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分钟过后,奈特跟在波普身后走上了埃尔德维奇一号酒店前的石阶。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刚才他向其打听过消息的门童,门童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奈特随即把一张10英镑的钞票塞到他手里,然后跟着波普走进了人声喧闹的旅馆大堂。
“那段音乐让法雷尔受惊不小。”波普对他说,“她肯定以前听到过这个曲子。”
“我同意。”奈特说,“它确实让她感到震惊。”
“有没有可能那个‘克罗诺斯’其实是一个女人?”波普问。
“故意用这样一个名字迷惑我们,让我们以为她是一个男人?当然有可能,谁说没有呢?”
他们一起走进了酒店豪华的大堂酒吧。整个酒吧呈三角形,上方是高高的拱形天花板,地下铺着灰白色的石灰石,上面摆放着高档家具,四周是一圈玻璃幕墙。
就像这条街北边的萨伏伊酒店里的浦福酒吧一样,这种奢华的酒吧从来都是充满了铜臭味的。埃尔德维奇一号酒店靠近伦敦的金融区,这个豪华酒吧正是为了吸引那些口渴的银行家、神经紧张的交易员和成功的交易商而精心打造的。
酒吧里大约有四五十人,但是奈特还是立刻发现了丹顿爵士的合伙人基尔德。基尔德身材臃肿,活像一头长着白发、身穿黑西装的肥猪。他弓着身体,耷拉着脑袋,独自坐在酒吧尽头的吧台前。
“让我先同他谈谈。”奈特对波普说。
“为什么?”波普倔犟地问道,“就因为我是一个女人?”
“在最近一段时间里,你同几个人们所说的腐败金融大亨打过交道?”他冷冷地反问道。
《太阳报》记者无言以对,只好做了个“那么,你请”的手势。
丹顿爵士的合伙人正呆呆地盯着手里的酒杯,酒杯里盛着半杯纯苏格兰威士忌。他左边的高脚凳正空着,于是奈特走上前,准备坐到那个凳子上。
他还没有坐下,一个身着黑色西装、活像一只大猩猩的魁梧男人出现在他身旁。
“基尔德先生不希望别人坐在他旁边。”他带着明显的布鲁克林口音对奈特说道。
奈特拿出自己的证件递到“大猩猩”面前,这位基尔德的保镖看后耸了耸肩膀,然后掏出自己的证件给奈特看。他叫乔·马斯科罗,也是国际私人侦探公司的雇员。
“你是来增援我们的奥运会的吗?”奈特问。
马斯科罗点点头说:“是杰克把我叫过来的。”
“这么说,你允许我同他谈谈了?”
这位国际私人侦探公司纽约办事处的侦探固执地摇了摇头,说:“他想一个人待着。”
于是,奈特提高嗓门好让基尔德听见。“基尔德先生?对不起,我很遗憾你失去了你的合伙人。我叫彼得·奈特,也是国际私人侦探公司的雇员。我是受伦敦奥组委委派来的,同时也代表我的母亲阿曼达·奈特。”
基尔德一怔,在高脚凳上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奈特一会儿,然后喃喃地说道:“阿曼达。天哪,这真是……”他痛苦地摇摇头,用手擦掉眼睛里流出的眼泪,“求你了,奈特,乔没有撒谎,我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再谈论丹顿的事情。我是到这里来哀悼他的——独自哀悼他。我想,你亲爱的母亲现在也正在独自哀悼他。”
“求求你,先生。”奈特不愿放弃,“苏格兰场——”
“已经答应明天一早同他们谈。”马斯科罗打断了他的话,“给他的办公室打个电话,预约一个见面的时间。现在,还是请你马上离开,让他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个晚上吧。”
纽约侦探两眼直视着奈特的眼睛,而丹顿爵士的合伙人已经转过身去,仍旧神情茫然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只酒杯。奈特无奈,只好决定离开,明天上午再去找他谈。而就在这个时候,波普开口了:“基尔德先生,我是《太阳报》的记者。我们刚刚收到了杀害丹顿爵士的凶手送来的一封信。他在信中提到了你和你的公司,还为杀害你的合伙人作出了辩解,声称丹顿爵士和你参与了一些违法活动,地点就在你的办公室里。”
基尔德怒不可遏地转过身,大叫道:“放肆!丹顿·马歇尔就像青天白日一样清白,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参与任何违法的事情。我也没有过。不管那封信里写了些什么,都是不折不扣的谎言!”
波普拿出“克罗诺斯”寄来的文件的复印件递到基尔德的面前,说:“杀害丹顿爵士的凶手声称这些文件都是‘马歇尔及基尔德公司’的档案文件,更准确地说,它们就是你的那家公司的秘密档案文件。”
基尔德看了一眼波普手里的文件,但是并没有伸手把它们接过来,仿佛他对这种无端的指责根本不屑一顾:“马歇尔及基尔德公司根本不存在什么秘密档案。”
“真的吗?”奈特问,“就连你们代表公司的高净值客户转出的大笔外汇也没有秘密记录吗?”
听到此话,这位对冲基金经理立刻变得缄口不语,但是奈特已经敏感地注意到,他红润的脸颊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灰色。
波普接着说:“根据这些文件,就在你们的交易桌前,你和丹顿爵士从经过你们交易台上的每一英镑或者每一美元里偷走几分钱——如果是其他外币,你们也同样如法炮制。虽然这听起来微不足道,但是你们公司每年的交易额累计高达数亿英镑,那么把每一笔交易的一小部分加起来就相当可观了。”
基尔德“砰”的一声把酒杯放回到吧台上,竭力保持着镇静的神情。但是,奈特的眼睛仍然捕捉到了基尔德把手放回到大腿上时轻微的颤抖。“杀害我最好朋友的凶手就说了这些吗?”
“还不止。”奈特回答道,“他还说,你们把这些钱转到了几个海外账户中。2005年,当国际奥委会投票决定2012年奥运主办城市之前,你们又把这些钱转入了国际奥委会委员们的账户里。他认为,是你的合伙人通过贿赂让伦敦赢得了2012年奥运会的主办权。”
这一重大指控显然已经让基尔德难以承受,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糊而惊恐。突然,他好像猛然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喝醉了,无法同他们继续谈下去。
“不。”他回头说,“不,这不对……乔,求你了,让他们滚开。”
马斯科罗显得左右为难,但是他还是狠下心对自己的同事说道:“别再打搅他了,明天再说。我想,即使我们给杰克打电话,他也会要求你离开的。”
就在奈特刚要开口回答的时刻,他们突然听到了“哗啦”的一声响,就好像一只高档水晶酒杯被打碎的声音。第一颗子弹穿透酒吧西面窗户的玻璃,从基尔德身边飞过,击碎了吧台后的大镜子。
奈特和马斯科罗都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卧倒!”奈特大喊道,同时伸手拔出腰间的手枪,转向窗户方向寻找开枪的凶手。
但是,他们的反应已经太迟了。第二颗子弹接踵而来,穿过玻璃“噗”地一声击中了基尔德的胸膛,就像有人一巴掌拍到了一只枕头上。
鲜红的血从对冲基金经理洁白的衬衣上流了出来,他的整个身体随即向前扑倒,撞倒了吧台上的一个香槟酒桶,然后瘫倒在灰白色的石灰石地板上。
在枪响后大堂酒吧短暂的寂静中,一个身穿黑色摩托车皮衣裤、戴着头盔的枪手迅速地转身跳下窗台,逃之夭夭。
“哪位赶快打电话叫救护车。”波普大喊一声,“他中弹了!”
乔·马斯科罗一跃而起,跳过躺在地上的保护对象,不顾酒吧里尖叫着四散躲避的其他客人,向枪手逃离的方向追去。整个酒吧已经乱成了一团。
奈特紧跟在纽约侦探身后不到一米远的地方。马斯科罗飞身跨过一张玻璃鸡尾酒桌,跳上了紧靠着西墙的一套高档的灰色沙发。就在奈特正要跟着马斯科罗跳上沙发的一瞬间,他惊讶地看到了美国人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英国的枪支法十分严格,他本人花费了整整两年的艰苦努力才通过了层层官僚机构的审查,拿到了持枪执照。
他还来不及仔细思考这个问题,马斯科罗已经对着窗外扣动了扳机。在这间铺着石灰石、围着玻璃幕墙的酒吧里,他的枪声就像大炮的轰鸣,在人群中引起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奈特看到枪手已经跑到了窗外大街的中间,他虽然无法看清楚她的脸,但是从其身材判断显然是一个女人。马斯科罗的枪声一响,她立刻转身蹲下身体,与此同时举枪瞄准,整个动作十分专业。
奈特还来不及举枪射击,马斯科罗也来不及射出第二发子弹,她的枪已经响了,子弹准确地击中了纽约侦探的喉咙,一瞬间便要了他的命。马斯科罗向后倒向沙发,沉重的躯体把沙发旁的玻璃鸡尾酒桌砸得粉碎。
枪手迅速把枪口瞄准了奈特,他不得不立刻蹲下身体,把手枪举过头顶从窗台处向外射击。然后,他正想探出头去看一看的时候,又有两颗子弹呼啸而来,击碎了他头上方的窗玻璃。
就在打碎的玻璃纷纷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脑子里又一次闪现出自己孩子们的身影,经过短暂的犹豫他再次举枪还击。接着,他听到了摩托车轮胎猛烈摩擦地面发出的尖利的声音。
他站起身向窗外看去,发现枪手已经骑上了一辆黑色摩托车,随着摩托车的后轮发出的一阵黑烟,枪手猛然启动并一个急转弯,绕过街角向西冲上了斯特兰德大街,赶在奈特开枪还击之前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外。
他无奈地骂了一句,转过身一看,却惊恐地发现马斯科罗已经生命不保。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了波普的叫喊声:“奈特,基尔德还活着!救护车在哪里?”
奈特跳下沙发,穿过嚷嚷着向理查德·基尔德蜷缩着的身体围拢过去的人群。波普正跪在基尔德身旁,地上洒满了香槟酒、鲜血、冰块和玻璃碎片。
金融家艰难地喘着粗气,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胸部,衬衣上的血还在蔓延而且正变得越来越暗淡。
一时间,奈特迷迷糊糊地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似曾相识——鲜血在雪白的被单上扩散。他使劲摇摇头,驱散大脑中的幻象,然后在波普身边蹲下来。
“他们说一辆救护车已经出发了。”《太阳报》记者神情紧张地对他说,“但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这里的人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奈特立刻脱下外衣,掰开基尔德的双手,用自己的衣服紧紧地压住他胸口的弹孔。丹顿爵士的合伙人半睁着眼睛看着奈特,就像看到了他此生将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嘴唇抽搐着却说不出话来。
“不要担心,基尔德先生。”奈特安慰道,“救护车就要到了。”
“不需要了。”基尔德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请你听我说……”
奈特俯下身体,把耳朵靠近金融家的脸,听到他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就在这个时候,几名医护人员冲进大厅酒吧向他们跑来。然而,这时的基尔德已经讲完了他的忏悔,丹顿爵士的合伙人显然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一口气。
血液从他的嘴角慢慢地流了出来,他的目光渐渐地褪去,像睡梦中的女人一只手从床边滑落一样,他的躯体开始瘫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