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清晨时分,雾气很浓,不时有汽车驶进或驶离这座名叫瓦克斯霍姆的小镇,没有人留意到那辆灰色的沃尔沃轿车。它停在离漂亮城堡不远的一片砾石区域,四周被树林环绕着,一群野猪正在雾中觅食。

坐在驾驶座上的尼尔斯·文特通过后视镜看着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他非常憔悴。今天他凌晨三点就醒了过来,五点不到就钻进了自己租来的车里,趁着夜色一路赶往瓦克斯霍姆镇。他想远离人群。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在说,你看起来很憔悴啊,尼尔斯。

不过他还能应付。

现在他还需要做的事情已经不太多了,今天早上他已经想好了最后一步棋该怎么走。他对柏迪尔的骚扰引致了一个计划的闪现,而当他看到强烈谴责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在刚果作业的电视新闻时,这个计划便在他的脑海中成型了。

和从前一样残忍无情。

后来他目睹了示威游行的队伍,也读到了示威者分发的小册子,还在各种各样的脸书网站群组上读到了很多帖子。他深切体会到了民众的愤慨之情。

就在那时他彻彻底底地肯定了自己的计划。

他会针对最群情激昂的地方发动攻击。

在九点一刻的时候,柏迪尔已经解决了与那名瓦利卡莱地区的土地所有者之间的问题。当然,他并不是亲自去解决的,而是通过他的一位军事指挥官朋友。军事指挥官派了一群秘密警察去见那名土地所有者,向他解释说由于该地区遇到了一些麻烦,所以他们可能需要下令在此处进行人员疏散工作。当然,只是“为了安全起见”而已。那名土地所有者并不是傻瓜,他问他们有没有办法避免强制疏散。警察称一家名为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瑞典公司曾提议由公司出面来确保这里的安全,条件是让他们使用这里的部分土地以进行矿物勘探工作,这同时意味着这里的麻烦能暂时得到解决。

土地所有者让步了。

事成之后,柏迪尔提醒自己的秘书给公司驻金沙萨的高级经理打电话,确保尽快将一份分量充足的礼物送到军事指挥官那里。

“他很喜欢黄宝石。”

当柏迪尔站在窗边感受着朝阳的强烈光芒时,他的心情好极了。瓦利卡莱地区的问题解决了!就在他还想着刚果的事情时,他的手机开始振动,于是他下意识地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按下了接听键。

“我是尼尔斯·文特。”

尽管柏迪尔此前在录音里所听到的尼尔斯的声音要比现在年轻好几岁,可是他能确凿无疑地听出现在电话里的声音与录音里的声音是出自同一个人。关键是,现在的声音不是录音。

是尼尔斯·文特本人亲自在说话。

柏迪尔感到血直往头上涌。他恨尼尔斯,那家伙就像一只能引致大祸患的小昆虫,不过他努力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好,尼尔斯,你在斯德哥尔摩吗?”

“我们能在哪里见面?”

“我们为什么要见面?”

“你要我挂断电话吗?”

“不!等一等!你想和我见面吗?”

“难道你不想吗?”

“好的,没问题。”

“我们在哪里见?”

柏迪尔迅速地在脑子里搜索着可能的见面地点,随后他看了看窗户外面。

街道对面是阿道夫·弗雷德里克教堂的墓园。

“确切地点在哪里?”文特问道。

“在帕尔梅的墓地边上。”

“晚上十一点。”

文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

上午十点刚过,奥维特·安德森独自一人走出了学校的大门。她违背了阿茨凯的意愿,坚持去学校咨询过了负责课外休闲活动的老师们。她去找他们是想问问关于儿子身上的瘀伤的缘由,因为最近有好几次阿茨凯都是全身带着大块大块的青紫色瘀伤回到家里。起初他试图隐瞒,每天早上都避开奥维特,不跟她见面。可是有一次当他傍晚脱衣服时,奥维特偶然推开了他的房门,一眼就看到了他身上的伤。

“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

“你全身都是伤!”

“是踢球受的伤。”

“踢球会让你受这么大面积的瘀伤吗?”

“是的。”

阿茨凯上床睡觉了,奥维特坐在窗边点燃了一支香烟。那些伤真的是踢球造成的吗?

自那时起她便时常将儿子的伤势挂在心头。几天之后,她在晚班结束后回到家里,偷偷溜进阿茨凯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单,再次仔细察看他的伤势。

他全身都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还有大块大块的疤痕。

她就是在那时下定了决心要跟学校休闲活动中心的老师谈谈。

“不可能啊,他没有被欺负。”

阿茨凯的老师非常吃惊。

“可是他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瘀伤。”奥维特说。

“那他自己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是踢球时受的伤。”

“既然如此,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可是踢球受的伤不应该是那样的。再说他的伤遍及全身各处!”

“唔,这我就不清楚了。他肯定没有被欺负,起码在我们这里是这样。我们有专门的防止欺负和暴力行为的措施,如果有类似的行为发生,我们肯定会知道的。”

奥维特只得对老师的回答表示认可。

她还能找谁说这件事呢?她没有什么社会关系网,跟周围的邻居也不怎么打交道。跟她有来往的人就只有同她一起工作的“同事”了,她们对别人的孩子可不感兴趣,而且这对她们来说是个雷区。

奥维特离开了学校,一阵突如其来的孤单和绝望的感觉随即涌上她的心头。她眼前所看到的是自己无助的人生,而她也无力摆脱靠出卖肉体谋生的境况,她已经被打上了妓女的印记。现在她唯一的孩子被伤害了,她却找不到任何人求助,翻遍了电话本也挑不出一个愿意倾听、可以安慰和帮助自己的人。在这整个空虚、寂寞的世界里就只有她和阿茨凯两个人,再没有别人了。

她在一盏街灯旁边停下了脚步,点燃了一支烟。一双皲裂的手在颤抖,并非是冷风的缘故,而是由于一些从她内心散发出来的更冷的东西。她的胸腔里仿佛有一个漆黑的深坑,而且这个深坑伴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会变得越来越大,并等待着将她整个人都吞噬下去。如果有一扇逃离生命的密门,她一定会从那扇门跨出去的。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他。

一个也许能够帮助她的人。

他们一起在克尔托普区长大。他们曾住在同一栋公寓大楼里,而且多年来一直偶尔会有联系。不过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每次他们在路上偶遇的时候,彼此都觉得比较轻松。他们以往在一样的地方过着类似的生活,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弱点并且不以为意。

她应该找他谈谈。

他叫明克。

***

为了搜寻他,奥莉维亚花了不少时间。当她最终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罗丹老年之家”的顾客名单上时,不由得万分欣慰,自己的努力总算获得了充分的回报。

而且还有一件事令她十分惊讶。

老年之家就在警察学院附近。

这个世界可真小啊,奥莉维亚一路感慨着。驶过一段熟悉的道路后,她将车停在了老年之家的门口,站在这里透过树丛就隐约可以看到警察学院。她觉得整个校园给人一种非常遥远而陌生的感觉,可是在她坐在学校的长凳上选择了一起不知道会把自己领向何处的案子之前,学校从不曾令她有过这样的感觉。

此时此刻,这起案子领着她上到老年之家的二楼,然后走到一个小小的露台上,在那里有一位佝楼着身子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他就是从前的色情业大亨卡尔·韦迪昂。

如今他已经快九十岁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近亲,正苟延残喘地熬完人生最后一段岁月。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谁给他的生活带来任何一点改变,都会让他觉得有些兴奋。

这个令他如死水般的人生泛起微澜的人是奥莉维亚·朗宁。她很快便意识到韦迪昂的听力很不好,而且有些言语障碍,于是她只得用更简洁明了的方式大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杰奎琳·贝里隆德!”

在喝过两杯咖啡,吃过一些姜汁饼干之后,韦迪昂的大脑终于对这个名字产生了一些反应。

“她是一名应召女郎。”

奥莉维亚设法简单明了地进一步挖掘。

“你还记得其他的应召女郎吗?”

在韦迪昂喝过更多咖啡,也吃过更多的姜饼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那么,她们的名字是什么呢?”

现在看起来再多的咖啡也不顶用了,而且他的姜饼也已经被吃光了。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只是微笑着看着奥莉维亚,持续了好长时间。他这是在对我进行鉴定吗?奥莉维亚心想,看我适不适合做一名应召女郎?他是个猥亵而下流的老家伙吗?这时老人比画了一个动作,看起来好像是表明自己想写下什么东西。奥莉维亚迅速拿出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将它们递给韦迪昂。他没法自己握住本子,奥莉维亚得将本子平放在他那瘦削的膝盖上,然后按住它。他开始写字,笔迹确实是年近九十的老人的风格,不过起码还能辨认得清。

米里亚姆·维克赛尔。

“其中有个应召女郎叫米里亚姆·维克赛尔吗?”

韦迪昂点了点头,随后放了一个长长的屁,恶臭的气味迫使奥莉维亚将头略微转开了一点,接着她合上了笔记本。

“你还记得有外国血统的女孩吗?”

韦迪昂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即伸出了一根手指。

“其中有一个是吗?”

韦迪昂再次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她是从哪里来的吗?”

这次韦迪昂摇了摇头。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吗?”

韦迪昂转头看着窗户,指了指摆放在窗台上的一盆非洲紫罗兰。奥莉维亚看到了那盆花。

花朵是亮蓝色的。

“她的头发是蓝色的吗?”

韦迪昂点了点头,再次微笑着。蓝色的头发……奥莉维亚心里想着,那么这一定是染发后的颜色吧?如果你的头发是黑色的,你会把它染成蓝色吗?也许会吧。八十年代的应召女郎的染发风格是怎样的呢?

她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她站起身来,对韦迪昂表示了谢意,然后匆匆离开了露台,以避开再次嗅到这名从前的色情业大亨放出的臭屁。

她起码还是搞到了一个名字。

米里亚姆·维克赛尔。

***

奥维特·安德森在咖啡馆的最里端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她可不想在这里遇见自己的“同事”。她背对着咖啡馆的人口,面前桌子上放着一杯咖啡。这里不允许抽烟,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不安地摆弄着糖罐和餐具,心里忐忑不已。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赴约。

“嗨,维特安!”

他总是叫她维特安。

明克来了。

他走到她身旁,将脖子上的马尾辫拂到脑后,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看起来心情极佳,刚才他路过赛马场外的彩票销售部时,买了一注支持赢家的彩票,得到了四百克朗的奖金。看来他恨不得立马就把那笔钱花掉。

“你赢了多少钱?”

“四千克朗!”

明克总是喜欢在数字后面加上一个零,除了自己的年龄之外。他今年四十一岁,不过他更喜欢根据谈话对象的情况,在二十六和三十五之间选择一个数字来作为自己的年龄。他曾冒着极大的风险对一个北方来的姑娘说自己“刚刚二十岁出头”,而那个姑娘是刚到这城市来寻找乐子的,尽管她觉得他看起来比他描述的年龄更老一些,可还是照单全收了。

“这城市多漂亮。”明克对那姑娘说,“纽约就像斯德哥尔摩的郊区。”

不过奥维特不是从北方来的,而且她也清楚知道明克的年龄,所以他不必装假了。

“谢谢你能来。”

“明克从来不爽约的。”

他笑了,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擅长暗讽和影射的大师级人物,但其他人却很少这么认为。大多数人在看穿他的虚伪面目和耳闻他的夸夸其谈之后都会对他敬而远之。他时常会说些诸如自己破获了奥洛夫·帕尔梅谋杀案或发掘了罗克塞特乐队之类的不着边际的话,每当他讲述这类题材的时候,大多数人往往就会中止谈话并转身离开。他们都不知道,其实在明克喋喋不休的外在之下还有着一颗宽大的心。当奥维特给他看了手机上的照片之后,他的这颗心不禁开始起伏不定。照片里是一个脱了衣服正在睡觉的男孩,他的身体就像被人殴打过似的,全身各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而且疤痕累累。

“这是我趁他睡着的时候拍的。”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学校休闲活动中心的老师声称阿茨凯并没有在校内遇到任何意外,阿茨凯自己则说那些伤是踢足球造成的。”

“踢足球不会造成那样的伤,我曾在贝基队踢过好几年的足球。当然,在禁区内被人推撞是很正常的事情,那时我是球队的中锋,不过我从来没有受过那样的伤。”

“我也这样觉得。”

“天哪,他看上去像是被人殴打过了!”

“没错。”

奥维特迅速抹掉了眼里的泪水。明克看着她,把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你想让我去跟他谈谈吗?”

奥维特点了点头。

明克决定跟小阿茨凯好好聊一聊。

是聊足球吗?

当然不是。

***

现在快到结束营业的时间了,位于希比拉大街的精品店已经纷纷开始熄灯,而维尔德精品店里的灯还依然亮着。杰奎琳·贝里隆德总是比别家晚一个小时关门,她了解她的顾客,他们通常会在自己关门前的最后一分钟在店内找到一件服装或饰品来为当晚的派对增色。今天也不例外,一位来自奥斯特玛姆高档住宅区的年长绅士正在店里寻找一款礼物来安抚自己的妻子。据他所言,他因错过了前一天的某个纪念日而把事情搞砸了。

“搞砸了。”

现在他用手指拨弄着一对耳环。

“这对耳环怎么卖呢?”

“卖给你的话,是七百克朗。”

“那卖给其他人呢?”

“五百克朗。”

杰奎琳总是用这种方式与那些看起来或多或少比较富有的主顾们谈生意。

“你觉得她会喜欢这对耳环吗?”男人问道。

“所有女人对耳环都有特别的偏好。”

“真的吗?”

“千真万确。”

这位年长的绅士对女人偏爱什么一无所知,他不加深究地接受了杰奎琳的建议,最后心满意足地拿着一个装有耳环的漂亮粉色小盒离开了精品店杰奎琳刚关好店门,她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卡尔·韦迪昂打来的。

他的发音非常清晰,听力也很好,完全可以跟杰奎琳顺畅地沟通。他告诉杰奎琳,自己在今天早些时候接待了一名访客,那人是警察学院的年轻女学生,她向他打听他从前所经营的异性陪侍服务。当时他佯装自己已经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这样一来便能查明她究竟想打听什么。

“当我知道她跟警方有关时,禁不住有些好奇。”他说。

“嗯,那么她到底想从你这儿打听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过她问到了关于你的情况。”

“我吗?”

“没错,她还问我谁和你在同一时期从事同样的工作。”

“在金卡公司?”

“是的。”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把米里亚姆·维克赛尔的名字告诉她了。”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米里亚姆刚开始干这行就很快退出了,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那又怎样?”

“我想如果警察学院的学生们去打听米里亚姆的过往的话,她也许会觉得有点尴尬吧。”

“你真可恶。”

“也许你说得对。”

“你还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情?”

“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没那么可恶。”

在韦迪昂看来,对话进行到这里便可以结束了。杰奎琳思索着他们先前对话的内容。为什么这个女孩会跑来打听自己做应召女郎那段时期的事情呢?还有,她是谁?

“她叫什么名字。”

“奥莉维亚·朗宁。”

韦迪昂回答道。

奥莉维亚·朗宁?

***

奥莉维亚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翻阅着2006年版的《北欧犯罪年鉴》,这本书记载了整个2005年发生的各种刑事案件的详细情况。从“罗丹老年之家”回家的路上,她顺道去警察学院图书馆借来了这本书,这样做是出于一个特别的理由:她想看看在2005年发生的刑事案件中,是否有哪起案件与汤姆·斯蒂尔顿有关,并导致他跟别人发生了冲突。艾克·古斯塔弗森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2005年的刑事领域发生了不少事情,各式各样的案件引起了她的兴趣。其中有一篇文章提到了一起发生在哈尔重刑犯监狱的惊人越狱事件,马历山大镇的凶犯托尼·奥尔森牵涉在此案当中。她读了好一会儿才将书翻到了第七十一页。

她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这是一起相当残忍的谋杀案,一名年轻女子在斯德哥尔摩被杀害了,她的名字叫吉尔·恩格博格。案件的细节牵动着奥莉维亚的心弦:吉尔是一名三陪小姐,而且有孕在身,这起案子尚未破获。这起谋杀案是2005年发生的,而斯蒂尔顿正好是在那一年从警队离职的。这起案子是由他办理的吗?这篇署名鲁内·福尔斯的文章里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而这个鲁内·福尔斯不就是不久前才在电视上露过面的那个人吗?据说此人正负责处理袭击流浪汉的案件。奥莉维亚一边想着,一边拨通了艾克·古斯塔弗森的电话。

此时她劲头十足。

“斯蒂尔顿在2005年负责调查吉尔·恩格博格谋杀案吗?”

“这我不知道。”古斯塔弗森回答道。

听了这话,她的热情劲头消减了一些,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吉尔是一名怀孕了的三陪小姐;杰奎琳在很多年前也是一名三陪小姐;在海滩上被谋杀的女人遇害时有孕在身,而那时杰奎琳也在同一个小岛上。在吉尔和杰奎琳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吉尔是为杰奎琳工作的吗?为红色天鹅绒公司工作?斯蒂尔顿是不是发现了这些事件和人物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从而以此来确定海滩谋杀案的调查方向?他会不会正是基于此才从公众视线中神秘地消失,躲进了垃圾房里呢?

她深呼吸了一下。她记得自己最后一次与汤姆·斯蒂尔顿的联络就是在垃圾房里的那次会面。她又接连深呼吸了好几下,然后再次拨通了他的电话。

“你在2005年的时候负责办理吉尔·恩格博格谋杀案吗?”

“是的,有一阵是这样的。”他讲完这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对此奥莉维亚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有可能会在十分钟之后再给自己打过来,然后说他想在某个“舒适”的地方和她见面,他会坐在散发着恶臭的阴暗角落里回答她所提出的二十个问题。

而且周围还有像海狸一般大小的老鼠。

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这样做。

***

斯蒂尔顿坐在《斯德哥尔摩形势》杂志社的编辑部办公室里,他差不多是自个儿待着的,接待处的值班女孩正在忙碌工作。他借用了编辑部的一台电脑,开始上网查看“踢废物”网站上的影片。头两段影片已经被删除了,不过其余的都还在,目前总共还有三段。第一段是名叫胡里奥·赫尔南德斯的移民流浪汉在瓦斯特尔大桥下受到袭击,接下来是本斯曼被袭击,其后便是“独眼”薇拉了。在她遇袭的视频被公布之后,暂时还没有新的视频被上传到这个网站上。

斯蒂尔顿强迫自己仔细地看完了所有视频,其间他没有放过屏幕上的任何一丁点儿细节,就连画面中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也顾及到了。很可能就是因为他超乎寻常的认真态度,他在那段瓦斯特尔大桥下的视频中发现了一个鲜有人关注的细节。由于是在线视频,他没法将画面截取下来并放大观看,不过他可以将视频暂停,然后让眼睛凑近屏幕仔细察看,这样一来他便能很清楚地看到那处细节了。在其中一名暴徒的前臂上有一个文身,是圆圈里的两个字母——KF。

斯蒂尔顿将身子向后靠着椅背,抬起头来,目光停留在了薇拉的黑框照片上。她的照片挂在墙上,位于其他死者照片的最末尾处。斯蒂尔顿把笔记本拉近了一点,在上面写下了“KF”,然后画了一个圆把它圈了起来。

随后他再次看着薇拉的照片。

***

《黑天鹅》的最后一幕结束了,观众纷纷从斯韦亚大道的格兰德电影院一拥而出,大多数人都朝着康斯大街的方向走去。这是一个宜人的晚上,微风拂面的感觉非常舒服。风从阿道夫·弗雷德里克教堂四周的墓园席卷而过,地上的鲜花被吹得摇摆不定。墓园里的光线比别处更暗,不过帕尔梅的墓地旁边显得亮堂一些,从斯韦亚大道上也能清楚地看到此时有四个人正聚在那里。

其中有两个人是柏迪尔·马格努森和尼尔斯·文特。

另外两个人是被赛多维克临时叫来的。在需要处理任何令人略感不安的事情时,柏迪尔总是会联络赛多维克,他认为今天晚上要处理的事情正属于上述范畴。

文特对这件事的看法也和他类似。

他知道柏迪尔是怎样的人,知道柏迪尔不会毫无准备地前来赴约,所以当文特看到另外两个人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而且,当柏迪尔用一种友善的口吻解释说自己的两名“顾问”将要对文特进行搜身以确保他身上没有携带录音装置时,文特也没有表示异议。

“也许你理解我们这样做的原因何在。”

文特当然理解。他任由那两名“顾问”完成了他们的工作。他并没有随身携带磁带录音机,这一次没有,不过他口袋里有一盘盒式录音带。其中一名“顾问”把这盒录音带交给了柏迪尔,后者将其在文特面前举了起来。

“是那段对话的录音吗?”

“是的。请务必听清楚,这是一份拷贝件。”文特说。

柏迪尔看着那盒录音带。

“其余的对话内容也包含在里面吗?”

“是的,里面有完整的对话内容。”

“那么原件在哪里呢?”

“原件在另一个地方,而我的计划是在七月一日之前回到那里。要是我没能如期回去,那盒录音带将会被交给警方。”

柏迪尔微笑了一下。

“你这样做是为了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吗?”

“没错。”

柏迪尔看了看整片墓园,然后朝两名“顾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后退一点点,他们照做了。文特看着柏迪尔,他知道柏迪尔一定了解他的处事风格——他从来都是不留退路的。以往他俩之间的所有商业合作都建基于此,柏迪尔有时会行事冲动,不过文特却不会。无论面对何种情况,文特都以稳妥可靠的态度来面对,确保事情万无一失。要是他没能在七月一日之前赶回某个地方,那盒录音带原件将被交给警方。既然他这样说了,那么事情一定会按他所说的方式发生。他知道柏迪尔是非常了解他的。

柏迪尔再次转而面对文特。

“你老了。”他说。

“你也一样。”

“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记得。”

“后来怎么样了?”

“它在扎伊尔消失了。”文特说。

“不止于此。你连同差不多两百万美元一起消失了。”

“你当时很惊讶吗?”

“我非常生气。”

“这我能理解。你仍然和琳恩维持着婚姻关系吗?”

“是的。”

“她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

温和的晚风在一座座墓碑之间穿梭,两个男人注视着彼此。片刻之后,柏迪尔扭头看着周围的墓园,而文特直直地盯着柏迪尔的脸。

“你有孩子吗?”他问道。

“我没有,你呢?”

如果他们所处之地的光线没这么暗淡,也许柏迪尔能看到在这短短一两秒钟的时间内文特的眼睑略微颤动了几下,不过现在他可没看出这点来。“没有,我没有孩子。”文特说。

随即两人都沉默了。柏迪尔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的“顾问”们,他仍然不明白文特究竟想干什么。

“唔,你想做什么?”他转过头来直视着文特。

“你得在三天之内发表一个声明,宣告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将立即终止在刚果的一切钶钽铁矿开采活动。另外,瓦利卡莱地区所有因你的开采活动而受到不良影响的居民,你将为他们提供经济方面的补偿。”

柏迪尔看着文特,他的脑子里掠过了一个想法: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精神方面有毛病的人。噢,不对,他的确是有毛病,但不是精神病,只是又疯又傻而已。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个常常开玩笑的人吗?”

的确,尼尔斯·文特从来都不开玩笑,他是柏迪尔所见过的人里面最生硬最乏味的一个。即便从他们彼此熟识至今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柏迪尔现在仍然能从文特的面部表情里看出这些年的岁月并没有将他变成一个更有趣的人。

他仍然非常严肃,非常刻板。

“那么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照你刚才所说的做,那盒录音带就会被交给警察?”

他大声地说出这句话,以便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完全明白文特的意思。

“是的。”文特回答道,“而你肯定非常清楚警方拿到那盒录音带的后果是什么。”

柏迪尔当然清楚这一点。他不是傻瓜,在他通过手机第一次听到那段录音的一小部分时,就已经设想过要是这段对话被公诸于众会怎么样。这无疑将引发灾难性的可怕后果。

从各方面来看都是灾难性的。

文特自然也对此了如指掌。

“祝你好运!”

文特转身准备离开。

“尼尔斯!”

文特回过头来看着柏迪尔。

“说真的,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复仇。”

“复仇?为了什么?”

“为了诺德科斯特岛的事情。”

文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站在一旁的两名“顾问”动了动身子,看着柏迪尔,后者正低头盯着帕尔梅墓地的地面发呆。

“你需要什么帮助吗?”其中一名“顾问”问道。

柏迪尔抬起头来,望着在墓地间穿梭、愈走愈远的文特的背影。

“是的。”

***

斯蒂尔顿坐在第三段石阶的平台上,用手机和明克交谈着。

“两个字母。‘K’和‘F’。字母外面还有一个圆圈。”

“那是个文身吗?”明克问道。

“看起来很像文身,当然也可能是用笔画上去的,这我没法确认。”

“在哪只手臂上?”

“应该是右臂,不过因为从画面上很难辨认清楚,所以我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

“好的。”

“你还听说其他什么事情了吗?”

“还没有。”“回头见。”

斯蒂尔顿挂断了电话,然后继续沿着石阶向上朝克里夫大街走去,这已经是他今天晚上第五次往上攀爬阶梯了。相比从前,他加快了攀爬的速度,但他感到自己的肺能够跟上自己的节奏。他已经不像前段时间那样喘得厉害了,汗也出得少些了。

事情按他所预期的那样步入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