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迪尔·马格努森自杀的消息迅速成为媒体的热门话题。
网络上更是传得如火如荼。
埃里克·格兰登是最早在网上发表公开评论的知名人士之一,他在推特上以无比愤慨的语气,对柏迪尔·马格努森最近几个星期以来所遭受的舆论迫害大加指责。他声称这起舆论危机是瑞典现代历史上最可耻的人身攻击事件,其残忍程度甚至堪比1810年无辜的贵族汉斯·亚克塞尔·欧·菲尔逊伯爵在斯德哥尔摩所遭受的残酷私刑。“那些利用舆论对柏迪尔进行迫害的人应当对他的自杀承担全部罪责!”
他在推特上肆意宣泄自己的情绪。一小时之后,他接到了温和联合党管理委员会的电话,对方叫他去开会。
“现在吗?”
“是的。”
在格兰登匆匆走向温和联合党总部的路途中,他的内心充斥着非常复杂的情感。一方面,他想到了柏迪尔那可怕的自杀行为,也对琳恩深感同情。他提醒自己千万别忘了给她打个慰问电话。另一方面,他又因自己马上要去管委会开会而深感兴奋。他认为他们这次叫他去肯定跟他即将晋升有关,否则无须这么匆忙。想到这儿,他因自己没能赶在开会前先去理个发而略微有些愠怒。
会议现场肯定会有媒体出席。
***
梅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稍后她将与团队成员一起仔细审查所有材料。马格努森的自杀令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们也不得不改变策略。现在警方的工作重心是研究那段对话录音,可是参与对话的两个人都死了,于是找出尼尔斯·文特谋杀案凶手的可能性骤然降低了。
凶手很可能也已经死了。
他们手头的证据都是间接证据,要用这样的证据来证明某人有罪实在是痴心妄想——权威律师一定会在媒体面前如是评论警方目前的处境。
梅特决定暂时搁置文特谋杀案,转而开始浏览被打印出来的杰奎琳·贝里隆德的电脑文档。她看到了一份客户名单索引,顾客的类型多种多样,有些是知名人士,有些是无名小卒,不过当中有几个名字着实令她感到吃惊。
有一个名字尤其如此。
***
格兰登在椭圆形会议桌旁边坐了下来。
通常情况下,参会的人有十八个,但今天人数却比较少。在座人士他都非常了解,他和其中一些人因共同利益而结成了同盟关系,而另外一些人则跟他是暗中的死对头。
在政界,这样的人际关系是极其稀松平常的。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等待着有人率先开口说话。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看了看桌边每一张脸。
没有人跟他有目光接触。
“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重大历史时刻,而不仅仅是对我而言。”他只得第一个发言。
随即他微微抿着下唇,这是他惯有的动作。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
“马格努森真是不幸。”有人叹道。
“实在是令人震惊。”格兰登说,“我们必须极力遏制类似的人身攻击事件,不然还会有更多人受到伤害。”
“没错。”
接话的男人向前倾身,靠近了放在桌上的一台小型CD播放器。就在他即将按下播放键时突然住了手。
“我们不久前刚拿到这个。”
他说话时直视着格兰登,后者正用手指将头发梳理得更伏贴一些。他担心先前室外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了,而他认为这样会令自己看上去有些傻。
“哦,这样啊。”
男人按下了播放键,一段对话录音响了起来,格兰登立即听出这段对话来自“三个火枪手”当中的另外两名成员。
“贾恩·奈斯特龙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车里。”
“是的,我听说了。”
“所以呢?”
“我能说什么呢?”
“柏迪尔,我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要走一段长路,可是谋杀?”
“没有人会将我们跟它联系起来。”
“可是我们自己知道。”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我们不想知道的话。你为什么要如此生气呢?”
“因为一个无辜的人被杀害了!”
“这不过是你的理解而已。”
“那你的理解是什么?”
“我解决了一个问题。”
现在格兰登已经意识到这次会议跟自己的晋升无关,他所假想的进入萨科齐、默克尔的社交圈的目标自然也被推迟了。他开始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多争取一点时间,好让自己准备得更充分些。
“你能倒退回去再播放一下最后那部分内容吗?”
那个男人照做了。对话又开始了,格兰登认真聆听着。
“这不过是你的理解而已。”
“那你的理解是什么?”
“我解决了一个问题。”
“通过杀害一名记者吗?”
“通过制止一系列对我们不利的言论。”
“是谁杀的他?”
“我不知道。”
“你只是打电话做出安排就搞定了吗?”
“没错。”
“你好,我是柏迪尔·马格努森,我想把贾恩·奈斯特龙除掉。”
“差不多就是这样。”
“然后他就被杀死了?”
“他死于一起交通事故。”
“你为此花了多少钱?”
“五万克朗。”
“这是扎伊尔当地雇凶杀人的开销吗?”
“是的。”
男人把CD播放器关掉了,然后直直地看着表面故作镇定的格兰登。会议室里隐约能听见开水在饮水机里沸腾的声音,会议桌旁有个人正往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地做着记录。
“那个名叫贾恩·奈斯特龙的记者1984年八月二十三日在扎伊尔遇害身亡。正如我们刚才所听到的,那起谋杀案是由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总裁柏迪尔·马格努森一手策划和安排的,而那时候你还是那家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之一。”
“这倒是没错。”
他把原本轻轻抿着的嘴唇松开了。
“你对那件事的了解有多少?”
“你是说那起谋杀案吗?”
“对。”
“我对此一无所知。不过我记得尼尔斯·文特曾经给我打过电话,他说那名记者带着一份跟公司当地项目有关的报告去过他们在金沙萨的办公室,并要求他们对那份报告作出评论。”
“他得到需要的回应了吗?”
“马格努森和文特向他承诺将在第二天早上把评论内容交给他,不过他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他被谋杀了。”
“现在看来显然如此。”格兰登看了一眼桌上的CD播放器。
“文特还说过别的什么吗?”那个男人问道。
“他突然说那名记者的报告中有很多情况都是真实的,而他本人也对马格努森的诸多做法颇感不满,所以想要抽身离开。”
“是要离开当时的马格努森-文特矿业公司吗?”
“是的,他打算离开公司并且消失掉。按他自己的说法,是‘转入地下活动状态’。不过在那之前他会先为自己搞到一份人身保险。”
那个男人指了指会议桌上的CD播放器。
“他将磁带录音机藏在身上,偷偷录音,并设法使柏迪尔·马格努森亲口承认自己一手谋划并实施了那起谋杀案。”
“现在看来显然如此。”
格兰登对自己在那之后接到的下一通电话只字不提,那通电话是柏迪尔·马格努森次日打给他的。柏迪尔在电话里告诉他文特失踪了,而公司的一项“无明细支出”账目里的钱突然减少了两百万美元。格兰登明白那项账目是公司会计人员不能碰的,而那笔钱是供公司遇到突发问题时找到某些不那么谨慎的人购买某些服务时使用的。
而贾恩·奈斯特龙显然就属于该类问题的范畴。
“你们是从哪里弄到这段录音的呢?”他问道。
“是国家犯罪调查小组的梅特·欧诺沙特提交给我们的。她显然看到了你今天发布的推特言论,她认为在这段录音被公之于众之前,我们应该找时间听听这个,并跟你谈一谈。”
格兰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沿着会议桌的边缘扫视了一圈,发现没有人跟自己目光对视。最后他站起身来,看着所有人,“我待在这里会碍事吗?”
他已经知道他们的回答是什么了。
晋升?得到欧洲最高级别的职位?他最好把这事给忘掉。他因自己在私下和官方都跟柏迪尔·马格努森有着密切关系而受到了站污,而且在谋杀案发生之时他还是马格努森-文特矿业公司的董事会成员。
他迈着大步离开了会议室,朝老城区走去。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经坍塌成为一片废墟,很快他就会受到舆论的猛烈抨击,痛打落水狗是媒体最为擅长的事情。一直以来他都以引人注目的高姿态示人,他的推特也始终保持着妄自尊大的论调。等待他的将是舆论的生吞活剥,对此他非常清楚。
他独自在狭窄的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胡乱转悠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了起来。穿了一身精致西装的他走路时身体略微前倾,道路两旁的古老建筑俯瞰着他那瘦高的身影。
他的推特生涯也结束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柯普曼大街的一家理发店门口,他的御用理发师就在里面。他走进店门,朝一张椅子的方向点了点头,在那里他的御用理发师正将发乳抹在一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男人的黑发上。
“埃里克,你好吗?你还没得到任命吗?”理发师问道。
“还没,我想借一把剃刀,自己修一下面。”
“没问题,你可以用那把剃刀。”
理发师指了指一块玻璃小搁板,那上面放着一把陈旧的高级剃刀,刀柄是棕色的胶木制成的。格兰登取下那把剃刀,走进理发店里侧的洗手间,锁上了身后的门。
他以前进这个洗手间从来都是不锁门的。
***
在梅特的办公室,团队成员们都到齐了,头天晚上发生的自杀事件着实令他们感到惊讶。
梅特负责主持会议。
“我建议我们把案情从头到尾再梳理一遍。”
她站在办公室最前方,身后的墙上挂着那块大大的白板,冒充阿黛丽塔的名义所写的信已经被钉在了白板上面,旁边钉着尼尔斯·文特在马尔派斯写下的举报信。在这两封信的下面是阿巴斯从圣特雷萨的酒吧带回来的照片,照片中的人物是尼尔斯·文特和阿黛丽塔·里薇埃拉。
“我们从1984年柏迪尔·马格努森承认谋杀了记者贾恩·奈斯特龙的录音开始分析。”梅特说,“既然马格努森已经死了,那么我们可以暂时把这件事放一放。不过我们都知道在贾恩·奈斯特龙刚被谋杀之后,文特便离开金沙萨失踪了。他从前的同居伴侣在谋杀案发生之后一周报告了他的失踪。”
“他径直去了哥斯达黎加吗?”
“不是的,他先去了墨西哥的普拉亚德尔卡曼市,在那里他遇见了阿黛丽塔·里薇埃拉。我们并不知道他在马尔派斯露面的确切时间,但我们知道1987年的时候他在那里。”
“那跟阿黛丽塔·里薇埃拉从哥斯达黎加去诺德科斯特岛是同一年。”丽莎·赫德奎斯特说。
“没错。”
“她去岛上是为了取回文特藏在避暑别墅里的钱。”
“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取呢?”
“我们不知道。”梅特说,“他只是在信中说自己不能去取。”
“也许这跟马格努森有关。也许他对马格努森感到害怕?”
“是的。”
“那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博斯问道。
“这我们也不知道。”
“莫非那笔钱是他失踪前从公司偷出来的?”
“有这种可能。”梅特说。
“在文特再度回到这里之前的那些年里,他一直都待在马尔派斯吗?”
“大概是吧。奥维·加德曼说他在那里的自然保护区做向导。”
“他曾以为阿黛丽塔·里薇埃拉欺骗了他,还把他的钱拐走了,对吗?”
“也许是这样的。在她离开之后,他的确收到了一封以她的名字为署名的信,那封信是用打字机写就的,所以看不出笔迹。现在我们确信那封信是1987年在诺德科斯特岛谋杀阿黛丽塔·里薇埃拉的凶手写下的,他们寄那样一封信给文特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尽力阻止他去调查她不回来的原因。”
“看来那些凶犯的头脑一定是冷静而又理智的。”博斯·泰仁说道。
“是的,不过情况在三个星期之前发生了变化。加德曼去了马尔派斯,并把自己小时候亲眼所见的一起谋杀案的经过告诉给了文特,而文特通过互联网查到当时的受害人正是阿黛丽塔·里薇埃拉,于是他时隔多年之后又回到了瑞典。”
“那么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眼前的情况。”
“我们知道文特没能在诺德科斯特岛找到钱,还知道他随身带着1984年在金沙萨偷录的录音带,而且我们可以推断他在打给马格努森的那几通时间很短的电话里播放了录音的一部分内容。”
“问题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跟阿黛丽塔·里薇埃拉的遇害有关?”
“他认为马格努森牵涉其中吗?”
“有这种可能性吗?”
“或许我们可以借助这个的帮助来分析?”丽莎·赫德奎斯特指着白板上的那封信。
“这封信的署名是‘阿黛丽塔’,是在她被谋杀之后第五天寄出去的,是吗?”
“没错。”
“我们应该能从信封的邮票上获取DNA信息,不是吗?然后再跟马格努森的DNA进行比对。唾液在经过二十三年之后依旧可以用来提取DNA,对吗?”
“的确是这样的。”
丽莎走到白板跟前,把信封取了下来,然后离开了房间。
“我们在等待DNA提取和比对的过程中,可以考虑一下文特的电话肯定给马格努森造成了极大的压力,因为我们从录音中听到后者毕竟是亲口承认了自己曾下令谋杀一名记者。”梅特说,“而录音带的内容一旦公诸于众的话,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呢?对于这点,马格努森一定非常清楚。”
“所以他试图通过除掉文特的方式来得到对自己极为不利的录音带?”
“唔,我认为他杀人的动机很可能就是这个。”
“可是文特还放了一盒同样内容的录音带在哥斯达黎加。”
“马格努森知道这件事吗?”
“这点我们还不确定,不过我们可以推断出文特肯定向他提到过这件事,以此作为保障自己人身安全的筹码。毕竟他非常了解马格努森的为人和能力。”
“于是马格努森试图在马尔派斯找到那盒录音带,是这样吗?所以阿巴斯在文特的家中遇到了袭击。”
“没错。”梅特回答道,“不过,其实我们并不能完全确定这是不是马格努森安排的,只能说他这样做的可能性非常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后来一定意识到自己没有成功。而且他知道那盒录音带很快就会来到瑞典,并被送到我们手上。”
“于是他开枪自尽了。”
“如果他真是幕后凶手的话,那么我们永远也听不到他在法庭上因谋杀尼尔斯·文特而认罪。”
“是的。”
“也听不到他供认自己谋杀阿黛丽塔·里薇埃拉的罪行了。”
“没错。”
头脑风暴到这里戛然而止。他们发现自己走入了一条死胡同,没有人找到足以指证马格努森谋杀文特的技术证据,有的只是间接的旁证。
如果那张邮票并没有被马格努森的舌头舔过的话。
***
斯蒂尔顿猜测那帮纵火的家伙当初是在索德商业中心附近盯上了他,然后一直跟踪着去到了薇拉的活动房屋。他还推测他们就是殴打阿茨凯的人,也许他们看到阿茨凯、明克和他在弗莱明斯伯格区见面和吃汉堡。而且,他相信他们一定认为自己已经在大火中被活活烧死了。要是将来他们再次看到他的话,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先去编辑部办公室买了一些杂志。那里的熟人们都非常关心他,纷纷给予他热烈的拥抱以示安慰。
现在他再次站在索德商业中心外面贩卖《斯德哥尔摩形势》。
他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
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购物者眼中,他看上去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不过就是一名贩卖杂志的普通流浪汉而已。
暴雨突然不约而至,雷声隆隆,他便收拾好东西,动身离开了。
厚厚的乌云笼罩着大地,建筑物的屋顶上有闪电划过长空。利亚姆和伊斯抵达里拉布莱克托恩公园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公园里种植着繁茂的灌木和大树丛,他们又穿着深色连帽衫,所以能毫不费力地将自己隐蔽起来。
“在那儿。”伊斯指着一个方向低声说道。
一棵粗壮的大树底下有一条长凳,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正坐在那条长凳上,手里握着一罐啤酒。那人略微佝楼着身子,雨水淋在他身上,他似乎浑然不觉一般。
“肯定是他!”
利亚姆和伊斯相互对视着,两人都无法掩饰眼里的吃惊。刚才他们在索德商业中心外面看到斯蒂尔顿时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讨厌鬼怎么可能从大火中逃生?伊斯掏出了一根棒球棒,在昏暗的光线下很难看清他手上握着什么。利亚姆低头看了看,他很清楚时机到了以后伊斯能用它干什么。两人小心翼翼地朝斯蒂尔顿靠近,同时不断地察看着周围的情形。公园里此时静悄悄的,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下来到这里。
除了那名坐在长凳上的孱弱流浪汉。
斯蒂尔顿的思绪早就飘到了别处。独自一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下,令他想起了薇拉。他想起了她说话的声音,还想起了在她被人殴打致死之前他们唯一一次上床的经历,这样的回忆令人倍感绝望。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们。
他们已经离长凳很近了,其中一人手里还握着一根棒球棒。
胆小、鬼,他心里说道。二对一,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需要带着武器。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的阶梯攀爬训练能在六年前就开始实施,或者如果自己压根儿就没有在那六年里自我放逐、虚度光阴,那该多好啊!不过没有人能改写过去,如今他的体能跟六年前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他抬起头来。
“嗨”他说,“你们想喝酒吗?”
斯蒂尔顿将啤酒罐高高举起,伊斯轻挥了一下棒球棒,正好击中了啤酒罐。罐子瞬间飞了出去,斯蒂尔顿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在几米之外的泥地上。
“全垒打!”他笑着说,“或许你应该……”
“闭嘴!”
“抱歉。”
“我们放火烧掉了你那倒霉的活动房屋,你他妈的在这里干吗?那把火怎么没把你烧死?”
“正如你们先前所见,我在喝啤酒。”
“你这个该死的白痴!难道你听不懂我说话吗?不如让我们把你的脸打成肉饼?”
“就像你们对薇拉所做的那样?”
“什么薇拉?活动房屋里的那个臭婊子吗?她是你婊子?”
伊斯突然爆笑起来,随即看着利亚姆。
“你听到了吗?他婊子被我们打死了!”
利亚姆笑了笑,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斯蒂尔顿看到他启动了手机的摄像头。又来了,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你们俩就是一对人渣,你们知道吗?”他突然说道。
伊斯瞪着斯蒂尔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所听到的,这个喝醉了的流浪汉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利亚姆看了伊斯一眼,看来他们采取行动的时刻就要来了。
“你们应该终身被监禁。”
听了这话,狂怒的伊斯猛地将棒球棒舞到自己肩膀后方,准备朝着斯蒂尔顿的头部大力挥去。
然而他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右前臂就被一把长长的刀给刺中了。他压根儿就没看到那把刀是从哪里飞过来的,而利亚姆也没看到另一把飞向自己的刀。后者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刺中了,手里的手机也飞了出去,在长凳上方划过了一道弧线。
斯蒂尔顿迅速起身,从伊斯手里抢下了那根棒球棒。伊斯盯着刺进自己右前臂的刀,蹲在地上尖叫着,雨水不断地淋在他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上。斯蒂尔顿深吸了一口气,他记得薇拉正是被自己手中这根棒球棒活活打死的。他把棒球棒举到了与伊斯的头部齐平的高度,此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用双手握紧了球棒,准备用尽全身力气击打伊斯的脖子。
“汤姆!”
一声高喊穿透了雨夜,并在千钧一发之际使得斯蒂尔顿停下手来。斯蒂尔顿扭过头去,看到了从长凳旁的那棵大树背后走出来的阿巴斯。
“把它放下。”阿巴斯说。
斯蒂尔顿只是看着阿巴斯。
“汤姆。”
斯蒂尔顿缓缓地垂下双手,就在这时他看到利亚姆正准备爬着逃离这里。他快步走上前去,用棒球棒对准利亚姆的膝关节狠狠一击。利亚姆惨叫着趴在地上。阿巴斯来到斯蒂尔顿身边,握住了他手里的球棒。
“还有更好的办法。”阿巴斯说。
斯蒂尔顿吁了一口气。他站直身体,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几秒钟过后,他松开了球棒,而阿巴斯将它扔进了灌木丛深处。斯蒂尔顿低下头,盯着地面发呆。他意识到自己差点酿成大错。在岩窟里受到的凌辱和其他一些惨事令他丧失了理智,难以控制自己出格的行为。
“你能帮我一把吗?”他听到阿巴斯在说话。
斯蒂尔顿转过身去,看到阿巴斯已经把刀从伊斯的二头肌里拔了出来,紧接着他把伊斯拖到湿漉漉的长凳上去了。斯蒂尔顿把吓得半死的利亚姆从地上拖拽起来,然后把他也扔在了同一条长凳上。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阿巴斯问道。
“把他们的衣裤都脱光。”
斯蒂尔顿准备亲自完成这件事,阿巴斯则站在一边将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长凳上的两个年轻人用万分恐惧的眼神看着曾被他们视作废物的流浪汉。
“起来!”
斯蒂尔顿猛地将伊斯从长凳上拉起来,利亚姆见状赶紧自己站了起来。斯蒂尔顿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俩身上的所有衣物都扒拉得一干二净,随后他把两人重新推到长凳上坐下。阿巴斯握着手机站在他们面前,他启动了手机摄像头,并用一只手遮档在手机上方,以免其被雨水淋湿。
“好了。”他对他们说,“让我们谈谈怎么样?”
贾尼·克林加收到了一条简短而富有戏剧性的手机短信:“‘摄像癖杀人狂’现在正坐在里拉布莱克托恩公园的一条长凳上。他们对罪行供认不讳,认罪录像已上传至‘踢废物’网站。”
短信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
克林加基本能猜出这条短信的发送人是谁,他带着三名警察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公园。在一棵大树旁边,两个年轻人被捆缚在一条长凳上,他们全身赤裸,身上的伤口正在流血,而且被雨水淋得湿透了。
一个小时之后,克林加和上司鲁内·福尔斯以及“流浪汉遇袭案调查小组”的全体成员一起聚在警察总局的一个房间里。当克林加输入“踢废物”网站的网址时,他觉得自己能感受到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充满期待的氛围。他打开了最新上传的手机视频,内容是两个浑身赤裸的年轻人坐在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上,带着恐惧的眼神讲述了他们如何打死了活动房屋里的一个老女人和瓦尔塔码头附近一座公园里的流浪汉,还讲述了他们在那之后如何纵火烧掉了活动房屋,以及如何针对多名流浪汉犯下了其他的暴力行径。
他们讲述了很多细节。
鲁内·福尔斯突然站起身来。他感到愤怒若狂,一部分原因是有人把他一直在负责搜寻的凶犯捕获并交给了他处置,另一部分原因在于录下这一切的人竟然身份不明。
也许最主要的原因还得归咎于这两个年轻人手臂上的文身清晰可见:一个圆圈里的两个字母——KF。
跟斯蒂尔顿所言分毫不差。
***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顺道去拜访罗尼·瑞德罗斯,并告诉对方自己借来穿的那件黑色大衣已经被大火烧成了灰烬,着实抱歉。罗尼·瑞德罗斯没有埋怨他,而且又给了他一本书。接下来他找到了阿沃·帕特,后者正睡在索迪拉车站附近法布尔公园一条长凳下的睡袋里。帕特和睡袋一样,都被雨水浸得湿透了。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在一间自行车车库里找到了正准备为自己注射毒品的穆丽尔。
现在他们三人一齐坐在位于玛莉亚广场旁边的哈尔特初级护理中心的一个休息间里。
“现在你们可以进去了。”一名护士对他们说。
三个人陆续走进护士所指的那间病房。病房门是开着的,本斯曼躺在墙边的一张床上,他的身体受到了重创,不过起码他还活着。他被获准长期住在这间病房里,其实这是违反规定的,不过如果强制将一名身体被严重损毁,并且正在逐渐康复的流浪汉扔回垃圾房,着实显得过于残忍而且不近人情。
“我们抓到他们了。”斯蒂尔顿说。
“谢谢你,杰利。”本斯曼很欣慰。
穆丽尔握住了本斯曼的一只手。帕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他是很容易流泪的人。斯蒂尔顿将一本书递给本斯曼。
“我来的路上顺道去了一趟罗尼·瑞德罗斯的书店,他让我把这本书带给你。”
本斯曼接过书之后笑了笑。这是一本阿克巴·德尔·皮翁博的著作,是讲述修女如何跟诸多男人发生苟且的色情故事。
“这是什么书?”穆丽尔问道。
“通常男性作家在自己的写作生涯里都会写一两本这样的另类书,不过他们只敢用笔名来发表。阿克巴·德尔·皮翁博是威廉·博勒斯的笔名。”
这两个名字对于病床边的几个人来说根本就是闻所未闻的,可他们觉得只要本斯曼感到满意的话,他们也没有理由不开心。
***
尼尔斯·文特谋杀案的调查工作暂时停滞不前,团队成员们纷纷都在搜集资料。梅特独自站在调查室的白板旁思索,丽莎·赫德奎斯特来到她的身边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梅特正在看尼尔斯·文特的尸体照片。他全身赤裸,左大腿上有一块独特的大胎记。
“我在想跟他腿上的胎记有关的一些事情·一”她将照片从白板上取了下来。
***
奥莉维亚这一整天都忙着做家务,对房间进行打扫和吸尘,她还和伦妮煲了一会儿电话粥,后者打算参加“和平与爱”音乐节,但不会与雅各布同去。
“为什么?”
“唔,他的前女友突然回来找他了。”
“噢,那可真扫兴。”
“没错,我没法看透他是如何看待她的。她从前没给他带来过什么快乐。”
“真是不可理喻!”
“对呀!”
“那你是独自一人去那里吗?”
“不是的,我和埃里克一起。”
“埃里克?就是雅各布的那个同学?”
“是啊,怎么了?你又没和他约会,不是吗?”
“当然没有,不过我以为他和洛洛,……”
“噢,洛洛早把他甩了,昨天她已经去希腊的罗兹岛了。你真的应该跟我们加强联系啊,奥莉维亚,好多事你都不知道呢!”
“我会努力这样做的,我保证!”
“糟糕,我现在得赶紧去打包行李了,再晚就赶不上火车了。我会再跟你联系的!我爱你!”
“我也爱你!”
打完电话的奥莉维亚走进洗衣房,花了好几个小时清洗换下来的脏衣服。还剩下最后一缸衣物了,在她清空衣服口袋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装在一件外套的口袋里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那枚耳环!她差不多已经完全忘掉了斯蒂尔顿给她的这枚在诺德科斯特岛找到的耳环。她打开塑料袋,看着有些眼熟的耳环,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否在杰奎琳的精品店里见过与之类似的耳环。她把耳环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兴奋异常地打开了精品店的网站。在网站的商品目录中,她看到了各式各样的小饰物和小玩意儿,当中不乏各式耳环,不过她没能找到跟摆在自己面前的这枚耳环相似的商品。这可能也不足为奇吧,她心里想着,毕竟来自诺德科斯特岛的这枚耳环是在二十三年前找到的。但是,她确信自己肯定在某个地方见到过跟它一样或相似的耳环。是在另一家商店里吗?或者看到有谁戴过吗?或者是在某个人的家里见过?
她突然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跟它一样的耳环了!
那绝对不是在杰奎琳的精品店里。
天空中的乌云已经散去,现在正下着毛毛细雨。斯蒂尔顿穿过瓦纳蒂斯大街,朝阿巴斯的公寓走去,他还要再在那里过上一夜。他待在那里并不觉得舒服,而阿巴斯倒是无所谓——这一点他很清楚,因为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他想要独自待着,他知道自己在夜里会做可怕的噩梦,并且常常在梦中尖叫。他不希望把阿巴斯拖入这塘浑水,不希望阿巴斯的生活因他而受到干扰。
他们离开里拉布莱克托恩公园之后便各自分头行动了,在分开之前,阿巴斯很好奇斯蒂尔顿是如何知道那两个年轻人会在公园里露面的。
“我还在索德商业中心的时候就发现他们开始跟踪我了,于是我给你打了电话。”
“可是你现在已经没有手机了呀!”
“我用的是街角小卖部的公用电话。”
道别后,阿巴斯的首要任务是将手机里的新视频上传至互联网。当然,他已经从那两个年轻人口中索取到了他们在“踢废物”网站的用户名和密码。斯蒂尔顿则去了一趟手机店,给自己买了部新手机,买手机的钱是阿巴斯出的。现在斯蒂尔顿离阿巴斯所住的公寓大楼已经很近了,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自己身边传来了汽笛声。他停下来四处看了看,发现自己周围并没有人。紧接着汽笛声又响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掏出新手机,才发现这手机的默认铃声是“工厂汽笛”。
他接听了电话。
“我是奥莉维亚!现在我知道从前在哪里见到过那枚耳环了!”
奥莉维亚在电话里的声音急促而激动,斯蒂尔顿很快意识到她应该像往常一样赶紧把情况告知梅特。
“现在吗?可是已经很晚了……”
“警察的工作是不分昼夜的。你没听说过这个吗?”
斯蒂尔顿挂断了电话。
事实上,梅特并不是没日没夜工作的那类人,她工作时保持着极高的效率,并且会详尽具体地将责任分派给团队里的各个成员。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当梅特接到奥莉维亚打来的电话时,已经完成了繁重的加班任务,正准备开车回家。她的车本来刚驶出警局停车场的大门,但她接完电话后又将车再次驶回到停车场。奥莉维亚提供的关于耳环的信息使得二十七年前的一些谜团豁然解开了。
看来今天还得继续加班。
她迅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柜子取出了一个标有“尼尔斯·文特,1984”的纸箱。梅特是那种不喜欢扔东西的人,她认为有些物品尽管在某个时期没什么价值,却说不定迟早会派上用场。她打开纸箱,从中取出了一小叠旅游照片。她关上百叶窗,打开办公桌上的台灯,然后坐了下来,继而从抽屉里取出了放大镜。她的办公桌上先前放着几张法医实验室送来的文特尸体照片,她抽出一张旅游照片跟尸体照片仔细对比查看着。这张旅游照片拍摄于1985年,拍摄距离比较远,而且看上去也有些模糊。照片中的男人穿着一条短裤,虽然脸看不清楚,不过他左侧大腿上的胎记倒是显而易见。梅特又看了看文特尸体的照片,左腿上的胎记非常清晰。两张照片中的胎记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由此可以确定旅游照片中的男人正是尼尔斯·文特。
梅特向后靠在椅背上。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有一阵子她曾负责寻找尼尔斯·文特的下落。在那期间,几个去墨西哥普拉亚德尔卡曼市度假的瑞典人曾与警方联系过。那几个人认为他们在当地看到了不久前神秘失踪的商人,于是偷拍了一些他的照片,不过警方一直未能确认照片中的人就是尼尔斯·文特。
真奇怪,梅特心想。她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两张照片,任谁来看都很难不注意到他腿上的那块胎记。
一个小时之后,梅特、斯蒂尔顿和奥莉维亚三个人见面了。现在已是深夜时分,梅特在警局大门口接到了他们,随即领着他们经过了大楼里的好几道门禁系统,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障碍。一行人走进了梅特的办公室,这里的百叶窗依然关着,桌上的台灯依然亮着。奥莉维亚还记得这间办公室。她什么时候来过这里呢?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其实不过就是几周时间而已。梅特指了指摆在办公桌前的两把椅子,待奥莉维亚和斯蒂尔顿坐下后,她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此情此景活像一位老师把两名学生请到办公室谈话。梅特看着自己的访客,一个是由从前的侦缉总督察摇身变作的无家可归人士,一个是眼睛略微有些斜视的警察学院学生。她希望今天奥斯卡·莫林没有加班到这么晚。
“你们想知道什么?”梅特问道。
“名字。”斯蒂尔顿说。
“伊娃·汉森。”
“这是谁啊?”奥莉维亚问道。
“她在八十年代时曾和尼尔斯·文特同居,他们在诺德科斯特岛拥有一栋避暑别墅。现在她的名字叫伊娃·卡尔森。”
“什么!”
奥莉维亚差点儿从自己的椅子上跳起来。
“伊娃·卡尔森曾和尼尔斯·文特同居?”
“没错。你跟她是怎么开始接触的呢?”
“通过我的暑期研究项目。”
“你是在她家里看到那张照片的吗?”
“对。”
“照片中的她戴着那对耳环?”
“没错。”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十天之前吧,也许是十二天之前。”
“当时你去她那儿做什么呢?”
“我去把一个文件夹归还给她。”
斯蒂尔顿微微笑了笑。她俩的对话听起来就像一场审讯,他喜欢看到梅特表现出如此良好的工作状态。
“你怎么知道当海滩谋杀案发生时她也在诺德科斯特岛?”
“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她是在什么情况下跟你说的?”
“是在……唔……我们在船岛见面,然后……”
“你同她的关系有多密切?”
“我跟她不过是萍水相逢。”
“可你却去了她的私人住宅?”
“噢,这倒是真的。”
这是怎么回事?奥莉维亚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这是在对我进行审问吗?明明是我把耳环的事告诉她的!不过梅特还在继续发问。
“除了耳环之外,她家里还有什么东西给你留下了印象?”
“没有了。”
“你们在她家做了些什么呢?”
“我们喝了一些咖啡,她告诉我她离了婚,还说她有一个弟弟死于吸毒过量,然后我们谈了一些……”
“他叫什么名字?”斯蒂尔顿突然插嘴道。
“你说谁的名字?”奥莉维亚一脸困惑。
“她的弟弟,就是因吸毒过量而死的那个。”
“斯夫克尔,我记得是这个名字。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呢?”
“因为当时的调查中涉及到了几名诺德科斯特岛上的瘾君子,他们……”
“他们住在她的其中一间度假小屋里!”
奥莉维亚差点儿再次从椅子上跳起来。
“谁的度假小屋?”梅特问道。
“贝蒂·诺德曼!因为他们吸毒,所以她把他们赶了出去!不过她说他们在案发前一天就离开了小岛。”
“我审问过其中一名瘾君子。”斯蒂尔顿说,“他的说法也是这样的,他说他们在案发前就离开了那里。他们偷了一艘船,然后坐船回到大陆去了。”
“你当时去核实过关于那艘船的情况吗?”梅特问道。
“我核实过,那艘船是在谋杀案发生的前夜被偷走的。船主人是当地的一名夏日旅游者。”
“是谁?”
“我记不得了。”
“有可能是伊娃·汉森吗?”
“有可能。”
斯蒂尔顿突然离开椅子,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太好了,梅特心想。她清楚地记得国家犯罪调查小组的很多同事从前说他来回踱步的样子很像北极熊。
他现在就做着跟当年相同的事情。
“住在度假小屋里的其中一名瘾君子可能是斯夫克尔。”他说,“也就是伊娃·汉森的弟弟。”
“他屋里一共住着几个人?”梅特问道。
“两个。”
“根据奥维·加德曼的说法,案发时海滩上有三个人。”奥莉维亚说。
他们陷入了沉默。梅特举起双手,扭动着指关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斯蒂尔顿停止了踱步。奥莉维亚的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游离着。
最后是梅特打破了沉默,“这么说海滩上的三个人有可能是伊娃·汉森和她弟弟,以及她弟弟的瘾君子朋友?”
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中有两人都清楚知道要想证实梅特刚刚所说的推断,还有很长、很艰难的一段路要走。而第三个人,也就是奥莉维亚,却满以为他们已经成功破案了。
“跟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有关的材料现在在哪里呢?”斯蒂尔顿问道。
“应该在哥德堡。”梅特回答说。
“你能打个电话过去吗?让他们查一查我们审问过的那名瘾君子叫什么名字,另外再问问他们偷了谁的船。”
“当然可以,不过这可能需要花上一些时间。”
“或许直接问贝蒂·诺德曼还更容易些。”奥莉维亚说。
“为什么呢?”
“她有登记租客信息的习惯,我想她的记录表现在应该还保留着。诺德曼一家做事好像都是井然有序的。”
“那你打电话问问她吧。”梅特说。
“现在吗?”
奥莉维亚瞄了斯蒂尔顿一眼。“警察的工作是不分昼夜的。”可是在夜里这个时候去吵醒岛上的一位老太太,这合适吗?
“你希望由我来打这个电话吗?”梅特反问道。
“还是我来吧。”
奥莉维亚掏出手机,拨通了贝蒂·诺德曼的电话。
“你好,我是奥莉维亚·朗宁。”
“噢,你就是那个‘谋杀案现场旅行者’吗?”贝蒂在电话那头问道。
“呃,是的,没错。很抱歉这么晚给你打电话,不过我……”
“我们正在掰腕子。”
“哇哦,是吗?你和谁啊?”
“我们在酒吧里。”
“没打扰到你就好。贝蒂,我有一个小问题想问问你,你曾告诉我说在海滩谋杀案发生的那个夏天,你的一问度假小屋里住着几名瘾君子,你还记得吗?”
“你认为我已经年老糊涂,丧失记忆力了吗?”
“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我毕竟已经是老人了,记性没好到那种程度。”
“可是我记得你有一份租客记录表。”
“这倒没错。”
“不知道你能不能……”
“你稍等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奥莉维亚隐约能听到听筒里传来人们说话和笑闹的声音。她看到梅特和斯蒂尔顿正看着自己,于是她解释说贝蒂在跟其他人掰腕子,对此梅特和斯蒂尔顿都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阿克塞尔托我向你问好。”贝蒂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
“谢谢!”
“阿尔夫·斯泰因。”
“阿尔夫·斯泰因?他是其中一名……”
“他是其中一名瘾君子,是他找我租的度假小屋。”贝蒂说道。
“这么说,你并不知道和他同住的另一个人叫什么名字咯?”
“是的,我不知道。”
“你对斯夫克尔·汉森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没有。”
“你知不知道其中一名瘾君子的姐姐也住在岛上呢?”
“这我不知道。”
“好的,非常感谢你。请你代我向阿克塞尔问好!”奥莉维亚挂断了电话。斯蒂尔顿看着她,“阿克塞尔?”
“阿克塞尔·诺德曼,他是贝蒂的儿子。”
“她说其中一名瘾君子叫阿尔夫·斯泰因?”梅特问道。
“是的。”奥莉维亚说。
梅特问斯蒂尔顿:“他是你审问过的那名瘾君子吗?”
“可能是的。也许吧。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好的,我会给哥德堡那边打电话,他们可以核实一下。现在我还有些其他事情需要处理。”
“比如说呢?”
“一些警务工作,其中包括跟你前妻有关的事情,国家重点实验室那边的结果该出来了。晚安。”
梅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奥莉维亚开车驶过夏夜的街道,斯蒂尔顿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两人都一言不发。自打从国家犯罪调查小组的办公楼出来之后,他们便各自想着心事。
奥莉维亚回想着刚才在梅特的办公室里进行的那场不同寻常的谈话,参与者是一名现任侦缉总督察、一名从前的侦缉总督察以及她自己——警察学院的一名学生。她竟然能够跟他们坐在一起,并且以那样的方式讨论一起谋杀案。在她看来,自己在诸多方面做出了不少贡献,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
斯蒂尔顿脑子里想的则是阿黛丽塔·里薇埃拉——死在海滩上的孕妇。他把一只手放在略显陈旧的汽车仪表板上。
“这是阿尔涅从前开过的车,不是吗?”
“是的,我从父亲那里把它继承过来了。”
“车很漂亮。”
奥莉维亚没有回应。
“上次你说它出了点问题,是什么问题?”
“好了,别再说了。”
她用斯蒂尔顿惯常的方式终止了谈话,车厢里变得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