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闻松月几人的视角中, 她们只能看到云萝在认真地跟那些猴子交流。而她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迷茫,变为了不敢置信,最后完全化为了震惊。
就像是……这些猴子告诉了她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云萝显然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个秘密, 焦急地转头欲跟她们交流,但就当她开口的那一瞬间——
闻松月几人听到的,却是一连串根本听不懂的话语。
旁边的那些猴子也扒着栏杆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就像是在补充,
但是——
她们一句都听不懂。
在她们的耳中, 云萝说的那些话,某些时刻竟然跟那些猴语无限趋同,就仿佛……她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
很明显, 云萝也从闻松月几人迷茫的表情中意识到了这点。
她几度张了张嘴,似乎一连换了很多种方式来表达, 可是……依旧没有效果。
足足十五分钟, 不论云萝说什么,她们都听不懂。
闻松月眼看着云萝的头上冒出了一层汗珠,脸上也布满了惊慌失措, 甚至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云姐, 没事的, 你先不要说了!”闻松月上前一步,紧紧地握住了云萝的手, 安慰地擦了擦她额上的汗珠。
与此同时, 因为闻松月的靠近,猴山中的那些猴子像是开启了另一个机关, 登时开始用力地撞击起了栏杆。
莫苹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道:“小闻!你们快过来。”
骆青竹和姜烟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但是这一次——
云萝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巨大声响, 她惊得抖了一下,回头望去,震惊地道:“这、这……她们这是都怎么了?”
闻松月先是迅速地将云萝拉了过来,垂眸道:“云姐,你也看到了啊?我跟莫姨现在还是无法靠近它们。我发现……我们应该只是听不到你说关于猴山的那些话,其余正常的话还是能听得到的。”
云萝苦笑着道:“但是她们刚才同我说的那些话才是最重要的。”
“她们告诉了我很多事情,也告诉了我……这座动物园的真相。”
云萝声音低涩,道:“你们可能无法想象到这里究竟有多么黑暗,而一个人又能坏到什么程度。”
闻松月应了一声,见云萝仍怔怔的,似乎有些回不过神来,便伸手抱住了她,重复道:“没事的云姐,我们不急于这一时。”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么多重要线索,那我们接下来只需要想如何把这些线索表现出来就够了。”
闻松月认真地道:“我们一定可以找到正确方法的,云姐你千万不要着急。”
她把“不要着急”这几个字重复了很多遍。可能是闻松月的错觉,也可能是她想多了,从听不到云萝说话的瞬间,她的心头就浮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现在她只希望……她的预感是错误的。
姜烟和莫苹也安慰了云萝几句,正好差不多到午饭的时间了,她们几人便准备先去食堂吃饭,等下午找机会是看能不能将云萝听到的那些话用别的方式转述出来。
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她们几人远远的看见了白发女。
白发女是单独一人走在一起,身边并没有跟着棒球帽。
莫苹犹豫地看了闻松月她们四人一眼,低声道:“我去跟小白说几句话,要不你们在食堂等我吧。”
闻松月想起了她前不久才看到的莫苹给白发女上药的场景,再看着莫苹眼中藏不住的担忧,便点了点头,跟骆青竹三人先一步去到了食堂。
她们把饭都打好之后,莫苹也回来了,刚一坐下便,跟她们说了一个劲爆的消息。
白发女同她讲,她亲眼看到竹竿和贼猴用刀疤脸的那些血肉换到了四瓶开心水。
也就是说,一个人的尸体可以换四瓶水。
莫苹继续道:“但是小白从某种途径得知,一瓶开心水上写的功效是可以让人的精神值恢复二十点。”
“也就是说,一瓶开心水可以抵消掉每天精神值的固定损耗值。”莫苹微皱眉头,沉思道,“如果按照精神值的兑换来算的话,一个人四瓶水,正好可以抵消八十点精神值。”
“那剩下的那二十点精神值呢?不应该是换五瓶水吗?怎么会少一瓶?”
闻松月几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对于游戏而言,这些数字都绝对不会是凭空出现的,背后一定蕴含着一定的逻辑。
一个人的精神值满值是一百,能换四瓶水。一瓶水增长二十点精神值,而一天又需要扣二十点精神值。
这其中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如果按照一个人的满值精神值一百和开心水来进行兑换的话,那么按理说,一个人应该是能换五瓶水的。
但是现在,刀疤脸只被换到了四瓶水。
闻松月想了想,道:“莫姨,当时刀疤脸变成章鱼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值归零了吗?”
据莫苹所说,她的精神值技能还附带了一些其余的功能,其中一条就是可以大致感知到在她一定距离内的人的精神值范围。
如果莫苹可以察觉到刀疤脸的精神值变化的话——
莫苹一拍手掌,笃定地道:“他的精神值绝对没有归零,我保证。”
闻松月迅速地点开了系统面板,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精神值后附带的说明书,道:“如果他的精神值没有归零的话,那么我猜测他的精神值可能是降到了【10-0】这个范围内。”
“说明书上写,在这个范围那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变人还是完全转变为动物就在一瞬间。”
“而在【30-10】这个范围内,它特意提出了新形象,那么很有可能是在精神值降到十之后,人就会变成动物。”
闻松月继续分析,道:“如果按照到刀疤脸前两天只扣掉了四十点精神值来看,那么他今天用了错误的钥匙打开那扇门,极有可能直接扣掉了五十点精神值,导致他的精神值掉入了最后一个阶段。”
莫苹认同地点点头,又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游戏不会给人绝路,一定会给人生的希望。”
“他用了错误的钥匙,并不是只扣五十点精神值,而是……他只有这么多可以扣了。”莫苹道,“就像说明书说的那样。”
“抓住最后的机会,你还有可能维持住人的形象。”
“而这最后的机会,就是游戏给我们的生路。”姜烟喃喃地道,“如果我们能维持住最后十点精神值不归零的话,还有可能能活着逃离出这场副本。”
闻松月一怔,对上了骆青竹的视线,道:“骆姐,当时那个玩家——”
骆青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颔首道:“小孙虽然疯了,但确实是活着出来了。”
“而且经过仪器检测,他绝对在副本内遭受了非常严重的污染。”
“我怀疑,这些污染就是导致他变成疯子的元凶。”骆青竹沉声道,“他的精神值极有可能在副本中降到了【10-0】这个范围。然后,他抓住了最后这个机会。”
“最终,他活着离开了这里,却因为精神值不可逆的缘故,永远的疯了。”
话音落下,气氛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
云萝本就白的脸色变得越发惨白如纸,她低声道:“没关系……能活着出去已经不错了。”
她扯动唇角,道:“你们别这种表情看我呀,我是认真的。”
“今天上午眼看着那个人变成章鱼的时候,快把我吓死了。”云萝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道,“我本来还以为等明天我变成动物了,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现在好了,只要我能维持住那十点精神值,等你们找到钥匙之后,我也能跟着一起走了。”
“疯就疯吧,人生在世哪有不发疯的。”云萝摆了摆手,道,“无所谓了,我已经想开了。”
闻松月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猛地低下了头,不想让其人看到通红的眼眶。
“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办法。”闻松月闷声道,“骆姐,既然有污染,那也有净化吧。”
“污染……也一定可以被净化掉吧。”
见骆青竹点头,闻松月定了定神,道:“那么,只要我们能在离开这里前找到净化的方法,是不是就可以让精神值恢复了?”
骆青竹默了默,道:“但是,这一定很难……开心水是一定不能用的,其余的方法我们也没有在动物园里找到……而且就是在定界局,我们现阶段也没有净化污染成功的案例,只是在努力朝这个方向研究——”
闻松月打断了她的话,道:“只要有希望,那么不管再难,我都要去尝试。”
“现在我们是没有找到别的方法,但是完美通关说不定可以……”闻松月咬了咬下唇,道,“我们先前都已经完美通关两次了,这一次也一定——”
“……松子!”姜烟抬手擦了擦闻松月脸上滑落的一串泪珠,哽咽地道,“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先找到钥匙!完美通关……等找到钥匙再说。”
“可是……”闻松月眼睛睁的大大的,她竭力压抑着泪意,茫然地道,“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只通关已经没有用了……必须要完美通关才有可能挽回现在的局势。
她们都清楚的明白一件事。
云萝的精神值已经降到了二十点,不出意外的话,她明天就会变成像刀疤脸那样的动物了。
而接下来,就是骆青竹和姜烟,她们最迟后天也会变成动物。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找到钥匙,也都晚了。
她们是能离开这里,却是以动物的身份,以精神值马上归零的情况下——
现实中的她们会变成跟小孙一样的疯子。
闻松月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唯有她的精神就不会变化?如果她能找到原因的话,是不是也能帮云萝她们恢复正常了?
闻松月执拗地反反复复的思索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不知何时,面前的场景已悄然无息的崩塌,各种各样的斑驳色块混杂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幅看不懂也毫无含义的油画。
油画以闻松月为中点,向前后蔓延,只一眨眼的功夫,闻松月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有一道陌生有熟悉的声音仿佛是从云端传来的,飘渺地对她说:“……她们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啊。”
“如果不是为了陪你,谁会刻意进入这样一个副本?”
“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们又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那道声音冷冷地道:“闻松月,是你害了所有人。”
“你让她们变成了动物,就算你努力挽回措施,找到钥匙带她们离开,又有什么用?”
“她们都会变成疯子,余生都将会在精神病院中度过。”
“没有人能再听懂你的话,也没有人再会笑着回应你。”
那道声音继续道:“你就像十年前一样,永远、永远、永远都是一个人。”
“你就是个害人精,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将不得善终。”
闻松月抬起了头,但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想反驳,几次张开了口,却什么话都无法说出。
这道声音……说得是对的啊。它一句话都没有说错,这就是事实,全部的事实。
是她害了妈妈和阿姨们……而现在,受害者们又轮到了云萝她们。
都是她的错。
闻松月慢慢地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小团,而她的耳边始终回荡着那道冷酷的声音。
不管她去哪里,那道声音都紧紧地跟随着她,一字一句的向她阐述着事实。
那个无比残忍的事实。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闻松月被追赶着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片茂盛幽暗的树林。
闻松月似有所觉地张开了手,视野中随之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光点。
她这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从始至终,这个绿色光点都在跟随着她,只是她一直都看不到。
而现在,她终于看到了。
绿色光点焦急地蹦上蹦下,和那道喋喋不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闻松月越发的头痛欲裂。
她甚至想钻进面前的树林中——
就算死也没关系。
她已经罪无可恕了,也许死在这片黑暗森林中才是她最好的结局。
闻松月慢慢地朝幽深昏暗的森林中走去,当她触碰到树林黑暗的范围时,那道声音突兀地停下了。
绿光急得在闻松月的身上到处的拍打着,像是在催促她赶紧离开。
但是闻松月却没有管,她一步一步的走了进去,直到瞳孔中清晰的倒映出了一团黑紫雾气。
她惊动了这片树林中的存在。
树林剧烈地震颤起来,无风自动。无数松叶如雪花般簌簌而落,几乎要将树下的小小少女整个人淹没。
闻松月抬起头,眼看着那些松叶如针一般朝她扎了过来,却没有躲避。
无数松针落在了她的身上,黑紫雾气扑到了她的面上。
须臾之间——
绿色丝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包裹住了那些松针,甚至连那团黑紫雾气都团团围住。
黑紫雾气瞬间变成了绿色线团,它疯狂地蠕动着,却挣扎不得丝毫。
所有的松针都在绿色丝线的控制下,尽数地对准了那团黑紫雾气。
每一根松针上闪出的锋利尖锐的寒光几乎照亮了这片黑暗的空间,那团黑紫雾气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的越发激烈。
闻松月面无表情地抬起的手,下一秒——
重重挥下。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锐叫声,那些松针尽数刺入了黑紫雾气中,甚至将它死死的钉在了一棵树上。
黑紫雾气发出了连绵不断的惨叫声。
最终……烟消云散。
赶在这片森林爆发出更多的黑紫雾气前,闻松月及时退出了这里,而那些绿色丝线也再度化为了绿色光球,静静地落在了她的掌心上。
闻松月轻轻地捏了下绿色光球,得到了它亲昵的贴贴。
她好像明白了,究竟该怎么做。
她一定要——
天空中的那道人声再度响了起来,这一回,闻松月清晰地听了出来。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己在说话。
她说:“你该回去了。”
……
眼前是一阵又一阵,宛如浪潮般的天旋地转,闻松月艰难地睁开眼睛,同时,耳边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几道焦急的熟悉声音。
只不过,这些声音都仿佛隔在了一层薄膜外,断断续续的,也听不太真切。
“……松子松子,你能听得到吗?”
“松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松子——”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层薄膜终于从闻松月的耳边崩裂开来,意识也逐渐回笼。
闻松月的眼睛开始有了焦距,她看清了眼前的这几个人,挣扎着向她们伸出了手。
“我、我没事……”
一直强忍着眼泪的姜烟当即哭了出来,她伸手去扶闻松月,同时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你还说你没事呢!你刚才突然就晕倒了,不管我们怎么喊你都没有反应!”
云萝双眼红红的,显然刚才刚哭了一通,道:“我都还好好的,你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你都不知道……刚才快吓死我们了。”
骆青竹伸手过来探探闻松月的额头,担忧地道:“你刚才头特别的烫,现在又凉的厉害。身体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感觉浑身有点疼。”闻松月努力适应着自己的身体,道,“我这个应该算是老毛病了吧,你们别担心。”
此话一出,姜烟三人的表情都微有波澜,显然是想起了闻松月先前几次的晕倒。
姜烟咬牙切齿地道:“不管你怎么说,这次副本离开之后必须要去做一个全面的检查。你这样天天动不动晕倒,身体怎么可能扛得住?”
闻松月略有些心虚,晃了晃她的衣袖,道:“我真的没事,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但现在梦的内容,她竟然想不起来了,却莫名感觉到,她梦见的一切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关乎着她们的未来。
正在闻松月努力回想着梦中发生的一切的时候,莫苹从房间外赶了回来,惊喜地道:“……小闻,你终于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刚才明显感觉到你的精神值一直在反复波动。”莫苹面色严肃,单手在半空中比出了一个波浪,道,“你的精神值一直在重复着降低又升高的趋势……重复了很久,现在终于稳固下来了。”
反复波动吗……
闻松月嘶了一声,捂住了脑袋。
……不行,她现在光是在想先前的那个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觉得脑袋像是从中间裂开,头痛欲裂到了极点。
姜烟赶紧扶着她躺下,叮嘱道:“你下午就不要出去了,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什么时候头不疼了再起来。”
闻松月刚想说自己没事,但她转念一想,躺床上也行,正好可以让他继续回想一下刚才做的梦。
……疼晕就疼晕,两眼一闭就是睡。
闻松月打定主意后,老神在在地闭上了眼,刚想给自己的双手寻找一个安详的位置,却突兀地一顿。
她摸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
而这样东西,先前并不在她的身上。
闻松月抬起了手,凝视着两根从她口袋中取出来的松针。
这两根松针一枚颜色鲜艳,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而另一枚,则是有些发暗发灰。
闻松月清楚地记得,后一根松针,她今天早上还拿出来看了看,生怕它放太久坏掉。
所以说……那跟新鲜的松针是她从梦里拿出来的吗?
剧烈的疼痛登时将闻松月整个人笼罩。
……
下午一点,云萝自宿舍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走的很慢,但是却目标明确地走向了猴山。
她想去再听一下那些猴子说话……想知道她们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远远地看到猴山标识牌的时候,云萝看到旁边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被挡在了闸门外。
云萝摸了摸口袋中的卡,莫名有点想笑,招呼道:“……骆姐,你走之前就没有检查一下吗?卡早就被我调包了。”
骆青竹叹道:“忘记了,你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云萝眨眨眼,道:“上午回去的时候吧,那个时候你正好从我身边过,我一摸就摸出来了。”
骆青竹表情复杂,习惯性地道:“对我这样就算了,等出去之后别对其余人这样。”
“知道啦,我可是守法公民。”云萝笑道,又轻声地补充了一句,“等离开这里,我应该也没有机会去干坏事了。”
寂静无声。
云萝率先打破了平静,道:“骆姐,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上次说的小蛇跳舞……好看吗?”
骆青竹笑了笑,道:“我也想去看小蛇跳舞,如果可以的话,也让我去看看小鸟跳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