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另类反贪腐

官员的贪腐,不管哪个朝代,统治者都想解决,但又都难以解决。隋文帝时期,为了加强反贪力度,他们制定了新律,针对品官犯罪,不再按“八议”规定,减刑一等治罪。然而,即便这样,贪腐依然屡禁不止。

隋文帝是非常看重吏治的,曾提出“恒令左右觇视内外,小有过失,则加以重罪,又患令史赃污,因私使人以钱帛遗之,得犯立斩。”

开皇十三年,从“晋州刺史、南阳郡公贾悉达,隰州总管、抚宁郡公韩延等,以贿伏诛”中就能看出,对于受贿的总管、刺史,都要以死刑处置。这样还嫌不够,为了防止官员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形成自己的关系网,贪腐变得隐秘。开皇十四年的时候,隋文帝又有了“上又以典吏久居其职,肆情为奸。诸州县佐史三年一代,经任者不得重居之”的新举措。同时,他还制定了派使臣持节巡察地方的治贪腐措施。当时,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的叔父长孙炽便出任过这样的使节。隋朝时素有“正直士”之称的柳或更是制造出了“持节巡省河北五十二州,奏免长吏脏污不称职者二百余人,州县录然,莫不震惧”的效果。

由此可见,隋文帝时期对贪腐的治理力度是非常大的。当然,不仅针对贪腐官吏,对于那些下属贪腐,知道且不管不问的官吏,隋文帝同样会对他们进行严厉制裁:一经查实,就地免职。

可惜,隋炀帝时期,农民起义浪潮的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让隋炀帝无暇治理贪腐,同时,由于很多时候,对贪腐的整治又都随着他的喜怒而定,因此难免会出现重罪轻判,小过严惩的局面。

也就是说,隋文帝时期的贪腐治理力度,在隋炀帝时期被减弱了,直至唐朝的建立。

唐高祖时期,虽然唐高祖李渊很想重治贪腐,可由于那时还需平定内忧外患,因而在对待贪腐上,并没有多大建树,直到唐太宗继位。

唐太宗时期,对贪腐的治理重新严厉起来。唐太宗甚至认为,治理贪腐必须要从源头抓起,因而,除了选拔官员时,需要选择廉洁之人之外,还需要在隋朝律法的基础上,重新建立一些治理贪腐的新律法。即便这么做了,对于贪腐的治理,依然让唐太宗寝食难安。

“朕每夜恒思百姓间事,或至半夜不寐。唯恐都督、刺史堪养百姓以否?故于屏风上录其姓名,坐卧恒看,在官如有善事,亦具列于名下。朕居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及远,所委者惟都督、刺史,此辈实治乱所系,尤须得人。”

从唐太宗的这句话中就能看出,治理贪腐,他认为首先要从管理地方上的都督和刺史抓起。因为这些人的优劣,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因此必须重视对这些地方官吏的选拔。

这也就是为什么对于这些地方的官吏,唐太宗要求由朝中大臣来推荐,并由他考察后再决定能否任用的主要原因。

当然,选拔人才时,是否廉洁很重要,可这也只是治理贪腐的第一步——预防贪腐。对于贪污受贿的制裁更不能马虎。

《唐律》中说:对于那些利用权力,将自己主管职务内的财物贪为己有的,贪绢五十匹者,处流放两千里的刑罚;对于公共财物,公为私用者,一经查出,除了所用物件要归还,并交纳庸直、赁价外,还要根据“贪绢五十匹,处流放两千里”的标准处罚;对于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的,也根据“贪绢五十匹,处流放两千里”标准的处罚;对于家属贪污,官吏不知道者,除了没收所贪财物外,还要降职,而对于那些知道家属贪污而不加以制止的官吏,除了没收所贪财物外,还要以罢官流放治罪;对于收受贿赂后,不按法理办事,受贿财物达到十五匹绢者,对收受贿赂官吏处以绞刑;对于不是主管官,但却收受贿赂帮助求情者,也要以主管官相同的标准论罪;对于集体受贿者,各自根据所收受贿赂数目论罪;对于官员事后收受贿赂的,以当时受收贿赂论处……

总之,要用《唐律》来约束官吏,这是治理贪腐的第二步。

那么,治理贪腐第三步又是什么呢?是派要员巡查。唐太宗规定,要员巡查时,一旦查处,绝不姑息。

不过,前面说过,再严厉的治理贪腐措施,都无法完全消除贪腐。总有一些人会经不住诱惑,以身试法……

面对这种情况,唐太宗又想出了治理贪腐的另一种方式:另类“肃贪”法。

第九十三节 钓鱼执法

(1)

“国家法律不是帝王一家之法,是天下都要共同遵守的法律,因此一切都要以法为准。”

这是针对官员的贪腐,唐太宗告诫官吏的话。除了严厉的律法,还需要有严格的管理和超强的执行力。

唐太宗非常重视人才,更看中人才的提拔和官员的管理。因此,他让朝中重臣推荐地方官员,派朝廷使节巡察地方,考察官员的执政能力和善恶,最后再报到朝廷,以此作为对地方官员的政绩考核,决定此官员的提拔和谪贬。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为了便于对地方官员的巡察,也为了预防官官相护,唐太宗将全国划为十道,派出的巡视官员可在这十道交叉进行巡察。

然而,即便他挖空心思,想了种种措施预防和整治官吏的贪腐,还是避免不了有官吏被爆出有贪腐问题。对于那些贪腐被抓的,如果证据确凿,唐太宗都会予以严惩,可对于那些有贪腐,却没有证据治他们罪的,又该怎么办呢?

一日,唐太宗将他的三位心腹大臣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召进殿内,说要和他们说说贪腐问题。

房玄龄和杜如晦有些奇怪,互相看了一眼,心想,既然是要商量如何整治贪腐,为何没有魏征呢?在唐太宗眼里,魏征才是刚正不阿的代表,这种事有他参与才正常。

两个人不明所以,便将眼神投向了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一改往常的淡然,显得有些慌乱。他不可能不慌乱,几天前,郑县县令刚刚给他送过礼,送的既有珍珠,也有玉石。他害怕被唐太宗发现了,因而将他召来。不过,如果真说自己的问题,又叫来房、杜二人干什么?难道他们也贪腐且被发现了?不会吧!

长孙无忌想着他的心思,房玄龄和杜如晦则一脸茫然。

“三位爱卿,今儿召你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看法。”唐太宗的话让长孙无忌一抖。

“说说吧!这整治贪腐,朕觉得仅用《唐律》还不够。为什么不够呢?这《唐律》严格是严格,可也只能针对被查处的贪腐官员,那些没有被发现的呢?《唐律》对他们,不就一点儿作用都不起吗?”

唐太宗这话一出,瞬间安抚了长孙无忌那慌乱的心。他长吁一口气,将脸看向房、杜二人说:“这事,还是二位大人说说吧!”

“陛下担心的是,这官吏的贪腐,实在是太隐秘了,通常只要行贿者不说,收贿者也不说,那还真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实在难以查处啊!”杜如晦用一贯的慢悠悠的语调说。

“克明兄(杜如晦)说得是,陛下,臣觉得,往往那没有被查处的,反而贪腐问题更严重。”房玄龄也说。

“这正是朕最担心的啊!真正查处的呢,只是一些小贪腐,真正的大贪腐却抓不住。这怎么能杜绝得了官吏贪腐?”唐太宗说完,停了一下又说,“朕今天召你们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解决没被发现的贪腐?”

“陛下,在这方面,想必魏大人更有办法!”房玄龄说。

“不!”唐太宗先是摆摆手,接着把大手一挥说,“你们三个人应该知道,这魏大人做事向来一板一眼的,对抓那些‘隐藏’起来的贪腐之人,不可能有主意!”

长孙无忌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房玄龄和杜如晦则有些尴尬。原来,皇上召他们三个人来,是想让他们出“馊主意”的。

不过,对于出“馊主意”,在房玄龄和杜如晦看来,非长孙无忌不可。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长孙无忌,不约而同地说了句:“长孙大人一定有好主意。”

唐太宗笑着说:“你们二位如果想,也一定有好主意。”

房玄龄和杜如晦苦笑一下。

长孙无忌倒不客气,小眼珠骨碌骨碌转了几转后,又皱眉沉思片刻突然说:“臣倒确实有一主意,不过算不上好主意,也不知陛下和二位大人听了觉得怎么样。”

“快说快说!”唐太宗说,他等不及了。

“陛下是担心那些大贪抓不住,即便抓住又没证据。而恰恰大贪在‘贪污受贿’时又不露把柄,非常谨慎对吧!”长孙无忌慢慢说,一边说还一边看唐太宗、房玄龄和杜如晦。

房玄龄和杜如晦点点头,唐太宗则皱起了眉,嫌他在卖关子。

长孙无忌突然一笑:“其实也不难,只要能让他们露出把柄,不就能把他们抓住了吗?而且也就有了现成的证据。”

房玄龄和杜如晦还没完全听明白,只是看着长孙无忌。

“抓把柄?那么容易能抓住他们的把柄,朕又何苦为此事烦恼?”唐太宗对长孙无忌的所谓“主意”很失望,他说,“你这不和没说一样吗?他们就是不露把柄才让我们抓不住啊!”

长孙无忌又是一笑,笑容带着诡异,冲房玄龄和杜如晦一抬下巴。

“房大人和杜大人应该听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吧!要不你们解释给陛下听?”

“我等愚笨,并未听明白长孙大人说的意思。”杜如晦说,依然面无表情。

杜如晦这话刚一出口,便意识到说错话了。没听明白的就是愚笨,那岂不是说皇上也愚笨?于是又急忙补充一句,“长孙大人还是直说吧,我和乔松兄(房玄龄)没听明白。”

好在唐太宗的注意力全在长孙无忌的“主意”里,并没留意杜如晦说错话。

长孙无忌并不相信房、杜二人没听明白,只是看着他们,一副“你们就装吧”的表情,唐太宗不耐烦了,冲长孙无忌说:“好了好了!快说吧!怎么才能抓到他们贪腐的证据!”

“臣刚刚说了,陛下,很容易,让他们收贿就行了!”长孙无忌说完,一脸狡黠和得意,摇晃着圆圆的脑袋。

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下全听明白了,他们再次互看一眼,杜如晦心想,这长孙无忌,还真是个馊主意。房玄龄则看看唐太宗,又看着长孙无忌说:“长孙大人这主意……怕不……怕不妥吧!”

唐太宗本来还没明白,被房玄龄这么一说,突然明白了。

“你是说,找个人给他们行贿!然后等他们收贿,这样便能抓住把柄了?是这样吗?”唐太宗看着长孙无忌说。

长孙无忌点点头说:“回陛下,正是如此!陛下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唐太宗并不回答,而是把问题抛给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你们二位觉得长孙大人这主意怎么样呀?”

“长孙大人这‘钓鱼’的主意,确实可以抓住收贿者。”杜如晦慢慢说,“只是……只是就像乔松兄所说,这主意,是不是……不妥?这么对待同僚……不好吧!”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如果他们清廉便不会收贿,不收贿就不会被抓。”长孙无忌无所谓道,“再说了,很多事情是需要非正常手段的。特别对于一些正常手段解决不了的问题。”

房玄龄和杜如晦低着头,没说话。

唐太宗沉思片刻说:“嗯!这句话说得好,正常手段解决不了的,只能用非正常手段,有意思!是个好主意。不过,又要让谁来做‘渔翁’呢?”

“这‘渔翁’啊,臣和克明兄不合适!”房玄龄急忙说。这种事,他房玄龄可不愿意做,杜如晦应该也不会做。

“臣更不合适!”长孙无忌说完,又加了一句,“其实,我们三个人谁都不合适!”

“是呀!你们都是朕的近臣,自然不适合做这件事,你们能向谁去行贿?没有行贿必要吗!”唐太宗说,“只有可能别人向你们行贿。”

唐太宗说完,哈哈大笑起来,长孙无忌的心怦怦乱跳。急忙转移话题:“这让谁去行贿好呢?”

大家都不说话了,此时,唐太宗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人,一个他觉得合适的人。

(2)

浮现在唐太宗脑海里的,他觉得合适的是常何,就是那个在玄武门之变中起了至关重要作用的,掌管着玄武门守卫之事的左羽林军兵曹。当然,如今的常何,早已不是小小的左羽林军兵曹了,而是中郎将。

中郎将常何一听皇上要他去“钓腐官”顿时吓了一跳。

“陛下……这事……此事微臣……”

不待常何说完,唐太宗便说:“你不用亲自出马,你可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当然,此人你一定要信得过。”

唐太宗之所以选择常何,就是知道他嘴严,且对他忠诚。

“臣……臣遵旨!”常何只得说。

回到府里后,常何用了两天时间,在脑海里搜寻合适的人选,和自己走得太近的人不能找,和自己走得太近的人不需要找别人,找自己就行了;自己不了解的也不能找,如果将此事泄露出去,别说钓鱼计划会落空,就是最后成功了,也是种对皇上的背叛。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和他很近,又很远的人。此人叫杨德满,是同州的下镇将。

说他们很近是常何曾有恩于杨德满,而杨德满也是个忠诚善良之人,虽然他和常何熟识,却从不在外人那里说他和常何的关系。且常何之所以选择他,就是因为他的职位不高,只是同州一个下镇将(正七品下),只有职位不高者才有可能去向职位高的人行贿。

常何是将杨德满“秘密”召进府里,并悄悄安排任务的。为了更保险,常何并没有告诉杨德满,“钓贪官”是受到了皇上的旨意,只说如今朝廷正严治官吏贪腐,如果杨德满能在举报官吏的贪腐问题上立功,他便能帮他,让他升职了。而在杨德满说他根本接触不到“贪官”时,常何给他出了“钓鱼”的主意。

“恩公!这……”杨德满诧异道,“这……举报贪腐……只能用此法吗?”

杨德满之所以诧异是觉得这办法太缺德了,更诧异常何为何让他这么做。以他对常何的了解,常何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常何在心里苦笑一下,心想,你以为我愿意吗?我也觉得这么做缺德,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皇上亲自吩咐的事情,我能不做吗?怎么都要硬着头皮做下去。

“这么说,你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常何假装道。

杨德满摇了摇头。

“这不就得了?”常何说,“其实,你也用不着觉得这样做愧疚,那些能被你‘钓’上的官吏,说明其本质就是个贪官。如果他拒收你的贿赂,不就‘钓’不上来了吗?”

杨德满想了想,点了点头说:“恩公所言极是!”

其实,杨德满的真心话却是:在面对利益诱惑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不动心呢?自己拿利益诱惑别人,别人动了心,自己还要去举报,自己这一举报,此人的前途很可能就完全毁掉了,甚至说不定会害得此人丢了性命。不过,既然是恩公要他这么做,他也只能这么做了,不做对不起恩公。

“千万要小心!”常何最后叮嘱他说。

“我一定不辜负恩公的栽培!”杨德满说。

“好!那你回去吧!尽快办妥此事!我也有个……”常何想说我也有个交代,但话没说完便停了下来,转移话题说,“对了,你行贿的财物,我这里都会补给你的。”

杨德满答应一声,走了。

回去几天了,杨德满都想不起该向谁行贿。一天,杨德满心事重重地去一朋友那里吃喜酒,酒席上听到有人在骂上州长史鲁一明,说此人心狠手辣,他一个家仆因为偷偷拿了厨房一点儿肉食回家,就被抓住,差点打死。

杨德满一听,心里一喜。这个叫鲁一明的上州长史(从五品上),杨德满认识,此人不仅为人傲慢,就是他的家奴,也狗仗人势,到处作恶。鲁一明的哥哥鲁大明更是当地一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好!就他了!”杨德满想,像鲁一明这样的坏官,即便被治罪,甚至处死,他都不会有罪恶感,而且还是为民除害。

杨德满越想越高兴。可又要为什么事向鲁一明行贿呢?总归要有个理由吧!最后,经过他一番打听,打听到一个远方亲戚因偷盗被抓了起来,便决定以求鲁一明释放这位远方亲戚为借口向他行贿。

当然,事情小,行贿的东西也少。一切都很顺利,鲁一明欣然接受了贿赂,也放了他的亲戚。虽然所收贿赂,折合起来也只不过一匹绢而已,但总归是收了。当杨德满将情况汇报给常何,常何又汇报给唐太宗时,唐太宗勃然大怒。

“还真有人一见诱饵就上钩啊!”

唐太宗多么希望他的“钓鱼”计划失败啊,谁料刚一出手就成功了,怎么可能让他不生气?收受贿赂是不多,但可见这些人根本不把律法,甚至他这皇上的话放在心上。

“知法犯法,明知故犯,决不饶恕!”唐太宗说,随即决定将鲁一明抓起来处以极刑。

他要杀一儆百。

一个仅仅收贿一匹绢的上州长史都要被斩首,众臣都觉得判得太重了。可又没人敢出来说,怎么说?如果说了,皇上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在替贪腐官员说情?甚至怀疑自己也贪腐?何况,魏征和戴胄这两位谏议大夫都没站出来说话,他们又何必要站出来说呢?

其实,魏征和戴胄也觉得判得太重了,有违《唐律》,可这么做,如果真能刹住贪污腐败这股歪风邪气也好。

唐太宗或许是太生气,也或许是太为自己“钓贪腐”的“试赂”招数得意,竟然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一个上州长史,朕只是找人稍去试探,结果他就没有丝毫推辞地收下了财物。你们每个人都好好想一想,如果你们也遇到一个向你们行贿的,你们会怎么做?会不会也像这鲁一明一样,接受贿赂?”

众臣一听,除了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外,全都一片愕然。就在这时,民部尚书,已80岁高龄的裴矩上前一步,大声说:“陛下,此人受贿虽然该杀,可陛下抓住此人受贿的做法有违导德齐礼的古训!”

唐太宗一怔,这才想起自己说出了“试赂”来,心里懊恼不已,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厉声道:“裴爱卿,朕问你,身为朝廷命官却收受贿赂,这算不算违背古训呢?”

裴矩毫不示弱,继续道:“陛下派人试探,有故意陷害别人之嫌!”

唐太宗一时之间有些语塞。虽然裴矩说他有“陷害”大臣之嫌让他很不舒服,可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唐太宗不得不将眼神看向长孙无忌。他想让长孙无忌站出来驳斥裴矩,替自己解围,可长孙无忌却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这件事和他完全无关。

“好你个无忌,你出的馊主意,倒让朕背‘陷害’大臣之嫌!”唐太宗心里说,正要点长孙无忌的名,最后又作罢了,心想,自己若这么做了,岂不是让长孙无忌成了“陷害”大臣的小人?

唐太宗不安起来,再看魏征,发现他挺直身站在那里,平视着前方。他想,如果裴矩不站出来说这番,想必魏征或戴胄也会说出这番话来。谁料刚想到戴胄,戴胄就说话了。

“陛下!”戴胄说,“裴大人所言极是,陛下不该‘试贿’,因而,虽然这鲁一明受贿罪不可赦,却也罪不至死!”

唐太宗尴尬之极。

突然,他放声大笑道:“好!裴爱卿能当廷诤谏,朕甚是欣慰。朕此次本想借这件事,重判收贿者,除了要告诫大家外,还想试探试探你们是否敢诤谏,好!好!以前只有魏爱卿和戴爱卿敢于诤言,如今又多了一个裴爱卿,好啊!好!朕很欣慰,欣慰啊!以后你们若能事事如此,天下又何愁不治?”

最后,鲁一明以改职告终。而唐太宗的“试赂”也没能再执行下去。不过,虽然鲁一明最后没被处死,但这件事对地方官员的贪腐却起到了极大的震慑力,让那些有贪腐行为的官吏也收敛了很多。

强大的制度约束让贪腐者没有藏身之地,从根本上铲除了贪污赖以滋生的土壤,成了唐太宗整治官吏贪腐的重要手段,然而,不久后,又有人以身试法了,此人还是皇亲国戚……

第九十四节 “温柔”肃贪

(3)

上州长史鲁一明被唐太宗的“试赂”现了原形,被革了职。可就在唐太宗以为鲁一明的落马会让部分有贪腐想法的官吏收手的时候,又有人贪腐了,而且所收贿赂比鲁一明多了十倍。

这个受贿者是谁呢?就是长孙顺德,左骁卫大将军。他不是被“钓”上来的,而是被举报的。

“举报贪腐者有赏。”“举报贪腐者朕替举报者保密”,正是唐太宗的这些措施,让举报者放心大胆地举报了长孙顺德。

长孙顺德在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在太原起兵时便一直跟随,是唐太宗最可信赖的大将之一,而又由于他是长孙无忌、长孙皇后的堂叔,所以与皇室的关系又更近一步。或许正是因这双重的关系,才让他无所顾忌,即便知道唐太宗对官吏贪腐的整治力度很大,也知法犯法。

长孙顺德所收的贿赂折算下来,相当于绸绢十匹。

受贿一匹的鲁一明,差点儿被唐太宗判了死刑,那受贿十匹的长孙顺德,又该怎么处置呢?按理说“王子犯法和庶民同罪”,他长孙顺德即便不是王子,也是皇亲国戚,应该按《唐律》执行,可唐太宗却犹豫了。

按《唐律》,若重判的话,真该判处死刑,可长孙顺德是重臣,还是建唐元老级人物,还是皇亲国戚……从感情上来说,他不愿意处死长孙顺德,可如果不严厉处置长孙顺德,他又要如何震慑重臣呢?

想了一晚上,他有了决定。

第二日,唐太宗召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在朝堂议事,那天本不是上朝日,因此,接到通知的朝臣都有些忐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不在上朝日上朝,朝中一定发生了大事。可又会是什么事呢?殿外,中书侍郎刘林甫看到侍中高士廉后,急忙上前问道:“高公可知陛下召我们所为何事?”

高士廉摇摇头说:“我还纳闷呢,正想问刘大人发生什么事了。这明日就是上朝日,陛下却在今日下午上朝说要议事,想必一定发生什么大事。”

“是呀是呀!可是到底发生什么大事呢?”刘林甫刚刚说完,看到不远处中书令房玄龄的轿子到了,便说,“房公也来了,不知房公可否知道?”

“我们去问问吧!”

高士廉说着话,和刘林甫迎房玄龄而去,三个人刚刚拱手打过招呼,不等高、林二人张口,房玄龄就开始问了:“高大人和刘大人,不知陛下今日上朝,所为何事啊?”

高士廉笑笑没说话,看了一眼刘林甫,刘林甫说:“原来房公也不知道啊!房公若不知道,看来是没人知道了。”

这边三个人正小声说着话,另一边,长孙顺德也正和柴绍在小声嘀咕着。

“今日气氛不对啊!”柴绍说,“听说五品以上,文武官员都必须到场。何时议事要来这么多人了?叔叔可知?”

长孙顺德摇头晃脑道:“你没听到吗?那房和高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不过,看样子,一定发生什么大事了!”

柴绍正要说话,见刘公公已经站在他们面前,宣他们进殿了。

“刘公公,今日上朝,所议何事啊?”柴绍问。

刘公公摇了摇头,冲房玄龄和高士廉等人看了看。

“你们问房大人和高大人啊!”刘公公说。

“他们好像也不知道!”柴绍说。

刘公公摇摇头说:“那就只有主上(唐太宗)知道了!走吧!进去就知道了!”

刘公公说着话,迈着轻盈的步伐,朝前走了。一众满心疑虑的朝臣跟着进了殿,整齐地站好,有胆大的还偷偷瞟了瞟龙椅上坐着的唐太宗,却见唐太宗面无表情,正襟危坐。

空气有些沉闷,朝堂鸦雀无声。

“前日,朕听说左骁卫大将军,长孙爱卿得了绸绢十匹,怎么得来的呢?今日朕召你们来,就是想议议此事!”

不知这一声是太过突然还是怎么的,虽然声音不大,还是像惊雷,震得众臣一抖,全都将眼光看向了长孙顺德。长孙顺德那圆滚滚的胖身子,惊得倒弹了起来。

“收贿!”唐太宗并不要大家回答,继续说,“长孙顺德收贿十匹绸绢。你们说,这说明了什么?”

朝臣中,除了长孙顺德,此时全都清醒过来,他们低着头,一声不吭,但心里却是万马奔腾,翻江倒海,诚惶诚恐的怕。这种怕,更多来自于唐太宗的反常。太反常了,这么面无表情地,开门见山地说一个重臣的收贿。

长孙顺德先是惊得跳了一下,瞬间身体一热,接着一凉,最后冒出汗来,很快,后背就变得湿漉漉的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下跪请罪?讨饶?抑或辩解?可怎么辩解?如何辩解?事情是真的发生过,连收贿数量都是准确无误的。何况,皇上能这么说,明显已经完全知道了,还要怎么辩解?

唐太宗的脾气性格,长孙顺德不是不知道,辩解只会让结果变得更糟。

“说明!”唐太宗突然加大了音量,“说明长孙将军家里缺绸绢!非常缺!”

“陛下饶命!”长孙顺德大叫一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不停在地上嘭嘭嘭地磕头。

唐太宗就像没听到,没看到长孙顺德,继续面无表情地说:“一个堂堂的大唐将军,家里竟然缺少绸绢,那是朕的失误!朕让一个大将军家里连绸绢都没有。”

唐太宗说完,用眼神开始在朝臣中扫,有的人像泥塑般站立,有的人则耷拉起了脑袋,更有人额头冒汗,还有人双腿发软……当然也有坦然的。

“来人啊!”唐太宗又是突然一声,“拿十匹绸绢来!”

众臣又是一惊,不知皇上要做什么,心里更忐忑了。

一会儿工夫,十匹绸绢就被搬了进来。

“还不给长孙将军放到背上,让他驮回去?长孙将军家里缺绸绢!朕就送绸绢,缺多少,朕就赏他多少!朕这么做,是不是就不失职了?”唐太宗又大声说,这一声里,已经能听出,明显是震怒了。

“陛下饶命!臣错了!臣知罪!”长孙顺德继续磕头,可唐太宗依然对他无视,只看着那绸绢。

几个侍卫将那十匹绸缎全都放在了长孙顺德的背上,长孙顺德压得直接趴在了地上。

“还不快快驮回去?”唐太宗厉声道。

长孙顺德只得拼命爬起来。朝臣中很多人都大汗淋漓……他们在为长孙顺德累得慌。

“右卫将军陈万福!”唐太宗突然又是一声。

那陈万福本已吓得双腿发软,被唐太宗这么一叫,直接跪在了地上,他也像长孙顺德一样,咣咣咣地磕起头来。

“朕听说你向驿站索要麦麸。看来,你家里是缺麦麸!那朕也赏你!”唐太宗大声说完,又令人搬来十石麦麸,让陈万福背回去。

“还有谁?都缺什么,告诉朕!朕现在就赏你们!免得向下面索要!”唐太宗说完,突然从金銮宝座上起身,大声说。

众臣不要说说话了,就连呼吸都快不敢了。

“长孙顺德!陈万福!你们不是缺绸绢和麦麸吗?朕都赏给你们了,怎么还不背回去呀!”唐太宗看着拼命爬起来的长孙顺德和陈万福说,“是嫌赏得不够吗?那朕就再赏你们一些!”

唐太宗说着话,慢慢走了下来,走到了长孙顺德和陈万福面前。

“谢……谢陛下!够了!够了!”长孙顺德和陈万福羞愧难当,一边说一边艰难起身,连爬带跪,驮着绸缎和麦麸,狼狈不堪地离开朝堂……

众臣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

“以后若有人收贿,朕绝不饶恕!朕会用你们最想不到的方式来处置你们!”唐太宗的话,在朝堂上空回荡。

“以愧其心”,这就是唐太宗用这种另类反贪法的原因所在。虽然有些荒唐,却也起到了奇效。自这两个人的事情发生后,贪腐之事明显少多了。

李唐朝廷进入到了“官吏多清谨”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