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医护人员把顽强的喀麦隆短跑运动员蒙达荷抬进救护车尾部的时候,凯伦·波普正坐在《太阳报》新闻编辑部的办公室里。她感到胃里翻腾得厉害,就要呕吐了,于是赶快吃下了几片抗酸药,继续茫然地看着电视机上的现场直播。她和她的编辑芬奇正在等待“克罗诺斯”应该送来的新的一封信件,而同时守候在这里的还有伦敦警察厅的几名侦探,这时他们正密切监视着报社接待大厅里的动静。他们的目标是为“克罗诺斯”送信的人,希望能够迅速地从他身上追查到信件的始发地点。
波普内心里并不想知道“克罗诺斯”对蒙达荷提出了什么指控,她对这一切都已经非常厌恶了。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到芬奇跟前,对他说道:“芬奇,我不干了。”
“你不能放弃,”芬奇厉声回答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这可是你这一辈子都难得一遇的机会,继续干下去,波普。你的表现棒极了。”
波普突然忍不住哭了起来,说:“我再也不想干下去了;我不想成为草菅人命的帮凶。这不是我当新闻记者的初衷。”
“你并没有草菅人命。”芬奇安慰她说。
“但是,实际上我就是一个帮凶!”她吼叫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美国出现过一个邮寄炸弹的恐怖分子,他还写了一个什么宣言,公开仇视现代技术文明,有人竟然为他发表了这个宣言。现在,我们就跟那些发表这个狗屁宣言的人是一路货色。芬奇,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鼓励谋杀!我就是谋杀犯的帮凶!我不想做这个帮凶,也决不能做这个帮凶!”
“你并没有鼓励谋杀,”芬奇说,语气已经柔和了许多,“你和我都不是什么谋杀犯的帮凶,我们只是在记录这些谋杀案,就像舰队街我们的老前辈们记录下‘开膛手杰克’(1)一案一样。你不是在帮助他们,而是在揭露他们。波普,这正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正是你的职责所在。”
波普无助地看着芬奇,在她看来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体育记者而已。“他为什么要选择我,芬奇?”
“我不知道。也许将来会找到答案,但是现在我确实不知道。”
波普已经无法同他争论下去了,她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痛苦地耷拉着脑袋。这时,她的黑莓手机响了,告诉她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她长叹一口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却发现是“克罗诺斯”发来的一封带有附件的邮件。她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手机砸得粉碎,但是芬奇的话言犹在耳:揭露这些狂徒的本质是她的职责所在,她不能放弃。
“信来了,芬奇,”她颤抖着对房间另一头的编辑说道,“给苏格兰场的那些人说一声吧,不会有送信人出现了。”
芬奇点点头,说道:“我来办。离截稿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抓紧写吧。”
波普感到很犹豫,但是很快犹豫的心情就被满腔愤怒所取代。她点击手机屏幕,打开了附件。
“克罗诺斯”认定蒙达荷必定当场死在体育场的跑道上。
因此,他在信中声称:“杀死”蒙达荷“是对他犯下的傲慢罪行的惩罚”,在古代希腊神话中的诸多罪行里,傲慢是最严重的罪行;傲慢和虚荣是对众神的大不敬和挑衅。这就是“克罗诺斯”指控蒙达荷犯下的所谓“罪行”。
在“克罗诺斯”发来的附件中,包括蒙达荷同他总部设在美国洛杉矶的体育经纪人马修·希金斯之间的往来电子邮件以及在脸谱网上的留言和短信的复制件。按照“克罗诺斯”的说法,蒙达荷和希金斯之间的交流内容已经完全背离了古代奥运会的精神,他们所谈论的竞技体育并不是为了赞颂伟大的众神和赢得众神的赞许。
“克罗诺斯”指责蒙达荷在与其经纪人的长期通讯往来中彻底暴露出了其追求金钱和物质利益的本性,他们反复讨论的都是蒙达荷在伦敦奥运会上赢得100米、200米和400米三项冠军之后,其全球身价将陡涨数百万美元,并在今后20年中确立其职业生涯的巅峰位置。
“蒙达荷把众神赐予他的天赋当街出卖,”“克罗诺斯”在信的末尾得出了他的结论,“在他看来,做一个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没有任何荣誉可言。他的傲慢和狂妄自大无限膨胀,不仅无视神圣和伟大的众神,甚至把自己凌驾于众神之上,自视为众神之神。他相信只有他才配拥有巨大的财富和永生不朽的称号。因此,对这样傲慢的无耻之徒,必须始终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坚决惩处。”
波普心想,众神有眼蒙达荷却死里逃生了,这让她感到莫大的欣慰。
她向芬奇大声喊道:“我们有没有蒙达荷体育经理人的电话号码?”
她的编辑想了想,然后肯定地点点头,回答说:“在我们收集的伦敦奥运会资料手册里肯定有。”
很快,芬奇就找到她需要的电话号码,波普迅速地在自己的手机上键入了一条短信:
知道你是蒙达荷的经纪人。“克罗诺斯”指控他和你有罪。速回电。
波普发送短信后把手机放到桌子上,然后开始在自己的电脑上撰写今天的特别报道,一边写一边不断地提醒自己她不是在充当“克罗诺斯”的帮凶,而是在揭露他、在同他作斗争。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短信发出后不到5分钟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确实是马修·希金斯打来的,他正在赶往蒙达荷被送去的那家医院的路上,听上去心情十分沮丧。波普首先向他表达了自己对蒙达荷不幸遭遇的慰问,然后直言不讳地把“克罗诺斯”的指控告诉了这位体育经纪人。
“‘克罗诺斯’断章取义,并没有把整个事情的真相都告诉你。”希金斯听完她的话后愤愤不平地回答说,“他并没有告诉你菲拉特里·蒙达荷为什么需要那些钱。”
“那么,请你告诉我。”波普回答。
“蒙达荷有一个计划,准备用这些钱去帮助那些在战乱地区幸存下来的儿童,尤其是那些被人绑架和胁迫参与到冲突之中,根本不明白或者不相信他们参与的战争,却又不得不成为战争炮灰的孩子们。我们已经设立了‘蒙达荷战争孤残儿童基金’,其目的就是帮助菲拉特里实现这个奥运金牌之外的梦想。我们可以把成立这个基金会的相关文件发给你,早在2010年的柏林世锦赛之前他就已经签署了这些文件,当时还根本没有任何人谈论他可能在伦敦奥运会上夺得三枚短跑金牌的事情。”
听到此,波普觉得她现在终于可以向“克罗诺斯”发起反击了。她又问:“那么,如果你说的都是事实的话,‘克罗诺斯’的所作所为就不仅仅是毁掉了一个娃娃兵出身的优秀运动员和他的奥运会梦想及生活,而且还可能毁掉了全世界饱受战争创伤的那些儿童的希望和机会,对吗?”
希金哽咽着回答说:“我认为……你说出了这个悲剧的实质。”
波普脑子里浮现出了蒙达荷在赛场上的英姿,她把另一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对希金斯保证道:“希金斯先生,我的这篇特别报道将把事实真相告诉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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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888年8月7日到11月9日间,伦敦东区白教堂一带接连有至少5名妓女被人杀害。凶手的作案手段极其残忍,他不仅割断受害者的喉咙,而且将她们开膛破肚,甚至取走部分器官,因此被媒体称作“开膛手”。其间,伦敦中央新闻社曾收到一封自称“开膛手杰克”的人的来信,声称他将杀死更多的妓女。此后,媒体和警方都收到了多封类似的信件,却始终真假难辨,凶手也始终逍遥法外。这个案件虽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但是至今“开膛手杰克”仍然是欧美文化中最臭名昭彰的杀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