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部队训练

部队训练,可分为士兵教育与干部教育两类,兹分别讨论如下。

(一)士兵教育

抗战时期的士兵教育,包括以下三类。

第一,新兵教育:抗战初期,各部队募补新兵,自行加以教育,战斗能力参差不齐,经几度消耗,损伤殆尽。训练部总监部下有补充兵监,负责拟具各期兵员补充计划及其教育要领。1938年军训部成立后,补充兵监裁撤,各地成立补训处,各师复有补充兵团的编制。

第二,整训部队教育:经过初期抗战教育的教训,深知国军战斗力的薄弱,并非纯由装备不如敌人,实由于战斗技术教育的不足,以致不能达成战略、战术的要求,于是增加部队教育的工作,即由前方抽调部队进行整理、补充和教育。

第三,攻击部队教育:1941年春,为适应战局,特指定整训部队十二个师为攻击部队,于整训完成后,继续攻击训练四个月,以攻坚及强韧抗战为方针,注重据点攻击及诸兵种联合的战斗。[67]

以下拟从教育行政、教育方法、师资、士兵素质、训练内容等方面,检讨战时的士兵教育。

1. 教育行政

(1)缺乏整体计划:部队教育训练,应有一个整体一贯的计划,以为实施的依据。抗战时期陆军以军为教育单位,军应该遵照军队阶层教育及部队教育实施纲要规定,就各军编制、装备、过去训练情形,与尔后作战任务,按年度颁发教育训令,师接到军颁教育训令后,即应区分教育期间,策定全期的教育计划,营则指示各连,按照团颁各期间教育计划拟订每周教育实施预定表,如此循序经过各阶层,形成一个整体一贯的计划,以为经常训练的依据,纵因作战或其他任务的关系,也可随时调整。但是事实上,抗战时期陆军各军、师大多缺乏这种全盘的计划,只是临时订定短期教育计划,而且名目繁多,如新兵、战时、暑期、秋季、末期等,所订进度也极低,因此往往会使教育进度,长久停顿于某一阶段,浪费教育时间。[68]

(2)训练无考核无联系:要军队重视训练,必须使训练和人事发生关联的作用,即一个部队的训练成绩,应可影响这个部队人事的升降。如此部队自然重视训练,每一军官自然会修养其学术。如民初奉系军队教育败坏,至于极点,因此战斗力低落,后来经过郭松龄的整军,凡是训练成绩不良,或是不懂教育的军官,无论其阶级是团长或旅长,一律撤职,东北军自此便逐渐强健。[69]国军由于训练未和人事发生联系,致使部队不重视训练,军官“一出学校,便抛开学术不问,只是等候年资,所以他的年龄和他的学术,成了反比例,年龄越大,官位越高,学术越落伍,反不及后来的莘莘学子,成了后来居上”[70]。军中考核不重视训练成绩的另一项结果,则为办教育训练者在军中的地位低落。战时军中的风气为第一等人当师长,第二等人当参谋、幕僚,第三等人到教育机关,第四等人当教官。[71]如胡宗南对那些没有用但是也不好撤差的军官、将领,即常命其办训练或当教官。[72]

(3)后勤补给不良:国军各部队由于后勤、补给工作不良,遂增加士兵不少杂务。据估计,一般部队因领粮、领草、搬物、打柴,每星期竟难得三天的训练,一个连中往往有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的人力,经常在打杂,[73]这种情形尤以边远地区为最严重,影响部队训练甚大。1944年8月,委员长蒋介石出席黄山整军会议,对此问题也表示严重关切:

现在部队里面规定每周以六天为教育的时间,但实际的情形怎么样呢?在西北的部队,一般士兵每五天要磨一天的麦子,每十天要抽一天砍柴,其余还要自去筹办副食物,如种蔬菜、放羊、喂马、喂猪,以及运粮、领物等事,再加上不时之点验与校阅,以及各种勤务,事实上他们每周受教育的时间,恐怕最多不过三天,由此就可以证明我们对于部队教育时间的规定,完全不合实际。因此一般士兵教育科目与各种动作训练都不实在,有的入伍已经届满三月或半年,还不知如何瞄准,如何使用表尺与目测距离。每次校阅、点验的时候,一般成绩都很差次,不能真正达到我们的要求,对于这一点,军训部必须研究实际情形,竭力改进,总要使一般士兵具备最基本的作战技术与常识才好。[74]

军训部对于这项命令似乎并未达成。事实上,在后勤、补给等技术条件均无法配合下,这项命令实是难以达成。

(4)训练不够普及:教育的真义,在训练全员均期可用,国军部队的教育,多偏重于战斗员兵,甚至于战斗兵也只能训练至二分之一,校阅时多派“选手”表演,至于杂兵及佐属人员,均置而不顾,虽间有训练,也多流于形式。[75]据估计,抗战时期国军五百万部队中,有三百万后勤人员,加上军医、军需、文书及勤务人员等,平时均不注意战斗训练,[76]颇为影响战力。

(5)重外表不踏实:一般部队的训练,普遍缺乏认真实在的精神。军方高级将领对此多深恶痛绝,如杜聿明即曾在一篇文章中说:

我国军队注意外表,而不着实际的实在太多,譬如一个步兵的训练,只注重在操场上的步伐整齐,动作一致,令人一见便认为有训练、有教育,而把如何认识各种兵器性能,如何应用射击技能,如何发挥诸般战斗技能,以达战斗目的之训练要素,完全忽略;又如一个炮的操作,只注重换手时,跳得高,跑得快,声音叫得吓人,而把测量、测地的精密要求和炮兵射击上的诸元计算等重点忽略,各兵种既无适应战斗,近乎战场的敌场设备,更不将适应战斗的各种动作分解教育,绵密实施,于是军队教育,徒有形式而无实效。[77]

关麟征也曾指出部队训练的不实在:

我过去检阅部队,见许多部队训练既不能专精,更不知普及,往往以补助教育的图表、模型,或简单小型的各种设备,来表扬教育成绩,欺骗一般不懂军事的门外汉,或者以选手教育,专门在各兵科中挑选一部少数士兵,编为一连或一排,加强训练,以备应付校阅,或参观,以图欺骗长官,钓誉沽名,以养成一种虚伪欺骗的恶习,把军队优良风气,完全破坏了。风气破坏了,也就无异的把军队的灵魂和精神丧失了,一个部队,如果走上了虚伪欺骗的道路,没有不失败的。[78]

2. 教育方法

(1)忽略机会教育与重点教育:战时教育和平时不同,平时有场所、有时间、有教材、有设备,战时一点都没有,所以战时的教育特别困难。唯一的要诀即是实施机会教育和重点教育。机会教育方面,如在行军时可以教士兵如何搜索;宿营时可以教士兵如何警戒;行军、休息、宿营时可以教士兵山地、河川、隘路、森林、村落、街市等地形的攻防,特种天候的战斗,以及攻击战斗,骑兵攻击敌军所守据点及碉堡的方法,以及小部队的战斗、深入敌后的战斗、游击战、破坏战、防空、防毒等。至于战时部队教育训练的重点,简单地说,即是战争所必须具备的学识与技能。不过在全般军事学术中,各阶层有各阶层所必须具备的学术,在同一阶层中,课目与课目之间,应该有一重点;即在同一课目中,也必须有一重点。国军各部队忽略重点教育的情形,在战前即已存在,如1937年2月,汤恩伯即曾对其第四师干部表示:

一种兵有一种战斗手段,拿步兵来讲,他们战斗手段是火战与白兵战,所以训练应该注重火战,注重白兵战。现在有些部队,每天训练的都是跑步、唱歌、操枪,把火战最重要的各种步兵重火器射击,及与射击有关系的,如土、木工作业等,反而一点都不研究。又如白兵战的刺枪,更谈不上训练。有的部队虽然也有刺枪,但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枪,把枪当棍用,完全失掉他的效用。其他如炮兵等也是一样。炮兵唯一的能力是火力,但是我们的炮兵训练,只知道操炮、拖炮,对于射击、观测等重要课目,反而不研究。完全本末颠倒,这种训练有什么用呢?[79]

不重视实际的现象,在抗战爆发后依然存在,如1938年军事委员会政治部主任陈诚即曾沉痛地指出:

过去我们训练部队,太注重呆板的形式,太注重不切实用的制式教练,每每士兵几个月不剃头洗澡,但内务不得不求整齐划一,或者持枪、打靶、跑步、前进等可以不学习,而向左转、向右转非求熟练不可。这种怪现象,在平时已经不可原谅,而在抗战开始以后,还是沿用这一套,不但训练士兵用这一套,就是在训练一般智识水准较高的青年学生时也还是这一套。因之我们常发现一些热情的青年,从抗战开始就投入训练班,参加军事训练,可是在“整理内务”上消耗他们的大部精力,在“向左转向右转”上又挫伤了他们的朝气,致使他们发生莫大的苦闷与反感,这就是因为一般担任军事教育者,在抗战开始以后,还没有活用实际教育的能力,因而不能改变原有的训练、教育方式,以应抗战之需要。我认为训练第一要实际、要有机动性,教育也要适应抗战的实际的需要,这才是符合实用教育的意义。[80]

以上只是一般的情形,也有例外存在,如韩汉英在赴四川“剿共”前,于贵州招得一团新兵,多无射击经验。韩当即实施机会教育,一面进剿,一面利用行军时教新兵练习射击、警戒、搜索等技能,成效良好。[81]又如1938年,第五十二师师长冷欣为了能立即出动作战,特别在该师订出许多单行办法,使训练速成,一是将制式教练和课堂教育减至一二星期;士兵入伍后,一律施予野外训练;变更传统作息时间,每日清晨四时半起床后,全部外出行军,除值岗卫兵,不留一人,行军距离由开始时的十里逐次增至二十里,每日往返达四十里;至野外后,先在树林中平坦地面上课一小时,所讲即系当日操作内容,而后作班、排、连对抗演习,或一方攻击前进;中午休息时,下河洗澡、洗衣、晒衣、作柔软操;下午四时后,整队回营。详细动作由各团自订,师部仅规定进度而已。如此将讲堂、行军、野外、卫生等熔为一炉,加速进入战斗教育。[82]

自军训部成立后,三令五申强调战技教育,成效如何,各家观察不一。1946年,军训部长白崇禧代表国府主席校阅国军部队后,作总讲评时表示,自军训部成立后,“对学校教育、军队教育,都特别注重战斗技术的演练与提高,近几年来学校、部队均有进步。”[83]但是第三战区军政长官顾祝同,1944年底对该战区作战人员训话时,仍强调机会教育和重点教育的重要性,认为“现在我们一般部队,对这两点都极端忽略,有的部队,甚至以为非调至后方,赋予充分的时间,不能真正实施教育训练,而事实上有了机会,他们又轻易放过,更没有抓住重点,这样,如何能期其有效呢?”[84]

(2)教授方法不良:部分干部不讲求教授方法,以致未收教育效果,如许多士兵能将蒋委员长所著《抗战手本》背得滚瓜烂熟,但是对于其中的意思却一句都不懂。[85]战前有些地方部队,反而讲求教授方法,如孙连仲部实施士兵训练时,将不能闭眼睛和胆小怕放枪的士兵,另行编组教育,既可节省时间,又可收到实效;对射击军纪、节省弹药、利用地形、卫兵勤务、哨兵守则等,则编成简而易学的军歌,按照新兵的地域编成小组,由同地域资历较深的士兵,用熟悉的乡音和农民惯用的语汇来讲解教导,新兵极易领悟。[86]

3. 教育干部

(1)数量不足品质下降:抗战爆发后,干部牺牲极大,同时间所养成的下级干部,在数量上不够供给作战部队的需要,又因养成期间短促,在素质上也较过去为差。由于数量的不敷供给,部队中于是出现许多由士兵行伍升任的干部,“去年的二等兵,有许多今年已升做连长了”,[87]如此军队干部的素质遂呈现普遍低落的严重现象。据估计,1937年时,一个步兵营中有百分之八十的军官出身于军校,[88]但是至1943年时,国军各部队的中、下级干部中,只有百分之二十七左右出身于军校。[89]干部素质的下降,自然不利于部队的训练。

(2)训练内容不合潮流:传统时期的战争,由于火器简单,火力稀薄,所以采用密集队形;近代以后,由于兵器进步,火力猛烈,为了减少损伤,队伍不得不采疏散队形,甚至班以下,以分散活动者居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军队多采用密集队形,以后则采用疏开队形。1935年,训练总监所颁布的操典,开始采用战斗群的战斗队形和疏开作战。[90]但是采用新式训练方式的部队仍未普遍,如汤恩伯1937年2月即曾指出,第四师“一般干部很少注意到这一点,老是把十年前或五年前的方法训练现在的士兵。这种办法,实在不够。我们以后要有日新月异的精神……再不要把在江西‘剿匪’的方式,一点不加改进的,再拿来训练士兵。”[91]抗战初期,上海战役中曾出现大纵深的面式防御。[92]抗战期间,中央军已多能采用疏开队形运动,只有部分地方部队仍用传统方式训练士兵。如台儿庄之役时,南方卢汉的部队仍用集中队形,伤亡甚大;抗战后期,西北马鸿逵、马步芳的部队也仍未用疏开队形。[93]

4. 士兵素质

根据战前一位美国军事观察家的观察,中国人“是作军人的极佳材料,具有无穷的耐性,高度的服从权威,加上一个强壮、不易生病的体格。如果能加以适当的训练和配置,让他吃饱穿暖,定期有饷可拿,即使是以我们的标准来看,他也将是个好士兵。”[94]抗战爆发后,生活水准下降,士兵的素质也随之恶化,尤以抗战后期最为严重。如1943年国军送一千八百名新兵至蓝伽(Ramgarh)受训,其中竟有百分之六十八因体格不合标准而被拒绝;另一批被指派参与蓝伽计划的二百人,先是被中国医官淘汰了六十五人,继而又被美国医官淘汰了三十人,最后只有一百零五人被录取。[95]国军士兵体格之差,由此可见一斑。在知识水准方面,根据抗战时期一般的观察,士兵不识字的占百分之九十以上;无科学常识者,几占百分之百。[96]桂南作战之后,一位将领曾于宾阳测验一批由贵州拨补的新兵,文盲占百分之九十七,至于那些百分之二至三的识字者,程度也不够作文书上士。[97]以这种智识水准的士兵,如何能够担任现代机械化的战斗?干部带兵和练兵,均感困难。对于新兵,一方面要施行军事训练,另一方面则要补行国民教育,如教一普通士兵认阿拉伯数字,需两三星期;认米突尺需两三星期;讲弹道抛线也得两三星期,要教到会射击,往往需两三个月。[98]值得注意的是,国军士兵的学习能力颇高。根据盟军的观察,中国士兵接受教育能力强,如火焰喷射器,美国兵学习,需四五天始能使用;中国士兵学习,快则二日,最慢也不过四天。[99]虽然如此,由于逃兵风气的普遍,各部队在教育上,计划和实施每不能一致,更不能施行有系统的一贯教育。换言之,即一年四季均在新兵教育课程中徘徊。在步兵方面,较好者尚可练成班、排的战斗教练,至于特种兵部队,则对此也不可指望。[100]

5. 训练内容

部队训练最重要的内容,可以说是战斗技能。根据抗战时期军界人士的看法,国军部队在战技教育上所存在的缺点,主要有以下各项。

(1)射击:战时国军部队的射击技能,实远不如日军。[101]1939年,军训部长白崇禧至各战区视察,发现“有许多士兵,对于表尺的分割,轻机关枪射击方法,很多都不知道,差不多连一个散兵射击军纪也不清楚,不但士兵如此,恐怕一般军官也大都忽略。”[102]同一时期,冯玉祥在校阅部队时也发现,许多部队中最大多数的士兵,打了好几年仗,不但步枪上的表尺不懂得使用,甚至连测量距离也不会,打仗时只是胡乱扳放。[103]国军不但技能差,且不沉着,往往过早发射,甚至一发现敌人,即到处放枪,无异暴露自己的位置,给敌炮以良好的射击目标。相反的,日军官兵则命中精确,非到最近距离,绝不射击。[104]不过国军部队中也有少数射击技能良好,如孙连仲的部队,即以射击技术好而著称,其他部队需要一连兵力防守的阵地,孙仅需一排人即可守住,故能于台儿庄一役获得胜利。[105]又如关麟征的五十二军,射击成绩一般均为百分之六十至七十,最好者甚至在百分之九十以上。[106]五十二军后来由东北撤至台湾,在刘玉章领导下,在射击方面仍为台湾最优秀的一个军。[107]

(2)掷手榴弹:这也是国军不如日军之处。[108]根据一项观察,直至抗战后期,一般国军官兵,对手榴弹的投掷,大多仍失之过早,常被敌人掷回,其原因在于国军部队官兵在作战时,缺乏沉着的工夫,而敌人在攻击我方高地时,则常在远处以大声呼叫的方法,诱使国军官兵过早投掷手榴弹。[109]

(3)近接战斗:战斗情绪的热烈高张,以及勇于牺牲,为国军战斗员最大的长处;冲锋和白刃战,则为国军制胜最有把握的方法。[110]如北伐时期,革命军攻击到了冲锋时机,只要一阵猛冲即可成功。抗战初期,日军也最怕国军的白刃战。但是到了抗战后期,国军出现一个显著的弱点,即一般士兵的劈刺技术比不上敌人,有时两三个士兵尚不能活捉一个敌人,其原因固然是由于国军士兵的营养不足,体力太差,但是劈刺技术的训练不足,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111]此外,冲锋及阵内战,为战斗的最后阶段,以前一切人力、物力的消耗,均需取偿于此,故教育时,对攻击,宜反复演练冲锋及冲入敌阵地的战斗;对防御,宜反复演练敌冲至我阵地,前及冲入我阵地内的战斗要领与逆袭方法。但是一般部队平日的演习,对此多不注意,一至最近距离,常喊“冲锋”、喊“杀”,即算了事,[112]如同视作儿戏。

(4)机动性:行军力和夜战能力强大,可以增加部队的机动性,这在交通不发达的地区,特别是山地战中,更是军事胜败的关键。1943年常德会战后,举行第四次南岳会议,蒋委员长曾特别检讨增援部队的逐日行程,认为增援部队的行军力,仍有待加强。[113]至于夜间作战的训练,一般均不外着装法、方位判定、静肃行进等课目,至于其他最主要的动作(如分散、集合、联络、袭击、埋伏等),反而付之缺如。并且一般实施的时间过短,大抵每次不过两三小时,除去讲解课目及往返途中的时间,实际教育时间所剩已无几。[114]

(5)新式兵器:抗战爆发后,国军许多部队均配备新式武器,有些部队所用兵器甚至比敌军还好,但是国军士兵和下级干部的技术,却普遍不如敌人。兵器的发展日新月异,越是新式,其构造也越复杂,往往将新兵器发下后,部队却使用不好,甚至完全不会使用,以致不能充分发挥新兵器的威力。[115]例如国军因不懂得火网的构成方法,以及侦察阵地和兵力部署的要领,以致往往将一挺机关枪当作一支步枪来用,将机关枪和步枪放置于一处,而不知设于左右两侧,或山头遮蔽处。至于日军,一连人只有九挺机关枪、两三个掷弹筒,但是只要占领了一个据点,马上即构成了火网,因此一挺机关枪可当几十支步枪来用。此外,日军每当攻占一处国军阵地后,即迅速构筑防御工事,因此国军如不能在三小时之内反攻成功,几乎即再无反攻的可能,因为日军在三小时内已将防御工事完成。[116]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的飞机和战车,在中国战场均很少使用,国军虽有战车炮和迫击炮,但是由于缺乏训练,以致不能发挥威力,打击敌人,仍是伤亡大而成功少。[117]

6. 成效评估

(1)补充大量干部士兵:干部方面,抗战时期国军干部的补充,能够源源不匮,实缘于干部训练机构的组织,尚属健全。至于士兵,当抗战爆发时,国军训练新兵的经验依然不足。训练新兵的实验,始于1936年,至该年年底时,已有约五十万人经过训练。在八年抗战期间,国军共训练了约一千二百万名士兵,平均每年训练士兵达一百五十万人,勉能应付作战的需要。[118]

(2)学习新知识新技能:办理良好的训练机构,确实能够使官兵习得新知识和新技能,提高战力。如第八军1940年成立的干部训练班,每期训练时间仅十四天,轮流调训排长以上至师长的各级干部,其目的在改变旧有的训练方式,专以战斗为主,将单兵以至班、排、连一些必要的实战动作,作实弹对抗示范演习,并于结业后三个月,举行全军校阅,校阅项目即以干训班所授课目为主。根据一项评估,此一训练使得全军训练风气为之一变,日后在滇西攻克松山、龙陵,以及鲁东“戡乱”,每有良好战绩,成为有数劲旅,均与此一训练有关。[119]又如抗战末期军事委员会所设立的驻滇干部训练团及驻桂干部训练团,借助盟军教育经验,学习新武器、器材使用方法及教育方法,其成就俱已表现于滇、缅、桂、湘诸会战中。[120]更是大家所熟知的事实。

(3)沟通地方部队观念:战时国军各部队的地方色彩,依然十分浓厚,部队训练可沟通各部队的观念,甚至有助于国军的中央化。以第五战区为例,该战区中除了广西部队和中央军之外,尚包括旧西北军、奉军、直鲁军、川军等部,不下数十万人。战前各霸一方,抗战爆发后,虽并肩作战,但是仍难尽泯前嫌,融合无间。因此战区内的干部训练班,除了提高战斗精神,检讨作战经验,增进战斗技能外,并可使各种不同系统的部队官长相互沟通,增加共识,进而使这支数十万训练、装备、纪律均无足言的“杂牌”部队,能够协同合作,与日军在黄河以南、长江之北,缠斗数年,且迭获胜利,[121]自有其一定的贡献。

(4)训练不足,战力降低:抗战时期由于部队训练人数大增,但是新兵素质低落,加以训练时间有限,因此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一般部队的素质和战力均较战前为差。如刘汝明战前在察哈尔练兵,所属官兵均来自冀、察、鲁、豫各省,新兵入伍需先送教导队,受半年严格训练(包括铁杠、木马、劈刀、打拳、刺枪、长跑、过障碍、制式教练、战斗教练等),其间每天户外教练至少六小时,室内上课也有四小时。有了相当基础,方才分发至部队继续训练。出身较好和学、术科成绩优秀者,再选拔送入军士队受训,训毕至各部队任班长。教导队中主持教育,担任教官、队职官者,均为正式军校出身,从各单位挑选出来的优秀干部。至抗战时期,部队伤亡过大,以后虽有补充,但是训练不足,纵能艰苦作战,战斗力究不如前。[122]此外,由于战时炽盛的逃亡风气和流水似的补充,使得精实的训练无法实施,战力遂因而降低。

(二)干部教育

抗战时期的部队干部教育,可分为巡回教育和干训团(班)教育两类。

1. 巡回教育

自抗战爆发后,对于步兵的干部教育,除了由步兵学校加设短期教育班次,广设召集教育外,曾先后设立以下各类为期半年的巡回教育班:

(1)步兵巡回教育班:1938年秋成立,教育对象为各战区或待机部队连、排长,教育地点包括长江南北。

(2)西北巡回教育班:1939年春成立,教育对象为步、骑兵部队,教育地带为甘、宁、青一带。

(3)驻滇巡回教育班:1940年秋成立,教育对象为新编制装备的部队,教育地点为滇省。

此外,特种兵也有巡回教育的设施,于督训制度实施后,即行结束。

2. 干训团(班)教育

为提高部队干部素质,1940年春各战区奉令成立干部训练团,每军或师成立干部训练班,将步兵学校召集教育三个月以内的教育班次,及战区部队本身所要设立的教育单位,分别由干训团、班主办,就近召训所属各部队各级军官、军士。各团、班既先后成立,其以步校毕业学员为师资者,不啻广设步校分校,几与步校召集教育无异。

此外,又为借助盟军的教育经验,在滇、桂分设干训团,采用美方新式武器、器材,施行美式战时教育,又曾选拔将级军官,先后约五百员,校、尉级军官千余人,至印度蓝伽美国各种驻印军事学校,研习美军的教育方法。[123]

如前所述,部队干部教育的性质和召集教育类似,故在此不再加以评估。

本章小结 综前所述,我们可以得到以下几点结论。

第一,抗战时期,陆军的教育和训练,计有以下成就:(一)养成大量官兵,供应战场的需要。(二)完成各军、分校教育的标准化;至于教育和训练的中央化,也有若干程度的进展。(三)部分军事学校及训练机构,能在高度艰苦的物质环境下,从事精实的教育与训练,提升战力,创造光荣战绩,实属难能可贵。虽然如此,抗战爆发后,国军基于血的教训,对编制逐渐改善,装备更加充实,战略、战术的运用,也无大错,但是八年抗战中大、小会战的胜利,多属于敌人,间或有属于国军者,而所获战果也总逊于预期,推究其原因,训练不足实为主因。

第二,一个国家军事教育的发达,有其各种的先决条件,例如国民教育的普及、兵役制度的健全、军事学术的发展、后勤补给制度的完善等。但是抗战时期的国军,不但本身尚未“现代化”,就是以上各项条件,竟然也无一存在于当时的中国社会——各部队的编制、装备均不一致;教育计划多系临时性、枝节性的制订,缺乏全盘的计划;教育训练由于和考核无关联,以致不受重视,学校和部队的人事和经验也无法交流;军事学术不发达,缺乏独立的战术原则,以致向外国学习,仅得皮毛,而无战术思想;后勤补给制度不良,官兵平日忙于杂务,每星期难得有三天的训练时间;士兵文盲普遍,体格孱弱,逃兵风气普遍,无法实施有系统的教育。简单地说,军队此一机构,以及外在的社会,直至抗战时期,均尚未“现代化”,加以战时人力、物力、经费的短绌,因此教育和训练品质的低下,是极其自然的事。即使是当时已“现代化”的日军,战时由于兵力消耗过速,训练也无法按照进度执行。据估计,1945年时,日军中经过充分训练者,尚不到七分之一。[124]

第三,抗战时国军教育训练品质的低下,固然主要是由于物质环境的恶劣,和内、外条件的欠缺,但是主其事者是否即全无责任?他们当时有无其他选择可作?答案应是肯定的。如想脱离恶劣物质环境的困境,当时军界即已有人建议,可将部队裁减一两个师,以其武器、装备、经费,分配各军事学校,使之能达成教育任务,对于作战及建军,必有极大助益。而全国少两三个师,对战局则毫无影响。[125]或是从两三个师中,挑出一个师的精悍士兵,以两三个师的经费,提供一师,并提高官兵的待遇。待遇提高后,可以吸收优秀的人才,减少官兵的流失,于是得以实施长期的训练,以增进其技能。此外由于待遇良好,营养良好,体力也可增强。如此练一师是一师,练一军是一军,战斗力必定坚强。[126]又如当时的共军,在训练上所面临的困难和国军类似,但是共军采取了简化训练内容的策略,特别强调跑步(目的在增强部队的体力和机动性)和实弹射击两个科目,使得战力所受物质环境恶劣的影响得以减小。[127]当时国军的主其事者对此虽然也曾有所努力,但是成效似乎有限。

最后,再试将战时陆军的教育训练,和民间的高等教育作一比较。两者在战时同是基于政策的需要,而作大幅度的扩充,但是由于扩张过度及物质条件的限制,致使教育品质低下。两者不同之处,在于战争后期,国军鉴于兵员需求降低,乃缩减教育训练机构,不但减少资源浪费,教育品质或许也有所提升。至于高等教育,主管部门却未观察社会上人力资源供需状况,而加以调整,以致毕业生失业情况严重,造成社会问题。

(本章原名《抗战时期陆军的教育与训练》,收入本书时,名称有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