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朝廷那和平的外衣下,是危机四伏的争斗,比实力、比胆量、比谋略、比耐心,甚至比凶狠,比阴谋诡计……
这个斗争,太漫长了,漫长得让他们都失去了耐心。争斗,已经无法被和平外衣所遮挡,他们逐渐露出了隐藏着的匕首……
他们,急不可耐了。
从公元624年开始,唐高祖李渊进入到人生最苦恼的时期。
虽然秦王妃长孙氏的糯米糕让李渊在一时之间想起了秦王李世民的好,可三个儿子的争斗并没有结束,甚至有着愈演愈烈之势。
曾经,李渊也想搞平衡,不忍毁掉任何一个。所以,他也曾不遗余力地希望三个儿子和平共处,各安天命。
然而,他慢慢地意识到,他已经无力再去平衡这三个儿子之间的关系了,特别是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之间的储君位之争,已经有你没我了。
怎么办?
身为李唐天子,身为他们的父亲,他不能不出手,不得不出手。作为父亲,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想让骨肉相残;可作为一国之君,他又无法做到一碗水端平。
如果不能全都保全,那他就只能保最重要的了。谁是最重要的?当然是太子李建成。同时,他还要牺牲一个,要牺牲的就是秦王李世民。
不是李渊心狠,是他从种种事件中发现,太子李建成比秦王李世民更厚道,且李建成已是太子,是当仁不让的储君,他没道理无缘无故地废太子。更主要的是,在李渊看来,李建成若坐上了皇位,以他的个性,是会善待其他弟兄,以及他们的后代的。而如果李世民坐上了皇位,那可就不一样了,凭他对李世民的了解,首先肯定会除掉李建成和李元吉,以及他们的子孙……
从这一点上来说,李渊有充分的牺牲李世民、保全李建成的理由。
当然,决定牺牲李世民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一切的争斗都是李世民挑起的,如果他能恪守本分,不去搞阴谋诡计,又怎么可能有后来的一系列争斗?如果他能收敛野心,不再觑觎储君位,安分守己地做你的秦王,又何来争斗?
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之间的储君之争,李建成就是防守者,进攻者是他李世民。因此,自己牺牲李世民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如何牺牲李世民?身为父亲,李渊并不想置李世民于死地,他只希望李世民能在势力不济的情况下,主动收回锋芒,主动退出争斗。
因此,让东宫的势力力压秦王府就是在牺牲李世民。
这也就是为什么看着秦王府的势力越来越大,他要用各种方式对其进行打压的原因,他不仅将武将秦叔宝调出长安,还将文臣姚思廉、盖文达、颜相时等调去做其他事。同时,他又用睁只眼、闭只眼的方式,任由东宫扩展他的势力,并用疏远秦王李世民的方式向众朝臣发布一个信息:太子李建成才是他看中的未来天子!
李渊这一系列的打压运作,目的只有一个:削弱秦王集团的力量,以便让太子以后能顺利继位。
即便有了父皇李渊的这些帮助,太子李建成依然感到储君位受到威胁,在收买秦王府猛将不成的情况下,他和齐王李元吉联合,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来个一了百了……
秦王府里人心惶惶,皇上的打压让他们时刻担心又生状况。不过,秦王府的没落并没有让东宫和齐王宫泰然自若,他们同样在提心吊胆。特别是收买尉迟恭、段志玄的失败,让太子李建成很有挫败感,而暗杀尉迟恭的失败,又让齐王李元吉懊悔不已。
“我总觉得二郎会报复!”李建成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咱们先是收买他手下,不成又暗杀他手下,最后还把其关进牢里。你说,二郎会放过我们吗?”
“谁能想到那什么号称‘快手’的狗屁杀手,那么蠢!”齐王李元吉每提及此事,都是气急败坏/骂骂咧咧,“还有父皇,怎么能放了那黑炭头?那尉黑子,怎么就能放了呢?不知父皇怎么想的,一定是二郎给父皇灌了迷魂汤,父皇要……”
“此事不能怪父皇,是咱们做得太欠考虑!”太子李建成叹气道,他最后悔的不是没让尉迟恭死,而是尉迟恭对他的拒绝,“咱们完全暴露了!咱们的一切行动都让二郎知晓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知道又怎么样?”李元吉将脖子抻得更厉害了,“那黑子早就该杀了!”
李建成瞟了一眼李元吉,深深叹了口气,很多时候,他和李元吉说话都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老说不到一个点上。李元吉后悔没弄死尉迟恭,而他后悔的是收买尉迟恭、段志玄的失败,当然,更后悔给尉迟恭的那封信。
幸好当时没有收买程咬金,凭程咬金的性格,不知这事会被传成什么样子。自己堂堂一个李唐太子,竟然低声下气要和几个莽汉做布衣之交,不想还被拒绝……这件事对太子李建成的打击,绝对不比秦王李世民被父皇疏远小。
这简直就是羞辱!当初为何就不听那詹事主簿(魏征)的意见呢?李建成无数次想。
对于自己要收买秦王府的人,甚至齐王暗杀尉迟恭,魏征都提出了反对意见。魏征觉得,像李世民这种性格刚烈遇事深沉,且深谋远虑的人,最好不要动他身边的人,不然他会视作是对他的挑衅,弄不好是会出大乱子的。
“不管这些人会不会被太子殿下收买,这么做都会留下隐患!”魏征当时说,“即便他们真的背叛了秦王,太子殿下觉得,秦王会就此算了吗?”
“即便他不算了,又能怎样?”太子李建成觉得魏征的担心有些多余,毫不在乎道,“如今的他,已经不是那被封为天策上将的秦王了!”
魏征却摇摇头。
“俗话说……”
魏征的话没说完,便被李元吉打断了。
“魏大人,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会怕了那二郎不成?”李元吉最看不惯的就是魏征,他觉得魏征最大的能耐就是长李世民志气,灭他和李建成的威风。
魏征只是瞟了一眼李元吉,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他不想和李元吉多解释什么。在魏征眼里,李元吉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子弟。
“太子殿下!”魏征重新将眼光转向太子李建成,“以微臣之见,若想一劳永逸,最好是除掉……秦王!”
魏征说完后,即刻低下了头。
齐王李元吉听了心里大喜,心想,这魏老儿平素讨厌是讨厌,可在这一点上,倒和他不谋而合。于是忙不迭地说:“大哥!看吧!魏大人都这么说了,我早就说过,这二郎一定要死,这二郎不死,我们就永远无法安心!”
那时的太子李建成依然不愿意走上这一步(自己亲自参与)。他是储君,是名正言顺的未来之君,他不愿意因杀弟而给他的继位染上血腥,留下不光彩的一笔。当然,如果李元吉自己这么做,他肯定不会再阻止。可是,依李元吉一己之力,又根本不可能杀死李世民。
“齐王所言极是!”魏征轻声说,“微臣知道,太子殿下爱才心切,不过此时收买他的属下,但不如先除掉秦王。到时候,他身边的人就会树倒猢狲散,到时候,殿下你还不是看中哪个留哪个吗?”
李元吉又是拍掌迎合,连说他早就这么说了。其实,于李元吉而言,他才不关心李世民身边的那些文臣武将呢,他关心的是李世民的生死。
可是,不管魏征和李元吉怎么说,李建成都不想走出这一步。他觉得除掉李世民完全不必要。李世民如今势单力薄,在父皇那里已经完全失宠,自己又何必做那么血腥的事,让父皇不开心,让天下百姓觉得他缺少仁义道德呢?只要一点点地将秦王府弄散,那李世民死不死又能怎么样呢?已经不足为患了。
魏征当时见太子李建成执意不听他的,很是伤心,也曾私下感叹道:“时到今日,竟然还不知道秦王的为人,真是枉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啊!”
或许,那时候的太子李建成只是太过自信,自信到不屑做弑弟的事而已。
不想亲自参与将秦王李世民置于死地!那是太子李建成在收买尉迟恭、段志玄之前的想法,收买他们的失败,以及张亮在大刑面前对秦王李世民的死忠,都让李建成抓狂。
有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嫉恨是会生出杀心来的。因此,当李元吉再次提出“只有二郎死,咱们才能安生时”,李建成第一次沉默了,那沉默也就意味着他被说动了,他要参与到李元吉一直梦寐以求的,杀死李世民的计划中了。
“大哥!不要再犹豫了,不是连那魏征都说了,只有二郎死了,他身边的那些人才会散去吗?才会归附于大哥吗?”
李元吉这次很聪明地抛出了魏征。他知道,李建成正为上次收买秦王府的人没听魏征的意见而后悔。
果然,李建成被戳到了痛处,像是下定决心般地,沉默了一会儿后抬起头来说:“可是……要怎么……怎么才能……才能让……二郎……二郎可没那么好对付!”
毕竟是要向自己的弟弟下手,要将自己的亲弟弟置于死地,李建成内心还是有些挣扎的。
“大哥!我们明着不行,可以来暗的啊!”李元吉兴奋道。
“暗的?来什么暗的?”李建成皱眉道。
虽然太子的书房里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到,虽然宽敞的书房里只有他们俩兄弟,即便是大着嗓子说话,外面的人也未必能听到,但李元吉还是附在李建成的耳边,悄悄地说了起来。
李建成的身子微微朝一边侧,以显示他在内心里还是排斥的。不过,身体虽然在远离,但那耳朵还是停在那里,任由李元吉的“计划”往他耳朵里灌。听着听着,李建成的脸色由白变成红,然后又由红变成了青,他在心里想,自己这名正言顺的未来天子,怎么倒为了保住皇位,做起这种龌龊事来呢?
“怎么样?主意不错吧!”李元吉得意地说。
李建成那变青的脸色又瞬间变红了,身上火烧火燎的。他看着李元吉,慢慢问:“四郎,这……这事,这事该不是你刚刚想的吧,你……谋划很久了?”
李元吉得意地一笑:“当然,谋划好多年了,如今只等大哥同意了!”
因为得意,李元吉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当然,他脸色的红和李建成脸色的泛红原因不一样,他是因为兴奋和激动,而李建成却是因为羞臊和痛苦。
“你……”李建成刚刚吐出一个“你”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知道,按理说该训斥一番李元吉的,该说你怎么能想出这么歹毒的主意来呢?可又一想,不这么做,他又能怎么样呢?任由事态发展?任由自己的储位被二弟偷觑?
“大哥!无毒不丈夫!”李元吉像是猜透了李建成的心思,继续说,“我们不弄死他,他也会弄死我们的!二郎你又不是不知道,歹毒起来比谁都歹毒,那杨文干事件,不就是想置大哥于死地吗?如果不是四弟我拼命向父皇求情,说大哥绝对不会逼宫,说大哥为人宽厚仁义,父皇早就听了那二郎的了,早就废了大哥的太子位,立了那二郎了,甚至说不定大哥早就不在人世了!”
李元吉的这番话,既有邀功的意思,也有激起李建成的愤怒,以便让他不再犹豫的意思。
果然,李建成一听到杨文干事件,一想到自己被冤枉的不得不撞柱以示清白时,心底里顿时燃起了一堆火,又一想,自己的得力干将——杨文干不就因为李世民的阴谋而中计、送命的吗?内心里对杀死亲弟弟残存的一点儿良心也消失了。
没错,无毒不丈夫!自己念及兄弟之情,可二郎呢?他不是也想置自己于死地吗?
“好!就这么办!”李建成端坐的身体一下子蹦了起来,眼神里露出了狠意,“你不仁,就别怪我无义!”
“对!他不仁,别怪我们不义!”李元吉兴奋得差点儿跳起来了,因为兴奋,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加尖利,而那唾沫星也喷溅到了李建成的脸上。
李建成狠狠擦了擦脸上被喷溅来的唾沫,冷笑一声,心说:“从此刻起,你的大哥大郎死了!不过,是被你二郎逼死的!此刻,我是太子李建成,而你李世民也不再是我的二弟,而是我的敌人!敌人!”
李建成此时已经完全将兄弟之情抛开了,如果说之前,他还只想着压制对方,让对方夺不了储君位的话,那么现在,他就想要李世民的命了,他要一了百了。只要要了李世民的命,那么他所有的后顾之忧也就都没有了。
其实,李建成对于自己想置二弟于死地觉得很无辜,觉得这是他无奈之下不得不做出的反击。
这个对手太可怕了!可怕到只有让他消失了,自己才会觉得安全。
李世民接到东宫邀请,说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请他赴宴时,他正在书房和叔叔李神通说话。
李世民在李神通面前流泪了,他向叔叔说起了近期以来的所有不公。他从太原起兵说起,一直说到建国后,自己如何南征北战,如何扩疆平乱。然后又说到自己被封为天策上将,拥有了天策府。
“叔叔,以前侄儿的秦王府多风光?可如今,您老人家也看到了,冷冷清清,哪里有王府的样子?”
李世民的委屈完全出自真心,秦王府的冷清让他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
“唉!贤侄呀!”李神通半是叹息半是安慰道,“谁说不是呢?我今儿来你府上,都有种进错门的感觉。不过,贤侄也不用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世民冷笑一声。
“好起来?父皇疏远,大哥猜忌,四弟挖空心思想让我死……侄儿……侄儿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拼死卖命以换得李唐太平?侄儿我大可以和其他兄弟一样,整日打打猎,喝喝酒,痛痛快快做个藩王岂不更好?岂不更自在?”
李世民的话里怨气冲天。不过刚一说完,又抹起了眼泪。
李世民的眼泪,一半是真的,是真的觉得委屈;另一半则是假的,是为了流给李神通看。在如今这种不利形势下,对他有好感且能同情他的境遇,还能和他父皇说上话的,也许只有这位李神通叔叔了。
李世民希望借助李神通改变他在李渊心里的印象,给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听了李世民的“冤屈”,李神通不知怎么说好,只能不闲不淡地安慰几句。
就在李世民想请求叔叔在父皇面前为他说几句好话的时候,东宫来人了,请他去赴宴。
李世民第一感觉就是这事有蹊跷。如果说太子李建成请他赴宴,他倒也还相信,毕竟李建成正得意,拿个高姿态对他,或者说是安抚他都有可能。可那齐王李元吉也在,那这宴就不会是什么好事了,最大可能是鸿门宴。
如果李神通不在这里,李世民很可能会找个借口不去,毕竟去了那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可李神通在,他就不能直接拒绝了,不然的话,自己刚刚苦诉大郎和四郎排挤他还成立吗?人家都来请你赴宴了,想要和你诉说兄弟情了,是你小心眼、疑心重,不接受罢了。
果然,李神通一听太子和齐王请李世民赴宴,高兴地说:“二郎,你看,你刚刚是想多了!你们到底是亲兄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能有多大怨?多大恨?你们之间呀,一定是误会太多。你说你父皇疏远你,还不是看你和大郎斗来斗去,他心里不高兴。只要你和大郎的关系融洽起来,你父皇自然也就和你亲近了!”
李世民还能说什么呢?说他们请自己去是不安好心?说那是鸿门宴?肯定不能。
李世民略一沉思,便假装高兴地说:“叔叔说得是!我和大郎和四郎之间一定有误会,我也一直想找机会和他们聊聊,解除一下误会,只是一直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好!这样想就对了!你快去吧!我也要走了!”李神通说着话站了起来。他也乐于见到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团结起来,不然他们斗来斗去,自己还真不知要站在哪一边。
“叔叔!和侄儿一起去吧!”李世民突然说。
“我?我去?不好吧!”李神通说,“想必大郎是想和你单独聊聊,我去了,你们兄弟几个说话不方便!”
“叔叔是自己人,有什么不方便的?即便真聊什么,又有什么可背着叔叔的呢?再说了……”李世民稍停一下,又说,“再说那四郎也在,就他的脾气……我怕我和大郎说不了两句,他又在中间胡乱搅和……”
李世民还没说完,李神通便点头说:“这倒也是!你和大郎关系这么紧张,我觉得呀,就和这四郎脱不开干系。也罢!也罢!我和你走一趟,到时候,我在那里稳住四郎,你和大郎好好沟通沟通,你们都是聪明人,只要解开心结就好了!”
李世民嘴里答应着,心里却不易觉察地一笑,心说:“也许,会有一场好戏给你看!”
此时的李世民突然倒真希望这是一场鸿门宴,一场能让自己演苦情戏的鸿门宴。
当然,这戏他不是要演给太子和齐王看的,在太子和齐王面前,他已经不需要演戏了,他要演给李神通看,演给这个父皇的弟弟——淮安王看。
“你们可不要让我失望哦。”李世民在心里轻轻冲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说了句话。
李世民的猜测没错,李元吉那谋划了几年的“杀哥计划”,确实是场鸿门宴,这鸿门宴,他要在东宫举办。
在东宫举办鸿门宴实施谋害兄弟的计划,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对李建成和李元吉来说,想要杀死李世民,真是太难了。
“将宴席设在大哥这里,他二郎只要敢来,就不能带其他人进来,也最不易防备。而且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动手,所以最方便,也最易得手!”李元吉信心满满地说。
李建成虽然觉得在东宫给李世民下毒有些不合适,可不在东宫,又能在哪里呢?在其他地方,他们有下手机会吗?能下手成功吗?
“只是,他会来吗?”李建成突然又有了担心。
李元吉兴奋着的脸沉了下来,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应该会来吧!”李元吉说,说得有些不自信,“没办法,试试吧!这招不行,咱们再换其他招数。”
“这次一定要成功,再不成功,以后就更难了!”李建成禁不住又叹了口气。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们在焦躁和不安中,担心李世民不来时,李世民却来了,如他们所愿,没有带任何保镖。不过,他带了比保镖还让他们头痛的人,那就是他们的叔叔,淮安王李神通。
李世民在和李神通去东宫赴宴前,特意去和长孙氏打了声招呼,长孙氏皱眉思讨一番,警觉道:“夫君,这宴设得很突然,还是不要去为好!”
“为什么不去为好?”李世民假意问道,他想听听长孙氏的看法,看他是否和自己的猜测一样,“或许是大郎和四郎想缓和我们兄弟间的感情呢!”
长孙氏轻轻叹口气说:“但愿是这样,只是……也许是场鸿门宴也说不定!”
李世民笑了,没想到她会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长孙氏见李世民笑了,问道:“你也这样看,是吗?”
李世民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本想和长孙氏再多聊几句,又怕淮安王李神通等得不耐烦,便说:“夫人是怕他们在酒里下毒吗?放心吧!你的夫君没有那么容易死!何况……神通叔叔和我一起去!”
李世民说完,又冲长孙氏一笑,然后大踏步走了。李世民那笑在长孙氏眼里意味深长,她有些明白了。她知道,她能想到的,她的夫君也想到了,既然想到了,想必他已经做好了防备。
“我也要做点儿准备才是!”长孙氏看着李世民的背影,喃喃道。
从秦王府出来,在和李神通去东宫的路上,李世民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的,他既希望他的猜测没错,是场鸿门宴,却又怕是场鸿门宴。
希望是场鸿门宴,是他想利用这场鸿门宴,让自己在父皇那里扳回一局。而怕是场鸿门宴,是怕自己真死在这场酒宴上。
一路上,李世民都和李神通心不在焉地说着话。一进东宫,他便警觉地看着四周,以免遭到埋伏。还好,不像有埋伏,不过,当他见到李建成和李元吉时,他便知道,这绝对不是一场普通的宴请。李元吉眼里的嫉恨,李建成偶尔的眼神躲闪,以及他们见到淮安王李神通时那惊诧表情都让他知道,鸿门宴的可能性很大。
李世民轻吁一口气,同时也提醒自己,千万要提高警惕。
酒宴上,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靠近,李世民的旁边是淮安王李神通,李神通的旁边是齐王李元吉。
原本,李神通的那个位子是李元吉的。这样,李建成和李元吉就能将李世民夹在中间。
“一旦他发现我们下了毒,我们就一左一右控制他!”李建成说。
“放心吧!这次不会给他活的机会!”李元吉说。
然而,突然出现的李神通打乱了他们的座次,让他们的双重保险不再。不过,虽然李神通的出现让李建成和李元吉慌了会儿神,可很快他们就镇定下来,毕竟这李神通最多只能做个他们毒害李世民的见证人,保护不了李世民。
四个人落座后,美酒佳肴便上了桌,当然还少不了舞女的翩跹,美女的陪酒。四个人各怀心事,全都喝得漫不经心、心猿意马。太子李建成一直在纠结,突然出现的李神通,让他不知道要不要按原计划进行;而齐王李元吉则把对秦王李世民的恨,暂时投放到了李神通身上;李通神呢?从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眼神里看出了自己的不受欢迎,因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如坐针毡;李世民呢,当然是精神高度集中,警觉地观察着四周,以便应对突然而来的危险。
身在,心不在,场面难免尴尬和沉闷。四个人只是一盅又一盅地自顾自地喝着酒。这酒都是从一个酒壶里出来的,李世民知道,他们不会下手脚,所以喝得很放松。喝到身体发热微醺时,见他们还不下手,李世民有些急了,心想,莫非李神通的出现,让他们中止了计划?
不管了,先发制人,逼他们出手。于是,李世民猛地喝下一口酒后,看着太子李建成说:“大哥!我手下的尉迟恭不懂事,让大哥难堪了!二弟在这里替他向你赔罪!”
李世民这话一出口,完全出乎李建成的意料,一时之间倒不知说什么了,只是脸上变了颜色,尴尬之极。这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
“那尉迟恭虽是莽汉,却对我有恩,曾几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李世民说着说着,竟然红了眼圈,“还有那张亮,他……”
“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喝酒,你老提他们干什么?莫非是觉得那黑炭头被抓和大哥有关?他被抓,是他杀了我小妾的父亲和哥哥,再说了,抓他是大理寺的事,关我们什么事?还有那张亮,他为什么被抓,二哥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李元吉说着说着,把酒盅一推,隔着李神通,扭脸冲李世民吼。
“四郎别激动,别激动!二郎今天来这里,就是想把心里话说出来。你们兄弟三人有误解,正好趁今天好好……”李神通还没说完,见李元吉凶神恶煞地瞪着他,马上住了嘴。
“叔叔,莫非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二郎一起质问我们吗?”
“我……我只是……”
李神通强挤出的笑容凝固了,结巴着。不过,就连结巴着,李元吉也不让他说完,他再次将李神通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二哥,你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李元吉说着话还站了起来,越过李神通的头顶,冲李世民怒声道,“如果是来兴师问罪的,那我倒要问问二哥了,那杨文干谋反是怎么回事?说大哥谋反又是怎么回事?父皇派二哥将杨文干抓起来审问,杨文干又是怎么死的?还有那尔朱焕、桥公山又是怎么逃跑的?”
李元吉的这一通诘问,也有些出乎李世民意料之外。杨文干事件的失败,也是李世民的痛,此时被李元吉这么一问,也倒让他像李建成一样,露出了尴尬之色。不过很快,他平静下来,只瞟了一眼李元吉,便将眼光看向李建成说:“大哥!二郎今天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大哥好好聊聊,就像神通叔叔说的,解除我们兄弟间的误会!”
“唉!”李建成放下手里的酒盅。长叹一口气,心想,兄弟之间的争斗,又岂是自己愿意的?我堂堂一李唐太子,如果不是你来夺我的储位,我会和你斗吗?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要说出完全不一样的话来。
“二郎,以前的事,咱们就不要再说了!说了也是互相猜忌,这谁是谁非啊,又岂能一时半会儿能说清楚?喝酒吧!喝酒!不谈其他,只喝酒!”
李建成重新端起那盅酒,他是想用喝酒掩饰他内心的纷乱、不安和犹豫。
今天还要不要按计划行事了?他真有些拿不准了。放弃计划吧!机会难得!不放弃吧!李神通又在。
“今天喝得差不多了,都喝醉了!”李元吉突然对李建成说,“大哥,上次在你这里喝的醒酒汤不错,拿出来醒醒酒!”
李建成愣了一下,随即吩咐宫女去拿。李世民从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话语及神态里知道,也许动了手脚的是醒酒汤。
“看来,他们是要在醒酒汤里给我下毒啊!”李世民冷笑一声,心里一痛,“在我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下毒,以免我品出不对来。真狠啊!不过,此时下毒倒好过一开始就下毒。”
一会儿工夫,宫女们便为他们每人奉上了一盅醒酒汤。
李建成瞟了眼李世民面前的醒酒汤,闭了闭眼睛,轻吁一口气。随后,他端起自己那一盅,冲李世民说:“二弟,今天神通叔叔也在这里,让他给我们三兄弟做个见证!今天大哥请你来,就是想终结我们兄弟之间的恩怨,重拾我们的兄弟情!”
李建成说完,声音有些哽咽。这哽咽是真的,在那刻,李建成想起了自己带着小他十岁的李世民玩耍的情景。
李世民端起自己的那盅,看着李建成,看得李建成又是一阵愧疚。
“二郎,对不住了,不是大哥心狠,是你逼的,都是你逼的呀!今天你去了,大哥保证将你厚葬!”
李建成在心里念过这句后,一仰头喝下自己那盅醒酒汤,然后掩面而泣。也就在李建成掩面而泣时,李世民将身体转向李建成,以挡住李元吉的视线,然后将那盅醒酒汤的三分之一喝了下去,其余的则撒在了外面。
李世民在将那盅有毒的醒酒汤喝下三分之一不到后,又猛灌一碗水(稀释毒液),这才起身道:“多谢大哥和四弟的宴请,只希望今天后,我们兄弟间能消除误会!”
见李世民告辞,李建成和李元吉简直就要欣喜若狂了,这可是意料外的高兴啊。他们刚刚还在为李世民等会儿中毒倒下后,怎么应对李神通犯难呢。现在李世民要走,这就说明,他不会死在东宫,这样,他们岂不连那下毒罪名都不用承担了吗?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互看一眼时,掩饰不住的高兴也没能逃过李世民的眼睛,他在心里又是冷笑一声,暗道:“你们以为你们就能得逞吗?想我死?做梦!”
四个人里,唯一毫不知情的就是李神通了,这场酒宴是李神通参加过的最紧张、最压抑,也最让他难受的酒宴了。平素爱喝酒的他,今天并没喝多少。他一直担心着,担心三兄弟突然起冲突,牵扯到自己。如今见李世民提出告辞,也巴不得早早脱身,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是该走了!大郎!谢谢你的宴请!还有四郎!”
李神通不情愿地又看了一眼李元吉,李元吉没看他,李元吉的眼神一直没离开李世民,他脑海里全是李世民中毒死亡的样子。
四个人起身后,李建成执意将他们送出殿门,或许是想到这次也许是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李世民了,李建成的鼻子突然一酸,突然叫了声:“二郎!”
李世民前行的脚步停了下来,猛地转头看着李建成。李建成在和李世民的目光触及时,竟有些慌乱,马上看向别处。
“唉!大郎啊大郎!看来你倒真像父亲!既然做了,还在这里纠结什么?”李世民在心里讥讽李建成道。
李建成不安起来。或许是怕李建成有妇人之仁,也或许怕李世民再耽误下去会倒在东宫,本没有出来送行的李元吉也快步走了过来,大声说:“大哥!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天太晚了!让叔叔和二郎走吧!”
李世民又在心里冷笑一下,瞟了眼李元吉,心想,这大郎如果有四郎的狠劲,想必自己早活不到今天了。
“叔叔,我们走吧!”李世民冲旁边的李神通说了一声,大踏步走了。他也不想在东宫待太长时间,他必须尽快回去,虽然有毒的醒酒汤他只喝了三分之一,不至于送命,可还是要尽快解毒才是。
两个人出了安礼门,在晚风吹拂下,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叔叔,这酒喝得可好?”李世民故意问。
“有四郎在,这酒能喝好吗!” 李神通看了李世民一眼,苦笑道,“这四郎啊……”
李神通没再说下去,只是不停摇头,他想的是,这李元吉怪不得不讨人喜欢,也太不把自己这个叔叔看在眼里了。
“今儿的酒喝着也是怪!”李世民慢慢说,“按理说是越喝越热,可这顿酒喝得倒是寒意逼人!”
李神通正要说是,可突然意识到李世民的话里有话,便嘿嘿一笑说:“既然有些凉意,那我们就赶快上马,你回府里暖和暖和!我也要回去了!”
李世民此时可不想上马,更不想就此告别,他还没让李神通知道他中毒呢。如果想获得李神通支持,想让李神通在他父皇面前为他说话,他就必须让李神通知道,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想毒死他。
“再走走吧!”李世民说。
李神通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缓缓并行,身后是牵着马的随从。
寂静的大街,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以及随从所牵马发出的马蹄踢踏声,没有其他声音了。
“本想今天趁着酒劲和大郎解除误会,不承想我刚一开口,就……唉!”李世民故意忧伤叹气道。
“唉!”李神通也叹一口气,“真是没想到,你们兄弟三人会有这么深的误解,这大郎倒还好,只是这四郎……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四郎……四郎恨不得我死!”李世民说完,看了李神通一眼,不等他说什么,继续又说,“不过叔叔放心,以后我会沉寂下来,不与他们争长短,希望他们也能放下对我的芥蒂……”
李世民说着说着,竟然有些哽咽起来。
“从今儿的情况看,大郎倒还好,能说得通,只是那四郎,四郎要好好……”李神通还没说完,便听到旁边的李世民哎呦了一声,随即蹲了下去。
借着月光,李神通见李世民脸色煞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二郎!你……你这是怎么了?”李神通惊问。
“叔叔!叔叔!我……我肚子痛……莫非……莫非中了什么毒?”李世民刚刚说完这句话便哇的一声,吐出一摊血来。
李世民走了一趟鬼门关,所幸回来了。
那天,当李神通和随从急忙将李世民送回秦王府后,幸好有大夫在秦王府,据说是长孙氏不舒服,请大夫来给她瞧病。
那时候的李世民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众人见状,手忙脚乱地将他放在床榻上。
“大夫!快给他瞧瞧吧!”长孙氏含着泪对大夫说,“看看他这是怎么啦!”
大夫急忙翻看李世民的眼睑,再又看了看他吐出的血和呕吐物后,皱眉道:“殿下看来是中毒了!”
众人皆惊,长孙氏更是流起泪来,李神通大惊失色,喃喃道:“中毒?还真是中毒!那……那还不快快给贤侄解毒!”
李神通冲大夫嚷嚷着,大夫即刻从所带草药箱里,取出了一些白色粉末,在用水调好后说:“把这药喝下去,殿下就会不停呕吐,只有把那些全吐出来才会好!”
大夫说着话,正要给李世民喂药,却被长孙氏接了过去。一直以来,不管李世民哪里不舒服,喂药都是长孙氏亲自来。
在那药喝进李世民嘴里不一会儿,他便开始上吐下泻起来,而那泄物和呕吐物均发出了刺鼻的恶臭。
这一晚上,李世民吐了无数次,拉了无数次,直到拉无可拉,吐无可吐,大夫这才松了口气说:“好了!殿下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再吃几服药调理调理,就能慢慢恢复健康了!”
听了大夫这句话,众人这才长松一口气,而那长孙氏的眼泪依然还在汩汩汩地往下流。
从李世民被抬进屋,她的眼泪就没有停过。最后,她抬眼看着李神通说:“叔叔可知他是吃了何物,怎么会中毒了呢?不是说去东宫吗?怎么出这要命的事?幸而今天有叔叔送他回来,也幸而有大夫在这里,不然……不然可就……”
长孙氏说不下去了,抽泣起来。
李神通直到此时,还没从李世民中毒事件中回过神来,直到长孙氏问他,他才回想在东宫赴宴时的一些情形,然后一阵后怕。看来,应该是那醒酒汤出了问题。他们喝的酒是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而那醒酒汤却是一人一盅端出来的。
“莫非……莫非这太子和齐王想……”李神通不敢想下去了。
“吉人自有天相,没大碍就好!二郎为何会中毒,此事待二郎醒过来再说……”李神通对长孙氏说。
长孙氏抽泣着,点了点头。
“还有,此事在没有弄清楚前,还是不要传得沸沸扬扬的好!”李神通又说。
“这倒不难,吩咐下人别多嘴就是,只是……只是明儿夫君看来是无法上朝了,陛下若问起来,还望叔叔给陛下解释解释!”长孙氏慢慢说。
“此事本王会向陛下说明的!秦王妃不用多担心,只需好好照料二郎就是!”李神通说。
“臣妾替夫君多谢叔叔了!”长孙氏说着就要跪拜,李神通急忙将她扶起。
在长孙氏去床边照顾李世民时,李神通悄悄把大夫叫到一边,问了下情况,在完全确认李世民就是中毒后,李神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啊,大郎竟然也会这么狠,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李神通想。
李元吉下毒,李神通不会觉得吃惊,可李建成下毒,就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而更让他不爽的是,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竟然会当着自己的面给李世民下毒。这不明显将自己不看在眼里吗?
李神通这么想过后,才知道自己的出现为何让太子和齐王惊诧了,也才知道,为什么坐在那里时,齐王会一直瞪他了,原来是嫌自己妨碍了他们事。
“妨碍你们什么了?你们不是还是当着我的面下毒了吗?大郎啊大郎!你太令我失望了!”
李神通从秦王府出来后,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越想越气。当即决定第二日去觐见皇上。他要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下毒害秦王李世民的事说出来。
当然,这正是李世民想要达到的目的,他冒着中毒而死的风险演了那场戏,就是为了这个。
东宫的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压根儿都没有想到,李世民早就对那场鸿门宴做了防备,不仅喝那有毒的醒酒汤时只喝了很少一部分,而且还让淮安王对自己的中毒过程做了见证。
当然,让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甚至李世民都没有想到的是,李世民去东宫赴宴时,和秦王妃长孙氏的一番话让长孙氏也做了准备,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找来大夫在府里等着……
淮安王李神通是在李世民中毒后的第二天去面见唐高祖李渊的。
李神通算得上是开国元老,李渊和李世民当初在太原起兵时,李神通得知后,第一时间组军响应堂哥(李渊)。因此,虽然在李唐初期建国平乱时,李神通有着“常败将军”之称,可李渊对这个堂弟还是非常尊重。
近期,一直为自己几个儿子闹心的李渊一听说堂弟有事要觐见,忙说:“快快请淮安王!”
毕竟是自己的堂弟,李渊有些不好为外人说的家事,也能在这个堂弟面前发泄发泄了。因此,李渊一见李神通要向他行跪拜礼,急忙把他拉起来,亲热地说:“快起快起!淮安王近来可好啊?”
李渊拉着堂弟的衣袖坐在自己身边,完全忘了自己的帝王身份。他是想和堂弟拉拉家常的,岂料李神通并没有心情和他拉家常,直接说:“多谢皇兄关心!臣弟很好!只是……二郎不好!”
“二郎?二郎又怎么啦?又欺负谁啦?”李渊刚刚还带笑的脸,听到“二郎”两个字时,瞬间拉了下来。
最近他的枕边人张婕妤,身边人裴寂……不停地说李世民,当然,全是不好的事,让他一听到他的名字就闹心。
来之前,李神通本想慢慢说此事的,可李渊提到二郎时那厌恶的表情,让他顿时为李世民鸣不平起来,心想,这还真被二郎说中了,皇兄真是糊涂啊,什么都听大郎、四郎的。
“皇兄不知可否知道,二郎昨日中毒,差点儿就没命了?幸而及时救治,才保住了一条命,否则,怕……怕皇兄就永远失去这个儿子了!”
“什么?中毒?莫不是又说大郎、四郎想害他?哼!这二郎是越来越会演苦肉计了!前几日还说四郎赠他马,是想摔死他呢!”
李渊根本不相信,觉得一定又是李世民在栽赃嫁祸。
“皇兄,四郎有没有赠劣马想摔死二郎,臣弟不知道,臣弟知道的是,二郎昨天晚上中毒了,差点儿死了!”李神通的脸上,浮现出了少有的严肃。
“哦?”李渊一听竟然是真的,紧张起来,“怎么会中毒的?是吃错什么东西了吗?”
“昨日二郎去东宫赴宴,大郎和四郎……”
李神通还没说完,便见李渊又是冷笑一声。
“哼!果然还是这样,是不是说二郎是在东宫中毒的?”李渊不满地看了堂弟一眼,“ 这一定又是二郎告诉你的吧!是想说大郎和四郎给他下的毒?这二郎的手段是越来越多了,越来越下作了!”
“皇兄!二郎……”
李神通的话还没说完,再次被李渊一挥手打断了。
“不要说了!”李渊怒声说完,又略带讥讽地看着李神通,“淮安王什么时候也成了二郎的人了?替他欺瞒朕?”
李神通一听,又气又急,又惊又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兄!臣弟只是在向陛下说昨晚的实情!昨日晚上,二郎赴东宫宴中毒,差点儿没命,全都是臣弟亲眼所见啊!”
李神通虽然性格绵软,但也有硬气的时候,李渊的话让他很受伤,也便大声说。
“你……亲眼所见?”李渊心头一震,“贤弟快快起身,到底怎么回事?快快说来?”
李渊说着话,将李神通扶起来。李神通也便将昨日他和李世民去东宫赴宴,又在离开东宫的路上,李世民突然中毒吐血昏迷,被他和随从送回秦王府,经大夫解毒,脱离危险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臣弟所言,全是实情,没对没有半点儿妄言!”李神通最后说。
李神通说的时候,李渊的表情不断地发生着变化,先是将端坐的屁股微微抬了抬,以配合他惊讶的表情,随即又重重坐回,靠在椅背,头向后一仰,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李渊是怎么都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太子李建成会做这种事。
这种事,李渊相信李世民会做,也相信李元吉会做,甚至其他皇子,也有可能会做,可他就是不相信李建成会做。除了他仁义淳厚外,还因为他的储君位是那么牢靠,自己一直都在维护他、帮助他、支持他。
不过,他相信,李神通不会骗他。
李神通说完,见李渊那个样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了,只是低垂着头。
“此事还有谁知道?”李渊突然说。
“东宫……除了大郎和四郎,不知还有谁知道,还有就是秦王府的人知道!”李神通说完,又加了一句,“臣弟叮嘱过秦王妃,说此事在还没有调查清楚前,不能到处乱说!”
李渊微微点了点头,慢慢睁开眼,看着李神通:“贤弟,此事你怎么看?”
“臣弟愚笨,又是皇兄家事,不敢多言!”李神通说。
“唉!都是自家兄弟,但说无妨!”李渊说。
李神通沉思片刻,这才说:“这事,大郎和四郎真是不该啊!说起来,二郎是建国功臣,建国初又削平海内,立功无数,皇兄还封他为天策上将。那时候,秦王府热闹非凡,众臣和百姓也都对二郎称赞有加,这也难免会引起大郎和四郎的误会……如今,秦王府已经被解散得差不多了,而东宫呢,势力大增,又和齐王府联合……这二郎,如今是势单力薄,大郎和四郎有了这心思,二郎以后怕难以自保啊!”
李渊的眉头不易觉察地抖了抖,心想,莫非自己削弱秦王集团的做法错了?抑或说做得太过了,让大郎也有持无恐起来?
“二郎曾和臣弟说起,说起他们三兄弟之间的纷争,也说起他厌倦了这样的兄弟相斗,还说,既然大郎和四郎容不下他,对他忌恨交加,他倒情愿离开长安,去他处安家……”
李神通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渊那刚刚还有些黯然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心想,如果这样也算不错。
接下来,李神通说了什么,李渊就没怎么听清楚了,他在想李世民所说的“离开长安,去他处安家”的事。
他想,既然这李唐以后也是他们兄弟俩的,现在他们又水火不容,倒不如将李唐分成两块,一个兄弟占一块……
那么,这天下又要怎么分呢?李渊想到了洛阳。洛阳是李世民打下的,那就把洛阳给他。
“贤弟!陪朕去看看二郎吧!”李渊突然说,音色宏亮。
或许是有了这个解决兄弟争端的好办法,李渊的心情好了很多,即刻吩咐备轿,他要和淮安王去秦王府看望生病的秦王李世民。
李渊在淮安王李神通的陪伴下去了秦王府。当亲眼看到床榻上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的李世民时,李渊虽然心痛,却也放下心来。
一直以来,李渊对这个二儿子的感情都很奇怪,既爱又恨,爱是因为他在某些方面确实非常出众,而恨则是因为这出众里,还有着巨大的野心和阴谋。
“你呀!优点和缺点,都是太会耍手段了,野心太大了!”李渊一边像普通人家的慈父一样给李世民掖被角,一边想。
李世民没有想到父皇会亲自来探病,不知是真感动,抑或还是在演戏,他流泪了。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说他是在东宫,被大郎和四郎下了毒后,李神通给他递了个眼色,意思是,皇上什么都知道了,不用再说什么了,说多了反而不好。
李世民便什么都不说,只是不停地流泪。
李渊坐在床榻边,看着拉了一夜,吐了一夜,身体虚弱的李世民。在挥挥手让众人都退下,只留下他、李世民和李神通后,李渊一脸慈爱道:“二郎,听你神通叔说,你想带着家眷离开长安?”
李世民先是一惊,禁不住瞟了一眼李神通,心想,糟糕,自己在李神通面前那故作姿态的话,怎么倒让李神通当了真,还说给了自己的父皇,如果父皇借机让他离开长安,去一个偏僻之地做藩王,自己岂不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怎么回答?
李世民还没想好怎么说,但看着李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便慢慢说:“父皇,儿臣也不愿意离开父皇!儿臣和神通叔说此话,只是因为……”
李世民还没说完,便被李渊打断了。
“二郎呀!你的心思为父很理解,为父听你神通叔说后,突然想起了汉梁孝王的故事,虽为王,却也天子旌旗,出门天子仪仗。为父就寻思着,你如今本就是陕东道大行台,洛阳你也熟悉,也是你打下来的。倒不妨带着家眷去那里,为父允许你建天子旌旗……这样的话,潼关以东,就由你做主了!”
李渊的这一席话,在李世民那里犹如石破天惊。他震惊和激动到不能自已,脸慢慢涨红了。
得中原者得天下,如果真能这样,自己占据潼关以东的中原地带,以后东征西伐,还不是由自己的本事?这比自己争这个李唐太子的身份可保险多了。
李世民竭力压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他不敢说话,怕一说话,自己的迫不及待就暴露出来了。不过,自己一直不说话,会不会又被父皇误解?正在这时,李神通开口了,替他解了围。
“还是皇兄考虑周全啊,这样一来,以后大郎和二郎各据一方,互不侵扰,也不伤兄弟情!好啊!皇兄,这真是个好主意啊!”
李神通是真心高兴。他想,既然这两兄弟争得你死我活,倒不如把天下一分为二。
此时,李世民已经调整好了心情,虽然心中大喜,脸上却表现出了悲痛之色,他挣扎着起床,然后跪在地下流泪道:“父皇,一国难容二主,儿臣岂敢建天子旌旗?若真如此,倒不如赐儿臣死!”
不得不说,李世民演戏的本事就和他领兵打仗一样出色。李渊的心瞬间就被他的这番话感动了,被他的眼泪软化了。他眼含热泪,扶起李世民说:“这天下本就是我们李家的,以后终归还会由你们兄弟几个掌管。在你们这几个兄弟里,又只有你和大郎有这个能力。虽然朕刚刚的决定看似只是当下不得已之决定,实则对我们李家掌管天下很有好处。以后,你居东,大郎居西,只要你们兄弟勤政爱民,把东西两方管理得繁华热闹,成为盛世,也是我们李家之幸,百姓之幸!天下之幸啊!”
李渊说这番话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因此,显得庄重而坚定。
李世民激动得身体发颤,高兴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他想,看来自己还要谢谢大郎和四郎下毒了。这毒,中得真值。
李渊的这次秦王府探病可谓其乐融融,父子之间的罅隙似乎在那时候全都烟消云散了,有的只是满满的父子之情。
李渊从秦王府回到宫里后,还在回味着和李世民的父子情深。他甚至在想,自己怎么就没有早点儿想到这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早想到此法,还用得着为实施平衡术挖空心思吗?其实,这皇家还不和普通人家一样?儿子大了,没办法在一起过时就要分家,普通人家是平分家产,而作为皇家,不就是给他们平分天下吗?
没有什么比平分家产,更能避免兄弟相残了,不管是普通人家还是皇家。
李渊很是得意,为自己找到了一直以来困扰他的“继位之争”的解决办法而高兴。
在和李世民重温了久违的父子深情的李渊,即刻令人召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觐见,他要尽早将他的“平分天下”之决定告诉他们,这样既可避免兄弟间的再次相残,还能和这兄弟俩也重温下父子情深。
贵为天子的李渊对温情的渴望,绝对不亚于普通人。
李渊哪里知道,在他为他的决定而兴奋的时候,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一个犹如坐在冰窖,冻在了那里,一动不动;而另一个则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不停走动。
他们的毒杀计划竟然失败了,秦王李世民竟然还活着,没有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死?不可能!”李元吉压抑着声音,发出了一声嘶吼,他那细长的脖子抻得更长了,还有那有些扁平的头颅,似乎都要挣脱脖子飞出门去。
“我们……我们之前还用猫做过试验,猫……那猫……那猫不是很快就死了吗?”李元吉的这句话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在得知李世民还活着时,他就开始说,不停说。
李建成不说话,像没有听到李元吉在说什么,他面如死灰,像被捆绑着,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
李建成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在李世民喝下那碗毒汤,从东宫离开后,李建成便像泥塑般地坐在了那里。他一边等着有人来通报“秦王殒”的消息,一面回忆李世民幼时,他带着他一起玩的场景。回忆着回忆着,泪水长流。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在得知李世民死讯时,号啕大哭的准备,他甚至想,他一定要善待李世民的儿子,一定要向父皇请求厚葬李世民……
然而,他一切的设想都成了空。他等来的是秦王府一切如旧,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忙乱,更没有号哭……
那天晚上,陪同他一起等的还有齐王李元吉。那一夜,李元吉没有回齐王府,和李建成不同的是,他一直焦躁不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或许是走得太累了,想坐下休息的他却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头戴皇冠,君临城下……
可那毕竟是梦,在他头戴皇冠,坐在龙椅上接受朝臣跪拜时,他醒了,是被李建成叫醒的。在他还暗暗责怪李建成打搅了他的美梦的时候,他听到了根本无法相信和接受的消息:李世民没有死。
“什么?没死?”李元吉揉揉眼睛,盯着李建成,“这是做梦吧!”
他真希望这才是梦,而他刚刚梦里的是真的。
“哼!醒醒吧!”李建成冷笑一声。
李元吉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感到疼痛后,他像一只疯狗,一边低声哀号着不可能,一边在屋子里不停转圈。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在他不知说了多少个“不可能”时,又有消息传来,是个更加不好的消息,他们的父皇去了秦王府,听说秦王病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了。
“病了?父皇探病?不会!是死了,一定是死了,父皇才去的!”李元吉一把抓住给他们传秦王府消息的人的衣服,“你再说一遍!到底是病了还是死了?”
“听……听说秦王病……病了!”那人声音哆嗦着。
“不可能,你一定听错了!”李元吉使劲一推搡,那人后退几步,跌倒在地,“再去探听!仔细探听,如果有假,拿头来见本王!”
“不用了!”李建成喃喃道,“看来,他比九条命的猫的命还硬!”
李建成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说一句话了,他像傻了一样定在那里,任由李元吉唾沫星乱溅地乱骂着什么,直到他们再次接到皇上召见的消息时,这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们……我们可能……可能又被他算计了!”李建成有气无力道。
“什么?被他算计,被谁?二郎?他怎么算计我们的?”李元吉此时也害怕起来,声音沙哑,浑身无力,“那……怎么办?怎么办?父皇会不会治我们的罪?”
“怎么算计我们?也许,他早就知道我们会……会下毒。”李建成叹口气道,“当时,看到淮安王出现,我就有种不好预感,当时……当时应该取消计划,对!应该取消计划!既然感觉到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做?我们太大意了!”
李建成的这番话让李元吉听得很不舒服,似乎是在怪自己,为什么还要按原计划进行?他咽口唾沫,一梗脖子:“下毒就下毒,怎么啦?就是在父皇面前,我也敢承认给他下了毒,我不怕,什么都不怕!就给他下毒了,就是想让他死,怎么着?难道只能他算计我们,我们就不能算计他?”
李建成抬眼看了看激动的李元吉,摇摇头说:“四弟,四弟!不能!千万不能承认!千万不能承认啊!”
“不承认?行吗?”李元吉嘟哝道,“要是没有那李神通,不承认倒也罢了,可……可那李神通都看着呢。”
李建成眯着眼睛,想了想后,突然起身道:“我们没有下毒,我们什么时候下毒了?昨晚的酒宴,大家喝一样的酒,一样的醒酒汤,他怎么会中毒?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圈套,是他的苦肉计?一定是他自己给自己下毒,然后陷害我们!”
李建成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违心之言。
“哈哈……”李元吉先是一怔,接着便眉开眼笑起来,“对呀!他一定是故意的,为了陷害我们,提前准备了毒药……对!对!就是这样的!”
李建成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笑容,他想,只要自己死不承认,父皇又怎能治罪?
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担心完全多余,李渊在这件事上再次体现出了他的“和稀泥”功夫。
李渊在见到李建成和李元吉后,只是对他们略微加以痛斥,而痛斥的理由完全和下毒无关,而是说:“二郎本来就不善饮酒,你们怎么能让他喝那么多呢?喝得上吐下泻的,以后千不要再叫他和你们一起喝酒了!”
李建成和李元吉本已准备好了一肚子想要辩解的话,却没机会说。两个人一时之间跪在那里都有些发怔,最后,李元吉用疑惑的眼光偷偷瞟了瞟李建成。意思是,怎么办。
还是李建成老练,在稍稍的慌乱后,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他一边想“什么情况”,一边忙不迭地答应着,说他想得不周到,只想着兄弟三个人能聚在一起好好喝喝酒、聊聊天,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没想到忘了二郎不能喝酒。
“听说二郎病了,儿臣等会儿就和四郎去探病!”李建成说。
他一时之间突然弄不清楚李世民昨晚到底有没有中毒了。或许,他根本就没有中毒,只是喝醉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是不是就能说明有人临时将那毒药换了?如果有人换掉了毒药,是不是说东宫里还有秦王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太糟了。
可又一想,不可能,如果他没有中毒,父皇怎么可能去探病?只是喝醉了,父皇不可能亲自去秦王府探病的。可如果中毒了,为何父皇提都不提呢?难道……难道他没说他中毒的事?可为什么又不说?不可能。
一时之间,李建成的脑子成了一堆糨糊,乱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不用了!探病就不用了!二郎好一些了,再好好休养休养,身体就会完全康复的!”李渊说。
李建成只得机械地忙不迭地答应着。
相比于李建成的心乱如麻、精神恍惚,李元吉却很清醒,清醒到心里,脑子里只有失望和恨。见父皇没有提他们下毒的事,李元吉刚刚见到李渊的害怕全没有了,对李世民的恨意再次占了上风。
“父皇,不能怪我们让他喝酒,二哥明知自己不能喝,还要喝那么多,结果生病了,又去博父皇同情。哼!他这人,还真是会用心计!”
李建成的心咚咚直跳,慌忙给李元吉使眼色,心想,你这不是惹火上身吗?父皇都不提了,你还提这事干什么?幸而李渊因为想到了解决两个儿子矛盾的好办法,心情很好,也就没搭理李元吉的话,而是冲李建成说:“朕刚刚去看过二郎,二郎身体还很虚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朕就不想再追究了,到此为止!朕不想多说什么,你们也别再说什么。今天召你们两个人过来,是有件事要和你们说!”
李建成和李元吉又是一对视,一起看向李渊。他们明白了,李世民确实中了毒,只是侥幸没死,而他们的父皇呢,也知道是他们所为,之所以不说,是不想说。为什么不想说?不想让此事闹大。可父皇这次召他们来,又有什么事要和他们说呢?
不管是什么,一定很重要!
看着李建成和李元吉迫不及待地等他往下说。李渊微微一笑,将他在秦王府和李世民所说的,让李世民去洛阳建天子旌旗的事说了。
原以为两个儿子会高兴,却不料他们全都愣在了那里,于是便又说:“朕这么想,也是不想让你们兄弟间相残,这样以后的天下就能一分为二,你们也就能各安天命了!”
李建成一听,垂下了头,含泪道:“都是儿臣不好,身为他们的大哥,没有做好表率,让父皇担心了!”
那时候的李建成,根本没时间想李世民去洛阳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害,他心里全是给兄弟下毒被揭穿后的羞愧。
李渊见李建成这么说,正要安慰他几句,突然听到李元吉说:“不行!父皇不能这么做!”
李元吉的声音很大,简直称得上是狂喊了。
李渊皱了皱眉,看着李元吉,心想,莫非你还想让天下一分为三,你也占一块吗?莫说不能这么做,就是这么做了,你觉得你有当天子的能力吗?
“父皇,洛阳可是朝廷重地,二郎若去了那里,极易形成气候,他野心那么大,怎么可能只据守一方?何况,那里土地肥沃,募兵容易,到时候我们可就对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李元吉说的时候,一脸惊惧。
李建成一听李元吉这些话,心里一震,从下毒的愧疚中完全清醒过来。可不是吗?如果真放李世民去了洛阳,那这长安以后还会是自己的吗?别说自己以后能不能继位了,就是继了位,也很可能被李世民推翻。何况,也许不待自己继位,这长安就成了他的了。于是也忙说:“父皇,四弟所言极是!二郎野心之大,难以预料啊!”
“二郎有那么大的野心?”李渊问自己。
最后给出的答案是,有,一定有!
李世民可不是李建成,他怎么可能只据守一方呢?这么一想,顿时后悔自己想得不够长远,更后悔去秦王府给李世民说了这些话。
李建成和李元吉见李渊沉默下来,知道他们的话起作用了,又是互相对视一眼,李元吉接着说:“父皇,那二郎阴险狡猾,一定给父皇说了什么,才让父皇做出了如此决定,千万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啊!如今,他在宫里,我们还能看着他,一旦让他出了宫,可就放虎归山了!”
李元吉的这些话,别说李建成了,就是李渊都对他有些刮目相看起来。他们心想,看来这李元吉并不是只会打猎,只会花天酒地啊!
看来,自己这决定是有些草率了!不过,自己刚刚当着淮安王李神通说的那番话,难道又要作废吗?还有二郎,如果此次说话又作废,他会不会更恨自己?之前,自己可是很多次许诺废太子立他,都没有兑现……
李渊懊恼到了极点,身心也疲惫到了极点,他冲李建成和李元吉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朕累了!这事以后再说!”
唐高祖李渊允许秦王李世民在洛阳建旌旗天子的想法,最终还是流产了。自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反对后,李渊便用了长时间在犹豫,始终无法做出最后决定。
“先放一放!以后再说!”
他只能一次次地安慰自己,直到有一天,他见裴寂在他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他有什么事。裴寂半晌才说:“微臣最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正犹豫着要不要向陛下禀告!”
李渊一听急了,皱眉道:“裴爱卿何时说话也这么不痛快了?有什么事,快说吧!”
裴寂故作神秘道:“最近微臣听那秦王府的人都在说,说秦王要去洛阳称王了,要建天子旌旗了,个个都是眉开眼笑的,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是秦王府的人说的?”李渊看着裴寂,挖苦道,“裴爱卿怕是听东宫或齐王府的人说的吧!”
李渊在这点上并不糊涂,裴寂还不是和太子、齐王穿一条裤子?
裴寂赶忙跪地磕头,说他真是听秦王府的人说的,还说近期他并没和太子及齐王说什么,最近太子和齐王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像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想打听,又不敢打扰。
李渊一听,这倒也有可能,也便相信了他。他想起一日前,在他向封德彝询问秦王、太子和齐王的动向时,封德彝说,秦王倒一切如常,倒是那太子和齐王最近心情一直不好,郁郁寡欢的。
“看来,秦王府的人都很高兴啊!”李渊慢慢地说,“特别是二郎!”
“陛下,莫非……莫非秦王府的人所说是实情?”裴寂问。
“如果秦王府的人所说为真,裴爱卿觉得让二郎去洛阳怎么样?”李渊问。
“如果这是陛下的意思,微臣觉得陛下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不敢多言!”裴寂垂首道。
“朕确实曾有过这种想法,原因想必裴爱卿知道。”李渊叹口气说,不过,他确实也想听听裴寂的意见,虽然他知道,这意见一定是有利于太子和齐王的。
“陛下的爱子之心,微臣明白!”裴寂说,“只是……只是秦王……秦王……秦王未必甘愿只掌管潼关以东。只怕……只怕最后还是会违背陛下的良苦用心!如若……”
裴寂故意没有说下去。
“说下去!”李渊说。
“如若秦王为了夺得整个天下闹得生灵涂炭,那太子、齐王,以及其他藩王即便想把天下交付于他,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呀!”
裴寂不愧是最了解李渊的朝臣了,他完完全全地说中了李渊最为担心的事。
把天下一分为二是为了什么?让李世民去洛阳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不让他们兄弟相残吗?可如果这么做了,兄弟相残不仅不能避免,还可能导致天下大乱李唐王朝瓦解的话……
李渊不敢再往下想了,也就此断了让李世民去洛阳的念头。不仅断了这种念头,甚至还坚定了他继续打压秦王府的想法。也就是说,他不能让秦王府的势力抬头,只有把秦王府李世民打压得永远抬不起头,李唐王朝才会安全,兄弟相残才会避免。
其实,自李渊有将天下一分为二的想法时,李建成和李元吉是很慌张,很忐忑,也寝食难安。只是,秦王府并没像裴寂所说个个得意忘形。裴寂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帮太子和齐王,让李渊打消让李世民去洛阳的想法。
那时候的李世民和李建成、李元吉一样不安。这份不安是因父皇一天没下旨,这事就有可能黄,李渊那么爱反复,谁知道会不会说话算话?
就在李世民为等待父皇让他去洛阳建天子旌旗而着急时,他等来了程咬金和段志玄被外放的公文:程咬金去康州做刺史,段志玄出任邓州都督。
从表面及公文内容来看,是说这两位战功卓著,要给他们加官晋品,实则是想再次削弱秦王府的力量。
这份公文让李世民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他知道,他的父皇又失信于他了。自己冒险(中毒)得来的结果,难道只是父皇的假意慈悲,以及糊弄自己的一句承诺吗?
那天,李世民从外面回府,缓缓走向仁文厅,颓然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眼神里全是绝望。在他缓缓向仁文厅走的时候,他的后面是程咬金、段志玄、房玄龄、杜如晦和长孙无忌,他们默默地跟随其后,没人敢说一句话。
仁文厅里,人不少,却一片寂静。
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李世民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而其他人则开始用眼神交流,都希望对方开口打破沉寂。
程咬金和段志玄看着房玄龄和杜如晦,意思是说,你们那么有主意,殿下也听你们的,你们怎么不说话?而房玄龄和杜如晦则看着长孙无忌,意思是说,你和殿下是发小,又是殿下的大舅哥,你不说话让谁说?
长孙无忌没人再对视,在瞟了几眼李世民后,先是哐哐哐地咳嗽两声,清清嗓子,随即小心翼翼道:“这陛下,先将右三统军(秦叔宝)调离,如今又是左一马军总管(程咬金)、右二护军(段志玄)调离,想要干什么呀!打压我们秦王府还不够吗?形势真是不妙啊!”
李世民发呆的眼神被长孙无忌的这句话拉了回来,他看了长孙无忌一眼,苦笑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垂下眼皮,看着脚下。
“二郎,咱们不能任人宰割啊!”长孙无忌又说。李世民的反应让他知道,自己可以说下去。
李世民重又抬起眼皮,瞟了长孙无忌一眼,还是没说话。
房玄龄见长孙无忌说这么敏感的话李世民都没发脾气,也便大着胆子说:“殿下,陛下前些日子还许您去洛阳,不提这事也就罢了,这又把程将军和段将军调离秦王府,这……这是在助长东宫气焰啊!”
李世民移了移脚,身体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重重叹了口气后说道:“父皇向来都是如此,反复无常,说了又不提,并不出我意料。想必这次是许了又反悔。唉,应该有人在他耳边说什么。为君如此,身为臣,又能怎么办呢?”
李世民真是无奈了。
“陛下连太子、齐王在酒宴上给你下毒都不管不顾的,还能指望什么?我们还是要自作打算才是啊!”长孙无忌又说。
“就是!殿下!此次没毒死你,他们不甘,想方设法把我们都赶出秦王府,就是为了对付你啊!”程咬金气愤道,“前面让叔宝去灵州做刺史,如今又是我老程和志玄,这用心也太险恶了!”
李世民何尝不知这是太子、齐王的阴谋呢?可他又能怎么样?
“太子和齐王如今是迫不及待了!”杜如晦说,“收买不成,就把他们调离殿下身边,用心实在险恶!微臣还在想,此次没外放尉迟将军,想必是他上次那伤还没好的缘故吧!”
“是呀!保不准尉迟将军身上的伤一好,也会被外放的!”房玄龄说完,看着李世民说,“殿下,前几日微臣还收到了叔宝的一封信,信里说,‘秦王股肱羽翼尽矣,要提醒他注意自身安全……’”
李世民一听这话,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真是愧对你们啊!”
“殿下不要这么说!”程咬金大声说,“我老程不走!就是拼着前程不要,也要誓死守卫殿下!”
突然,李世民的眼神凌厉起来,看着程咬金厉声道:“身为臣子,我都不能违背圣旨,你们怎敢违令不从?”
程咬金哪里想到李世民会是这种反应,先是一愣,接着就要辩解,被段志玄拉住了。
“知节兄!殿下这是在为我们的安全着想!”
一听段志玄这么说,程咬金又要说话,却见李世民朝他们挥挥手说:“你们都走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李世民说着话,转身出了仁文厅,只留下唉声叹气的几个人……
几家欢乐几家忧,与秦王府里的黯然落寞相比,东宫和齐王府却是欢呼雀跃,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聚集在东宫,难掩兴奋之情。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们给李世民下毒的真相暴露后,竟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甚至还促使父皇加速了分化秦王府的速度。
“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只可惜那黑炭头没弄走。”李元吉因兴奋而涨红的长脖子不停地一长一缩,像极了引颈高歌的鹅,但同时,又有些遗憾。于他而言,对付尉迟恭与对付李世民一样重要。
李建成更兴奋,这兴奋源于他意识到,他们的父皇——唐高祖李渊对他的支持和偏爱。在已经知道他们给二郎下毒后,他们的父皇竟然没有怪罪他们,虽然为了阻止他们兄弟间的互相残杀,有了将天下一分为二的想法,可当他们提醒父皇,说二郎去洛阳只能滋长他的野心,让他变得更凶残后,父皇竟然重又收回了对二郎的承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父皇从来就没有废他这个太子/立二郎的想法。甚至还可以说明,即便他们那天真把二郎毒死了,父皇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这一点对李建成来说,太重要了。试想一下,有了这样一个强大的支持者后盾,自己还怕什么呢?
“哼!二郎,识相点儿吧!安安稳稳地做你的藩王,可能还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若想夺本王的储君位,结果只有一个:死!”
李建成心里这么想着,微笑的眼神里便有了寒意。
“大哥!你在想什么?”李元吉见自己说半天,李建成都没有反应,忍不住叫了一声。
李建成回过神来,看着李元吉,意味深长地说:“四弟呀!大哥知道你心思。其实呀,二郎身边最可怕的倒不是那黑炭头,甚至也不是程咬金、秦叔宝他们,他们充其量只是莽汉武夫而已!这些人,并没什么可惧的!”
“不是这几个,还能有谁?你是说那长孙无忌?”李元吉又抻了抻脖子说,“就凭他,整天侉着个脸,阴沉沉的,没什么好怕的。不行咱们也想办法把他弄走!”
李建成摇了摇头。
“不!长孙无忌虽然阴,也可怕,却不是最可怕的,二郎身边最可怕的是……”李建成稍停,看了李元吉一眼说,“不是武将,是文臣……”
“文臣?大哥是说那房玄龄和杜如晦吗?”李元吉及时反应过来,“那俩老儿,他们有什么厉害的?手无缚鸡之力,弄死他们还不容易?就像捏死只蚂蚁一样!”
李元吉很是不屑。
李建成不满地瞟了李元吉一眼。
“四弟啊四弟,你真是小看他们了!什么人最厉害?什么人最让人不防备,能杀人于无形的?这两个人,就有这种能力!二郎以前曾立下无数战功,靠的是什么?是这……”李建成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用脑子,有计谋!杀人于无形!这两个人是什么你知道吗?是二郎的双翼!你想想,如果二郎是头雄狮,只要我们拔掉他的利牙,他就吃不了我们,可如果他还有一双翅膀,你说,我们还能除掉他吗?”
李元吉先是撇了撇嘴,但又一想,确实有些道理。于是嘟哝了一句:“那我们就把那俩老儿弄死!”
李建成笑了笑。
“这两个人是人才,我可不舍得他们死!”
李建成也是聪明人,岂能不知道这两个人的价值?一旦自己拥有了这两个人,岂不是给自己装上了一双翅膀吗?
“那就把他们也弄走!”李元吉不耐烦地说。
“正有此意!”李建成说着话,将眼神瞟向了远方,“不过,将这两个人与二郎隔离,我们不便参与,有个人最合适!”
“谁?”李元吉问。
“封德彝!”李建成说。
事情很顺利,李建成只将封德彝召进东宫,说了秦王府的房玄龄和杜如晦时常给李世民出主意,破坏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封德彝便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聪明人是不需要多说什么的。
此后,封德彝在李渊面前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秦王府,往秦王李世民身上扯。有一日,他就说起了“秦王最近似乎做什么事都很消极”之类的话。
“哼!还不是因为朕没有满足他去洛阳建天子旌旗的愿望吗?”李渊倒是一肚子的不满,似乎让李世民去洛阳建天子旌旗的话,根本就不是他许诺的,而是李世民主动提出来的。
“秦王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也许另有原因!”封德彝小声说。
“这二郎啊!在外出征久了,专制惯了,又弄进府里一些什么十八学士,时常跟这些人在一起,心性就变了,早不是以前的二郎了!”李渊叹气道。
封德彝这几日扯来扯去,不就是想要这句话吗?于是及时跟进道:“陛下英明!微臣觉得,秦王殿下的本性还是好的,他仁厚善良,只是他身边有些人……尽给他出坏主意!”
李渊一听,若有所思。
又过了几日,早朝时,李元吉当庭参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一本,说正是这两个人让秦王府里乌烟瘴气,让他们好好的三兄弟如今形同陌路。
原来,李元吉之所以没有听从李建成的“不便参与”,主动参房玄龄和杜如晦,皆因他是个急性子,看到几天了,房玄龄和杜如晦还好好地在秦王府,便不顾李建成阻止,亲自出马。
不料效果奇好。李渊一听李元吉参的,不正是他和封德彝曾说的“二郎不再是原来的二郎”的原因吗?没错,就是这两位教坏了他仁厚、宽容,曾经很优秀的二儿子。
于是,李渊当即下令,不准房玄龄和杜如晦再踏入秦王府一步,更不能私自接受李世民的指示,更不能擅自离开长安半步……
李世民犹如被击了一闷棍!
“没事,只要你们在就不怕!”
这是李世民在程咬金和段志玄被调离秦王府,去外地赴任时,李世民安慰房玄龄和杜如晦,以及自己的话。可没想到,说过没多长时间,他们也便要离开秦王府了,甚至不让他们和自己接触。
真是雪上加霜啊!父皇、太子和齐王,这是联合起来想孤立自己啊!
此时,随着身边人一个个被调离,李世民的身边还有什么人呢?只有长孙无忌和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的尉迟恭了,以及侯君集了。
太子集团和秦王集团从暗战变成了明战,从明战变成了你死我活的生死之战。从那场有可能置他于死地的酒宴上活过来的李世民,本不柔弱的心变得更加坚硬了。他知道,酒宴下毒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以后这样的事还会继续,甚至会变本加厉。
李世民是有这个思想准备的,只是没想到,他的父皇竟然也成了他大哥和四弟的帮凶,将他的双翼折去。
李世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望,而就在他悲愤不已地回到家里时,又从长孙氏那里得知(长孙氏又是从万贵妃那里听说的),他的父皇之所以不再提他去洛阳的事,皆是因为太子和齐王的阻挠。他心灰意冷了。
他没想到,利用太子和齐王向自己下毒而使出的苦肉计竟然只赢得了父皇短暂的同情,最终还是要牺牲他。甚至为了加速牺牲他的速度,先是把程咬金、段志玄调离,接着又把房玄龄、杜如晦赶出秦王府。
武将都被你们调走了,连文官也不给我留一个吗?你们就这么狠心?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吗?还有父皇,身为一国之君,说话不算话,出尔反尔,蒙骗我,哪里称得上是明君?
那天的李世民,回到府里后独自喝着酒,沉思很久。
一夜之后,他似乎全都想明白了,他不能再对他的父皇有任何指望了,他的父皇是执意要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成全太子的。他的心虽凉,但心也在变硬。为了不被打败,他就必须反抗,甚至加倍反抗,用打倒对方的方式来自救。
可如何反抗?如何自救呢?
第二日,醉意未消的李世民怀着满腹心事从秦王府出来,在细雨中前行。他也不知要去哪儿,只是想在雨中清醒清醒,寻找到一条既能解困又能击败对方的路。
在和一个人擦肩而过时,那人突然跪在了他的面前:“小人常何,拜见秦王殿下!”
这突然出现的人将仍陷入沉思中的李世民吓了一跳,他飞快拔出身上佩剑,将其架在那个人的脖子上。
“小人常何!惊扰到秦王殿下,望恕罪!”那人急忙又说。
李世民待看清那人不是刺客后,这才轻吁一口气。他也有些像惊弓之鸟了。
“你是何人?”李世民问,“为何跪在本王面前?”
李世民刚刚是在想心事,有些恍惚,并未听到那人说了些什么。跪着的人又重复了一遍:“回秦王殿下,小人常何!”
“所为何事?站起来说吧!”李世民说。
那人站了起来,李世民这才发现,此人身穿裲裆垲,兜鍪护头,兜鍪两侧还有向上翻卷的护耳,颈上还有护颈顿项,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看穿着,像是宫里的将领。
“小人是左羽林军兵曹常何!”常何见李世民打量他,忙介绍说。
“哦!有什么事吗?”李世民有些心不在焉,最近的事情太多了,让他没有心情去和一个羽林军兵曹说什么闲话。
“殿下帮助过小人,想必不记得小人了!”常何说的时候,眼神里有小小的失望。他以为只要自己说出名字,李世民一定会记得他的。
李世民心想,你一个小小的兵曹,我为何要认识你?他有些不耐烦,正要转身离去,刚刚扭过的头突然又转了回来,问:“你……刚才说你是什么?左羽林军兵曹?”
“回秦王殿下,是左羽林军兵曹!”常何说。
“掌管玄武门守卫之事?”李世民又问,声音有些急切。
“回秦王殿下!是掌管玄武门守卫之事!”常何又说。
李世民略略沉思片刻,本来阴沉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他看着常何,温和道:“你刚刚说你叫常何?还问本王认不认识你。莫非,本王以前见过你?”
“回秦王殿下,小人……”
常何还没说完,李世民便说:“不用小人小人地称呼自己,对了,你说你叫常何……这名字,听着有几分熟悉,让本王想想……”
李世民皱着眉头,做回忆状,同时还不忘用余光瞟常何,他需要常何的提醒。
“洛阳……在洛阳,当时秦王殿下和秦王妃……”
常何刚刚说到这里,李世民“哦”了一声说:“你就是那个想当兵的……小常何?”
“对!没错!秦王殿下真是好记性!”常何激动得热泪盈眶。
李世民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穿着破烂、身材瘦弱的小男孩形象。
那时候,刚刚收复洛阳的李世民随同秦王妃长孙氏一起为洛阳的百姓送粮食,送到常何家时,发现这家有个叫常何的十多岁的孩子和一个生着病且已经奄奄一息的爷爷。长孙氏很同情他们,不仅给了他们粮食,还给了小常何一些银两,让他给爷爷请大夫。
小常何和爷爷激动得流泪不止,在他们离开时,小常何跪在地上,说要应征当兵……
“想不到你都这么大了!”李世民一边感慨,一边重又上下打量着他,“高了,胖了,看来这几年你过得不错!”
常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托秦王殿下的福,自进入兵营,又追随太子殿下扫平刘黑闼后,因有些微功,先做校尉,又做了东宫宿卫,前几日才做了左羽林军兵曹!”
常何因为高兴,并没有注意到当他说到“太子”,说到“东宫宿卫”时,李世民神色的变化:刚刚还微笑的脸,顿时沉了下去。
不过,在常何说完后,李世民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
“好!好!能得太子赏识,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李世民说完正要离开,突然又听常何说:“末将虽然蒙太子殿下垂青,得了些薄名,可末将还是觉得没有追随秦王殿下东征西伐来得痛快!”
常何的最后这句话让李世民快要抬起离开的脚步放了下来,那刚刚沉下去的笑容又浮在了脸上:“哈哈哈哈……东征西伐虽然痛快,可玄武门也很重要,能在此重要位置做禁军兵曹,是你的造化,更是陛下的信任。望你能守好此门,这可比上战场的功劳更大哦,切莫大意,切莫大意!一定要小心谨慎!小心谨慎的好!”
李世民说的时候眼光始终看着常何,特别是他的眼睛。他需要从常何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
什么都能骗人,眼神不能骗人,这是他识人的宗旨。
“末将一定牢记秦王殿下的教诲!不敢有丝毫马虎!”常何大声说。
李世民点点头,在和常何告别走出两步后又回头看着他,发现他依然满脸兴奋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李世民笑了笑,折转回去,看着常何。
“本王看你的脾气性格倒有些像府里的尉迟恭和程咬金,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和这两位将军见上一面,聊一聊,应该很投缘!”
“多谢秦王殿下!”常何喜不自禁,“尉迟将军和程将军的威名,末将早有耳闻,若能与他们二位将军结缘,一定是末将的福气,末将求之不得,只怕末将是个小人物,他们不愿意与末将结交呢!”
“哈哈……他们可是不看重身份的,只看重投不投缘。改天吧!改天让尉迟将军和你见上一面!”李世民说完,再次深深地看了常何一眼。
“谢谢秦王殿下!”常何激动得又要行跪拜礼时,却发现李世民已经挥挥手,大踏步离开了。
看着李世民远去的背影,常何久久不愿离开。那时候的他一定不知道,这次巧遇改变了他的一生,更改变了李世民的一生,甚至改变了历史……
常何,成了李世民及李唐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公元626年6月27日,当李唐内部沉浸在内斗时,5万突厥骑兵在郁射设(突厥官名)的率领下,以风卷残云之势,穿过沙漠,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了李唐的长城边防,目标直指李唐边陲重镇——乌城。
实际上,这一年以来突厥都在冒犯着李唐边境,或许是他们良好的嗅觉嗅到了李唐内部的争斗,知道此刻那最能打仗的秦王李世民顾不上他们,即便是顾得上他们,李唐皇上也为了压制秦王李世民,不会让他出征。于是,他们堂而皇之进攻李唐北部边疆的重要堡垒。
当突厥进攻乌城的消息传到长安,传到李唐朝廷时,朝廷内部这才着了急,乱成一锅粥。李渊这才发现,由于自己把精力全都用在了处理内斗上,倒忘了外患的存在。
一旦乌城落入突厥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如果放在以前,李渊肯定首先想到的就是让秦王统兵御敌。可此时他犯了难,他想,一旦又让李世民统兵出征,那近期打压秦王府的行动不是白做了吗?他之所以野心越来越大,不就仗着自己拓疆、平乱有功吗?而且,如今正是他和李建成争储位的时候,给他兵权是不是有些冒险?一旦他因拥有兵权而来夺储君位怎么办?
不得已,李渊私底下征询裴寂的意见,问他此次是否还让秦王出征?
裴寂犹豫了片刻说:“微臣觉得此次让秦王出征不妥,秦王最近一直在为他身边的人外调而闹情绪,一旦……”
裴寂还没说完,李渊便说他知道了,这和他的担心不谋而合。他彻底打消了让李世民出征的想法。
可不派李世民去,又要派谁去呢?外族不能派,李渊可不想让外族拥有兵权。派李建成去?似乎也不妥,若李世民趁李建成出征之机逼宫夺储君位呢?
就在李渊为不知让谁统兵御敌而心急火燎之时,太子李建成向他提议,可以让齐王李元吉和燕王李艺统兵出征。
“四郎?你是说四郎?”李渊眉头紧皱,“他行吗?”
“父皇,儿臣觉得,四郎领兵出征经验虽然不如二郎,可若有了燕王(李艺)的协助,想必不会比二郎差!”李建成说完,看着李渊。
李渊想了想,实在没有其他人了,也便轻轻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
李建成心里一喜。
推荐齐王李元吉和燕王李艺,自然有太子李建成的打算。除了可以阻止李世民出征,以免军权落在他手里之外,还有其他原因。
就在太子李建成推荐齐王和燕王统兵御敌时,秦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以及高士廉也在秦王府里商量此事。
“突厥入侵,也许对你是个好事!”高士廉说,“此次统兵伐突厥,一定非你不可!还能有谁呢?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没错!这是一次挽回颓势的绝佳机会!”长孙无忌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想不到啊,关键时刻,倒是那突厥帮了你,送了你一个大礼!”
李世民也笑了,笑得很开心。谁说不是呢?只要他李世民执剑跨马,将突厥赶回老家,谁还敢忽视他的作用?到了那时候,他就又能抵达他人生辉煌的顶端了。如今的颓势,还不是因为久未出征的原因吗?
“哼!遇到外敌入侵,除了我二郎统兵出征,还有谁有这能耐?”李世民近期以来的颓废全部消失了。
然而,令李世民以及高士廉和长孙无忌都没有想到的是,对于谁出征讨伐突厥,他的父皇和太子、齐王已经有了定论。因此,即便他想在上朝时将自己如何驱除突厥的策略说出来也都没有机会了。
上朝那天,太子李建成第一个站了出来,提出让齐王李元吉率兵抵御突厥。李世民当时就愣在了那里,旁边的长孙无忌也怔在那里。
“四郎不行!”李世民忍不住了,站出来反对,“四郎没有抵御突厥的经验,如今突厥气势很盛,一旦失败……”
“是!我不行!我做不到用‘金帛换和平’。”李世民的话还没说完,李元吉便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李世民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李元吉所说的“金帛换和平”发生在两年前,当时,也是突厥进犯李唐,李渊派李世民和李元吉一起率兵前去抵御突厥,谁料领兵的一名突厥首领和李世民认识。
原来,几年前,李世民去一边境处打猎时,看到了一只老虎,在他拔箭射出后,老虎应声倒地。李世民很是兴奋,没想到一箭就射死了老虎。谁知就在他拍马赶到老虎的尸体旁时,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一群突厥打扮的人围在老虎身边了。
再看那只老虎,身中两箭,一箭是李世民射的,另一箭则是那突厥人射的……
两个人共同射中了一只老虎。
对于这只虎究竟死于谁的箭下,双方争论不休,互不相让。当然,争老虎于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李唐朝廷和突厥的常年领地之争才是他们的矛盾所在。
因此,刚开始的时候,两方是仇人相见分为眼红,剑拔弩张。不过,突降的大雨让他们不得不躲在同一个山洞,狭窄的山洞又让他们不得不靠近……最后竟然还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因此,当李世民发现自己的敌人是老相识时,便走到阵前与那人私语了一番,最后,在李世民给了突厥一些财物后,突厥退兵。
李世民当时还在为自己的聪明,不费一人一卒,只费了一些金银财物就退了突厥兵而自豪,结果回京后却被李元吉诬告,说他和突厥勾结。因为此事,李世民还曾向李渊解释了很久。
不料此时事却在出征伐突厥时被李元吉提起,李世民很是气愤。就在他想辩解时,李渊却同意了李建成的意见。
“此次出征,就让四郎和燕王一起统兵前往吧!”李渊说的时候,只是轻轻地瞟了李世民一眼,“四郎也需要多去锻炼锻炼!”
那一眼,让李世民的脸瞬间就红到了脖子根,他紧握双手,怒目瞪着李元吉。如果不是长孙无忌在他身边不停地小声提醒他,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更失态的事来。
“父皇!儿臣还有一请求!”李元吉第一次在和李世民的争斗中占得上风,很是得意,故意看了李世民一眼才说。
“说吧!”李渊说。
“秦王府的兵久经沙场,经验丰富,战斗力极强,且个个都能以一抵十,如果儿臣带着他们出战,一定会凯旋的!”李元吉说。
刚刚还被气得发抖的李世民,瞬间又被李元吉的这句话惊呆了,他一脸惊愕,看看李元吉,又看看李建成,心想,你们要干什么?
就在李世民愣神的时候,李渊答应了。以李元吉的能力出兵讨伐突厥,他实在不放心。不过,有了秦王府里的那些精兵强将,胜利的概率也就大了很多。
“谢父皇!儿臣还有一请求,那秦王府的尉迟将军英勇无敌,儿臣想让他担任北伐军先锋!”李元吉又说,很是得寸进尺。
李渊更高兴了,当即批准。他并不觉得那是李元吉的一个阴谋,反而觉得李元吉这么做是顾全大局,是识大体,是以李唐利益为重而舍弃了个人恩怨。
李世民彻底傻眼了,脑子轰轰直响,一阵晕眩。
整个大殿都摇晃起来……
突厥进犯乌城,在李世民觉得这是给了自己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时,不料竟成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击败他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带着秦王府的精兵强将上战场,李建成和李元吉的目的很简单,釜底抽薪,让李世民在长安成为孤家寡人。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李世民有三头六臂,又怎能抵得过东宫的长林军?
“真是天助大哥也!”下朝后,李元吉禁不住对李建成说,“这下,看那二郎还怎么蹦跶?”
李建成笑笑说:“回宫再说!”
李建成的表情很微妙,也很神秘,是因为他还想到了一个更妙的计策,一个能一了百了的妙计,而这条妙计,则是他受了封德彝的一句话的启发。
“太子殿下,若想成大事,就不能有亲情的牵绊,当年刘邦面对项羽要杀他父亲的时候,不仅能够做到无动于衷,而且还在项羽要吃他父亲的肉时说希望项羽能分给他一块……不知太子殿下是想做那项羽呢?还是想做刘邦?”
封德彝之所以能在太子李建成面前说这种话,是他觉得秦王李世民已经日落西山了。那时候的他,已经将伸向秦王府的那条腿全部抽了回来,放到了东宫。
李建成听了封德彝的这句话后,整整沉思了一个晚上。
他想了很久,结果是,他要做刘邦。而要做刘邦,他和齐王李元吉商定的对秦王“釜底抽薪”一计,显然太过拖沓。一拖沓,很可能让李世民翻身。他想,他和李元吉的计划很多次都没能实现,都让李世民化险为夷,所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必须快刀斩乱麻,让李世民连最后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他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也是一条毒计。
因而,当他和李元吉商定好的——李元吉带领秦王府精兵去伐突厥的要求得到父皇认可后,他便将李元吉邀到东宫,将自己的那条妙计和盘托出。
“四弟,如今那秦王府的骁将猛卒已经到你的掌控之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在房间只有他们二人时,李建成严肃地说。
“放心吧!大哥!我都做好准备了,此次绝对不让那尉迟恭和秦王府的人活着回来,一个都不留!”李元吉摇头晃脑说完,又加了一句,“大哥,那二郎可就交给你了!”
李建成笑笑,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看又说:“我想把咱们的计划稍作改变!”
“改变?”李元吉不高兴了,以为李建成又反悔了,“那黑炭头我一定要杀!”
“你先听我说完!”李建成说,“我是让二郎和他的人,包括尉迟恭,全都命归昆明池……”
“什么意思?”李元吉大惊,心想,原来可不是这么说的,原来说的可是在战场上杀了尉黑子他们。
“你领兵出征前,我想邀二郎和我一起去昆明池为你们践行。你可以派人预先埋伏在那里,然后看我的眼色行事,时机一到,你们倾巢而出……让他死于乱刀中!”李建成稍稍停顿一下又说,“然后我们就,就地诛杀尉迟恭他们……”
李元吉禁不住咽了口唾沫,脖子抻得老长,他不认识似的看着李建成,心想,这大郎何时变得这么狠毒了?
“怎么样?”李建成问。
“好是好……”李元吉慢慢说,“可是这……父皇那里怎么交代,你想好了吗?”
李建成笑笑,拍拍李元吉的肩说:“父皇那里由我解释!”
李元吉好久没说话,诛杀李世民和秦王府的人,他当然高兴,只是他一时还不适应李建成的变化。
“你想怎么和父皇说?”良久,李元吉才问。
“很简单,到时候我就表奏父皇,说二郎伺机作乱就行了!”李建成说得很轻松。之所以他敢这么做,是他知道,他的坚强后盾就是他们的父皇。
李元吉缓缓点头,正要说话,李建成却把他的肩膀一搂说:“四弟,我想好了,一旦我坐上了皇位,你就是皇太弟!”
李元吉心想:“你哄鬼吧!你坐上皇位,还能让我做皇太弟吗?你那十个儿子是干什么的?不过,也没关系,等那二郎一死,接下来就是你死了,坐皇位的注定不是二郎,却也不是你,而是我!只能是我!”
李建成和李元吉各自打着他们的算盘,当然,不管之后他们会怎么斗,此刻,他们要联合起来,先除掉他们共同的敌人——李世民。
然而,虽然这计划堪称完美,但却因为一个小人物让计划没能实施……
如若没有这个人,如若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这个昆明池谋杀计划得以实施,历史也许就改写了……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