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有头, 债有主。”
刀疤脸握着钥匙谨慎地后退几步,将竹竿扶了起来,道:“我们说的那人就是戴棒球帽的那个男的, 你们要是不服就去找他吧。”
说完,他们便立马拖着竹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徒留地上一滩刺目的鲜血。
那三人前脚刚走, 后脚闻松月肩膀上的人头花便焦急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头发直指着门口的方向。
闻松月知道时间紧迫, 一面将房间里的物品重新归位,一面道:“我们快走,园长要来了。”
好险不险地再次踏入阴影中后, 她们看到了匆匆朝这个方向赶来的园长。
他阴沉着一张脸,苍老的面容在月光下格外扭曲, 手下的拐杖咚咚作响。
闻松月三人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等踏上回去的路时,骆青竹和姜烟又用眼罩蒙住了眼,由闻松月带着她们回去。
骆青竹声音低落, 道:“对不起……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结果就……”
事实上,她一度以为那些声音是自己的幻觉, 根本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出现在她的背后。
现在看来……她的幻觉和幻听都越来越严重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钥匙, 又因为她丢了这把钥匙……
骆青竹心中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她眼罩下的双眼紧紧地闭着, 甚至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双手在微微的颤抖。
现在的她, 完全就是这个团队中拖后腿的存在……
姜烟明显感觉到骆青竹的手心发抖,她安慰道:“骆姐, 你没事就是最重要的。钥匙他们拿去就拿去吧,反正只要能把门打开,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是谁打开的,其实也不重要。
骆青竹勉强笑了笑,话虽如此,她也明白支线任务的积分至少有一两百。
而这一两百,也足以在商城里购买一样玄级道具了。
松月好不容易才打开箱子,找到了那把钥匙,忙忙碌碌一个晚上,如果不是因为她——
“骆姐。”闻松月回身,握住了骆青竹的另一只手,笑道,“你还记得当时我们第一天进入这里的时候,你做出的预言吗?”
骆青竹一愣,过了好片刻,才喃喃道:“松子,你是说当时……谁会是这场副本中第一个死的人?”
闻松月点头,道:“就是这个。”
姜烟隐隐明白了什么,道:“松子你的意思不会是……那个刀疤脸之所以会第一个死的就是因为他刚刚拿走了我们的钥匙。”
闻松月挑了挑眉,同时轻轻地摇晃着骆青竹的手,道:“他们嘴上说什么都是那个棒球男指使之类的,但是……”
“就我猜测,棒球男顶多是给他们提供了线索,他们三个大活人,总不能是被棒球男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着过来的吧。”
“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完全是他们自愿的。”闻松月淡淡地道,“就算他们真的因为那把钥匙走向了死亡,那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局。”
骆青竹迟疑地道:“松子,你是说那把钥匙是假的?他们用那把钥匙开门就一定会死吗?”
闻松月笑了笑,道:“我不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
她举起一根手指,做了个手势,道:“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吧,我找到的那把钥匙绝对不是用来开动物园小门的。”
“那把钥匙实在是太新了。”闻松月缓缓道,“如果按照那些保安所言的话,不仅是采购,他们平时想要出门都要从那扇小门经过,那么一定会经常用到那把钥匙。”
“长此以往,钥匙必然会有固定的损耗,更何况那还是把喷了古铜色漆的钥匙。就是只放在口袋里,上面的漆也会被磨损掉不少,怎么可能会是我们刚才拿到的那把崭新,就像是没怎么被用过的钥匙。”
姜烟一惊,又松了口气,道:“松子,那你觉得那把钥匙是用来开什么的?”
闻松月摸了摸下巴,道:“当时开锁的那个感觉,非常的熟悉,我有点怀疑……”
“是开二楼那间房的。”
现在想来,不仅是紧锁着的那扇门,还是木头箱子上的锁芯中都装着同样的黑紫雾气。如此看来,它们用来保护的极有可能是同一样东西。
那么,那扇门背后的东西一定非常的重要。
闻松月总结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要把那个钥匙拿到手,试试看能不能开那扇门。不过这件事情也不急,我们先回去,等明天再继续找开小门真正的钥匙。”
“所以骆姐,没事的,这就是个意外。”闻松月轻声道,“骆姐,你现在状态也不好,要是平时别说他们三个了,就是再来十个你都不在话下。”
闻松月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动作,惹得骆青竹和姜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骆青竹微微叹道:“我没事的松子。我就是感觉……”
她停顿了一瞬,没再说下去,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道:“我当时在旁边的房间,像是仓库的地方,找到了一张卡。”
“装着卡的盒子上写的是猴山通行卡,不知道是不是用来打开猴山的那几道闸门的。”骆青竹拿出了一张小小的卡片,那看着就像是最普通的磁卡。
她并没有塞给闻松月,而是又收了起来,道:“明天我去试试看,如果可以的话你再用。”
就像刀疤脸他们三人拿到了错误的钥匙会引来不好的结果一样,如果这张卡是错的,那么骆青竹宁愿自己先去尝试一下。
反正……以她的精神值来看,她现在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骆青竹垂眸,低头凝望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掌。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为大家做出最后的贡献。
也希望……她们可以离开这里。
闻松月哪能猜不到骆青竹在想些什么,立马道:“不行!骆姐,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们自己去!而且猴山那个地方,离后面的大象馆水族馆太近了。”
“你们最好还是都不要去了。”闻松月正色道,“我明天正好要去各个园区送饲料。这张卡就给我吧,我到时候可以去试一下。就算有问题,我也可以用道具及时离开。”
“再说了,我的精神值非常的稳定,肯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真的非常的稳定,稳定的维持在【-100】。
闻松月话音刚落,就看到了一脸茫然的骆青竹和姜烟。
尽管她早有预料,但心脏还是不受控制的一沉。
骆青竹和姜烟的表情眨眼间便恢复正常。
姜烟自然地道:“松子你要自己去吗?那不行,等大家工作都结束后,我们还是一起吧。”
闻松月轻声道:“我们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也不知道……云姐和莫姨她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
其实跟云萝单独待在房间里的时候,莫苹就感觉到了——
有人在始终呼唤着她的名字。
那道声音非常的熟悉,熟悉的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怕云萝看出不对,也担心说了之后会对她造成影响,便找借口去厕所,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鬼怪在外面搞鬼。
但当她刚踏出那道门,莫苹就后悔了。
她清楚的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开始变得不对了。
她可能……回不去了。
女儿的声音在她耳边越来越响,围绕着她,就好像……女儿如同之前的十几年一样,正亲密地挽着她的手臂,将头搁在她的脖颈上冲她撒娇。
“妈妈,好久不见,你有想我吗?”
“妈妈……我好想你啊。”
“妈妈,你不想见见我吗?”
她想,她想了整整十年,想得整个人都快要疯掉了。
尽管脑海中仅存的理智告诉莫苹,这些不过是副本的陷阱,是她幻想中的画面,甚至是她精神值下降的标志。
可是……莫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她是理智的,从小到大她都是最理智的那个。
所以在女儿失踪之后,她有条不紊地按着所有的方式都寻找了一遍,甚至在失败了无数次后,还能依旧坚定着自己的目标,继续找寻下去。
女儿一定在何处等待着她,她是永远、永远都不会放弃的。
从始至终,莫苹都没有哭过,丈夫骂她冷血,跟她离婚,用最快的方式进入新的婚姻与家庭来逃避这惨痛的一切。
但是,莫苹依旧毫无反应。她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每天固定时间在网站上寻找,每周去一次警局,询问最新的进度,每个月进行一次旅行,前往全国的某一城市。
她想,就如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只要她不放弃地找下去,抛弃所有的错误答案,那她一定能找到最正确的那个——
找到她的女儿。
抱着这样的想法,莫苹找了整整十年,没有一天不处在试错的过程中。
她规避掉了千千万万个错误答案,却始终没能找到最正确的那个。
但现在……女儿好像真的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又再次……喊了她妈妈。
莫苹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看到了微笑着朝她伸出手的女儿。
“……小妍!”莫苹伸出了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寒冷如附骨之蛆般迅速的将她整个人笼罩。莫苹却恍然未觉,焦急地道:“……小妍你冷吗?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跟妈妈一起回家吧,妈妈给你好好补一补。”莫苹声音中带了几分哽咽,她用双手包裹住那只惨白的手,用力地摩擦着,“妈妈给你暖一暖,你不要怕,妈妈来了……”
“妈妈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忽视你了……”眼泪大颗大颗地自莫苹的眼角滑落。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但真的见到女儿的那一刹那,她才知道——
她不是不悲伤,只是把悲伤都掩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还没有找到女儿,她不能哭。
女儿又没有出事,她为什么要哭?
现在——
女儿回来了,面前的这个容颜熟悉,冲她笑的少女,就是她的女儿。
莫苹急忙道:“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妈妈再也不阻拦你了。”
“小妍,跟妈妈回家吧。”
小妍却挣脱开了莫苹的手,朝后方飘了飘,拉远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莫苹焦急地挥舞着自己的手,大半个身子都随之探出了窗外,道:“小妍,你要去哪里?不要离开妈妈!”
小妍苍白的容颜沐浴在明亮的月色下,宛如天使,她张开双臂,笑容明媚地道:“妈妈,你不想让我走的话就来找我吧。”
“来跟我一起,我们永远、永远、永远都不再分离。”
小妍声音渐低,但轻飘飘的话语却尽数萦绕在莫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呢喃重复:“妈妈,你不想跟我永远在一起吗?”
“妈妈,你只要过来,变成和我一样的存在,我们就能永不分离了。”
“妈妈……”
一声声的“妈妈”在莫苹的耳边回荡。她着了魔似的爬上了窗台,愣愣地落下泪来,同时拼命地朝半空中的小妍伸出手。她道:“你等着,妈妈这就来了。”
漂亮高挑的白发女孩笑容越发明媚,催促道:“妈妈你快来啊,我已经等你好久了。”
“妈妈……”
就在莫苹即将一跃而起,奔向半空中的那道白发身影时,一道瘦削的身影突然从后方冲了上来,死死地抱着她的后腰,硬将莫苹从窗台上拽了下来。
白发女孩脸上的笑容瞬间破裂,那张精致漂亮的容颜似乎也开始变得扭曲,她的声音越发急促尖锐:“妈妈!快来找我啊妈妈!”
“你身后的那个人是坏人,别管她,她是来拆散我们母女的!”
“快来啊,妈妈!”
莫苹当真开始挣扎了起来,五指艰难地扣到了窗台,叫道:“松开我,你松开我!”
满头大汗的云萝面对着莫苹不住的拍打,却咬紧牙关,说什么都没有撒手:“……莫姨您醒醒啊!她真的不是你女儿,她就是一个鬼怪!”
“这就是我们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些动物变的!”云萝手臂上已经被莫苹的指甲画出了道道血痕,但她却丝毫不顾,焦急地道,“莫姨,您试着用一下技能,用那道精神力屏障,绝对能看到它们的真面目的!”
云萝是万万没有想到,莫苹竟然也会陷入这样的陷阱。
十分钟前,云萝好不容易从朋友的幻影中摆脱出来的时候,在地面上呆坐了很久才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莫苹说去厕所,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回来?
电光火石间,云萝想明白了一切。
看来,不单是她自己听到了来自朋友的呼唤,莫姨……很有可能也听到了。
所以,她们两个才会分开,进而各自陷入幻觉当中。
想明白这点后,云萝立刻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出了门。
不出意外的,她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已经爬上窗台,要朝半空中跳跃的莫苹。
千钧一发之际,云萝扑了过去,险之又险地拉住了莫苹。
但因为刚刚云萝也在幻境中挣扎许久,耗费了太多的体力,现在根本控制不了整个人完全陷入疯魔的莫苹,甚至好几次都让她成功爬上了窗台,距离半空中的那只手只剩下一步之遥。
云萝眼睁睁地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那个足有这六个头、无数只翅膀的鸭子在半空中“嘎嘎”地笑着,还一刻不停地朝她们的方向散发着声波攻击。
六头鸭那些大张着的嘴张张合合,不停地向莫苹幽怨地表示着自己的孤独,以及对云萝这个碍事之人的愤怒。
再想想刚刚她那边幻化成她朋友形象的长了八个头的鸡……
如果不是情况不对的话,云萝真想痛骂这些变异动物一顿,并且把它们的羽毛全部揪掉!
这些动物真的太过分了!完全就是在往她们心中最伤痛的部分去狠狠地戳!
云萝已经快控制不住力度疯狂的莫苹了。她双手环抱着莫苹的腰,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脸色也涨得通红,道:“莫老师您听我说,如果这真的是你女儿的话,她肯定不怕你的技能的,你就把技能放出来,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难道不想看到你女儿真正的模样吗?她说不定受了很严重的伤!”
莫苹挣扎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瞬,云萝见有效,赶紧再接再厉地道:“莫老师,您快放技能啊!我现在也好难受啊……”
半空中的“女儿”再度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妈妈,你不要听这个坏人说的话!你快来找我啊!”
“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
莫苹表情迷茫,她看了看面前的女儿,又回过头,看着面色惨白,整个人都快撅过去的云萝。
她呆愣了很久,缓缓道:“小妍你不要怕,妈妈放一下技能。这个同学快坚持不住了。”
小妍愤怒的连身形都在震颤,尖叫声不绝于耳:“……妈妈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你说好不再忽视我的,你现在就是在忽视我!”
“你的眼中永远都只有你的那些学生,我呢,我算什么?这么多年了,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一个人待在那样阴暗的角落,对不对?你根本就没有来找我!你就是抛弃我了!”
小妍阴冷地道:“妈妈,我不要你陪我了,你也陪不了我了,因为我早就死了。”
“所以,你现在也去死吧,来陪我一起。”
眼看着面前的六头鸭开始发疯,云萝刚松下一口气,觉得莫苹这样应该不会再上当了,结果——
莫苹真得再度挣扎了起来,甚至一边流泪一边道:“小妍你等着,妈妈这就来陪你。”
“妈妈错了,都是妈妈的错,你一定等了妈妈很久吧,妈妈不会再让你等了……”
莫苹爬上了窗台,连带着云萝的大半个身子也跟着栽了上去。
半空中的六头鸭又开始嘎嘎地笑了起来,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对莫苹的指控。
云萝大吼道:“莫姨,您的女儿怎么可能会让你去死??”
“真的女儿都是爱自己的母亲!她怎么可能会巴不得自己的母亲去死。”
“你醒醒啊!这些都是假的!”云萝声音都破了,道,“莫姨,如果您现在真的去死了,那就真的永远就找不到您的女儿了!”
“她还在等您接她回家!”
云萝用尽全力把这句话吼了出来,整条寂静的走廊都仿佛回荡着她这句话语。
而空气,也似乎为之沉寂了一瞬。
半空中的六头鸭拼命地扑棱着翅膀,向云萝发出了一阵接着一阵的嘶嚎,像是在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云萝没有理它,而是紧张地等待着莫苹的反应。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莫苹沙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小云,你说的对。”
“如果我死在这里,就再也没有人去找我的女儿了。”
她妈妈在前年去世了,死前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到她最疼爱的外孙女。
前夫早已拥有了新的家庭和孩子,除了她……没有人会再去在乎那个曾经耀眼明媚的女孩。
十年过去了,她的小妍,现在只剩下她了。
话音落下,随着莫苹带着云萝一起离开窗台,她清晰地看到那个六头鸭发出了不甘的尖叫,身上所有的翅膀都在瞬间熊熊燃烧,只眨眼功夫,便化为了黑炭,重重地朝地上坠去。
就像是她先前看到的那样,云萝知道,莫苹现在应该也看到了这个变异动物最真实的模样。
死死地将窗户关上之后,云萝浑身无力地靠着墙壁滑落。
她现在只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疼,眼前也在一阵阵的发黑,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旁边的莫苹也没有比她好到哪去,她跌落在地,捂着脸痛哭起来。
一时间,整条走廊都回荡着一个母亲绝望的哭声。
“小妍,我的小妍……”
“你究竟在哪里啊?小妍……妈妈真的好想你。”
“妈妈错了……都是妈妈的错。”
云萝挣扎着靠了过去,抱住了莫苹,低声道:“莫姨,您不要这样说,这不是您的错……”
莫苹双眸通红,痛苦地道:“你不知道……真的是我的错。”
“是我一直都没有好好的关心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是我当时直接说不让她去参加试镜……”
“如果我跟她好好聊聊的话,她也不会离家出走了。”
“就不会失踪这么多年了……”
莫苹现在都记得那一幕。
午夜梦回间,她永远都忘记不了那个冲她笑得开心的白发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