
现在的姜烟,也完全可以跟那些动物交流了。
姜烟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而骆青竹和云萝也都已经变成了动物。
她们四人很快,就会只留下闻松月一个。
闻松月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这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她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睛时,勉强恢复了平静。
闻松月还是依照着昨天的行动路线,先去实验楼取了饲料,然后便开着巡逻车往各个动物园区中运输饲料。
但是这一次,她怕云萝和骆青竹等太久,便优先赶往了右边的那条路线。
闻松月目标明确,直奔离她最近的百鸟园。
隔着厚重的玻璃和无数只振翅欲飞的鸟儿,闻松月清晰地看到了那只正站立在最高的树枝上,整理着羽毛的灰鹰。
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正如厉飞雪之前告诉她的那样,骆青竹变成的灰鹰之后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了。不管闻松月在墙外如何挥手,那只灰鹰始终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的羽毛,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关键是,可能是为了防止这些鸟儿飞出去,这里的玻璃墙完全是封死的,也断绝掉了闻松月用小鸟道具跳进去的可能。
……如果可以的话,闻松月都恨不得直接把这道玻璃门打破,然后进去把骆青竹从树上揪下来,大声地在她耳边呼唤她的名字。
闻松月还真紧攥拳头在墙上敲了几下,甚至还提溜着索命之刃上上下下的比划。
但……没等小黑出声阻止,闻松月先一步停下了动作,并且朝后退了几步。
她抬手捂住了嘴,可能是因为前天吃掉的那一小团黑紫雾气,现在的她对于这场副本中黑紫雾气的存在也更加敏感的。
就比如现在……闻松月明显的感觉到这面玻璃墙中混杂了一些黑紫雾气。
如果她贸然用外力破坏掉这面玻璃墙的话,极有可能会引来水族馆中那样存在的目光。
暂时……还是不要引起它的注意了。
闻松月定了定神,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而那些因为她的靠近开始撞击玻璃的鸟儿们也渐渐的散开,纷纷飞去了离她最远的角落中。
奇怪的是,骆青竹并不在撞击的动物之中,她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灰鹰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闻松月藏在口袋中的手微微一颤,便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个熟悉的强光手电筒。
闻松月打开手电筒,刺目耀眼的白光瞬间暴射而出,精准地落在了那只灰鹰的身上。
在闻松月紧张地等待中,灰鹰抖着羽毛跳到了另一棵树枝上。
“……”闻松月立马操纵着手电筒又追了过去,灰鹰又跳,她便又追。
如此几个来回后,灰鹰终于不耐烦了,拍打着翅膀朝闻松月的方向飞舞了过来,长长的喙不住的开合,利爪也在半空中折射出凛冽的寒光。
闻松月甚至觉得,她从一张动物的脸上看到了如有实质般的愤怒。
灰鹰仿佛在说:……你是没事干吗?一直拿光来照我?!
灰鹰飞到了离玻璃窗最近的枝桠上,暗灰色的眼珠不善地凝望着闻松月。
闻松月却笑了起来,她举起了手,一下又一下地挥舞着,手中有道金色的光芒锲而不舍地闪动着。
慢慢的,灰鹰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闻松月的身上,准确来说,是她手中的那个小小的金锁上。
她拍打着翅膀,焦急地在枝桠上走动了几步,但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落在了那个金锁上。
灰鹰觉得面前的这个人类很奇怪。
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又在她面前跳着她根本看不懂的舞,手指也扭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
她完全不懂她在干什么,但是……却莫名的不想离开。
灰鹰就只想一直一直地盯着这个人类,还有她手上的那样东西。
灰鹰想,也许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人吧。
她真的很奇怪。
灰鹰下意识抬起翅膀,跟着那个人类移动的方向飞了一段距离,她低头看着面前的食槽,又想起了刚刚的糟糕经历。
……食槽里的食物太难吃了,比她之前吃过的所有东西加在一起都要难吃。
奇怪……她不是一直都待在这里吃同样的东西吗?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灰鹰歪了歪头,紧接着,她看着面前的食槽中又多了一样东西。
是那个金灿灿的,像是一轮小太阳般的东西。
她高兴地飞了过去,将它叼了起来,却见面前的人类少女又默默地流下了泪。
那个奇怪的人类一面哭,一面抬起了手。
灰鹰歪头看了好一会儿,试探着用长喙叼起了那个小太阳,往自己细细的脖颈上挂去。
挂上的那一瞬间,奇怪的人类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像两汪月亮。灰鹰想,她还是不要哭了,她记得……她以前没有这么爱哭啊。
好奇怪啊……为什么她一直在说以前呢?
以前……究竟是多久以前?
……
闻松月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住情绪,可真当情绪到达临界值的时候,她才知道……痛苦不会消失,只会更深地隐藏在心底。
可能是因为知道骆姐现在记不得她,也可能是因为知道这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闻松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擦眼泪,一边泪眼婆娑地做着各种手势,示意那只灰鹰跟着她飞向食槽。
她想通过机器把长命锁传输进去,再让骆青竹带回脖子上。
好在,她成功了。
当看到灰鹰的脖子上挂着那个小金锁的时候,闻松月擦了把眼泪,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就当她想着该做些什么才能让骆姐更快的恢复记忆时,下一瞬,灰鹰动了。
她朝她飞了过来。
她紧紧地贴在玻璃墙上,两只翅膀努力地在墙上划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弧度。
闻松月紧盯着她的动作,却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泪意似乎又要奔涌而出。
她看到灰鹰在玻璃窗上用翅膀写下了一行字:
【别哭了,松子,我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