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迟到的正义

疼痛,无法忍受的疼痛。

仿佛是身处在宇宙中某一个孤寂的空间当中,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最为深邃的黑暗当中,一切都化为了虚无,就连意识都迷迷糊糊,什么都想不到。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意识才慢慢地在这具身体当中复苏,埃德加·德·特雷维尔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触目可及的,是被刷成了土黄色的天花白,和白色的床单,已经周围还算干净但是绝对称不上奢华的摆设。

这是哪儿?这是他下意识当中闪过的第一个问题。

随着记忆的慢慢回归,他渐渐地产生了一些印象。

这……这好像是他的堂侄女夏洛特的房间。

刚刚想到夏洛特的时候,仿佛从心底里产生的一股寒意,让他手足都有些发凉。

他想起来了,就在这间房间当中,他被这位儿媳妇丝毫不顾情分地、凶暴至极地袭击了。

啊!

脑子里轰得一炸,让他明白了自己此时身处在什么样的险境当中。

不行,得快点儿逃!

当想到这里的时候,埃德加想要站起身来逃走。

但是他的努力很快失败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被结结实实地绑住了,毫无行动的能力。

这个婊子!他张口想要骂,但是却发现自己的嘴都被毛巾堵上了。

夏洛特……你是我的侄女儿,是我的儿媳,你怎么能够这样对待我!他的心里充满了慌张和愤怒,不停地在心里质问和咒骂,即使自己知道这无济于事。

理智告诉他情况已经很糟了,甚至还有可能变得更糟,必须尽快想些办法。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了?还有,夏洛特除了袭击自己之外,还有没有作出更加恶毒的事情来?

带着发自内心的恐惧,埃德加不停地挣扎,视线也由模糊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时他才发现,在窗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而且是一个女人。

是夏洛特这个贱人吗?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努力凝视了对方。

然后,他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这不是夏洛特,这是他的妻妹艾格尼丝!

瞬间血就直往他的头顶冲,让他的头一阵发麻,好像头发都要竖立起来了一样。

“呜!”他再度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但是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呜呜声。

一直在静静地打量着他的艾格尼丝,慢慢地站在了他的旁边。

她的脚步很轻,步伐十分规整,配上姣好的面容正如同是个刚刚走出家们青年女郎一样,但是在埃德加看来,这却犹如是恶魔在逼近自己,挣扎地更加剧烈了。

看着他这恐惧不已的样子,艾格尼丝毫无表情的脸终于微微动容了。

这是代表“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的欣慰和喜悦,也有“这次你再也跑不掉了,混蛋!”的愤怒和痛恨,更是代表看着仇人在做无谓挣扎时的那种嘲弄和快意。

伴随着这种快意,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扯掉了埃德加嘴中的毛巾。

“救命啊!有人要杀人了!啊!!救命!!”尽管心里清楚艾格尼丝既然敢这么做一定是有恃无恐,但是求生的本能仍旧驱使埃德加不要命地大喊了起来。

艾格尼丝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大喊大叫,脸上的嘲弄和快意越积越浓。

没有一个人冲过来哪怕看看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归于死寂,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两个活人一样。

随着时间的流逝,中年人的喊叫声越来越低,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最后,绝望终于压到了他,让他停下了呼救。

“好吧,好吧!我终究是落到你的手里了!你赢了!”他轻叹了一声,语气当中满是沮丧和恐惧。

“你是落到了正义和公道的手里。”艾格尼丝平静地回答,“正义虽然迟到了,但是这次总归还是到了。”

“正义……公道?”埃德加打了个哆嗦。

他知道艾格尼丝想要怎么处置自己。

“艾格尼丝,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没有想要伤害她,从来都没有过,那都是意外!”他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解着,“当时她朝我发了脾气,所以我们有了些冲撞,我发誓绝不是我先动手的,只是因为她向我动了手,所以我下意识地推了一下而已,我发誓我绝没有想过要那样的后果,她还怀着我的孩子呐!没错,我承认这事我有错,所以良心这么多年一直在折磨我,让我无法安然呆在家里,我只能选择自我放逐……我已经放逐自己二十年了,难道这还不能赎一点我的罪过吗?!我求求你了,看在上帝,也看在我和爱丽丝的孩子的份上……”

“意外……意外……”艾格尼丝喃喃自语,然后眉头一横,扬手就扇了一个耳光。

“啪!”响亮的一声耳光,让埃德加发出了一声痛呼,然后剩下的话被迫全部吞了下去。

“到这时候你还要跟我说这种话!意外?是什么样的意外可以让母亲和孩子同时死去?是什么样的意外需要逼着你父亲隐瞒实情?你还说你良心不安……那就更加无耻了,这些年来你到处浪荡,四处风流,难道从中有一点赎罪的影子吗?不,我追逐了十年,我没有看到一个想要赎罪的罪人,我只看到了毫无人性只顾自己的恶棍!”

一说到这里,也许是又想到了伤心处,她又狠狠地扇了中年人的耳光。

一声声响亮的耳光不停响起,间或有中年人沉闷的惨叫伴奏。

“从头到尾你都没有真心悔过,哪怕一次都没有……如果我没有抓住你,你会忏悔?会认错?结果……你现在想要赎罪了?哈哈,开什么玩笑?谁要你的悔罪?留着给下地狱送魔鬼使唤吧!”

她一边说一边打,结果中年人被打得七荤八素,根本没有余裕还口。

直到心中的那股恶气消散了些许之后,艾格尼丝才微微喘息地停下了手。

“这次……这次你再也跑不掉了……上帝保佑。”

“我们……我们能够和解吗?”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中年人用微弱的声音哀求着,“艾格尼丝,我知道的,你那个时候也喜欢我,虽然你还小,老是跟在姐姐的身后,还经常害羞躲起来,但是我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我的。其实……其实我也很喜欢你。我们……我们和解吧,纠结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发誓我会悔罪,然后和你结婚,一辈子都忠实于你,然后我们共度一生……”

“够了……”艾格尼丝又沉下了脸。

“我发誓,我这一切都是真心的!我已经厌倦了东游西荡的生活了,只想找个地方安顿自己……你……你也过得不好吧?这么多年了,何必呢?我们和解吧,原谅我的过错吧,这次我会赎罪的!”

“够了!”回答他的,又是重重一击。

“够了……你所说的每一个词,都在侮辱那一年的我,都在提醒我,那时候的我是多么愚蠢,多么无知,竟然会喜欢这样一个毫无人性的豺狼!”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艾格尼丝的语气微微颤抖了起来,眼边竟然出现了一丝泪花。“你知道吗?我姐姐当时有多么爱你!她迷上了你,迷得昏头转向结果还嫁给了你!你知道她这是下了什么样的决心吗?这时候你们家发达了,那时候你家算是什么呢?拿破仑这个死人的孑遗而已,谁也瞧不起你们,没有把你们放在心上!她整天在我旁边说你有多么温柔,多么聪明,又多么有天才,该死的,结果我真的相信了!是的,我喜欢上了那个她编织的幻影,但是我从没有想过要抢走她的爱人,我只想静静地看着你们,让姐姐幸福地过下去……因为我知道,她太爱你了,没有你她没法生活下去了!”

艾格尼丝眼边的泪珠越来越大,最后慢慢从眼角滚落了下来。

“这个你不知道?如果你不知道就算了,可是你知道!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却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将她骗到手了就抛在一边,嘲弄她对你的付出和爱……你是个何等没有人性的豺狼!就是你这样的豺狼,还敢跟我说这种话,我……我……”

怒火再度冲上了她的心头,她又重重地挥拳,揍到了对方的背上,引起了又一声惨叫。

“你……你也只是为了泄私愤而已……”因为已经绝望了,所以埃德加干脆抬头瞪起了艾格尼丝,“别说得好像什么正义在手一样!我没有杀人,要杀人的是你!你和我的侄女儿勾结,然后趁我无法反抗的时候害死我,我双手清白,而你才是一个卑贱的杀人犯!上帝是不会饶恕你的,我的儿子也会替我报仇的!”

“你有没有杀人,这已经不重要了。”艾格尼丝冷笑了起来。“我无法让万能的上帝拨弄时间将我带回到当时的现场……但是感谢上帝,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来诉诸正义。”

然后,她从旁边拿起了自己的那把伞,骤然抽出剑朝埃德加挥了过去。

绑在埃德加身上的绳子都被划开了,他本人却没有受创,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然后,在埃德加大惑不解的注视之下,艾格尼丝又从旁边拿出了一柄已经准备好的开了锋的剑,扔到了埃德加身边。

随着这把剑的,是一团皱起来的手绢。

“我,艾格尼丝·德·诺德利恩,看你这个豺狼十分不顺眼,侮辱你殴打你,然后向你挑战……”艾格尼丝提起剑来,凛然地看着自己的姐夫,“埃德加·德·特雷维尔先生,如果你还觉得自己有资格活着的话,如果你对你的姓氏还有最后一点尊重的话,那么请你向一个男人一样拿起剑来,为了保卫自己的生命和家族的荣誉战斗,和我进行生死的决斗!”

顿了一顿之后,她指了指旁边的书桌。“那上面我已经写好遗书了,说明了我是自杀,如果你能赢下我,那么你就可以走了,没有任何人会留难你,你将不用继续生活在担惊受怕当中,你可以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怎么样?来吧!”

虽然她没有追加什么保证,但是这个承诺却听上去令人意外得有说服力。

中年人慢慢地拾起了自己的剑,呆呆地看着对方。

艾格尼丝的剑术有多厉害,他当时就知道了,而他却只是一个标准的艺术家,根本不会。况且,他还受了伤。

“你说这样有什么意义?!”片刻之后,他低声咒骂,“该死的,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

“这对我来说……就有十足的意义了。”艾格尼丝斗志昂扬地抬起了剑锋,配合脚步作出了一个起手式。“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来吧!很抱歉……没有裁判,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提前进攻的,做好准备吧,现在我倒数,三!”

艾格尼丝感觉面前的一切都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对面的一个声影。

姐姐,保佑我……

“二!”

十年的辛劳,十年的等待,公道……就在前方……

“一!”

……

在不列颠的晴空下,艾格尼丝站在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边,看着天空若有所思。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但是,她的心中仍旧百味杂陈。

除了喜悦之外,还有酸楚和迷茫,甚至还有痛苦。

她扪心自问,如果一开始真的知道这一段旅程竟然会如此艰辛,以致需要耗费十年的宝贵光阴、散尽父亲给自己留下的财产甚至还要冒生命危险的话,她会不会仍旧像当时那样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段旅程?

她自己也得不出答案,也许她会和自己那个哥哥一样,将疑惑和愤怒埋藏在自己的心里,然后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生活。在面对自己内心的时候,她得不出一个正义凛然的答案,因为一个人对心中正义和原则的坚持终归是有边界的,区别只是有些人能够坚持得更远,而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她也想不明白,如果真的能够在天上有知的话,姐姐是会含笑赞许她做得对,还是会习惯性地责备她不该这样对待自己,将最宝贵的光阴和幸福统统拿去填满一个浪荡子所造下的黑暗深渊。

但是,至少她知道,在这一刻,她伸张了正义。

她也知道,有了这样的结果之后,她最为宝贵的十年光阴,终归是有价值的。

“抱歉,让我们等待了那么久。”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喃喃自语。

这抱歉,即是哀悼姐姐曾蒙受的痛苦,也是痛诉自己的艰辛。

在最后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之后,她将自己的手绢扔到了土堆的旁边,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她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于这个岛国了。

然而,她会永远记住,在这个岛国,她埋葬了一桩仇怨,埋葬了一段必须尘封在地下的不幸事件,也埋葬了自己人生最后的一滴眼泪。

“您感觉怎么样?”远远站在一边的随从慢慢地迎了上来,然后关切地看着她。

“人人都说复仇之后会十分空虚,现在看来,倒也是有道理的。”艾格尼丝眼角上挂着的泪痕并没有消失,眼神当中也少了几分犀利,更多了几分对日后生活的迷茫。

然而,就在顷刻之间,她的嘴角微微滑动,然后白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不过,能有这种空虚,也是挺幸福的一件事啊!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畅快的笑声当中,这个高个男人的忧虑也不禁被一扫而空了,他自己也笑了出来。“看来您确实挺高兴的。那么您对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暂时没什么打算。”艾格尼丝十分老实地回答。

然后,她仰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过,还需要什么打算吗?我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今天我们就启程回国吧,争取早点回到大陆去,我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了……然后,我要看几天戏,好多年没有呆在巴黎,我都快成为野蛮人了!然后我还要玩遍我所以还没有玩过的时髦玩意儿!”

如释重负的艾格尼丝,好像抛掉了一层伪装一样,一下子又变回了原本的那个活泼好动的姑娘,变回了那个对一切新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而又有激情的姑娘——毕竟她也曾有过青春年华。

“那么,我现在就去安排,小姐。”随从深深地躬下了身来,表示自己将会不折不扣地完成她的愿望。

艾格尼丝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一直前行,她的步伐不再沉稳,几乎变成了小步的跑。她太想念巴黎,想念自己曾经呆过的那个五光十色的地方了,以至于恨不得现在就能飞回到她的怀抱当中。

她抬头看了看蓝天,天空是那样的蓝,就像是一块纯洁无暇的蓝宝石一样,几乎让人不敢相信总是阴雨绵绵的不列颠竟然会有这样的蓝天。

然后,她笑容满面地继续往前跑着,完全忘记了那把随身带着的伞已经不在身边。

因为我的努力,世界变得更好了。她在心中暗想。

您也可以安息了。

生日特别篇

在七月的仲夏当中,这座古老的城市再度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

这是一年当中最为闷热、也是白天最长的时候,炽热的光不带任何情面地穿堂过室,将整个处处都照得通亮。

特雷维尔侯爵府上也并没有能够从中幸免,阳光透过窗户间的缝隙,毫不留情地钻了进来,在墙壁上投射出虚实相间的斑驳影子,也将暑期的酷热带了进来。

这是一件不大的房间,被主人当做了卧室和书房一起来用。在房间最深处的一壁边摆着一张胡桃木制的床,上面铺着厚厚的床单,看不出什么奢华但是应该也算舒适。在壁上糊着不太耀眼的灰色描金花纸,壁橱和书架就沿着墙壁摆放,书架上面放着很多书,不少书里面还夹着书签,无声地透露出了主人颇为好学的一面。

在书架的旁边,靠近门扉的地方摆放着一张书桌。厚重的书桌中有不少抽屉,而书桌上面还摆着一个白地描金的磁花瓶,放着一个宝蓝色的点心盆,里面放着几个苹果。而一个少年人,端坐在自己的书桌边,一边看着书,一边用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做着批注。

夏日的天气闷热而又潮湿,尽管窗户大开而且不停有风吹进来,但是他仍旧不得不将衬衣衣领和袖口上面的扣子全部解开了,这样才感觉好了不少。

直到石子落在窗户当的声音响了其次之后,这沉寂的一幕才被打破。

哎……有完没完啊。

当一直端坐在书桌旁边的少年,禁不住叹了口气。

他无奈地放下了手中书,然后走到了窗口,就在下面的街道,站着一个戴着缀有丝绒花饰的宽边帽的少女,少女穿着一件蓬松的丝绸裙子,胸前露出了一大片肌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于刺眼。

确实……好刺眼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怎么老是要这样做!要找我直接过来我家不就行了!”少年尽管貌似不悦,但是在本能的驱使下仍旧下意识地将视线放到了那一大片白腻上面。

饱含苛责的话并没有对少女有任何触动,她仍旧嬉笑嫣然地看着窗前的少年。

“拜访什么的麻烦死了,我才不想跟你爷爷说那么多客套话呢!快点,赶紧下来!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看着少女如此开怀的笑容,少年心里不禁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你过来就知道了,在这里怎么说!”少女伸出了手做了个手势,“快点啊!”

“我……我还有事呢!”少年有些迟疑,他给自己制定的阅读计划还没有完成,而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如果真的陪她玩起来的话,今天是不要想再找出空来了。

“什么事!?”听到了少年的拒绝之后,少女微微沉下了视线,好像有些不悦。“有什么事比陪心爱的人更重要的吗?怎么,难道那天你是在骗我的吗……”

看着她沉下来脸的样子,少年不禁暗自打了个哆嗦。

哎,糟糕……还是听了吧。

自从这一年的年初的情人节开始,夏洛特半强迫地将两个人的关系从堂姐弟和玩伴,提升到了“恋人”,或者说,她单方面地宣布,两个人只准互相爱着彼此,然后一直要呆在一起。

在夏洛特在狂奔的马车上近乎于疯狂的逼迫下,夏尔为了两个人的生命着想,不得不点头默认了两个人成为情侣的现实,心里则在期待他的堂姐早点从这种近乎于玩笑的恋情当中解脱出来。

然而,虽然从那时候以来夏洛特的行事还是和之前没有多大改变,但是夏尔总感觉他的这个堂姐对待这段“恋情”,并不只是抱着社交界逢场作戏的初次实习而已,而是想要认真地和他交往下去。

在“惹她发起火来的可怕后果”和“继续读书的乐趣”之间,夏尔稍微做了一下权衡,最后不得不忍痛抛弃了后者。

“好吧好吧……我下来,你等我一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再度向堂姐投了降。

“这就对啦,快点儿!”夏洛特笑得更加开心了,甚至还摘起了自己的帽子向夏尔挥了挥,尽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采。

不知道她今天又在发什么疯呢……

夏尔带着无奈和一点点的期待收好了自己的书,然后快步地走下了楼。

然而,当他刚刚走下了楼梯的时候,却迎面碰上了自己的妹妹。

十一岁的小女孩,金色的头发被头上别着的两条红色丝绢绑住了,分在了两边,碧蓝的眼睛睁大着打量着他,童稚当中又带着一点懵里懵懂的世故,看上去简直可爱极了。

“您看,我画了一幅很好看的画!”芙兰看到他之后十分高兴,像是献宝一样将自己手中的画布拿给了自己的兄长看,“我正想找您看一下呢!”

“自己说自己的画很好看可不行哦。”夏尔笑着抹了抹她的头发,然后顺手拿过了她的画,仔细地扫了几眼。

他的妹妹十分具有绘画天赋,这一点他很早就看出来了——早在几年前,他就将自己的那点粗浅的绘画技巧教给了对方,然后很快就被她给超越了,然而对她的作品,夏尔就只剩下了欣赏的份了。

“嗯,确实很好看!”夏尔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评判,“不过不要太得意啊,我觉得你以后还能画出比这个好十倍的话,只要你足够努力的话。”

“真的吗?”芙兰的脸上闪过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当然是真的了。”夏尔又鼓励式地抹了抹她的金色头发,然后将画重新交给了她,“好吧,这幅画你先收着吧。我现在出去有事了,你自己随便玩吧。”

“您要出去吗?是去哪儿?”芙兰虽然语气十分平静,但是眼睛却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兄长。

夏尔在自己的答案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突然鬼使神差地换了一个回答。“呃……我要去我的一个同学那儿,我们一群人都约好了在那里聚会,然后一起跑出去玩。”

“真的吗?”芙兰继续打量着他。

“当然是真的了。”夏尔一边笑一边将妹妹抱在了怀中,片刻之后才松开。“好了,我先走了,再见。”

因为担心夏洛特大发雷霆,所以他跑得很快,几下就跑出了客厅,芙兰只能静静地打量着哥哥远去的背影。

“净说些假话。”她颓然低下了头来,看了看自己的画。

……

“你怎么这么慢啊?”当夏尔跑到了面前之后,夏洛特不悦地皱着眉头。

“我已经很快了!”夏尔大声回答,“我是一路跑出来的!”

“算了,来了就行了。”夏洛特笑了出来,然后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走吧,先去我家!”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呢!”夏尔被猛地一拉之后,总算站稳了身形。

“你怎么到现在还这样!”夏洛特十分恼怒地横了他一眼,“我们是情侣!情侣啊!情侣不是时时刻刻都想着要见面的吗?要什么理由?我就是要见你,怎么了?!”

“就算是情侣也有各自的事情要做的吧……”夏尔还在抗议,不过语气软了不少。

也对啊,情人不就是因为整天卿卿我我的吗。

“别管那么多了,”夏洛特将夏尔直接拉上了车厢,然后马车急速地行驶了起来,“路上我们再说吧。”

马车的速度十分快,风不住地往夏尔的脸上吹,带走了他本来的暑气。

然而,这种凉爽却并没有消除夏尔的不安,这种不安反而越来越浓厚了,因为这一幕又让夏尔又想起了当时的心理阴影。

现在我什么都随了她的心愿了,这次她总该不会做那种要命事的吧……

就在这时候,夏洛特偏下了头来,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谢谢我吧!我帮了你大忙了!”

“谢你什么?”因为已经慢慢适应两个人是情侣的关系了,所以夏尔并没有推开夏洛特,任由对方靠在身上。

“不是你上次求我帮你妹妹找个好画师吗?”夏洛特横了他一样,“我求了我爸爸,他正好认识一个叫做杜伦堡的画师,他挺有名的,可以让你妹妹过去跟他学画。”

“这太好了!”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夏尔果然十分高兴。“夏洛特,谢谢你!”

随着妹妹年纪的增长,为了不浪费她的天赋,他早就在盘算着这件事了,而罕见地请夏洛特帮自己的忙。没想到夏洛特居然这么上心,这么快就办好了。

“谢我当然是应该的了,不过……”夏洛特变得有些迟疑了,“听说那位画师学费挺贵的啊……而且学画画好像挺花钱……夏尔,要不我让爸爸垫了这个费用吧……”

“谢谢你,夏洛特,我真的感激你帮了我的忙,但是垫付学费这个就不用了,我和爷爷能够想到办法的,我想难不倒我们。”夏尔马上回绝了夏洛特的提议,然后诚恳地看着夏洛特,“我们是穷亲戚,所以尤其不能要你们家的钱。”

“还说什么亲戚不亲戚的……”看着夏尔这么坚决的样子,夏洛特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又笑了出来,突然抬起手来勾住了他的脖子,然后亲了亲他的脸颊,“好吧,随便你咯,反正又不是我要去学。”

“芙兰也会十分感激你的。”在这种难言的刺激下,夏尔忘记了羞涩和尴尬,抱住夏洛特纤细的腰身,“你真该直接过来我家啊,这样我们一起开心多好……”

“算了吧,她又不喜欢我,我干嘛要去特意找她呢?”夏洛特貌似理所当然地回答。“平白无故让自己不开心?不,我可没这么傻。我帮你只是为了让你高兴而已,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个理由十分不讲道理但是又很有道理,以至于夏尔一下子都理屈词穷了。

“你可能误解了她了,她比我们小那么多,我们可不能老是同她计较。”片刻之后,他硬着头皮“再说了,她很尊敬你的啊,从没有跟你吵过吧?”

“哼,又不是需要吵架才能够表示不满,她哪次看到我不是横眉竖眼?”夏洛特嘲笑地回答,“好了,别说这种事了,你刚才说很感激我是吧?那你打算怎么感激我呢?”

“这个……你说怎么样呢?”夏尔犯了难。

“这个本来不是什么大事的……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就好了。”夏洛特笑着仰头看着他。

“好的,我答应你!不管你要我做的事情怎么艰难,我都答应你。”夏尔以少年人特有的逞强态度站直了,“哪怕你现在叫我跟哪个看不顺眼的人决斗都行,我二话不说去做。”

“呸,说什么蠢话!都上了学的人了还整天把决斗决斗挂在嘴上的,你们这些男孩子整天都在想什么啊?难道要我这个年纪就做寡妇吗?!”夏洛特不满地敲了敲他的脑袋,“我要你做的事情容易多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夏尔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

很快,他们一起来到了夏洛特的家中,在仆人们见怪不怪的表情当中,夏洛特旁若无人地带着他一路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不是头一次来这里,但是夏尔总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不敢看那些纷繁的装饰。

“等一下我!”一来到这里之后,夏洛特就让夏尔等着,然后直接又走到了旁边的一个小房间当中。

在夏尔还在莫名所以的时候,夏洛特重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粉色丝缎,缀有花边的裙子。

然后,她以一种夏尔颇为胆寒的眼神打量起了夏尔,直到这个少年心里微微有些发毛的时候,她才悠然开口。

“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她有意拖长了音,然后冷笑了起来,“那就是穿上它!再戴上假发!”

呃……夏尔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明白夏洛特这是在发什么疯。

直到夏洛特步步逼近的时候,他才稍微回过了神来。“夏洛特,你在开什么玩笑啊!这怎么行呢!”他大喊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

“怎么不行?你刚才不是说很感激我,要为我做这做那吗?现在我要你做一件都不行?”夏洛特仍旧冷笑着,一步步地向他紧逼过来,“难道你不守信用,故意欺骗我吗?”

“这……”夏尔的额头出现了冷汗,“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啊!话说你干嘛这么做啊,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我需要什么意义吗?”夏洛特的笑意越来越浓了,“这是惩罚!你明白吗!这是惩罚!”

“惩罚?”夏尔皱起了眉头,“我……我又做了什么事了?”

“谁叫你想不起今天的日子的!”夏洛特一转眼就已经走到了夏尔的身旁,“你居然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记得,有什么资格做我的情人?”

呃……夏尔微微沉思了起来,脑子急速地转动着。

然后,他的心里终于闪过了意思明悟。

今天,大概是夏洛特的生日吧。

我怎么一直都不记得呢!悔之晚矣!他心里暗暗叫苦。

“一般的男孩子谁会记得几个人的生日啊……”他勉强地苦笑了起来,“夏洛特,原谅我吧,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再犯了!”

“那可不行,如果你每次犯错都讲以后,那我会多麻烦啊?”夏洛特摇了摇头,一直盯着夏尔人,“好了,如果你要是说话不算数,那我也不逼你了,不过那就别再在我面前逞英雄了啊!”

夏尔脸上顿时变得发烫。

尽管明知道夏洛特这是激将法,但是他仍旧忍不住尴尬。

是啊,别人刚刚帮了你大忙,而且你自己还答应了一定要做,结果却不做……这太没格调了,更何况是在一个如此漂亮的女孩面前?

而且他明白,夏洛特在蛮横无理当中,潜藏着一颗火热而又不退让的心,如果他真的一点都不肯退让的话,那绝对会发生更加麻烦的事情。

可是……话是如此,但是这也……太羞耻了吧……

夏尔心里还在犹豫。

“能不能……能不能换一件?夏洛特,求你了……”他紧张地看着夏洛特。

“不行。”夏洛特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

然后直接将手中的衣服和假发递了上来。“快点穿吧!”

夏尔的脸上一阵发红。

犹豫了许久之后,他终于伸手接过了这件女装。

“至少……至少别让我当你面穿吧……”

“哈哈哈哈……”夏洛特看着他尴尬纠结的样子,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可是你一个人会穿吗?”

夏尔再度语塞。

他已经觉悟到了,这必将是他两世当中最为羞耻的一天之一。

……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夏洛特拿过来的是自己的裙子,夏尔穿得有些紧巴巴的。

女孩子发育比较早,所以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夏洛特的身高和体格与夏尔差不多,但是到了现在,夏尔已经稍微比她高上一些了,以后恐怕还会更高一些。

不过,好在夏尔是比较偏瘦的体型,而且因为平常经常要运动和练剑所以身上并没有什么赘肉,勉勉强强地将裙子穿了起来——然而还是感到十分紧。

窸窸窣窣的声音当中,夏洛特将夏尔牵到了自己的梳妆台边,然后打量着夏尔的脸,将自己一时心血来潮的奇想当成了真正的事业。

“嗯,眉毛有点粗,需要画细一点,”夏洛特仔细打量着自己面前这个已经脸梗成了面瘫的堂弟,“手上的皮肤稍微有些黑和粗糙,得戴副手套……喉结也是个麻烦呢,我得找个颈巾来掩饰一下……”

等确定了整个的方案之后,她二话不说地就开始了自己的施工,而夏尔只能一言不发地任由对方胡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这种痛苦的煎熬终于得到了一个暂时的停歇。

“好了……来看看吧!”夏洛特将他拉到了自己的大镜子面前。

虽然明知道很羞耻,但是一种十分微妙的心理,仍旧驱使夏尔抬起了视线,打量着镜中的人。

这是一个十分好看的“美女”,“她”身穿着一身粉色的华贵衣裙,蓬松的裙子中丝线织出了美丽的花纹,袖口很宽,还缀有夸张的花边。金色的长发从两鬓垂下,落在了胸前,她的颈部戴着纱巾,上面还留着花饰……“她”的眼神躲躲闪闪,害羞而又矜持。

这到底是打扮手艺太好呢?还是特雷维尔家族俊美血统的缘故呢?

“这……”夏尔一下子也呆住了。

“怎么样?”夏洛特仿佛是表功一样地问。

“确实好看……等等,这太胡闹了!”夏尔红着脸高喊了起来,“你……你这下满意了吧?”

“夏尔,不要这么拘谨嘛……”也许是觉得夏尔的反应很好笑的缘故,夏洛特满面笑容,“这不是挺好看的吗?只要好看就行了,路易大王还是路易十五都穿过女装,你穿一次又怎么了?那个心爱的人,听说少年时代美极了!”

“这两个人都是在小时候才穿女装!”夏尔以近乎于咆哮的语气像她抗议,“而且……那个时代的风俗和这个时代一样吗?”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和夏洛特相处已经这么多年了,但是有时候夏尔确实还是有一种“想要敲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的脑浆是不是和平常的人不大一样”的冲动。

【路易十五因为贪恋美色,一生情妇众多,留下了许许多多风流韵事,所以有一个绰号“心爱的人”】

“我们现在缅怀那个伟大的时代也还不晚。”夏洛特耸了耸肩。

然后,她重新打量着夏尔,看着这个由自己突然打造出来的“美少女”。

“真的挺好看的……”

然后,她伸出了手来,抱住了夏尔的腰。“这下,你再也不敢忘记我的生日了吧。”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夏尔以沉痛的语气回答。

他这是真心话。有这一次的经历已经够可怕了。

“那就抱紧我吧……”夏洛特埋在夏尔的怀中说。

夏尔依从了她的话,抱住了她。

两个人就这样紧紧地相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