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今年夏天才刚刚开始,可天气就已经很热了,几乎每天都是大晴天。不过对有些人来说,这也有积极的一面:冰封的梅拉伦湖很快就达到了融化温度,起码湖面的大部分区域是这样的。尽管如此,莉娜·哈尔姆斯塔德觉得湖水还有些凉,不是特别适合游泳。她坐在湖边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热的岩石上,正戴着耳机听一本有声读物。她拿起身旁的咖啡,喝了一大口,感觉非常满足。她是一位聪明的母亲,和两个儿子一起骑车来到了卡尔森地区里他们最喜欢的地方,还带着野餐篮。

这是他们今年夏天第一次游泳。

她甚至还亲手烤了蛋糕。

她认为自己应该为野餐篮拍一组照片,然后上传到脸书网站的个人页面上。这样一来,她的所有朋友都能看到她是一位怎样的好妈妈。

莉娜正翻看着自己的手机,突然她的大儿子丹尼尔跑了过来。他浑身湿漉漉的,嘴唇发紫,但人很亢奋。他来是找妈妈要自己的潜水面罩和通气管。莉娜取下耳机,指了指她带来的沙滩包,并建议儿子在再次入水之前先晒晒太阳暖暖身子。

“可是我已经很暖和了!”

“你在发抖呢,宝贝儿!”

“不碍事!”

“西蒙在哪里?”

莉娜边问边望向湖面,她的小儿子在哪里呢?几分钟之前她还看到过他的。她的心头突然涌起了一阵恐慌,她看不到小西蒙了。她迅速站起身来,不小心撞倒了身旁的咖啡杯,杯里残留的咖啡泼在了她的手机上。

“你怎么不看好弟弟呢?”

丹尼尔捡起了沾满咖啡的手机。

“妈妈,他在那儿。”他大声说道。

她总算瞧见了西蒙,小家伙穿着救生衣,小脑袋上下摆动着。她再定睛一看,西蒙正朝着左面的岩石群游去。那里太远了,莉娜心想。

“西蒙!快游回来!那里的水对你来说太深了!”

“这里的水一点都不深!”五岁的小男孩喊道,“你看!我还能站在这里呢!”

西蒙一面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一面站了起来,水面居然跟他的腰部齐平。

丹尼尔来到莉娜身边,“他竟然能站在那里?真是太奇怪了。”

的确很奇怪。莉娜知道那一带的水很深,有时人们还会站在岩石上跳进湖水中。丹尼尔也知道这一点。

“我要游到他那里去看看!你就待在原地别动。西蒙!我来找你了!”

丹尼尔戴着潜水面罩和通气管跳进水中,朝着弟弟的方向游去。莉娜密切关注着儿子们,她感觉自己的脉搏渐渐恢复了正常。刚才她怎么会如此担心呢?毕竟西蒙还穿着救生衣呢。自打生下第一个孩子之后,这么多年来,她就没少为孩子们瞎操心。

其实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总担心子女会遇到什么灾祸。

丹尼尔快要靠近弟弟了。西蒙觉得有些冷,于是将两只手臂抱在胸前,想计自己暖和一点。

“西蒙!你站在什么东西上面啊?”丹尼尔喊道。

“我觉得是一块石头吧。它有点光滑,不过很大。妈妈生气了吗?”

“没有。”

丹尼尔来到了弟弟身边。

“她只是有点担心。”他说,“我来看看你踩的是什么东西,然后我们再一起游回妈妈那里去。”

丹尼尔将头埋进水里,开始靠着通气管呼吸。他很喜欢用通气管潜泳,不过这里的水下风景不像泰国那么美。透过相当浑浊的湖水,他勉强能看到弟弟正踩在一个物体上面。那是什么呀?为了看得更清楚,丹尼尔游得更近了一些。最后他终于看清楚了……

莉娜还站在岸边,正打算重新开始看手中的有声读物。突然,她看到丹尼尔的头冒出了水面,紧接着听到了他的喊叫声。

“妈妈!这下面有一辆汽车!他正站在车顶上。而且车里还有一个人呢!”

***

马上就到上午十一点了,她和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八个多小时。醒来后,她脱掉身上的衣裤,准备去洗个澡,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埃尔维斯?”

公寓里没有埃尔维斯的身影。她在床边俯身看了看楼下的院子。

院子里也没有猫。

她开始洗澡,任由喷头里流出的温水冲在身上,想让昨晚的不愉快经历也一并被冲走。然而,昨晚在活动房屋和电梯里的大部分经历都还残留在她脑海里。电梯里的那两个混蛋对埃尔维斯做了什么?是他们故意打开窗户,想让猫咪跑出去吗?她该怎么做才好呢?

她给警察局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的猫失踪了,猫的一只耳朵里有身份识别芯片,不过没有戴颈圈。与她通话的警察对她表现出适度的同情,并承诺说如果他们找到了任何消息都会直接跟她联系。

“谢谢你。”

她并没有在电话里提及电梯里的那两个混蛋。如果不把自己正在做的事告诉警方的话,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发生在电梯里的那件事。难道她需要告诉警方,自己正为了一个与1987年发生在诺德科斯特岛的未决谋杀案有关的暑期研究项目,而去暗中调查一位看起来正派的奥斯特玛姆高档住宅区精品店店主?

这样的解释未必能让人信服。

不过,她准备开车去斯蒂尔顿那里看看他的情况,她觉得他的真实状况其实比昨天晚上自己所看到的要糟得多。再说,也许她应该把自己在电梯里遭遇的那件事告诉他,起码他知道杰奎琳·贝里隆德是谁。

奥莉维亚将鱼酱涂在烤面包片上,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手里的食物,一边朝自己的车走去。当她沐浴在阳光下时,整个人的感觉好了一些。她把车的顶篷打开,坐进驾驶座,然后戴上了耳机。随着直列四缸引擎开始轰鸣,奥莉维亚驱车朝着英根特森林的方向驶去。

在阳光和清风的关怀之下驾着敞篷车奔驰,这让她感到轻松惬意。她暂时将昨晚的不愉快经历抛诸脑后,头脑也渐渐恢复了平静。或许她该买些东西带到斯蒂尔顿那里去?看起来他的活动房屋里并没有储备什么食物。她将车停在一家7-11便利店的门口,准备进去买一些三明治和点心。当她下了车并经过车头的时候,突然嗅到了一种奇怪的气味。似乎是从引擎盖下面传出来的,总之她以前从未感受过这种气味。噢,但愿不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烧着了!拜托!不要让我在今天遇到这样的事。她定了定神,随即掀开了汽车的引擎盖。

五秒钟过后,她在街道边呕吐起来。

她心爱的埃尔维斯的尸体正躺在发动机组的一侧。在汽车从索德驶到索尔纳的路途中,猫已经被烤成了一团又黑又焦的肉块。

***

吊车刚刚将这辆灰色的汽车从海水中吊起来,放在了岸边的岩石群中。驾驶座旁边的车门是开着的,大量的海水从中涌出。车里的尸体先前就已经被潜水员拖出来,装进了一个放在担架上的蓝色口袋中。这一大片区域都被戒严了,犯罪现场工作人员正在检查岩坡上的轮胎辙痕和其他一些可能的线索。

一个女人掀起警示带,朝着担架走去,她是一个小时之前接到当地警察局长的电话后赶来的。由于目前警方正在着手调查好几起谋杀案,再加之现在本来也是暑假,所以最近警局里很缺乏谋杀案调查员,于是来自国家犯罪调查小组的梅特·欧诺沙特便奉派来到了这里。而且,总警司卡琳·哥特布兰德已经关注梅特很久了,她很放心把这起案子交给梅特,因为长久以来梅特的记录都是清白无瑕疵的。这起案子将成为梅特负责调查的第十五起谋杀案。

没过多久,这起案子便被定性为蓄意谋杀案或过失杀人案。本来还可能存在这么一种情况,那就是车里的男人自己将车驶下斜坡,然后冲进海里被淹死了。不过,在死者的尸体被放上担架之后,法医留意到他的后脑部有一个相当大的洞。在这样的伤势下,没有人还能独自驾驶汽车。接下来,他们还在离斜坡不远的花岗岩上发现了一些血迹。

这很可能是车内的男子所流的血。

梅特认为应该有一个或几个人随着那辆汽车一起来到了这里,当时车上的男子可能已经死了,或者他也可能是到了这里之后才死去的。他的尸体被人放进了驾驶座,然后一个或几个人将车推下了斜坡。

就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这样的推测是比较合理的。

死者的身份尚未确定,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私人物品。梅特让法医拉开裹尸袋的拉链,想再次看看死者的脸。她仔细地察看了许久,将死者的面部特征与自己过目不忘的头脑里的人脸一一比对。她似乎可以模糊地判断出死者是谁,不过并不能确定,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以前知道这个人。

***

“你觉得……当我发动引擎的时候,它还活着吗?”

“这个不好说……”

坐在奥莉维亚对面的女警官再次递了一张纸巾给她。

奥莉维亚已经渐渐从最初的极度震惊状态中恢复过来,但她还在继续哭泣,因为她怎么都停不下来。7-11便利店的店主打电话报了警,警察们在便利店一名雇工的帮助下将埃尔维斯的尸体取出来,放进了一个塑料口袋。他们让奥莉维亚坐进一辆警车,然后把她带到了警察局。最终,她还是决定将一些事情告诉给了警方。她描述了电梯里的男人们是如何威胁她的,也谈到了自己回家时发现门被打开,而且猫不见了。警察们让她描述一下电梯里那两个男人的特征,不过当时她身处黑暗之中,也没怎么看清楚。现在看起来警察们也做不了什么。

“我的车在哪里呢?”她问道。

“就在警察局,我们把它开过来了。不过也许最好还是……”

“你们能帮我把它开回家吗?”

也许警察们考虑到奥莉维亚将来会成为他们的同事,于是照她说的做了。

她暂时还不想坐在自己的车里。

***

梅特·欧诺沙特和一名病理学家一起站在索尔纳法医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具赤裸的尸体。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梅特终于将这具尸体的脸与记忆中的某张脸对上了号。那个男人在很久之前失踪了,而她本人曾奉命搜寻过他。

他叫尼尔斯·文特。

没错,一定是他,梅特想道。眼前这具尸体的脸看起来比她记忆中的尼尔斯·文特苍老了好几岁,不过死者在其他方面的一些特征却使梅特相信自己没有认错人。

这可真有意思,她自语道,随后仔细察看着这具赤裸的尸体。

“一些外貌特征能帮助我确认死者的身份。”

病理学家有些吃惊地看着梅特。

“他有一颗上臼齿用金子补过,他做过阑尾手术的地方有一道疤痕,他的眉毛这里也有一道疤痕……”

病理学家指着死者左大腿外侧的一块大胎记。梅特倾身细看那块胎记,依稀记得自己曾看到过它。不过是在哪里呢?她一下子想不起来。

“他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是初步估算的时间吗?”

“没错。”

“应该是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之内。”

“另外,他后脑部的伤是他与岩石撞击形成的吗?”

“有可能。我得进一步核实之后才能确认。”

梅特·欧诺沙特迅速组建了一支小团队,由几名有经验的老手和几名年轻有为的后生组成,他们都没有外出度假。团队成员们在位于波尔赫姆斯大街的一间中央指挥室里有条不紊地开展工作。

他们派了一些人去卡尔森地区寻找目击者,同时还安排人手寻找尼尔斯·文特的近亲。最后,他们发现文特有个姐姐住在日内瓦。自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文特失踪之后,他的姐姐就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不过她确认了警方提供的关于死者的种种外貌特征。眉毛处的伤疤是在他们孩童时期留下的,那时她将弟弟推向家里的一个书柜,从而令他受了伤。

目前所掌握的东西就只有这么多了。他们必须尽快将所有的检验报告汇总起来,最重要的是来自技术人员的报告。

而此时技术人员正忙着检查那辆车的情况。

梅特向团队里的两名年轻成员丽莎·赫德奎斯特和博斯·泰仁简单地讲了讲1984年文特失踪时的情形。当年有一名瑞典记者贾恩·奈斯特龙被人发现死在一辆车里,在那之后不久文特便失踪了。那名记者也是被扔进了扎伊尔首都金沙萨境外的一个湖里,那时候刚果还叫扎伊尔。

“那件事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梅特说。

“它的作案手法跟现在这起案子似乎很相似?”丽莎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扎伊尔当地警方将那件事判定为一起意外事故,不过我们强烈怀疑那其实是一起谋杀案。而且,文特也在事发后从金沙萨失踪了,于是有人猜测他是不是也牵涉在其中。”

“你的意思是,文特是那起记者遇害案的嫌疑人之一?”

“没错。当时那名记者正在写一篇与文特所在的公司有关的文章,不过这件事尚无定论。”

丽莎·赫德奎斯特的手机响了。她一边接听,一边做着一些笔记,电话很快就结束了。

“潜水员在汽车所在的水域找到了一部手机。”她说,“它有可能是从驾驶座旁边打开着的车门掉出来的,对吗?”

“手机能不能正常使用?”梅特问道。

“现在还不行,它正被送往技术部门检修。”

“很好。”

梅特转头看着博斯·泰仁。

“也许你能试着去找找文特从前的伴侣,他在失踪之前是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的。”

“是在八十年代吗?”

“是的。我记得她好像叫汉森,我会去核实一下。”

博斯·泰仁点了点头,随即便离开了。一名年龄较大的同事走到梅特跟前。

“我们对斯德哥尔摩的所有酒店进行了快速搜查,没有人用尼尔斯·文特这个名字在这些酒店办理过入住手续。”

“好的。你们再去跟信用卡公司和航空公司联络试试,看看他们能不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团队成员们纷纷离开了指挥室,他们都有任务要去完成,只剩下梅特独自留在这里。

她开始思考这起案件的作案动机。

***

奥莉维亚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尽量保持平静。

她把猫的餐具洗干净后放进了厨房里的一个橱柜,然后把猫砂端出去倒掉了。她把埃尔维斯曾经玩过的绒球和皮球都收拾起来,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她几乎是濒临崩溃。她把所有的小球都装进了一个塑料袋,可她并不确定自己应该把袋子放在哪里。我还没有想好,她心里念叨着,我现在还没有想好。她暂时把袋子放在窗台上,然后望着窗户外面。

她就这样坐着望了好久,动也不动一下。

她内心越来越烦闷,胃部感到一阵阵刺痛,而且愈加难以呼吸。自己每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压在心房上的负担就会变得更加沉重。当她发动汽车时埃尔维斯还活着吗?是她用汽车杀死了埃尔维斯吗?这些问题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深深刺痛她的心。

对此她深信不疑。

不过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这件事是谁的过错。不是她的过错,把埃尔维斯放在汽车引擎盖下面的不是她,而是那些由杰奎琳·贝里隆德派来的混蛋。

她恨那个女人!

意识到这一点对她自己的情绪是有一点点帮助的。毕竟,她的恨和绝望针对的是一个真正存在的人,一个从前的高级妓女!

她从窗边走开,用一张毯子把自己裹起来,端着一杯热茶走进卧室,然后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板。她已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埃尔维斯的照片都摆放在床罩上了,数量相当多。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拿起来,放在手里抚摸着,这样做略微舒缓了她内心的痛苦。随后,她的心又被一个想法给深深触动了。

他们下一次会杀谁呢?

她继续往下想。

是我本人吗?

已经够了!对她来说,现在是时候放弃海滩谋杀案了。她已经为此赔上了最大的赌注——她心爱的埃尔维斯。

奥莉维亚在床上坐直身子,把杯子放了下来。她还得做一件事情——打一个艰难的电话,趁现在自己情绪还算稳定。

她要给妈妈打一个电话。

“噢,天哪!真不敢相信!”

“我也真的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奥莉维亚说。

“不过你怎么能在它独自在家时把窗户开着呢?”

“我忘记关窗户了,它以前也溜出去过一次……”

“上次它是跳进院子里了,不是吗?”

“没错。”

“你去下面的院子里找过吗?有没有认真找过?”

“已经找过了。”

“你报警了吗?”

“报了。”

“那就好。这件事真让人遗憾,不过我相信它一定会很快回来的!猫咪通常能独自在外面生活好几天呢!”

在奥莉维亚结束通话的那一瞬间,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她没法再继续撑下去了。她已经设法用最合情合理的方式就这件事对妈妈进行了一番解释——她说埃尔维斯失踪了。她没法把真相告诉妈妈。如果妈妈知道了真相,一定会问很多问题,而其中必定会有那个最触痛她内心的问题。

“你用你的车杀了它?”

她不想听到这个问题,尤其不想听到妈妈问这个问题。她没法应对那样的局面,所以最终选择用一个善意的大谎言来为这件事做一个了结。于是,埃尔维斯成了一只失踪的猫,这是她和妈妈都能够接受的结局。

而事情的真相将成为她们家庭永远的秘密。

她蜷缩在摆满了猫咪照片的床上,痛苦地啜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