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奈特乘坐出租车来到伦敦市中心,也就是整个英国的金融中心里的一幢灰暗的摩天大楼前,他耳边仍然回响着母亲痛不欲生的哭泣声。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母亲痛哭,第一次是父亲遇难后母亲趴在他尸体上的时候。
一听到未婚夫惨遭谋杀的噩耗,阿曼达立刻昏倒在了儿子的怀抱里。奈特深深地感受到母亲绝望的痛苦,他非常清楚这样的痛苦是何等的痛彻肺腑,就像在他母亲的灵魂深处狠狠地插上了一刀。不用说是自己的母亲,即便是其他任何人遭受如此的痛苦也都是奈特不愿意看到的。他紧紧地搂抱着母亲,陪伴着她度过这一精神和情感上的巨大折磨,同时也再一次体验到自己痛失妻子时的痛苦。
过了不久,加里·博斯也走进了书房,看到阿曼达悲痛欲绝的情景,他也几乎要哭出声来。几分钟后,奈特收到了杰克·摩根发来的短信,告诉他《太阳报》收到了一封自称杀害丹顿爵士的凶手的来信。该报已经正式雇佣国际私人侦探公司对这封信进行分析和追踪,要求奈特立刻赶到公司伦敦分公司的办公室去。博斯说,他会照顾好阿曼达的。
“我必须留在这里。”奈特觉得,在这个时候离开母亲会让他内疚一辈子,“杰克能够理解的。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不!”阿曼达愤怒地吼叫道,“我要你马上去工作,彼得。我要你去干你最擅长的事情,我要你找到那个杀害丹顿的杂种。我要把他用铁链捆起来,活活地烧死!”
奈特乘坐的电梯正向摩天大楼的顶层爬升,他脑子里仍然充满了母亲愤怒的吼声。虽然他的腰部一直疼痛不已,但是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肉体上的创伤。每当遇到一个重大案子的时候,他总会深陷其中——达到一种忘我的境界。但是,这个案子涉及到他的母亲,调查这个案子就像是一次志在必得的十字军东征: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也无论要花费多少时间,不抓到杀害丹顿·马歇尔爵士的凶手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电梯门打开了,奈特进入了公司的接待区。这是一个超现代化的房间,四壁装饰着展现间谍术、法医学和密码术历史中各个里程碑事件的艺术作品。虽然伦敦分公司目前因员工损失而人手严重不足,但是现在这里仍然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国际私人侦探公司的雇员,他们都是前来领取奥运会安保通行证和接受任务的。
奈特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只认出了其中不多的几个人。他从一座特洛伊木马雕像和一尊弗朗西斯·培根(1)的胸像前经过,向一堵染色的防弹玻璃幕墙走去。他把右手食指放到指纹识别器上,接着把眼睛凑到一台视网膜扫描仪前接受检查。接着,玻璃幕墙的一部分打开了,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出现在门口。这个人长着一头暗红色的头发,脸上长满雀斑和参差不齐的络腮胡子,上身穿着一件西汉姆联足球俱乐部的运动衫,下身穿着牛仔裤和一双黑色拖鞋。
奈特冲他微笑道:“你好,‘流氓’。”
“你他妈这是怎么啦,彼得?”杰里米·“流氓”·克劳福德看着奈特的衣服问道,“是不是刚刚同一头大猩猩亲热了一番?”
自从他们的同事温迪·李在那场空难中死亡后,“流氓”就成为了国际私人侦探公司伦敦分公司的首席科技和法医负责人。他刚刚年满30岁,为人刻薄,独断专行且满口秽语,但是却又不乏疯狂的精明。
“流氓”出生在哈克尼维克区,也是伦敦最混乱地区之一,父母连中学都没有毕业。然而,“流氓”却在年仅19岁时就获得了剑桥大学的数学和生物学学位,20岁时又获得了斯坦福德郡大学法医和刑事科学的学位,随即被英国军情五处雇佣,一干就是8年。后来他加入了国际私人侦探公司,薪水翻了一番。
“流氓”还是一个狂热的足球迷,购买有西汉姆联足球队的赛季套票。尽管他绝顶聪明,但是年轻时常常在观看重大足球比赛时失控闹事,“流氓”的雅号就是他的兄弟姐妹们送给他的。一般人通常不会以这样的绰号为荣,但是他却为此而自鸣得意。
“我砸到了一辆出租车的引擎盖上,然后又从车顶上滚了过去,幸好还能活着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奈特回答“流氓”说,“凶手的那封信已经送来了吗?”
“流氓”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说道:“她这就送上来了。”
奈特转过身向已经挤满侦探的电梯口看去,这时电梯门正好打开了。《太阳报》记者凯伦·波普胸前抱着一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从电梯里走出来。“流氓”立刻迎了上去。他不修边幅的模样显然让她吃了一惊,她犹疑地同“流氓”握了握手。他把她带到玻璃幕墙之内,然后把奈特介绍给她。
波普看到他破烂而肮脏的衣服,立刻提高了警惕,用怀疑的眼光看着眼前这位调查员。“我的编辑们要求你们尽快而慎重地分析这封信,除非确有必要,否则看到它的人要越少越好。按照《太阳报》通常的解释,这就是说只有你——克劳福德先生——一个人可以看这封信。”
“叫我‘流氓’,好吗?”
奈特立刻就发现,这个波普说起话来既不顾及他人的脸面又戒心十足。不过,他之所以得出这样的印象很可能要归咎于自己身心两方面的痛苦——他热辣辣的左半身像是刚刚被人用船桨痛打了一顿,而精神上又刚刚经历了母亲情感崩溃的打击。
他对她说道:“我就是代表国际私人侦探公司办理丹顿爵士案子的调查员,同时我还代表我的母亲。”
“还代表你的母亲?”波普不解地问。
奈特向波普做了解释,但是她仍然犹豫不决。
奈特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对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有关这个案子的情况我比你知道得更多。”
奈特的话显然击中了波普的要害,她立刻愤怒地涨红了脸。
“我想不起你在《太阳报》上用的什么笔名。你是金融新闻部的还是犯罪新闻部的?”
“如果你非要知道不可,那么我告诉你,我通常在体育编辑部工作。”她仰起头,下巴对着奈特回答道,“这怎么啦?”
“这就是说,有关这个案子的事情我知道得比你多。”奈特答道。
“是吗?”波普毫不示弱,“不过,很显然拿着这封信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对吗,奈特先生?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只愿意同这位……嗯……‘流氓’先生打交道。”
不等奈特反击,一个带有浓厚美国口音的人开腔了:“波普女士,彼得是我们公司最优秀的调查员,如果不让他参与这个案子就太不明智了。”
说话的美国人身材修长,很像一个英俊的冲浪运动员。他伸出手握了握波普的手,自我介绍说:“我叫杰克·摩根。你的编辑就是通过我来安排对这封信的分析工作的。改日有机会,我一定登门拜访。”
“那好吧。”波普淡淡地回答道,“但是,在《太阳报》发表这封信之前,它的内容决不能向任何外人泄露。同意吗?”
“毫无疑问。”杰克回答说,脸上流露出真诚的微笑。
奈特非常钦佩这位国际私人侦探公司的老板和创始人。杰克比奈特年轻,工作起来也比奈特更加雷厉风行。他这个人相当聪明而富有激情,而且喜欢和同样聪明而有激情的人一起工作。卡特和其他伦敦分公司的雇员不幸遇难后,他便立刻飞越大西洋来到伦敦,帮助奈特重建伦敦分公司。
四个人一起走进位于下一层楼的“流氓”的实验室里。杰克放慢脚步,等待走在最后的奈特来到身边后问道:“蓝瑟一事干得漂亮。”他对他说道,“我是指你救了他的小命。”
“我们必须保护我们的客户。”奈特回答说。
“他对此感激不已,还说我应该给你加薪。”杰克继续道。
奈特没有接他的话。关于杰克赋予他新的工作职责的事情,他们俩还没有谈过薪水的问题。
杰克这时也立刻想到了此事,接着说:“奥运会结束以后,我们就谈一谈你的工资待遇问题。”说完,这位美国老板神情严肃地看看他,问道:“你还好吗?”
“我感觉就像刚刚打完了一场激烈的橄榄球,不过仍然精神饱满。”奈特一边说,一边同杰克一起走进了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堪称一流的刑侦科学实验区。
“流氓”带着他们来到了实验区的一个角落里,这里有一间小接待室,远离一尘不染的实验室。他让他们穿上一次性白色连衣裤和一个特制的头盔。奈特忍着身上的疼痛穿好连衣裤戴好头盔,跟着“流氓”穿过气障,进入了一间十分洁净的房间。“流氓”走到一个工作台前;上面摆放着电子显微镜和目前最先进的光谱仪。他从波普手中接过信,打开信封口,向里面看了看。
他问她:“是你把信装进了里面的那个纸袋里还是它本来就装在里面?”
奈特通过安装在头盔里的耳机听到了“流氓”的问话,听起来就像是从遥远的外太空通过无线电传输到地球上来的声音。
“是我装进去的。”波普回答说,“我当时立刻就想到应该把它们保护起来。”
“聪明。”“流氓”用一根戴着手套的手指指着她赞扬道,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奈特和杰克,“非常聪明。”
奈特虽然一开始多少有些讨厌波普,但是他也不得不同意“流氓”的观点。他问道:“在你把它保护起来之前,还有别的人碰到过它们吗?”
“没有。”波普说。“流氓”把装着信的纸袋从信封里取出来,接着说:“我想,凶手应该碰过这封信。他还真有个名字。你们看看这里,他自称为‘克罗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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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弗朗西斯·培根(1561—1626),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最重要的作家、哲学家。他不但在文学、哲学上多有建树,在自然科学领域里也取得了重大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