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田区从银座往西过了日比谷公园后,就变成了另一番景象。毗邻皇居的樱田门和永田町两个面积不算大的区域里聚集了国会议事堂、内阁首相大臣官邸、议员会馆以及中央各省厅,是不折不扣的日本政治心脏。而与法务省、总务省和国土交通省相伴,距离皇居正门最近的中央省厅,就是警视厅了。藤岛将人觉得只有每次站在与皇居一条河之隔的警视厅楼顶,俯瞰那片浓郁茂密,将皇居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广阔树林时,才会有自己正在为中央机关工作的实感。
进入搜查一课已经有三年时间,当初那股因为实现了童年梦想,认为至此就变成正义的守护者的热情,早已经在全年无休的操劳中消失得一干二净。在进入警视厅的时候,藤岛将人没有通过国家公务员高级甲种考试47。不同于考试合格被分配到“晋升”队伍里的人,几乎一年半以后就能直接升职为警部进入领导阶层。藤岛今后的仕途,完全取决于他的年资和吃苦耐劳程度,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大半辈子都只能在作为基层棋子的操劳中度过。
对于年均个人收入400万的日本人来说,年收入只有200万,就算将乱七八糟的补贴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过300万的藤岛,即使任职于中央机关,也依旧连中产阶级都算不上。在藤岛看来,当警察的唯一好处,就在于国家免费提供的警官宿舍里面,那一套狭小拥挤刚刚能够容纳一家三口的寓所,以及将来那笔不菲的退休金。
藤岛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每当一个新案件调查工作开始,所有的情报都如拼图碎片一样倾泄而来,而最重要的那一片始终找不到的时候,是最让人沮丧和疲乏的。很多现在正在费尽气力跟进的线索,到了后来才会发现根本是浪费时间。但在结案之前,他只能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走访、调查、报告、再走访、再调查、再报告的机械过程,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突然闪现的突破口。
现在手里正在调查的是两个星期前,发生在轻井泽一幢豪华别墅内的凶杀案。藤岛并不认识被害人,直到开碰头会议的时候才知道,那个叫莲城幕流的被害者,居然是日本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的社长,据说与众多现任议员和前中央省厅大臣们都有密切往来。虽然是发生在轻井泽的案件,但是被害人住在都内,加上身份特殊,案件的管辖自然是交到了警视厅的手里。
莲城是在这个月的14号傍晚离开东京都内的事务所前往轻井泽别墅的,他的尸体在16日傍晚被前来打扫卫生的女佣发现,推定的死亡时间在15日夜晚。死因是利刃刺穿心脏失血过多,凶器是在现场找到的一把极为普通的铁质剪刀。尸体上有被捆绑过的痕迹,但是现场却没有任何争斗的痕迹。法医鉴定后还发现,莲城的头部被重物击伤过,并且在死前的一整天都没有吃任何东西。一课在调查过现场之后认定,凶手是有计划地跟莲城约在轻井泽的别墅见面,并将他杀害的。
按照莲城秘书的说法,莲城是一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轻井泽的别墅是专门用来给他的家人渡假的地方,从来不会用来招待朋友或者客人。所以对于为什么莲城会突然在14号去轻井泽的别墅,她也不得而知。问她有没有莲城的朋友知道莲城在轻井泽别墅的地址,秘书的回答是,就算有,那一定也是关系非常密切的朋友,因为她从来没有听莲城提起过。
藤岛他们在莲城的个人电脑内发现了一封署名为“FS”,要求15日在轻井泽别墅与莲城见面的邮件,邮件的发件地址是东京都内一家漫画吧。在调查了莲城的同事、家人、朋友,确认莲城并没有姓名首字母缩写为“FS”的朋友或者客户之后,警方意外地在莲城事务所的来访者登记簿上看到了深泽信之48的名字。深泽信之的来访时间是7月28日,正好是莲城被害的两周前。
“请问这个叫深泽信之的人跟莲城律师的关系是?”藤岛问莲城的秘书。
“这个我不清楚。就我所知社长没有姓深泽的客户,朋友那边的关系就不清楚了。”秘书回答道:“他没有在我这里预约,大概是直接跟社长预约的来访时间吧。”
然后藤岛他们又转到事务所的前台,找到了28日当天上班的前台接待人员。
“请问你还记得这个叫深泽信之的人的长相吗?”
“不……记得了。”年轻女孩看上去相当的困惑,她皱着眉头看着右侧的空气仿佛在用力回忆,最终一无所获。
很正常,藤岛想到。谁会记得一个月以前只见过一面的人。正当他叹气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女孩突然说道:“我觉得他说话的口音有点怪。”
“口音?”
“是的,因为他戴着棒球帽子又始终把脸压得很低,所以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因为担心会听不清楚而特别注意了。”女孩说道:“一开始我觉得那个是京都口音,可是又好像有点北海道的口音。”
“京都和北海道?”藤岛不解地说道:“这两个地方的口音可是截然不同的啊。”
“对,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女孩解释道:“我自己是札幌人,所以对札幌口音非常敏感。那个人的口音里京都腔比较重,但是在用词上好像又故意要用札幌方言。”
“这么说你们聊了很久?”
“也不算很久,其实通常事先有预约的人签了名之后就会直接上楼去,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跟我聊了几句。”
“内容呢?”
“不记得了。”女孩又是一脸为难的表情。
在没有任何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藤岛他们的调查重点自然而然地放在了这个叫做深泽的人身上。一个星期前,他们通过深泽在东大的社团,找到了他打工的便利店。但是店长却说深泽刚刚辞职了。藤岛马上问他记不记得这个月14日到16日深泽在什么地方,店长给出的回答是,深泽身体不舒服请假在家休息。
之后他们来到深泽的住处,那是一幢位于下北泽,与都内环状电车轨道相隔不到十米的两层楼旧公寓。从公寓外侧的铁质楼梯爬上二楼,狭窄的阳台式走廊的左侧下方,是时不时轰鸣而过的电车,右侧则是一排住户的房门以及厨房的窗户。栏杆和门窗全都老旧得似乎一碰就会碎,墙壁上满是黑色和深褐色的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污渍。深泽的家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找深泽的邻居核实他在那段时间的行踪。显然,深泽是个几乎不与左邻右舍交往的人,每天一大早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家,邻居对于他几乎都没有印象,并且直到藤岛他们找上门,才知道深泽居然是东大的高材生。
只有住在走廊尽头的住户给出了相当有价值的证言,他说,在那三天里,晚上深泽房里的灯一次也没有亮过。“因为以前每天晚上我从他家经过,窗内的灯都是亮着的啊,但是那三天就始终是黑的。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搬走了。”他这样说道。
深泽没有不在场证明,加上便利店店长与邻居的证词,暗示他那三天并不在家,藤岛和比他早两年进入搜查一课的前辈石田认为,有必要找深泽进一步调查。于是在走访过深泽的邻居之后的那个早晨,他们敲开了深泽家的门。
深泽看上去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二十岁大学生,如果稍微修饰一下,应该还会颇受女生欢迎。只是他看上去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眼里写满了不耐烦,似乎始终在为什么事情焦虑一般。当他得知来人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人的时候,脸色显得非常难看。
“警察找我做什么?”他有很重的札幌口音。
“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做莲城幕流的人吗?”石田站在藤岛的前面,看着深泽,面无表情地说道。
“谁?”深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莲城事务所的社长,”石田把警察手册收了起来:“一个星期前他在轻井泽的别墅中被人杀害了,您没有看新闻吗?”
“对不起我不认识什么叫莲城的人,所以就算看到过新闻也早就不记得了。”深泽看上去有些火大。
“您最近有跟莲城先生联系过吗?”石田又说道。
“我不是说过我不认识他吗?”深泽提高音量。
“但是莲城先生的事务所里留有你预约和到访的记录,就在上个月28日。”
“我再说一次,我不认识什么叫莲城的人,更没有去过他的事务所,你们找错人了。”深泽伸手想要把门关上。
“不好意思,最后再让我问一个问题,”石田一把抓住门:“请问您从这个月的14号到16号都在什么地方?”
“打工啊,我每天都在便利店打工,不然谁来养活我。”深泽真的生气了。
“但是您打工的便利店店长说这三天您并没有去上班,他还说您在14号早晨给他打电话说因为身体不适要请假。”
“那几天我的确是身体不舒服没有去打工,有什么问题吗?”深泽迟疑了一下之后,语气迅速地软了下来。
“请问有谁能够证明您那三天的去向吗?”
“我那三天一直都在家,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哪都没有去,一直是一个人。”
“但是据您的邻居表示那三天从来未看到您出门,晚上连灯都没有开过,您真的是一直在家吗?”
“说到底,你们问这些到底想要做什么?你们在怀疑我什么?”深泽突然激动起来:“告诉你们,我跟那个叫莲城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就这样。”说完他毫不客气地当面将门关上。
深泽在隐瞒着什么,这是即使只有三年搜查一课经验的藤岛也能察觉到的事情。但是当时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藤岛他们无法对深泽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事情取得突破性进展是在三天前。
搜查一课在调查了莲城的银行账户后,发现他在上个月30号,也就是深泽到访事务所之后第三天,从自己的账户里取走了一千万日元。而在同一天,深泽的银行户头也被汇入了一千万。在掌握这项证据之后,一课轻而易举地从检察院拿到了对深泽家进行搜查的搜查令。从那间几乎是家徒四壁的房间内,并没有发现任何决定性的证据,但是藤岛他们从深泽的电脑里发现了一段大概是四年前的录像。
录像非常的模糊和粗糙,鉴识课在鉴定后认为是由隐藏式摄像机拍下的。但是尽管如此,还是可以清楚的辨认出拍摄时间是晚上,拍摄地点是一辆沃尔沃的副驾驶座。录像记录下了正在开车的莲城一直在跟摄像机的主人说话,突然随着一阵锐利的车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画面巨幅晃动起来,但是似乎是因为安全带的原因,两个人都没有受到太大的撞击。莲城说了一句:“好像撞到什么了。”便慌忙打开车门出去了。摄像机的主人也打开右边的车门走出去。他绕到沃尔沃的车头,在车灯之下,一个人躺在那里,从穿着上看应该是年轻女性。接着镜头移到尸体身边,女人一半脸都被血覆盖。莲城试图叫醒她,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莲城又摸了摸她的颈部右侧,他迟疑了一会。摄像机的主人说道:“我叫救护车。”
“等一下。”莲城制止道,他盯着躺在那里的女人沉默了十几秒,说道:“我们走。”
“可是……”
莲城的脸转向摄像机这边,应该是正盯着摄像机主人的脸,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强硬地说道:“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们在六本木见面之后,直接去了我的事务所,路上很顺利,任何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记住了吗?”
影像到这里就结束了。搜查一课专门为轻井泽别墅杀人事件成立的搜查总部内一片安静,警部森山安和按了一下遥控器,将画面定格在莲城的脸上。森山警部对着如教室内的学生一般,整齐地面对着他而坐的众多警员说道:“来吧,说说你们的想法。”
后排有人站了起来,他拿着搜查手册,读道:“交通课那边已经证实过了,四年前在赤坂一带发生了一起交通肇事致死后逃逸的案件。被害者是国中老师,松本景子,24岁。肇事司机至今没有找到。”
“这段录像是在最近三周之内被复制到深泽信之的电脑上的,”另一个人说道:“我们从他的房间里找到了记录有同样影像的光盘。”
“拍摄录像的人的身份目前还没有确定,但是从莲城说的话以及录像的拍摄方式可以推测,拍摄者应该是与莲城在生意上有往来的人。他将内置式摄像头藏在身上,也许本来是打算偷拍别的东西,但是却意外地记录下了莲城交通肇事的过程。”
“我也认为这段录像不是深泽信之拍摄的,莲城幕流的事务所早在昭和年代,就在东京都内赫赫有名了,而四年前深泽信之只是一个住在札幌的高中生,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综合这些情报可以假设,深泽信之通过某个渠道得到了这段录像。他在上个月28日见到莲城的时候,以此要挟莲城,得到了一千万。之后他又再次要挟莲城,两个人于本月15日在轻井泽的别墅见面,但是在谈判过程中因为什么事情而激化了矛盾,于是深泽将莲城杀害。深泽今年向东大申请奖学金被拒绝了,按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下个学期很有可能不得不退学,这个时候他完全有可能为了钱不择手段。”
“等一下,”坐在房间最前端的森山警部抬了一下手,说道:“最后这一部分完全是我们的推测。地检的人不会因为推测就签发逮捕令的。关于凶器有什么结果吗?”
“凶器已经送去科学搜查研究室了,但是由于剪刀把手上的可接触面积太小,无法采集到可供比对的指纹。搜研的人现在正在做DNA鉴定。”
“一部分人继续调查深泽信之,看看有没有可能让他过来‘配合调查’,另外一部分人去调查这段录像的拍摄者。”森山警部拍了拍手:“解散。”
那之后的两天,案件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而藤岛已经是三天没有回家睡觉了。又一个通宵之后,实在觉得疲惫难堪,藤岛来到了警视厅的顶楼。阳光下突然拓展开的视野,让他感到一阵轻松。从拥挤又嘈杂的搜查一课办公室出来,伸展一下酸胀的手臂和双腿,对于正在办案的警视厅探员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了。藤岛大脑内一片空白,看着远处皇居上空茂盛的树木发起了呆。突然手机铃大响,接起来之后是警部的吼声:“藤岛你小子跑到什么地方摸鱼去了,赶快到调查取证室来,深泽过来配合调查了。”
所谓的“配合调查”,就是当警方在没有取得决定性证据,无法拿到逮捕令的时候,要求被怀疑对象以自愿的形式过来接受调查。藤岛没有想到,深泽这么容易就会自愿过来接受询问。他慌慌张张地离开了顶楼,回到取证室。透过单面镜看到取证室内,深泽正极度不耐烦地靠在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
“都跟你说了那一千万是水名来岛给我的,跟那个叫莲城的没有任何关系。”
“你以为你咬着不松口我们就会相信你的鬼话吗?”坐在深泽对面的石田对深泽吼道:“你不是说钱是一个星期前才汇给你的吗?但是你的账户上显示的时间分明是上个月30号。”
“所以我说了我是被他算计了啊。”深泽不耐烦地说道:“他上个星期才打电话告诉我钱汇过来了。我又不可能整天查自己的银行账户,查了也就那么一点钱。”
“你认为我们会相信水名集团的继承人会莫名其妙白给你一千万吗?”
“原因我都解释了几百遍了好不好,”深泽瞪着他说道:“你们倒是相信我啊。”
“那你怎么解释你在莲城事务所的预约,怎么解释你给他发的邮件,怎么解释你的不在场证明,怎么解释你电脑里的这段影像。”
“我不知道什么预约,也不知道什么邮件,更不知道那段录像是从哪里来的!”深泽大声说道。
“这个是你的吗?”石田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藤岛估计是那把剪刀的照片。
深泽盯着照片看了一下,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石田说:“你不要以为警察都是白痴,只要你不停地说‘不知道’我们就会相信你。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算计的,拿出证据来啊!”
深泽没有立刻回话,看得出他非常挣扎。其实在藤岛看来,如果深泽真的没有话要对他们说,根本不可能自愿过来做什么“配合调查”。深泽一定是有重要的却又难以启齿的证据。
深泽双臂撑在桌子上,抱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小声的说道:“我有不在场证明。”
“说来听听。”坐在对面的人的语气稍微缓和下来。
“我那三天一直跟一个女孩呆在家里,”深泽抬起头,但是他的眼睛却是看向地面的。他说道:“那三天她身体不舒服,所以我没有去打工,一直在家里陪她。”
“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难道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深泽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在压抑什么:“她是水名来岛派来的人。那段录像一定也是她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复制进电脑的,她有一大把的时间可以做那些事。”
“等等,我没有听明白你的意思。”石田挥了挥手:“你是说水名来岛让那个女孩到你家,在那三天里故意缠着不让你出门,还把录像复制到你的电脑里?为什么?”
“为什么?”深泽突然提高声音,他瞪着刑警:“当然是为了栽赃给我啊!人明显是他杀的啊?”
“你编借口也给我编个像样点的好不好?”刑警笑了一下:“首先,为什么水名来岛要送个女人到你家,你又为什么要接受呢?”
“那个是抵押品。”深泽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
“什么?”
“他跟我说那个是在他汇钱给我之前的抵押品。”
藤岛觉得石田已经彻底不相信深泽了。
“请相信我,”深泽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哀怨:“我不知道她的姓,但是她告诉我说她叫未步,另外,她说话有京都口音。”
未步?京都口音?突然什么东西闪现在藤岛的脑海中。他连忙转身在电脑上搜索起来。出来结果之后,藤岛敲开了取证室的门,将手里的资料交给了石田。石田将照片放在深泽面前,说道:“你说的未步,是这个人吗?”
深泽瞬间睁大了眼睛,他看着照片愣住了,旋即说道:“没错,就是她。”
“鬼话!”石田生气了:“她叫浅田未步,是大阪银行前总裁的女儿,水名来岛同母异父的妹妹!你要让我相信,水名来岛让她作抵押品伺候了你将近一个月?”
那一刻深泽的脸上除了震惊和无措,在藤岛看来是深深的绝望和悲伤,仿佛被全世界背叛和遗弃一般。他动了动嘴唇,但是始终没有说出话来。那之后深泽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不论石田说什么就是不开口。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小时,藤岛心里估摸着石田“强迫深泽主动自首”的计划应该是行不通了。就在这个时候,取证室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不等站在石田旁边的人去开门,外面的人就直接推门进来了。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出头彬彬有礼的男人走了进来。
“你好,我是深泽信之的辩护律师。”来人双手递上名片:“敝姓中村。”
“辩护律师?”石田抬眼看了看中村。
“我听说这次只是‘配合调查’而已,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可以带我的客户回去吗?”
“这边还有问题没有问清楚。”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听说这次深泽先生只是自愿过来协助警方而已,”中村笑着说:“我想,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比较好吧。”
在藤岛看来,中村虽然用词谦卑,但是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的确如他所说,当事人只是自愿过来配合调查的话,他想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只是搜查一课早已习惯了,将任何有嫌疑的人当成真正的嫌疑人来讯问,特别是在搜查令很难批下来的时候。因为,即使拿不到搜查令,如果在“配合调查”中稍微恐吓一下,犯人往往就会露出马脚。
石田虽然不想就此让深泽回去,但是他也知道现在并没有扣押深泽的权力。于是他站了起来,示意深泽离开。中村和深泽离开之后,藤岛和石田还有其他搜查一课的人员回到搜查总部。石田用力往椅子上坐下,看得出他的心情并不好。他看着手里的名片,自言自语道:“中村洋一……这个名字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该不会是那个中村洋一吧?”旁边一个人说道。
“怎么,你认识?”石田回过头去问道。
“我大学的学长在东京国税局的调查课,去年年底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他们在调查一个利用香港公司逃税的案子,好像案子经手的税务律师就是中村洋一。”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中村洋一的名字输入电脑:“不会吧。”他倒抽一口气。
“怎么了?”石田马上走过去问道。
“中村直到三个月前都是莲城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什么!”石田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藤岛走了过去,看到电脑屏幕上的信息。中村洋一在四年前,因为涉嫌性侵犯未成年人被检察院起诉,后来虽然被判无罪,但是却在律师界闹得满城风雨,几乎到了无立足之地的地步,最后反而是东京最大的莲城律师事务所雇佣了他。
“等等,这么说来,中村四年来一直在莲城手下做事,可是三个月前中村从莲城那里辞职了。而现在,他又跑出来替有杀死莲城嫌疑的深泽辩护?”石田和藤岛一样也盯着屏幕看了起来,并且一边看一边整理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几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说道。空气中突然蔓延着一股异样的气息,仿佛这个案子的内核终于被暴露出来了一般。
“那段录像该不会是中村拍的吧?”跟藤岛同时进入搜查一课的井上突然说道:“你们看,那段录像也是四年前拍的,而四年前中村因为被起诉之后被整个律师界驱逐,但是莲城反而在那个时候雇佣了他。如果他拍摄了那段录像,并且以此威胁莲城,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在这四年间,中村一直替莲城处理着各种非法勾当。但是三个月前,他因为某个原因离开了莲城,”石田接着井上的话说了下去:“然后他又利用深泽从莲城那里敲诈了一千万?”
“我反而认为杀人的是中村,他将录像藏在深泽的房内只是为了嫁祸给深泽。”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又为什么要来替深泽辩护呢?”石田反问道。
“总之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中村这个人很有必要调查一下。”井上说道。
他的话马上得到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支持,唯独藤岛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藤岛虽然也认为中村值得怀疑,但是他更在意刚才深泽的眼神。他觉得,深泽的话就是因为过于荒谬,反而显得真实。而那个悲伤的表情,怎么样也不像在说谎。最重要的是,深泽为什么会通过邮件这种会留下证据的方式来联络莲城呢?在调查莲城的时候,藤岛就已经发现莲城跟水名来岛也是有关系的,他是水名来岛所继承的香港那家公司的代理董事。加上刚才同事所说的,莲城企图通过香港公司逃税,是不是就是在说那家水名来岛的公司呢?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水名来岛也有杀死莲城的动机。再假设深泽说的话都是真的,水名来岛完全有理由杀死莲城并且嫁祸给深泽。
藤岛并没有立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同僚们,他想至少要找到一点点能够支持自己的推测的证据之后再说。两天之后,石田他们已经调查出中村马上就要举家移民瑞士的情报。另外,通过对声音的分析,那段录像的拍摄者的确是中村。这样一来,不论是中村利用深泽敲诈,还是中村自己杀人再嫁祸给深泽,都是有可能的。只是,一旦中村离开了日本,他们就拿他没有一点办法了。
正在一群人急于找出更多有关中村的证据的时候,藤岛却独自一个人开始了对水名来岛的调查。他首先到明治大学找到一些水名来岛的同学打探情况。藤岛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水名来岛到底是个什么人。
“诶?你在调查水名君吗?”在明治大学的餐厅里,几个坐在他对面的大学生一脸惊讶。
“谈不上调查啦,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一下而已。”藤岛笑着说道。
“我觉得水名君非常好相处,”一个男生说道:“他虽然是水名集团的继承人,但是一点架子也没有,上课也几乎不会缺勤,成绩很好,对待别人也非常友善。”
“我也这么觉得。”旁边的几个人附和道:“光看他本人根本不知道他是水名集团的继承人。他非常谦虚,为人处事也很低调,几乎没有什么脾气,而且感觉非常可靠,碰到其他人有什么事,也总是很热心的帮忙。”
“是吗?”藤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地笑。
“但是你不觉得他总给人一种距离感吗?”这时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女孩说道:“倒不是说他高傲,我也觉得他非常低调谦和,但是总觉得他实际上是拒人千里之外的。”
“美雪,你想太多了啦。”
“哪有?难道你们不这么觉得吗?”这个叫美雪的女孩继续说道:“他看上去很随性淡泊,但我觉得他从来都是不快乐的,像是被困在什么东西里面走不出去一般。”
一旁的学生们开始七嘴八舌起来,突然又有一个男生说道:“对了,水名君最近好像对推理小说很感兴趣。”
“推理小说?为什么这么说?”藤岛问道。
“大概是一个月以前,他跟我说想试着写推理小说,但是找不到好的线索,希望我陪他玩侦探游戏刺激一下灵感。”
“你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
“那个星期他让我每天都打电话到他家去,扮成推理小说里的犯人威胁他。”男生说道:“他每天会把自己想好的台词给我,然后让我在电话里照着剧本念,他也会配合我假装扮演被害者。”
“剧本你还有吗?”藤岛连忙问道。
“没有,他后来都拿回去了。”
“那你还记得台词吗?”
“不记得了,不过就是通常推理电视剧里面的那种啊,类似于如果你不给我钱,我就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之类的。”男生说道。
那天,藤岛一晚没睡。一个大胆得离奇的推断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因为过于离奇,导致他兴奋得不知道如何整理自己的思绪。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敲开了森山警部办公室的门。
“警部,关于轻井泽的案子,我有一些情况要报告。”他说道:“能不能去调查一下水名来岛呢?”
“水名来岛?”森山皱了一下眉头:“你不会真的相信了深泽的那些话吧,那根本就是胡言乱语。”
“警部,深泽为什么要说那种一听就是谎言的话,来为自己洗脱嫌疑呢?”藤岛说道:“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证词反而更加可信。如果深泽的话都是真的,再假设水名来岛同时也有杀死莲城的理由,那么他会不会先杀死莲城,再嫁祸给深泽呢?”
森山没有说话。藤岛继续说了下去:“当然,以下这些全部都是我的推测。假设水名来岛和莲城之间本来就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他假装这些秘密被深泽发现并受到威胁,于是从莲城那里骗走了一千万,再汇给深泽,这样就伪造出深泽杀莲城的动机。那些录像也是水名来岛放到深泽家里去的,很有可能正如深泽所说,是浅田未步所为。深泽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是因为浅田未步。这样一来,一旦水名来岛杀死了莲城,警方的视线自然就会集中到深泽那里。水名来岛之所以要选择轻井泽的别墅,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掩人耳目,但又能很快被发现的地方。他一定要让尸体在深泽搬家之前被发现,而且最好是让深泽在搬家前被怀疑,因为一旦深泽搬家,他就很有可能发现偷藏在他家的光盘。”
“所以你的意见呢?”森山说道。
“我认为很有必要仔细调查莲城和水名来岛之间的关系,说不定就能找到水名来岛的动机。”
森山没有立刻说话,他叹了一口气,将一份资料扔在藤岛面前的桌上:“这个是今天早上送来的,凶器的DNA鉴定结果,在剪刀的把手部分发现了深泽的皮肤碎片以及汗液。这个基本上就是决定性的证据了,刚才石田他们已经去检察院拿逮捕令了。”
“等一等!”藤岛说道:“这个剪刀完全可能是水名来岛从深泽家偷来的,如果浅田未步真的在深泽家的话……”
“浅田未步怎么可能在深泽家?”森山仿佛动怒般地打断了藤岛:“浅田未步只有13岁,还是大阪银行的继承人。我问问你,一个上流社会的13岁的大小姐,会主动跑到那种破烂房子里被人玩弄一个月,只为帮助她哥哥杀人吗?”
“可是警部,”藤岛不甘心地说道:“一旦深泽被起诉,无罪释放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您也很清楚,每年日本被起诉的人的无罪释放率吧。那么如果深泽真的是无辜的,我们不就是在……”
“藤岛君,我问你。”森山的语气平缓下来,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怀疑水名来岛,真的是出于作为警察的正义感,还是出于作为一个新人急不可耐的表现欲呢?你抬头看着上面那些前辈,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才能超过他们爬上官僚的位置。于是你想,与其老老实实做上级安排的事,不如争取发现其他人没有发现的线索,以突出自己的存在感。你认为这是一名搜查一课的刑警,应该抱持的态度吗?”
藤岛显然没有想到森山会这样问,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那么我换一个方式问好了。你认为作为一名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维护正义?保护弱者?铲除邪恶?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进入一课之后的这三年之内,始终没有找到的话,那么今天我来告诉你,并请你牢牢记住。作为一名樱田门的刑警,作为组织的一员,最重要的是贯彻组织的方针,支持组织的决定,保证组织的统一性。”森山看着藤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了。”
“怎么可以这样。”
“这个是上面的决定,我们只能接受。”森山说道:“莲城身上有太多问题,上面不希望我们再继续挖下去了。”
平成十二年49,警视厅向全国发出了深泽信之的通缉令,但是却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通缉令发出后不到一个星期,中村洋一便举家移民去了瑞士,彻底失去了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