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这顿饭有必要吗?”伊莱恩·波特斯菲尔德冷冷地说道,“我现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对大吃一顿之类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我们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伊莱恩。”奈特争辩说,“但是,我必须同你谈谈,这是其一。其二,我必须要吃饭。其三,你也必须要吃饭。既然如此,我想我们干吗不一石三鸟,一起吃这顿饭呢?”
这是一家位于托特纳姆法院路附近的饭馆,叫“哈卡森饭店”。在整个伦敦,它不仅是奈特的亡妻凯特生前最喜欢的一家中餐馆,也是这位苏格兰场警司最喜欢的中餐馆。
“这地方就是人多,”波特斯菲尔德说,有些不情愿地在桌子前坐下来,“恐怕一个小时也上不了——”
“我已经点好菜了,”奈特说,“都是凯特喜欢的。”
他的大姨子低头看着桌面,默默不语。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伊莱恩同凯特就十分相像。“好了,”她终于让步了,“叫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彼得?”
奈特把布拉兹列克三姐妹的遭遇、如何变成“复仇女神”以及她们犯下的战争罪行一一讲给她听,就在他即将讲述完毕的时候,奈特为他们俩点的两份麻辣味的神户牛肉端上了桌。
波特斯菲尔德等服务员离开后问道:“人们最后一次看到这三姐妹是什么时候?”
“1995年7月,也就是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监督下实施停火后不久。”奈特回答说,“有一位两个儿子都被‘复仇女神’杀害的母亲在一个市场上发现了正在购买食物的三姐妹,于是她们被波斯尼亚警察抓起来了。这位母亲说,当晚三姐妹被带到了斯雷布雷尼察西南一个小村庄的警察所里,准备第二天将她们交给正在调查大屠杀事件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维和部队。”
波特斯菲尔德问:“然后呢?她们逃跑了?”
奈特点了点头。“深夜里,村民们听到了从警察所里传出的一阵自动步枪的声音,但是因为恐惧谁也不敢去看一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二天上午,人们在警察所里发现了7具尸体,其中包括两名那个警察所的警察。从那个时候开始,当局就一直在通缉这三姐妹,但是至今仍然一个都没有抓获。”
“她们是怎么从警察所里逃走的?”波特斯菲尔德问,“我想,她们应该都戴着手铐或者被关在囚室里。”
“你说的没有错,”奈特解释说,“不过,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当时姆拉迪奇的绝大多数屠杀队使用的都是苏联时期的全铜弹壳子弹,就连波斯尼亚警察使用的也是这种子弹,那些武器都是苏联红军留下的。留在被杀警察枪里的子弹也都是这种子弹。然而,警察所里的7个波斯尼亚男人却是被另一种完全不同的6.56毫米子弹所射杀的,而当时使用这种子弹的只有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维和部队。”
波特斯菲尔德用筷子夹起盘子里的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思考着奈特提供的这些信息。吃过几口之后,她开口道:“就此看来,当晚被杀的那几个男人中有人持有一件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维和部队的武器,三姐妹夺到了这件武器,枪杀了看守他们的7个男人,然后逃之夭夭。”
“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但是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出现了一个第三者,他帮助了她们,而这个第三者正是维和部队中的一员。而我更倾向于这种可能性。”
“有什么证据?”她问道。
“主要还是根据子弹来判断的。”奈特回答说,“不过,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因为詹姆斯·德林和赛琳娜·法雷尔在90年代中期都在巴尔干地区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维和部队工作过。德林的任务是保护古迹不被掠夺,而法雷尔的使命对我来说仍然还是一个谜,我只是看到过她手持自动步枪站在一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维和部队的越野车前拍的一张照片。”
“我们很快就能搞清楚她的使命,”波特斯菲尔德说,“我马上请求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把她的档案调出来。”
“海牙国际法庭的特别检察官已经在调查了。”奈特告诉她说。
苏格兰场警司点了点头,但是她的注意力显然已经放在其他问题上了。“这么说,按照你的第三者协助她们逃跑的理论,德林或者法雷尔,甚至是他们两个人,可能就是‘克罗诺斯’?”
“有可能,”奈特说,“逻辑上是讲得通的。”
“确实有一些联系。”她虽然没有反对奈特的观点,但是听得出来她仍然对此很怀疑。
两人各自吃着自己的饭菜,几分钟都没有说话。然后,波特斯菲尔德开口道:“彼得,你的理论中有一点让我感到不安。”
“是什么?”奈特问她。
他的大姨子斜着眼用手中的筷子点着他说:“我们姑且认为你的理论是对的,‘克罗诺斯’就是帮助三姐妹逃跑的那个人或者那两个人,就算是‘克罗诺斯’把这三个战争罪犯训练成了无政府主义者或者仇视奥林匹克运动的人,你怎么称呼他们都行。
“但是,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这些人不仅手段残忍,而且那些残忍的手段还相当周密和有效。他们两次突破了世界上最严密的安保防线,杀了人,而且两次都成功地逃脱了。”
奈特立刻领会到了她想说的问题所在。“你是说,这些家伙虽然非常注意细节,计划非常严密,但是却在那几封信上不断地犯下了低级的错误,是吗?”
波特斯菲尔德点点头,回答说:“先是留给我们一根头发,然后是皮肤细胞,现在又送来了一枚指纹,可能吗?”
“别忘了还有假发,”奈特补充说,“在假发上有什么发现吗?”
“还没有。不过,如果有关当局曾经留下过这三姐妹的DNA样本,那么你这个战争罪犯理论就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奈特继续吃了两口,然后说:“还有一个问题:无论是法雷尔还是德林,或者说他们两人,是否具有策划和发起对奥运会的致命攻击的足够财力和手段。这样的恐怖活动需要花钱,而且需要花很多的钱。”
“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波特斯菲尔德说,“今天上午,我们查看了德林的银行账户和信用卡账单。他在那个电视节目上赚了很多钱,而且最近一段时间确实也提取过几次大笔的现金。但是,法雷尔教授的生活却要简朴得多,除了在伦敦和巴黎的高档时装店买过几件衣服,每月在时尚美容店做一次头发之外,她的生活并不奢侈。”
奈特的头脑中立刻闪现出了教授家里的大型梳妆台和高级时装,再一次想把这些奢华的用品同他在国王学院亲眼所见的那个邋遢教授联系起来。这两者实在是相差太远。她那些时装是为了去见德林而穿的吗?他们俩之间是否存在某些外人并不知道的事情?
他看看手表,对伊莱恩说:“我来付账,然后我就得赶回家了。新来的保姆工作已经超时了。
波特斯菲尔德两眼看着别处,奈特取下餐巾放到桌上,举起手示意服务员结账。“他们现在怎么样?”她突然问道,“我是说你的双胞胎儿女?”
“他们很好,”奈特说,两眼真诚地看着他的大姨子,“我知道,他们都很想见到伊莱恩姨妈。他们同自己母亲的姐姐毕竟也是血亲啊,你说呢?”
听到此话,苏格兰场警司仿佛立刻披上了一套看不见的铠甲,神情紧张地回答说:“我就是拗不过这个弯来。一旦见到他们,我恐怕会受不了。”
“下个星期六他们就满三岁了。”
“你难道真的以为我能忘得了那天所发生的事情?”波特斯菲尔德质问道,从餐桌前站起来。
“你不会,伊莱恩。”奈特回答道,“我同样也不会,永远都不可能忘记。但是,我确实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放下它给我留下的沉重负担,而且我希望你也能够同样放下这个包袱。”
波特斯菲尔德说:“你埋单吗?”
奈特肯定地点点头。她转过身准备离开,他赶紧补充道:“伊莱恩,我可能在适当的时候为孩子们举办一次生日晚会,希望你能来参加。”
波特斯菲尔德回过头看着他,仍然怒气未消地对他说:“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够拗过这个弯来。”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里,奈特仍然在想他那位大姨子是否真会原谅他。这件事对他就那么重要吗?是的。她是孩子们母亲的最后一位在世的亲戚,一想到他们竟然连她都不认识,他心里就感到难受。
他不想沉溺于这个令人痛苦的问题,于是把思绪转到了晚餐上两人谈到的其他问题上。
赛琳娜·法雷尔真的是一个赶时髦的家伙?
这个问题让他感到很困惑,于是他给波普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仍然很不高兴。当天上午在“流氓”的实验室里,她同奈特和杰克发生了争执,焦点就在她应该如何处理新发现的“复仇女神”的战争罪行问题上。她想立刻将这个重大发现公诸于众,但是奈特和杰克都反对,认为她应该等待海牙国际法庭和苏格兰场两方面都正式确认后再发表。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两人都不愿意由国际私人侦探公司来提供这些消息。
波普在电话中问他:“你那位大姨子告诉你指纹比对的结果了吗?”
“没有。我估计,最早也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有结果。”奈特回答说。
“这下可好,”《太阳报》记者抱怨说,“苏格兰场今天没有结果,海牙国际法庭的特别检察官又根本不给我回电话,明天的报纸上我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好写。”
“有的,你不妨把注意力换一个方向。”奈特建议说。这时,出租车在他家门前停下了,他付完车费走到了人行道上,把在法雷尔家发现豪华梳妆台和时髦性感时装的事情告诉了她。
“高档时装?”她一时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的真是法雷尔吗?”
“你的反应同我完全一样。”奈特回答道,“依我看,从这件事情可以挖出许多问题。很显然,她的收入来源并不仅仅是学术上的成就,也就是说,她还过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秘密生活。查清她的秘密生活,说不定你甚至能够找出她现在躲在哪里。”
“好建议,说下去。”波普开始感到兴奋了。
天哪,她让他恼火。“我就知道这些,”他没好气地回答说,“听着,波普,我现在必须安顿孩子们睡觉了,我们明天再谈。”
他关上电话,感觉这个案子已经把自己完全吞噬掉了,就好像“克罗诺斯”吞噬掉他的孩子一样。这种感觉让他非常懊恼,要不是因为奥运会,他现在应该正在全力以赴调查国际私人侦探公司的5名同事被谋杀一案及其原因。他默默地告诫自己,等这个案子一结束,他一定要马不停蹄地开始调查坠机案,不查出真凶决不罢休。
奈特走进家门,爬上楼梯,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和脚步声。玛塔正从育儿室走出来。她一看到奈特,便抬起手用食指压住自己的嘴唇。
“我能去给他们道晚安吗?”奈特悄声问道。
“他们已经睡着了。”玛塔告诉他说。
奈特看看手表,刚刚8点钟。“10点钟之前我从来没有把他们哄上床过,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我们爱沙尼亚的一个古老技巧。”
“那你什么时候一定要教给我。”奈特说,“明早还是8点来?”
她点点头,保证说:“8点一定到。”然后,她犹豫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开始走下楼梯。奈特跟在她身后,准备到厨房里拿一罐啤酒,然后睡个早觉。
玛塔穿上外衣,向前门走去。她突然回过头,向奈特问道:“你们抓到那些坏蛋了吗?”
“还没有,”奈特回答说,“不过,我觉得我们离抓到他们已经很近了。”
“那就好,”她说,“那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