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斯达黎加境内有很多休眠火山和死火山,也有一些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阿雷纳尔火山就是极为活跃的火山之一。它的喷发是蔚为壮观的自然现象,尤其是在夜晚,岩浆顺着已有的沟道往下流,整座火山看上去就像被闪闪发光的巨大章鱼触须给包裹着,与此同时还有灰黑色的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如果你能透过飞机上的椭圆形舷窗看到这一幕场景,那么此趟旅程真的很值得了。
阿巴斯·法西对火山喷发完全不感兴趣。而且,他很怕坐飞机。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惧怕。
他不知道原因何在,也从来没有什么合乎道理的解释,不过每次当他坐在一万米高空的薄薄金属机舱里,就会觉得自己正处于恐慌的边缘。还好,只是在边缘而已,他还可以掌控自己,但他必须克制内心的恐惧。由于他不喜欢用药物或酒精来麻醉自己,所以每次乘坐飞机的经历都令他备受折磨。
无一例外。
当他走进圣何塞机场的入境大厅时已经是精疲力竭,全仰仗着与生俱来的棕黄肤色,才使得他看起来不至于像一具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尸体。来接他的是一个正在吸烟的年轻男人,后者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阿巴斯·法西。
“我就是你要接的人。”阿巴斯用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对他说。
他们很快就进到了那个年轻男人停在机场外的黄绿色小轿车里。这个男人在方向盘后面坐定之后,才回过头来同阿巴斯说话。
“我叫加西亚,是一名警察。我们要去马尔派斯。”
“在去那里之前,我们先去圣何塞大街三十四号,你知道那条街在哪里吗?”
“我知道,可是我接到的指令是我们应该直接开车去……”
“我临时把指令更改了。”
加西亚看着阿巴斯,阿巴斯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斯德哥尔摩出发,途经伦敦和迈阿密,最后来到圣何塞的长途飞行令阿巴斯受了不少罪,加西亚也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这一点。阿巴斯重申道:“现在我们去圣何塞大街。”
加西亚把车停在一栋破旧房屋的外面,这里的周边环境也不太宜人——熟知本地情况的加西亚在驱车来这里的途中事先已经将这一点告诉过阿巴斯了。
“我不会花太长时间的。”阿巴斯说完后,转身走进了一扇破旧不堪的大门,继而消失不见了。
加西亚再次点燃了一支香烟。
阿巴斯慢慢打开小盒子的盖子,里面放着两把狭长的小刀,它们是马赛的供应商为他特别订制的。盒子是由一名面色苍白的瘦削男人带给阿巴斯的,他负责将登机时不能随身携带的特殊物品在阿巴斯所抵达的目的地先准备好,然后按约定的时间、地点交付给阿巴斯。交付时间可以提前约好,但交付地点是临时而随机的,这样比较安全。
这一次的交付地点就在圣何塞大街三十四号。
他们彼此已经相识很久了。
因此当阿巴斯向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额外索要几个特殊器具——阿巴斯知道他一定随身带着这类物品——的时候,他并没有拒绝。借助一台迷你显微镜,他在刀锋上安装了用以维持平衡的器具。
这可是事关生死的重要器具。
“谢谢你!”阿巴斯说。
他们乘坐渡轮登上了尼科亚半岛,随即又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往马尔派斯,一路上两人交谈甚少。阿巴斯已经知道加西亚得到的指令其实是来自瑞典警方,确切地说是来自梅特。加西亚此行需要充当瑞典来的“代表”的专职司机,而且要低调行事。关于阿巴斯来这里的目的,加西亚只问了一次。
“是为了一名失踪的瑞典人。”
除此之外,阿巴斯便没再多说什么了。
黄绿色汽车的所经之处扬起了滚滚尘土,通常沿海公路很少有这么干燥的。
“马尔派斯到了!”加西亚说。
马尔派斯村看起来跟先前汽车经过的沿海村落差不多,这里离大海只有一步之遥,一条狭窄干燥的公路两旁分布着几栋房子。这片区域没有所谓的中心地带,甚至连交叉路口都没有,就只是一条布满尘土的直路而已。汽车停稳后,阿巴斯一个人下了车。
“你在车里等我。”他对加西亚说。
阿巴斯开始沿路寻访。他拿着一个小塑料夹,里面放着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诺德科斯特岛受害人的照片,另一张则是丹·尼尔逊。
此人的真名是尼尔斯·文特。
马尔派斯很小,寻访工作很快就完成了。只需沿着这条直路走到头,然后再原路返回即可。这里没有酒吧,山腰上有几家关着门的餐馆和零零星星的小旅馆。阿巴斯去了这几处地方,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于是他朝海滩走去。在海滩上他遇见了两名正在玩巨蜥的小男孩,巨蜥在沙地上挣扎着,发出了低沉的奇怪叫声。阿巴斯知道小孩子的耳朵和眼睛都非常敏锐,很善于捕捉来自外界的各种信息,起码他自己小时候是这样的,这种特质帮助他在马赛的贫民窟活了下来。他在其中一名男孩的身边坐下,让他们看丹·尼尔逊的照片。
“他是那个大个子瑞典人!”男孩高喊道。
“那你们知道这个大个子瑞典人住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
太阳已经西沉,整个马尔派斯陷入了黑暗中。如果没有这两名小男孩的帮助,他也许不会看到这座几乎隐藏在树丛中的式样简洁的木制房屋。
现在有他们带路,一切都不同了。
“就在那儿!”
阿巴斯顺着男孩所指的方向,看到了那座不太起眼的木屋。
“大个子瑞典人就住在那屋子里吗?”
“是的。不过他现在没在那里。”
“我知道。他去瑞典了。”
“那你是谁呢?”
“我是他侄子。他想让我来帮他取他忘在房子里的东西。”
加西亚的车缓缓地跟上来了。现在他下了车,走到他们身旁。
“这是他的房子吗?”加西亚问道。
“是的。来吧。”
阿巴斯给了两名小男孩每人一百克朗,并感谢他们提供的帮助,可是两名男孩却待在原地不肯走。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他们仍然一动不动,于是阿巴斯又给了他们各自一百克朗。他们对他表示了感谢,然后很快跑开了。阿巴斯和加西亚走进大门,来到房子跟前。阿巴斯猜测房门应该是锁着的,事实果真如此。他看着加西亚说道:“我把地图忘在车里了。”
加西亚微微笑了笑。他是想让我回避吗?没问题。加西亚走到汽车那里等了一两分钟,待他看到房子里的一盏灯亮起来之后,便再次返回房子跟前,阿巴斯从里面为他打开了房门。先前阿巴斯只花了很少的时间就设法撬开了一扇窗户,然后将手伸进去打开了后门,昏暗的天色为他“私闯民宅”提供了很好的掩护。声音也在帮忙,周围陆续出现了各种动物的叫声,有鸟类、猩猩的叫声,也有从阿巴斯所不认识的灵长类动物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很快地,这里从一小时之前的寂静无声变成了热带雨林特有的纷繁嘈杂。
“你在找什么呢?”加西亚问道。
“一些文件。”
加西亚点燃一支香烟,找到一把扶手椅坐了下来。
一支烟下夫之后,他又点燃了一支。
随后是第三支。
阿巴斯是一个做事很彻底的人,他在大个子瑞典人的房子里仔细搜索着,每一寸空间都不放过。他甚至找到了隐藏在双人床下方一块小石板背后的一把手枪,不过他把它留在了原位。
手枪是他用不着的。
待加西亚把一整盒香烟都抽完之后,阿巴斯已经在厨房里开始第三次搜寻了,这时加西亚站起身来。
“我要去买些烟,你需要我帮你捎点什么吗?”
“不需要。”
加西亚走出房门,钻进车里,把车开走了。他离开马尔派斯朝圣特雷萨驶去,一路上扬起了大量尘土。待加西亚的车扬起的尘埃落定之后,一辆黑色厢式货车从一条通往海边的狭窄小道闪了出来,继而停在树丛中,三个男人陆续下了车。
他们都是大块头。
模样看起来很像斯德哥尔摩毒品贩子喜欢的主顾。
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朝大个子瑞典人的花园走去。在亮着灯的房子外面,其中一人掏出手机,拍下了几张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的男人的照片。
另外两个人则绕到了房子的背后。
阿巴斯坐在客厅里的一把竹椅上小憩,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能找到任何有价值、可以帮得上梅特的东西。没有文件,也没有信件。没有任何跟尼尔斯·文特在斯德哥尔摩遇害一事有关的物品,也没有斯蒂尔顿所预期的跟诺德科斯特岛受害人有关联的东西。除了床底下的那把枪,房子里的一切都很清白。阿巴斯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时间的飞行令他的身体颇感疲惫,而在精神上,他此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用这种方式来为自己充电,好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专注于此行需要完成的使命。因此,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留意到房子后门附近的脚步声——先前他自己也是从那里进来的,不过接下来他很快就听到了一些动静。他敏捷地一跃而起,像一纸剪影般地滑进了卧室。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是加西亚吗?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他听到脚步声已经进到了他先前歇息的客厅,而且听起来好像是两个人,随即四周又完全恢复了寂静。他们知道他在房子里吗?很可能是知道的,毕竟房子里亮着灯,他们从外面一定可以看到他。阿巴斯紧紧地靠在木头墙壁上。有可能是邻居来了,也许他们看到房子里亮着灯,于是出于好奇过来看看他在里面做什么。当然,也可能是怀着别的动机的其他陌生人。现在怎么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了呢?阿巴斯思索着。外面的人肯定已经知道他待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而这房子并没有太多可供躲藏的角落。从客厅里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小厨房的全貌,所以他们能看到他不在厨房里,那么他们一定猜得到他就躲在这里。他尽可能地压低呼吸的声音。他们为什么不进来呢?他应该继续在这里静静地等下去吗……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朝卧室门口走去。两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各自举着一把同样凶恶的枪,他跟他们之间的距离还不足两米。他们都用枪口指着他的身体,一言不发。
“你们在找什么?”阿巴斯问道。
他说的是西班牙语,两个男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站在右边的男人用手里的枪指了指阿巴斯先前坐过的那把椅子。
“坐下。”
阿巴斯看了看两个黑洞洞的枪口,走到椅子旁边坐了下来。这两个人可能是哥斯达黎加人,他想到,两名恶狠狠的哥斯达黎加人一道出现,他们是劫匪吗?
“你们要干吗?”他的神态镇定自若。
“你进了不该进的房子。”站在左边的男人说道。
“这是你的房子吗?”
“你在这里干什么?”
“打扫。”
“这可真是个愚蠢的回答。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在寻找一只走丢了的巨蜥。”阿巴斯回答道。
两个男人再次彼此对视了一眼。对他们来说今天可遇到难缠的主儿了。其中一个男人掏出了一根细绳子。
“你站起来。”
这是阿巴斯施展拳脚的好机会。他从椅子上站起,将身体略微前倾,头埋在胸口——就在这一瞬间他开始行动了。两个男人都没有注意到阿巴斯的动静,不过其中一人感觉到一片利刃刺进了自己的喉咙,穿透了颈动脉,另一人则感觉到鲜血飞溅进了自己的眼睛。他出于本能地往一边躲闪,却被一把刀深深地刺进了一侧肩膀,紧接着他手里的枪掉落到了地板上。
阿巴斯把地上的枪捡了起来。
“胡安!”
肩膀挨了一刀的男人朝着房门大喊,阿巴斯往那边看了过去。
潜伏在外面的第三个男人听到了喊声,就在他朝房门走去的时候,却看到加西亚的车头灯照了过来,于是他赶紧躲进了门外的排水沟。黄绿色汽车在房子前面停住,加西亚叼着一支新买的香烟,心满意足地下了车。
但愿那个奇怪的瑞典人已经把事情办妥了,他心里想着。
瑞典人的确已经办完事了。
当加西亚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两个男人,他立刻认出他们是哥斯达黎加警方通缉名单里的要犯。这是两个声名狼藉、十恶不赦的家伙,作奸犯科无数却一自逍遥法外。其中一人躺在一大摊血泊里,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看来已经死了。另一个人挣扎着爬到一面墙边坐起来,用左手捂住了正在流血的右肩。那个奇怪的瑞典人正平静地站在客厅里,用一块布擦拭着几把狭长的尖刀。
“他们私闯民宅。”瑞典人说,“我打算走到圣特雷萨去。”
阿巴斯知道在房子外面的黑暗中还躲藏着第三个男人,他也知道现在要沿着一条空旷、漆黑的道路走到圣特雷萨将是艰难而漫长的旅程。他猜测那第三个男人已经知道自己的两个同伙遇到了什么事情,尤其是在加西亚冲出房门,掏出手机用尖厉的声音向尼科亚警方汇报情况之后,那个男人对房子里发生的事情更是了然于心了。
“马尔派斯!”
那第三个男人一定听到了这句话。
阿巴斯走出房门,非常当心地前行着。他背对着第三个男人,沿着寂静漆黑的弯曲海岸线,一步一步地朝着来自圣特雷萨的遥远灯火走去。他知道自己正冒着背部吃上一颗子弹的风险,面对这一劫,他的刀具也派不上用场。同时,他隐隐觉得那三个男人看起来像是在执行某种任务。他们应该不是劫匪,三名劫匪怎么会进到一座从门口就可以看出是家徒四壁的木屋呢?再说,在那座木屋周围的热带雨林中也不乏看起来更富裕的人家。
这三个人一定在寻找什么特别的东西。
在已被谋杀的尼尔斯·文特的房子里。
他们要找的是什么呢?
这家酒吧的名字叫“美妙共振酒吧”,面对这种剽窃歌词的行为,美国摇滚乐团“海滩男孩”应该也只能作罢,因为加州离这里实在是太远了。不过,这家位于圣特雷萨的破旧小酒吧也许会勾起来这里度假的美国冲浪爱好者们的思乡之情。
阿巴斯独自一人坐在烟雾缭绕的长吧台尽头,面前放着一杯法国乐庞葡萄酒。这一次可以喝点酒精饮料,他告诉自己。他刚刚在黑暗中走完了一段长路,全身的肌肉和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而且由于身上藏着刀,所以步幅必须迈得很小。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走这么远。而且,他的背部并没有中弹。现在他觉得自己特别想喝一点酒来抚慰和犒劳一下疲惫的身心,尽管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喝酒会影响你的判断力,不过有更多的声音在说——喝一点也不碍事。
他知道第三个男人就在酒吧外面。
那个人一定在黑暗中潜伏着。
阿巴斯喝了一口酒,感觉不错,酒保尹吉诺把酒调得恰到好处。阿巴斯转过头去,看着酒吧里的其他顾客。他们大多晒得黝黑,有男人也有女人,有本地人也有观光客,当中还有一些人看起来像是向导和冲浪爱好者。人们喝着酒,彼此聊得热火朝天。阿巴斯的视线离开了酒吧间,转向了吧台内侧,最后停在了吧台背后的一面墙上。那里安装着好几块长长的搁板,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酒瓶。
这时他看到了它。
一只蟑螂。
那是一只相当大的蟑螂,有着长长的触须,一对棕色的大翅膀覆盖在它肥胖的躯干上。它正在两块搁板之间的墙上爬行着,阿巴斯看到那片墙上挂着观光者的照片和一些风景明信片。突然,尹吉诺也顺着阿巴斯的目光发现了那只蟑螂。他微微一笑,抬掌朝蟑螂拍了下去。死去的蟑螂粘在了一张照片上·一照片里,尼尔斯·文特正搂着一个年轻女人。
阿巴斯“砰”的一声将酒杯放在吧台上。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试图将其跟覆有蟑螂尸体的照片作比对。
“你能把它清理掉吗?”阿巴斯指着那张照片问道。
尹吉诺找来一块抹布把照片清理干净,“你不喜欢蟑螂吧?”
“当然,看到它们实在是大煞风景。”
尹吉诺笑了笑,可是阿巴斯却有些严肃,他很快就留意到照片中被尼尔斯·文特搂着的年轻女人与诺德科斯特岛受害人——也就是那个在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被人溺死的女人——长得很像。他几口喝光了自己杯子里的酒。“请试着找找文特和1987年在诺德科斯特岛遇害的女人之间的关联。”斯蒂尔顿曾经这样说过。
显然他俩是有关联的。
“你还想再来一杯吗?”
尹吉诺再次来到阿巴斯身旁。
“不用了,谢谢。你认识那张照片里的人吗?”
“他是一个大个子瑞典人,叫丹·尼尔逊,不过照片里的女人我就不认识了。”
“那么,你知道有谁可能认识那个女人吗?”
“不知道。等等,也许博斯克斯……”
“这人是谁?”
“他曾是这家酒吧的主人,那些照片都是他以前挂上去的。”尹吉诺朝墙上的照片点了点头。
“我能在哪里找到博斯克斯呢?”
“在他家里。他从来都不离开家门半步。”
“他住在哪里呢?”
“卡布亚。”
“离这儿远吗?”
尹吉诺掏出一张小地图,指了指卡布亚村所在的位置。与此同时,阿巴斯在考虑要不要先回到马尔派斯,再让加西亚开车送自己去那个村庄。可是,有两个原因使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其一,第三个男人可能还隐藏在酒吧外面的某个地方。其二,现在文特的房子很可能已经被当地警方人员包围了,如果阿巴斯出现在那里,他们当中也许有人会盘问一些他不愿回答的问题。
于是他看着正在微笑的尹吉诺。
“你想去卡布亚吗?”尹吉诺问道。
“是的。”
尹吉诺打了一个电话,几分钟后,他的一个儿子驾着一辆沙滩车出现在了酒吧门外。阿巴斯想借用一下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尹吉诺欣然同意了。阿巴斯走出酒吧,坐在沙滩车的后座上,然后扫视着四周的情况。外面很黑,酒吧里只有微弱的光线照了出来,不过他还是瞥见了那个躲藏在不远处一棵大棕榈树背后的模糊人影。
那一定就是第三个男人了。
“好了,我们走吧。”
阿巴斯轻轻拍了拍小尹吉诺的肩头,沙滩车便出发了。阿巴斯回头一看,只见那第三个男人正以极快的速度朝马尔派斯的方向跑去。阿巴斯猜测他应该是跑回去取自己的车,因为这里只有一条直路可以通往卡布亚,所以那人一定意识到自己取到车以后还有机会追上他们的沙滩车。
沙滩车到达卡布亚以后,阿巴斯不停地催促小尹吉诺继续前进。博斯克斯的家还有一段距离,在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容不得丝毫拖延。
博斯克斯正坐在自家露台边的一把椅子上,他穿着一袭白装,刚修过面,手里端着一杯朗姆酒。他头顶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裸露的灯泡,不过并没有打开。从他周围的密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蟋蟀鸣叫声,对此他完全不以为意。丛林中一条小瀑布发出的水流冲击声似乎也没有影响到他,现在他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一只在他的褐色手背上爬行的小昆虫。
随即他看到了阿巴斯。
“你是谁?”
“我叫阿巴斯·法西,我是从瑞典来的。”
“你认识那个大个子瑞典人吗?”
“认识啊。我能上来吗?”
博斯克斯看着站在露台下面的阿巴斯,他看起来不像瑞典人,也不像其他北欧人。他跟那个大个子瑞典人没一点相似之处。
“你想干什么?”
“博斯克斯,我想和你谈谈人生。”
“你上来吧。”
阿巴斯爬上露台,博斯克斯用脚指着一把凳子,阿巴斯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说的大个子瑞典人是丹·尼尔逊吗?”阿巴斯问道。
“是的。你见过他吗?”
“没有。不过……他已经死了。”
黑暗中很难看清博斯克斯脸上的表情,阿巴斯只能看到他喝了一口杯里的酒。可是当他放下酒杯的时候,那只手略微有些抖动。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几天之前。他是被人谋杀的。”
“是你干的吗?”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呀,阿巴斯心想。不过,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在地球另一端的偏僻小村庄里跟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人待在一起。而且,自己尚不知道这人和尼尔斯·文特——这里的人包括博斯克斯在内都称他为大个子瑞典人——有着怎样的关系,所以说话还是谨慎一些为妙。
“不是的。我为瑞典警方工作。”
“你有能证明身份的证件吗?”
看来博斯克斯是个老于世故的人。
“没有。”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没错,他凭什么相信我呢?阿巴斯心里也写着大大的问号。
“你有电脑吗?”他问道。
“有啊。”
“能不能上网?”
博斯克斯用冷冷的目光注视着阿巴斯,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朝房子里面走去,阿巴斯在原地等待着。过了一两分钟,博斯克斯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出来了。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将无线上网设备与电脑连接起来,然后打开了电脑。
“你用‘尼尔斯·文特’、‘谋杀’和‘斯德哥尔摩’这几个关键词来进行搜索。”
“尼尔斯·文特是什么人?”
“这是丹·尼尔逊的真名。”
电脑屏幕散发出的荧光映在博斯克斯脸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随后他盯着屏幕等待着。尽管看不懂网页上的文字,不过他很容易就认出了照片中的人脸。那是大个子瑞典人丹·尼尔逊的照片,是他二十七岁时的照片。尼尔逊第一次在马尔派斯露面时,差不多就是照片中那个模样。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尼尔斯·文特。
尽管语言不通,但博斯克斯还是知道这行字母该怎么念。
“尼尔斯·文特……他被谋杀了?”
“是的。”
博斯克斯合上电脑,将其放在脚下的木地板上。他从黑暗中拿出了一瓶半满的朗姆酒,往杯里倒了很多。
“这是朗姆酒,你想喝一点吗?”
“不用了。”阿巴斯说。
博斯克斯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然后将酒杯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另一只手擦拭着眼睛。
“他是我的朋友。”
阿巴斯点了点头,做出了一个表示同情的手势。
“你认识他有多久了?”他问老人。
“非常久了。”
这个答案太模糊了,阿巴斯需要了解确切的信息。他想把这个时间点跟酒吧照片里的那个女人联系起来。
“你能打开灯吗?”
阿巴斯指了指挂在高处的灯泡。博斯克斯扭动了一下身子,伸手按下了墙上一个老旧的胶木开关。在开灯的那一瞬间,阿巴斯的眼睛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光芒灼得看不见了。随后他掏出了那张照片。
“我在圣特雷萨借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尼尔逊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你看。”阿巴斯把照片递给博斯克斯。
“你知道她是谁吗?”
“阿黛丽塔。”
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
“你只知道她叫阿黛丽塔吗,或者……”
“全名是阿黛丽塔·里薇埃拉。她是从墨西哥来的。”
这时,阿巴斯在心里权衡了一下。他应该把阿黛丽塔·里薇埃拉也被谋杀了一事告诉博斯克斯吗?她在瑞典海滩上被人溺死了。或许她也是博斯克斯的朋友之一呢?如果这位老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得知两个朋友遇害身亡的噩耗,能吃得消吗?再说他的朗姆酒看起来也没剩下多少了。
于是阿巴斯决定暂时不告诉他这件事。
“丹·尼尔逊和这个阿黛丽塔·里薇埃拉很熟识吗?”
“她怀了他的孩子。”
阿巴斯凝视着博斯克斯的眼睛。老人提供的信息跟现实状况非常吻合,不偏不倚。博斯克斯的目光非常稳定,丝毫没有躲闪。他心里暗自忖度,这些信息对汤姆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尼尔斯·文特竟然是受害人腹中胎儿的父亲!
“你能跟我讲讲关于阿黛丽塔的事情吗?”阿巴斯问道,“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吗?”
博斯克斯将自己所知的关于阿黛丽塔的故事全都讲了出来,而阿巴斯则尽力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地记在脑子里。他知道这些信息有着极其重大的价值,尤其是对汤姆而言。
“后来她离开了。”博斯克斯说。
“什么时候?”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她再也没有回来过。大个子瑞典人非常难过,他开车去墨西哥找过她,却没有找着,她就这么失踪了。再后来,他回瑞典去了。”
“不过他回瑞典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不是吗?”
“是的。他是在瑞典被谋杀的?”
“是的。我们还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找看有没有能帮助我们破案的东西。”阿巴斯说。
“为了查明凶手是谁吗?”
“没错,顺带也想搞清楚凶手杀人的动机。”
“他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包,一直放在我这里。”
“真的?”
阿巴斯全身神经都绷紧了。
“包里装着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只是告诉我说如果他在七月一日之前还没有回来,那我就得把包里的东西交给警方。”
“我就是警察。”
“可是你没有能证明身份的证件。”
“那根本就没必要。”
就在博斯克斯还来不及眨眼的瞬间,一把长长的尖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进了墙上的电线里。天花板上的灯泡“噼噼啪啪”地响了几秒钟,之后便熄灭了。阿巴斯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博斯克斯,“我这里还有一把刀。”
“好吧。”
博斯克斯站起身来,再次朝屋子里走去。这次他只用了更短的时间就出来了,然后把手里的皮包递给了阿巴斯。
第三个男人把自己的黑色厢式货车停在离博斯克斯的房子有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随后下车潜行至露台附近。虽然他凭肉眼没法看清那两个人的动静,不过借助红外双筒望远镜,他毫不费力地看到露台上的阿巴斯将一些物品从一个小、包里取了出来。
一个小信封,一个塑料文件夹,还有一盒录音带。
阿巴斯将这些物品再次放回包里。刚才他在刹那间意识到那些暴徒想要寻找的就是这些物品,所以他不打算一一细查包里的各个物品了。再说,露台上唯一的一盏灯也被他给弄熄了。他将小包略微举起一点,“我得把这个带走。”
“我知道。”
在刀子的影响下,博斯克斯的理解力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我能借用一下你家的洗手间吗?”
博斯克斯指了指房子里侧的一扇门,阿巴斯把自己的刀从墙上取下来,握着皮包走进了洗手间。一旦拿到手,他便再也不会放开这个皮包了。博斯克斯继续坐在椅子上。这个世界可真奇怪,他心里想着,大个子瑞典人居然死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瓶,拧开瓶盖,随即开始在黑暗中为自己涂指甲油。
阿巴斯出来后,博斯克斯祝他好运,同他道别,还猝不及防地给了他一个拥抱。随后博斯克斯便回到屋子里去了。
阿巴斯一个人走在街道上,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和线索。汤姆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想要查明那个女人的名字,而他现在终于得到了答案。她叫阿黛丽塔·里薇埃拉,是墨西哥人。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她曾怀了尼尔斯·文特的孩子。
真不可思议。
现在他离博斯克斯的房子大约有一百米远,道路变得非常狭窄,而且这里的月光也非常微弱。突然,他感觉到冰冷的枪口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在这种短兵相接的情势下,他没法动自己的刀子。一定是那第三个男人,他心里想着。就在这时,他手里的小皮包被人一把夺走了,随即他的后脑受到了重击。他失去平衡,倒在了路边的植被里。他躺在地上,看到一辆很大的黑色厢式货车驶出密林,飞驰而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昏了过去。
厢式货车一路呼啸着穿过卡布亚,驶过了尼科亚半岛约莫一半的路程。快到坦布尔机场时,车在路旁停下了。第三个男人开亮驾驶室的顶灯,打开了皮包。
包里塞满了卫生纸。
阿巴斯苏醒了。
他摸了摸后脑,发现那里鼓起了一个大包。不过这样做也挺值得的,他已经把第三个男人想要的东西给他了,就是那个皮包。
但是原本装在皮包里的东西,现在正夹在阿巴斯的毛衣内侧。
在回到瑞典之前,他会一直将它们放在那里。
第三个男人仍然坐在厢式货车的驾驶室里。他的内心挣扎了很久,最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法再扭转现状了。他中了诡计,那个持刀的家伙肯定已经回到马尔派斯警察局了。他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先前在文特家的窗户外拍下的照片。他录入了几行简短的文字,然后将一则附带照片的彩信发送了出去。
彩信是发给赛多维克的,他立即把收到的信息转发给了一个坐在自家宽敞露台上的男人。这个男人的家在斯托克松德大桥附近,他的妻子此时正在浴室里洗澡。这条信息描述了那个后来被塞满卫生纸的皮包里原本装着一个小信封、一个塑料文件夹和一盒录音带。一定是那盒原始录音带,他想到,上面记录着那段对柏迪尔·马格努森来说意义重大的对话。
他又看了看彩信里附带的照片。
照片中的人是阿巴斯·法西。
柏迪尔吃了一惊。
他不是那个在瑞典赌城工作的赌场总管吗?
他跑去哥斯达黎加做什么呢?
还有,他为什么想要那盒原始录音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