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理完那些最为紧要的文件,夏尔就直接抛下了剩下的公务,然后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径直地向部长的办公室走去。
虽然门外有不少职员和秘书,但是夏尔并没有注意他们,直接敲响了门。
“部长阁下,我有事想要和您谈谈。”
“哦?是夏尔吗?请进!”房间里立即就传来了部长的回应。
得到了允可之后,夏尔马上直接打开了门,然后走了进去,再次轻轻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那些夹杂着好奇与惊异的视线。
一看到夏尔走了进来,迪利埃翁伯爵马上起身迎了过来。
“夏尔,你可总算来了!刚刚听说你来了的时候,我就打算去见你,不过看你在办公所以没打搅了……”他满脸都带着笑容,朝夏尔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我只是处理了一些必要的事情而已,希望没有让您久等,阁下。”夏尔十分恭敬地回答。
然而,虽然脸上装得十分平静,但是他的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刚才还隐隐有些担心,生怕自己一进去就碰到伯爵大发雷霆,虽然他自酌这个场景应该不太可能出现,但是仍旧忍不住要这样想。
现在,从部长阁下表情和语调来看,他看上去仍旧不知道那一晚上玛蒂尔达的独断专行,反而对夏尔好像有些歉疚和尴尬,估计是以为夏尔是在玛蒂尔达的劝说之下最终决定“以大局为重”,作出了牺牲自己拯救大家的决定,因此就连笑容好像都比往常要亲切了几分。
玛蒂尔达,谢谢你。
看着伯爵这张仍不失优雅俊朗的脸,夏尔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十分荒诞,但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好在这种奇妙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部长的话声打断了。
“夏尔,真的很谢谢你。”部长看着夏尔,笑得犹如当年的那个廷臣又再度复活了那样,看来这次的劫后余生让他十分庆幸,“我会记得你一直以来对我们家的帮助的。”
我睡了他的女儿,结果他在这里一直感谢我!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一瞬间让夏尔几乎说不出话来。就算是心理素质超常而且一贯脸皮厚,这种荒谬感也实在让人无语了。
片刻之后,夏尔总算回过了神来。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一件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我说过,对迪利埃翁家族,我一直都是可以信赖的朋友,不管什么时候都是。”
“对……朋友……”部长甚为感动地点了点头,“夏尔,一直以来你帮过了我们家这么多,我一直都记在心里的……”
然后,他总算恢复了平静,重新坐了下来。“夏尔,正如玛蒂尔达说过的那样,就算你离任了,你的那些计划我们也会一直帮着你执行的,不会有什么分别。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就不会有人能够影响到你的计划,你放心吧,这点事情我还是会帮你做的。”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夏尔貌似感动地点了点头,“总统先生其实并不是对我们两个人有意见,只是想要搪塞一下外界对我们的不利舆论而已,他对我们的整体工作还是相当满意的,否则对我的处置也就不会是调职而不是直接解职了。所以,您也不用有任何顾虑,接下来继续我们之前的预定计划就可以了。”
“只要总统对我们没有意见,这样就好办了!”部长也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哎,这次事情真是闹得大家太头疼了……”
“不管怎么样,风波已经过去,我们又可以平静地开展接下来的工作了。”
“希望是如此吧!”伯爵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用略带歉疚的目光看着夏尔,“夏尔,虽然你要离开,但是你这段时间在部里的工作成绩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想在短暂的舆论喧嚣之后,外界的人最终也能够明白。既然作出了这样的成绩,我们就不能直接抹消,我最近打算给你申请一枚荣誉勋章,过段时间就给你。”
“那就先谢谢您了。”虽然勋章什么的夏尔并不在意,但是既然能够拿到,那总比拿不到要好。
“阿尔贝和克莱芒你打算怎么处理呢?也跟着带走吗?”
“不,还是让他们继续留在部里吧,阿尔贝现在的工作干得挺顺手的,也没有必要换掉,克莱芒的话……他在我身边辛苦了那么久,我也该给他一些补偿了,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够给他安排一个审计处的位置呢?”
“可以,当然可以!”部长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既然你这样说,那就这么办吧,只要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都可以帮忙的。夏尔,我还是过去那句话,只要我们大家互相帮忙,我们什么危险也都能闯过去,不是吗?”
“当然如此了,阁下。”夏尔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些什么,“不过,既然您这样的说的话,我倒是还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要和您说一说呢……”
“哦?什么事呢?”
“想必您也知道了吧?总统先生的意思是,之后要将我调任到陆军部那里去。”夏尔字斟句酌地说,“您也知道,我这个人就是有些冲动,不喜欢就平平安安地呆在职位上,非要给自己拉点事情来做不可,所以……我想在那里也搞一些改革。”
“改革?”一听到这个词,迪利埃翁伯爵的面色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夏尔……这事儿可不是说着好玩的,你能听我说一下吗?”
“嗯,当然了,您请说。”夏尔被伯爵突然的郑重其事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夏尔,年轻是件好事,有朝气有雄心也是好事,但是可不要到哪里都锋芒毕露。毕竟,那里可不像这里,可以让你尽情施展。这里是刚刚成立的部门,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有很复杂的利害关系,简直就像是一片白纸一样,你尽可以随意发挥,按照自己的理念来摆布这里,可是那里不一样!那里是个要害部门,而且已经存在了很久,那里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派系,还充斥着各种恶习和不能见人的勾当!你要是搞什么改革,一不小心就要触犯到不知道什么人手里,到时候被触犯的派系可不会跟这里这样好对付,夏尔,小心一点,听我一句劝,到那里之后先低调一些熬资历,不要轻易惹上人。以你的年纪,只要再多熬一些年,再为自己的履历上增添几笔,那到时候还有谁能够轻易来跟你作对呢?不要急在一时啊,夏尔。”
夏尔听着部长这番诚恳的建议,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对部长刮目相看了。
他也许平庸或者盲目了一点,但是毕竟是政治家族出来的人,倒也不是毫无眼光的笨蛋啊,毕竟还是有些底子的。
不能说他的建议不对,但是夏尔当然也不会对这种情况毫无所备。
“谢谢您的忠告,阁下,不过您放心吧,我也不是个愣头青年,刚到不熟的地方就想着放火,我是想在另外一些方面搞改革。”
“嗯?什么意思?”部长有些纳闷了。
“您也知道,我们的这个铁路不仅具有经济意义,而且也具有军事意义,甚至可以说,它具有一种划时代的威力……可以让军队以前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进行机动。”夏尔看着部长,慢慢地说,“正因为如此,在之前我就考虑过要让铁路的规划和发展跟陆军的需求进行结合,以便方便陆军部队和物资可以通过铁路网在全国进行机动,嗯……正好这次我将要去陆军部了,所以我想,我在那里可以进行某种必要的改革,以便使得铁路的发展能够同陆军的需要相结合,必要时我会直接组织几次军队的调动演练,我希望到时候您能够配合我。”
听到了夏尔的话之后,部长没有说话了,而是陷入到了沉思当中。虽然夏尔说得十分轻松礼貌,但是夏尔这是很明显地在削夺他的权威,他当然会有些犹豫了。
这个年轻人是想要用这个作为见面礼,巩固自己在新职位上面的权威吗?
“总统先生也是这么看的。您也知道,他是一个有些……有些政治理想的人,对于他来说,一个方便在全国快速调动军队的系统,相当重要,不可或缺。如果我们能够帮助他完成的话,我想总统先生是会非常高兴的。”
他称帝之后,为了方便镇压各地有可能的叛乱,需要一个能够快速调兵的铁路网——这句话夏尔当然不能够直接说出口的,但是他可以暗示给部长,部长也完全能够听懂。
如果是约瑟夫·波拿巴的话,他肯定不会将夏尔的这一番话放在心上,直接拒绝掉夏尔的这个建议的,但是迪利埃翁伯爵不会。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夏尔的愧疚和补偿心理,而且也因为这位当过廷臣的人,现在也还是抱有廷臣的思维——他确确实实地是想要讨好新主子路易·波拿巴,为此暂时付出一点自己的权威也在所不惜。
“好吧,如果你坚持这样的话,我倒是不会反对,祝你到那里好运吧,夏尔。”思酌了片刻之后,伯爵果然如夏尔所愿的答应了下来。
圣诞特别篇(上)
1859年12月24日
在巴黎的远郊,有一座掩藏在一丛丛柏树、水生植物和高高的野草之中的小小的乡间别墅。这座别墅外表用的是常见的红砖,灰缝则抹成白色。门窗漆成鲜绿,木头刷上了接近于浅黄的棕色油漆。楼顶的屋檐往前突起,二楼有回廊环绕,正面中间则伸出了一个小小的阳台。
看上去它并不起眼,位置偏僻而且外表简陋,貌似一座巴黎城中的小商人用来度夏的地方而已,不过别墅似乎占地甚宽,以至于放目所及都看不到附近其他的别墅存在。
此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寒风徐徐吹拂,拍得树林哗哗作响,在那被浓厚的乌云所笼罩着的天空上,看不到一丝阳光。整个天地都似乎都灰蒙蒙一片,让人觉得分外萧瑟寂寥。
看着此情此景,站在阳台上的人,不由得深深叹了口一切,呼出的气息迅速变成白雾,然后如同青烟般消散到了虚空当中。
这个男人穿着厚重的双排扣大衣,一头金色短发梳理地整整齐齐,他大约三十岁左右,面孔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是仍旧棱角分明且不失俊朗,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思索当中,冷漠与坚毅混合在了一起,又带有一种莫名的气势,使人不由得想要敬而远之。
然而,即使如此,也仍旧有人敢于接近他。
“在独自一人吞咽失败的苦涩吗?亲爱的克尔松公爵阁下。怎么样?被皇帝陛下一脚踢开的感觉不好受吧?”
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一声略带讥嘲的招呼。
已经很多人没有被人当面讥嘲的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头,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嗯,是的,相当苦涩,十分难受。”他慢慢回答,虽然语气尽量平静,但是仍旧掩藏不住深处的失落与愤恨。
“哼哈哈哈哈!”他身后的人大笑了起来,好像看到他如此窘迫的样子十分开心似的。“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您,现在却如此颓丧,真是让人喜悦!”
萝拉继续笑了片刻之后,才止住她那种颇为尖利的笑声,重新看着夏尔。
“那么,现在我们的陛下打算怎么处理您呢?”
夏尔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个身着华服的女性,然后再次叹了口气。
“他打算,派我去维也纳当大使,新年一过就让我去。”
面前的女性,穿着一身厚厚的白色裙子,衬以纷繁复杂的金线花纹,在晦暗的天空下闪烁发亮,胸前佩戴着的钻石胸饰也闪耀着迷离的光线。虽然年届三旬,但是经过细心护理保养的面孔仍旧十分精致,仿佛根本不受岁月的侵蚀似的。高高地盘起了一个发髻,简直犹如女王一样地傲慢。
听到了夏尔的回答之后,萝拉的脸僵住了,她重新打量着夏尔,然后蓦地爆发出了一声更大的笑。
“哈哈哈哈!太漂亮了!干得太漂亮了!真不愧是我们的陛下,居然能想出这么完美的法子来处置您呢!我简直都要佩服他了。”
在萝拉的笑声当中,夏尔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遗憾地耸了耸肩。
“确实是完美的一击,我也会佩服陛下的。”
在1859年夏天,在帝国皇帝拿破仑三世皇帝陛下的一力坚持下,法兰西帝国带领其盟国撒丁王国,与奥地利帝国开战,在经过了数月的激战之后,奥地利帝国失败求和,并且向撒丁王国让出了大量的在意大利的权益。在打赢了奥地利帝国之后,拿破仑三世皇帝在欧洲的声名来到了顶峰,但是法国却没有得到任何实利。
因为极力反对同奥地利帝国开战却没有被采纳意见,时任财政大臣的克尔松公爵、声名显赫的大政治家夏尔·德·特雷维尔先生愤而辞职,经过了几番面子上的挽留之后,皇帝陛下半推半就地批准了他的辞职。
打完了仗之后,皇帝打算把人所共知的亲奥派克尔松公爵派往奥地利去做大使,应该是存了尽快修补法奥关系的心思吧。不过,因为刚刚被法国重重羞辱了一顿的缘故,新任大使肯定要在那里受好一段时间的冷遇——这样陛下也在不经意间对违抗自己意志的公爵惩处了一番。
“要笑的话,尽管笑吧,萝拉,笑完了之后我们就得办正事了。”等她笑了一会儿之后,夏尔才重新开口。
“正事?我可不记得和您有什么正事啊?我只是邀请您来这个别墅小憩一下而已……”萝拉冷笑着回答。
夏尔微微一愣,然后很快反应了过来。
很好。
“嗯,是的,我只是来休息一下而已,那么,萝拉,带我去欣赏一下您这间别墅吧?”
“当然可以,公爵先生。”萝拉冷笑着回答,然后转过身去。“那么请吧。”
于是,两个人一起又向里面走去。
这小巧玲珑的住宅,其内部却与外部十分不协调。客厅全部为硬木地板,在仆人的精心打理下,宛如上了一层釉光的漆一般,煞是好看。在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壁画,黑底镶金框的画面上,是五彩缤纷的花鸟和一片碧草幽湖,绣得活灵活现的神奇图画在其中大放异彩,真不知道在创制过程中消耗了多少心血。
餐厅整个覆以从波罗的海沿岸运过来的高级木料,精细切割的木料、再加上周边摆放雕刻,使人仿佛置身于美妙的幻境当中。楼梯过道与楼梯间构成小小的前厅,漆成古老的木料模样,装点成哥特式的风格。
如果单看简朴的外表,没有人会相信这座不起眼的乡间别墅,其中竟然会有如此奢华的陈设、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能够配得上成为全法兰西帝国最富有的人的居所吧——虽然一年中她也不会在这里住上多少天。
在萝拉的带领下,两个人并没有停留下自己的脚步,沿着楼梯和走廊一起走到楼下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当中。
这间房间陈设十分简单,只有几件普通的家具,看上去是布置给客人的住处。
然后,萝拉走到壁橱之前,将手放到了把手上,然后轻轻一拉……
“呼……”
一阵寒风吹得夏尔一阵发冷。
在昏暗的烛光的照射下,一级级台阶一直往下延伸,直到幽深的黑暗深处,好像是通往地狱一样。
伴随着寒风,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和机器运转声也从里面窜了出来,直扑两个人的双耳。
“就是在这里了。”萝拉冷冷地说。
“好的。”夏尔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人又沿着台阶走了下去。
也许是为了遮蔽声音的缘故,通向地下的台阶做得十分曲折,绕了好几个弯,夏尔跟着萝拉一步步地向下走去,而原本的嘈杂声也变得越来越大,简直犹如一首进行曲一般。
走到台阶的最后一级之后,萝拉推开了一扇门。
然后,整个地下的场景就统统地展现在了夏尔面前。
走出门口是一个平台,这个平台通过十几级台阶延伸到地面,而整个地下是一个平整而且宽敞的大厅。
是的,十分宽敞的大厅。
这个大厅四周摆着壁灯,地面上摆放着许多机器,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发出或高或低的声音,而在这堆机器旁边,也有一些人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走来走去,有些人则坐在座位上,拿着手中的在纸上轻轻地描绘着什么,神情十分专注认真,犹如是身处在美术学院正在认真学习绘画的学生一般。
被照得通亮的地下大厅里,机器和工人紧张有序地运行着,和地面上的任何一家工厂车间内的情景,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地方只有一样——那就是这个工厂的产品。
正是因为产品极其特殊,所以他们只能把这个工厂设置在见不得光的地下,小心翼翼地维持工厂的运行。
审视了地下车间一番之后,夏尔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萝拉顺着台阶走到了地面上。
立即有一个只穿着衬衣,留着褐色大胡子的中年人迎了过来,朝萝拉行了个礼。
萝拉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当做回礼,然后指着夏尔对他说。
“把做好的东西给这位先生看看。”
中年人沉默地再次鞠了一躬,然后一言不发地领着夏尔和萝拉来到了一个小隔间当中。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这个地下车间的产品。
到处都是随意摆放的一堆堆纸片。
花花绿绿的纸片,层层叠叠地码放好了放在架子上,似乎还在散发出刚刚制成后的油墨香味儿,再和地下那种浑浊的空气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夏尔走上了前去,然后从中随手抽出了一张纸片,仔细地反复端详了起来。
纸张的质感,没错。
边角上的编码,没错。
字的字体和签名,没错。
纸上一行大大的de mille francs,让夏尔精神振奋了起来。
只剩下最后一样了。
夏尔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这张纸上边缘的画像,在缠绕着双蛇的柱子上,女神正注视着他,她面无表情,但是又好像正在微微含笑,好像是在恭贺这群人辛劳之下的业绩,又好像是在预祝着夏尔接下来的成功。
夏尔的双手不禁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还是没错。
“我们……成功了!”在巨大的喜悦的冲击下,夏尔勉强维持着镇定。
没错,这张纸片,都是仿自法兰西银行所发行的银行券,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钞票。面值1000法郎的钞票。
“同样的机器,同样的印刷方法,同样的制作工艺,甚至是接受过同样培训的人,又花费了这么多时间,不成功才奇怪吧……”在旁边的萝拉,若有深意地回答,“是不是呢,尊敬的财政大臣阁下?”
“我已经不是了。”夏尔仍旧端详着这些纸片,“再说了,如果没有你那个当过法兰西银行总裁的父亲的遗泽,我也没办法轻易搞成这件事,已故的德·博旺男爵对我的帮助,我是没齿难忘的……”
听到了夏尔提到了父亲这个词之后,萝拉的脸上没来由地闪过了一道寒光,连呼吸都稍微停顿了一下,而这也是夏尔故意说这番话所想看到的结果。
但是萝拉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现在没有德·博旺了,只有里卡尼西特公爵夫人。”她漠然回答,“好了,你想要的伪钞我们现在已经做好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这不是伪钞,只是未经合法程序生产出来的钞票而已……换句话说,这是额外给市场注入的流动性。”
萝拉冷冷地看着夏尔,好像是想看看这个男人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但是她失算了,夏尔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示,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大概一个月能做多少?”
“为了按你的构想,尽可能冲击经济和市场,我们不可能只做1000面值的法郎,500和200,100的照样也得做,再加上现在工人们还都是生手,所以做不了多少。再说了,这么小的作坊,就算真的好好运转又能怎么样呢?以后大概一个月只能做一两亿法郎吧。”
“这就够了。”夏尔点了点头。
确实够了。
一个月一两亿,一年就是十几二十亿,如果是在21世纪,这些钱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政府的印钞厂甚至一两天就能供给给市场这么多钱来。但是,在还在实行金本位的1859年,这就代表一个相当恐怖的意义——这些纸,这些被胡乱丢弃看上去一文不值的纸,价值数百吨黄金,只要没人发现那是伪钞的话。
甚至,就算发现了也没有关系,如果他们分不出真钞和伪钞的区别,如果完全停止纸币的兑付,只会带来更大的恐慌而已。
“接下来,你们就小心地把这些钱通过银行系统撒到市场当中吧,然后用这些钱来换取真钞囤积起来,只要时机一来,我们就一起去挤兑!只要有我们带头掀起风潮,国民肯定会产生恐慌情绪,跑到银行去挤兑,市场上突然多了这么多钞票,他们是绝对付不出这么多黄金的,我还不知道他们吗?那时候他们就麻烦了!”
“到时候他们要么就会宣布法郎贬值,要么就会干脆停止纸币的兑付。”萝拉镇定地回答,显然已经摸透了夏尔的思路。
“没错!无论他们选择哪一种方式,他们都只能造成更大的恐慌。到时候人人都会想要把手中的纸币都撒出来,帝国的金融系统就会出大乱子了。”夏尔不带任何感情地评述着,“我想他们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
“所以到时候就只能把你给请回来?”萝拉半含嘲讽半含敬佩地扫了夏尔一眼。“只有名望卓著的德·特雷维尔先生,才能挽救帝国摇摇欲坠的财政和金融危机?”
“就是这样。”夏尔点了点头,“到时候他只能把我叫回来,让我来解决这次的危机,我会在维也纳好好等着这一天的,而这一次,我不会再将自己的命运维系在君主的一念之间上了,我绝不会再让自己蒙受这种耻辱了……他休想再绊倒我,我会让他知道代价的!”
这些话里所包含的决心,让萝拉都稍微愣了愣神。
很好,很好……太好了。
“说的没错,说的太对了!”她忍不住再次大笑了起来,“即使是皇帝陛下,也无权阻止我们。我们超脱于世俗,当然就不能被世俗所束缚,哪怕是皇帝!”
就这样,两个人初步达成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至于会有多少人在这种被人为制造的风潮当中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他们两个谁都没有想起来,甚至谁都没有在乎。
在巡视完了地下的伪钞工厂之后,夏尔和萝拉重新回到了别墅的餐厅当中。
萝拉随手做了一个手势,仆人开始慢慢上菜。
而出乎夏尔意料的是,萝拉的旁边多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裙子,留着栗色的长发,皮肤白皙,面孔也十分精致。她褐色的眼瞳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神情十分淡漠,简直犹如是小号的萝拉一般。
“你怎么把她也带过来了?”夏尔吃了一惊。
“既然你也过来了,我带我们的女儿过来玩玩,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萝拉貌似理所当然地回答。
“可这是玩的地方吗?”
“难道不是吗?”萝拉冷然反问。
萝拉理直气壮的样子,让夏尔一时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这个小女孩只是在静静地用餐,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两个大人的争论似的。
“丽安娜?”夏尔放弃了和萝拉继续争论的打算,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儿,笑着打了个招呼。
但是这个小女孩只是抬头看了夏尔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对夏尔问好,然后她重新收回了视线继续用餐。
看着这个孩子如此表现,夏尔的心里蓦然一痛,一种难言的负疚感,让他的心头十分不好受。
“你怎么把丽安娜带成这样了!”他有些恼怒地看着萝拉。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萝拉冷笑着回答,“丽安娜聪明极了,从来就不会浪费无用的感情上,这才像是我的女儿。”
“你……”夏尔一时气结。
不过,暗地里飘过来丽安娜带着关切的视线,总算让夏尔心里好受了一些。这个孩子并非毫无感情,只是不喜欢表露出来而已。
因为饭量很小的缘故,丽安娜很快就吃完了,在母亲地允可之下,她向两个人端正优雅地行了个礼,然后慢慢地退出了餐厅。明明才只有这点年纪,她居然表现得如同像大人一般沉静,这让夏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一顿午餐吃得不太让人舒心,夏尔强自压抑住了心中的不满吃完了,然后就打算跟萝拉告辞。
然而,萝拉却阻止住了他。
“特雷维尔先生,您好像忘了酬报我为您付出的辛劳。”
“酬报?”夏尔有些疑惑了,“莫非您觉得我只是在为自己来做这些的?”
“不管怎么样,至少我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来帮您这个忙的。”萝拉仍旧十分平静,“既然我帮了忙,您就应该付出报酬,这是应该的,不是吗?”
“……好吧,那您说说想要我怎么酬报吧。”夏尔放弃了和她争辩的打算。
萝拉微微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
“这一次,我要一个儿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笑容,和平常冷若冰霜的表情相比极其富有反差性,以至于变成了一种奇妙的妩媚感,让夏尔心里突然也有了一些蠢动。
“你的丈夫正在重病。”他连忙强自压抑住这种突然蹿升起的欲望。“难道你不该早点回去陪陪他吗?再说了,我们这几年都这么多回了,你不也还是没有怀上吗?有些事不能太勉强……”
“管他做什么?那个老家伙早就该死了,只要把头衔留下了就好。就算在我怀孕之前他死了,我也可以另外去找一个,反正在意大利有的是穷怕了的公爵亲王,只要付出一点钱随便他们哪里在乎什么?”虽然说出的话很残酷,萝拉的笑容一点也没有变,“说到底,这种人也就是虫子而已,毫无进取心也毫无脑力,只懂得享乐,却连怎样把握自己的人生都不知道,只是一个空带有头衔的可怜虫而已。这个国家还有三千万这种虫子,真是让人难受到了极点……夏尔,我们是不同的,我们注定要超脱于他们之上,而我的儿子也和我们一样,将戴着公爵或者亲王的头衔,天生就踏在这群虫子的头上……夏尔,我们再努力努力吧……”
看着萝拉的笑容,夏尔突然再度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欲望之火。
没有什么是比女人的傲慢更为剧烈的催情剂了,他和过去一样,再次忍不住想要将这个自负到令人吃惊的地步的女人,扔到床上好好蹂躏一番,让她的狂言全部化为呻吟。
好吧,也许就连这个,也是在她的预料之中吧。
好了,不管那么多了。
“好吧,那就来吧!”他咬牙站了起来,然后走到萝拉面前,强行横抱了起来,就像拿起一个大号的人偶一样,慢步向卧室走去。
圣诞特别篇(下)
直到下午,夏尔才乘坐一辆简朴寒酸的马车,离开了这座乡间别墅。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驱使之后,马车回到了巴黎城中,然后夏尔在一处隐秘的地方重新换了一辆马车,这才向自己的家里赶去。
当马车最终停下来的时候,长途跋涉与“辛苦鏖战”之后的疲惫,让夏尔几乎都难以起身,经过了片刻的调整之后,他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马车很快就重新离开,向着马厩驶去,而把夏尔一个人留在了宽阔的庭院当中。
宽阔的草坪只有几条小径可以通过,旁边点缀着几株绿树,在隆冬的寒风中瑟瑟摇曳,而视线顺着这几条小径一路前行,就能够看到几级大理石台阶,而在台阶拾级而上,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宅。屋子分为三层,正面有一扇大门,似乎是直通底层的客厅,而在门两旁各有一面宽大的窗户,装饰着彩色玻璃。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冬夜即将笼罩整个大地,因而宅邸的房间都已经点上了蜡烛,迎着夏尔的正面,一片灯火辉煌。
这里就是克尔松公爵府邸,也就是夏尔的家。
夏尔并没有停顿,而是慢慢地顺着小径向着宅邸走去,一路上不停地有仆人向他致意,但是他置若罔闻,只是一步步地朝前走。
公爵阁下一步步走上了台阶,仆人们纷纷列在两旁致意,就在他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之前的一瞬间,大门朝内缓缓地打开了。于是公爵阁下无需放慢脚步,直接走了进去。
顺着门口的地毯,夏尔一步步地向前走去,直到片刻之后,他才终于走到了长长的大厅的中央。
而在那里,此时正站着一个人。
“夏尔,你总算回来了。”克尔松公爵夫人夏洛特,以发自内心的笑容,欢迎自己的丈夫的归来。“我们可等你好久了。”
她此时穿着宫廷式的长裙,裙摆蓬松,看上去雍容而又典雅,而她金色的长发也按时兴的样式在两边盘起了发髻,并且在脑后挂上了花饰,看上去尊贵而又不失妩媚。她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的光芒,将脸和脖子衬托得更加白皙。
然而,这一切在夏尔眼里都不如那个笑容。
在亮如白昼的烛光的照耀下,夏洛特的笑容让夏尔心中增添了不知道多少温暖,碧蓝色的眼瞳中所蕴含的关切,更是让他充满了家的温馨。
他的夫人虽然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青春,但是却多了几分从容的华贵。
“嗯,我回来了,抱歉,让你久等了。”他点了点头,向自己的夫人致歉。
“没关系,夏尔,毕竟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夏洛特轻笑着摇了摇头,“反正现在客人们都还没来。”
“晚上的宴会已经准备好了吗?”
“嗯,准备好了。”夏洛特点了点头,“反正今天邀请的客人不多。”
“虽然不多,但是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家伙,得小心应付才好。再说了,我们也不应该搞出太大的声势,让皇帝陛下不要起了担忧才对。”
听到夏尔提起皇帝,夏洛特的脸色就突然阴沉了下来。
“夏尔,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了。”夏洛特的语气骤然变冷,“这样的好日子,我们应该多想一想那些令人愉快的事情。”
接着,夏洛特慢慢地凑到了夏尔的身旁,用只有夏尔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夏尔,我永远不会原谅任何一个波拿巴的,他们居然敢这样对我们……”
“我也是。”夏尔笑着回答,然后将自己的妻子揽在了怀中。“但是我们绝不生气,我们只是报复而已。”
“是的,我们一定要报复,我绝对饶不了他们的。”夏洛特的脸贴到了夏尔的胸膛上,轻轻地呢喃着,“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我们就不用害怕任何人。”
“嗯,是的,就是这样。”夏尔轻轻拍了拍夏洛特的后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夏洛特,可忙坏了吧……”
“当然忙死了,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去做。”夏洛特低声回答,“我要跟着你去维也纳,孩子们和家里的事情也要重新安排……”
“夏洛特,其实……其实你也可以留在巴黎的,没必要跟着我去遭罪。”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的妻子,当然要和你同甘共苦了,就算你去了天涯海角,我也要跟着一起去。再说了,维也纳又不是什么很坏的地方,我也遭不了什么罪……”夏洛特温声回答,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撇,笑容突然带上了一些寒意,“还有,我要是不看着你,天晓得你又会在那里勾搭上什么野女人,你这个混蛋!”
似乎是因为说了还不解气的缘故,夏洛特突然伸出了右手,抓住了夏尔的耳朵,然后狠狠一揉。
“啊!”夏尔猝不及防之下大声呼痛,然后连忙伸手去抓住了夏洛特的手,但是夏洛特揪得很紧,好像要趁此机会发泄完心中的怒气似的。“夏洛特,别这样……别这样!”
两个人就这样,仿如少年时代一般揉打在了一起,而夏尔的余光则发现远处的仆人们都是一脸古怪的表情,好像想笑又不敢笑一样。
公爵夫妇虽然已经年过三十,但是经常在大家面前搞出一些略带着孩子气的举动,实在让这些仆人感觉有些无语。
好在这时候时钟声突然响起了,总算把夏尔从疼痛和尴尬中拯救了出来。因为……
“孩子们就要过来了,”夏洛特收回了自己的手,重新恢复了刚才的端庄华贵,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好跟他们说说吧。”
“嗯,好的。”夏尔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两个刚刚嘀咕了着的时候,大厅侧边的门打开了,三个小孩儿——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在仆人的引领下,快步走了进来。
他们的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五六岁,而最小的女孩子才两三岁的年纪,好像走路都走得不太稳一样。
在公爵夫妇的注视下,身着盛装的孩子们走到了他们面前,然后恭恭敬敬地站着,等待着父母亲的祝福。
三个孩子中,最大和最小的孩子都是金发碧眼,然而中间的那个男孩子却有些奇怪,他的头发是黑褐色的,更为出奇的是,他的眼瞳呈现出了淡淡的紫色。相对于哥哥和妹妹的懵然无知,这个孩子似乎已经懂得了不少东西,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多少童稚,只是用自己奇异色的眼眸,冷静地注视着父母亲。
这种目光,既像是探询又像是评判,让夏尔一时间都忘记了说话。
旁边的夏洛特连忙暗地里扯了扯夏尔的衣袖。
“哦,圣诞节快乐,孩子们。”夏尔这才反应了过来,朝自己的孩子们打着招呼。
“圣诞节快乐,爸爸。”三个孩子同时也向他打招呼。
“嗯,这样很好,很好。”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夏尔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笑着,“你们今晚可以得到一份礼物,在你们睡着之后就可以得到了,希望你们做个好梦……”
这个年代,圣诞老人穿着圣诞装翻烟囱给孩子送礼物的传说还没有流传开来,不过确实是有父母给孩子馈赠礼物的传统。
“谢谢爸爸。”长子和女儿同时向父亲道谢,然而次子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尔并没有过多的注意次子的冷淡态度,而是将目光放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这个金发碧眼的正崇拜地看着父亲,奶声奶气道谢着,简直就跟个小洋娃娃似的。
因为越看越喜爱,夏尔伸手将女儿抱了起来,然后亲了亲额头,然后让她骑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小女孩被父亲逗得咯咯笑,惹得大厅中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玩耍了好一会儿之后,夏尔才将女儿放下来,然后颇为严肃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你们都听着,爸爸和妈妈最近要出一趟远门,也许要很久之后才能回来,你们留在家里一定要听话,不要惹出乱子,明白了吗?”
在夏尔的注视之下,两个儿子连忙点头答应了父亲的命令。
然后,因为接下来还有正事,夏尔做了个手势,让仆人们将三个孩子都带走了。
“克洛维斯和勒鲁什关系不大好,经常打架,我们要是不在了的话,这段时间他们可不会闹翻天吧?真是让人担心……”夏洛特在夏尔耳畔低声嘀咕着,似乎有些担忧,“还有,你也太宠女儿了吧?平常都不对儿子笑一笑……尤其是勒鲁什,你对他一直十分严厉,别这样夏尔!难道你还会相信什么紫瞳会带来灾难的荒诞传说吗?再怎么样他也是我们的孩子啊!”
“怎么会呢,你想多了。”夏尔连忙笑着回答,“对儿子严厉对女儿宽容不是应该的吗?男孩子要去拼搏,怎么能够在温柔当中培养出来?至于勒鲁什,我当然不会相信什么见鬼的传说了,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平常比较淡漠,学习的时候总是有些漫不经心,管教时就忍不住更加严厉了些……”
“你这样说也对,勒鲁什好像确实是淡漠了一点……我们确实要督促他多学点东西,现在他还有我们帮着,以后他可怎么办?夏尔,我一定要多留些财产给他。”夏洛特轻轻叹了口气,显然对小儿子未来的前途比较担心,“不过,也不能完全这样贬低他吧,据我看来勒鲁什还是很聪明的,什么东西只要肯用心学,那都能学会。”
“现在考虑那么多东西还早啊,夏洛特。”
“做母亲的当然要考虑这些了,哪能都像做父亲的这样无情啊。”夏洛特有些不悦地回答。“我们的孩子我们不管,谁来管?”
“既然这样的话……”夏尔耸了耸肩,然后颇为促狭地放低了声音,“要不最近我们再加把劲,再来一个?当然最好是女儿了……”
“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开什么玩笑!”夏洛特脸上闪过了一道红晕,似乎又想伸手拧他的耳朵了。
就在这时,从门外向大厅里传来了仆人的唱名声。
公爵夫妇在一刹那间就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态度,脸上摆出了完美的微笑。
确实,正事来了。
……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个客人都赶到了克尔松公爵府上,然后被仆人带到了餐厅。
同克尔松公爵府上过去惯常的宴会一样,今晚出席晚宴的都是名流,从军人到政治家,从商人到官员,几乎可以算作是一个小型的上流社会。
不过,和一般的社交宴会不同,围坐在餐桌旁的这群人,他们的表情都十分严肃,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凝重。
布置奢华的餐厅,在一个个镀金烛台的掩映下金碧辉煌,金质的餐具也尽善尽美,仆人们不断送过来的美味佳肴更是足以让任何一个挑剔的美食家望之兴叹。
然而,围坐在餐桌旁的人都沉默着,没有任何闲谈或者笑语,甚至没有多少人用视线交汇,整个餐厅都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静当中。
克尔松公爵夫妇端坐于长长的餐桌的主位上,而他们的背后的墙壁上,挂着已故的先代克尔松公爵维克托·德·特雷维尔元帅的巨幅画像。身着戎装的元帅,正以坚毅而且严厉的视线看着餐桌边的每一个人,让人心生肃穆。
等到人差不多都来齐了之后,夏尔轻轻地举起了酒杯。
“大家干杯。”
“干杯!”沉寂终于被打破了之后,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然后举起了自己的酒杯,然后喝下了第一口酒,然后开始用餐。
“我想,大家已经知道了,皇帝陛下已经决定让我出任驻奥地利大使。”在窸窸窣窣的餐具碰撞声当中,公爵貌似漫不经意地说。
“陛下真是厉害啊……”他的好友,大豪商阿尔贝·德·福阿·格拉伊以戏谑的表情笑着说,“这不是物尽其用了吗?让亲奥派去收拾残局,自己坐享其成。”
尽管这种嘲讽语气对陛下十分不敬,但是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人对阿尔贝的表现感到惊奇。
“恐怕陛下的考虑不仅仅只是这么一点吧。”政府官员克莱芒·莱钦斯基接口了,“他感到不满的,不仅仅只是公爵阁下一个人而已,把公爵阁下调开了之后,接下来倒霉的人恐怕会有不少!”
“谁说不是啊!呵呵,夏尔现在还没走,他就已经开始了,陆军现在的人事异动很多……我看啊,这次陛下这次真的是打算要搞一次彻底的变动了。”说着话的人是康罗贝尔元帅,虽然已经年近六旬,但是他看上去仍旧精力充沛,并且雄心勃勃。只是现在的表情好像似乎却有一丝颓丧,“哎,依我看,恐怕到时候我也逃不掉。”
接着,他有意无意地瞟了旁边的吕西安·德·勒弗莱尔将军一眼。“这次战争之后,陛下又提拔了一大批人。现在我们好些人恐怕都得靠边站了,谁不知道马真塔公爵才是帝国未来的栋梁,嘿!”
马真塔公爵是指帕特里斯·莫里斯·德·麦克马洪元帅,在法奥战争当中,身为军长的他因为作战勇敢,成为了使得法国打赢了马真塔战役的关键人物之一,也成为了皇帝陛下在陆军中的新宠,自从战役结束后,皇帝就直接封他为帝国的元帅和公爵,他也成为陆军一颗新崛起的明星,皇帝也任用着这些新的爱将,慢慢排挤了旧的那些。康罗贝尔元帅当然也在其列了。
德·勒弗莱尔被元帅略带怀疑的视线搅得有些心浮不定,他刚想说些什么,夏尔就直接开口了。
“虽然吕西安也在最近因为战功升职了,但是我相信吕西安是不会投靠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的,他一直都是自己人,元帅,您不用担心他。”
吕西安给了夏尔一个感激的视线。
不等其他人再说话,夏尔重新又扫视了所有人一圈,“现在,想必大家已经弄清楚了,皇帝陛下将我挤走绝不仅仅是因为我和他在奥地利问题上意见相左,而是有更深层次的考虑。我说得更直白一点吧,那就是我们……我们这一群人已经惹起了陛下的嫌忌,现在大家都已经开始被排挤了。”
虽然刚开始有些骚动,但是大家很快又都重新恢复了平静,显然都认同了公爵的判断。然后,所有人都看着公爵,似乎在打算等他拿出个主意来。
“没错,我们都是自己人,现在被打压了,那么就更应该抱成一团,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从暴风雨当中走出来。”夏尔平静地说,“虽然现在我们的形势不利,但是我们毕竟都是对帝国有过贡献的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被抛掉,对此我有信心。”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呢?”元帅低声问。
“我们现在应该低调,不要再惹起陛下的注意了。只要我们平心静气,陛下就得把视线转移到某些更为令他担忧的势力上。当然,平心静气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
夏尔有意拉长了声音。“据我的判断,未来几年国际和国内的形势都不会太好,我会让人先收缩经营,把钱积储好,到时候恐怕能够派上大用场。吕西安,你和福斯特他们尽量在陆军里找一些能够志同道合的人,不过别忙着提拔他们,先记好……至于政治上的问题,虽然我去了维也纳,但是有电报,也不至于处理不了事情,你们以后尽量少联系,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样的时机呢?”吕西安反问。
“等待我重新复起的时机。”夏尔冷冷地回答。“你们真的以为帝国能够轻易抛掉我吗?不,不可能的,这个帝国的东西,太多是我一手造就的了,没有人比我更能运转这一架机器,皇帝陛下也不行。他现在以为可以远远把我丢开了,但是时间很快就会证明这个想法有多错误,照我看用不了多久市场就会发生恐慌和危机,而财政部有克莱芒和其他人……哼,总之他们是解决不了的,到时候……他们还是得让我回来收拾烂摊子。”
夏尔半真半假地说出了自己的考虑,他当然不至于将自己的伪钞计划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但是这番话仍旧足够有说服力。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在座的诸位好像被打了强心针一样,一时间都笑逐颜开。
“而这一次……”夏尔的表情严肃而又冷漠,“我不会将我们的命运,托付在君王的一时喜怒上面了。”
餐厅重新陷入到了沉寂当中,人人看着夏尔,好像在思考这番话的意义。他们都会明白的。
“干杯!”没有再多说什么,夏尔重新举起了酒杯。
“干杯!”
“夏尔,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剩下的我来处理。”喝了几杯之后,似乎是发现了夏尔的疲惫,夏洛特轻声在夏尔的耳边说。
“那谢谢了,夏洛特。”夏尔没有推辞妻子的好意,而是直接站了起来,跟其他人告了一声歉。
因为理解夏尔目前的状态,所以其他人当然也不会多加挽留,纷纷向他祝福,夏尔也一一回礼,然后慢步走出了餐厅。
“大家已经久等了吧?”从餐桌边拿出了几个小本子之后,夏洛特微笑地看着旁边的人们,恍惚间居然带上了王后般的威仪。“因为最近的变故太多,所以才拖到今天派息,希望这个圣诞礼物能够让大家感到开心……”
用亲缘和故旧关系作为根系,用金钱作为纽带,才形成了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而记载着这些秘密的黑账本,除了夏尔之外,就只有夏洛特和另一个人才能够得知全貌。
夏尔不管身后的喧嚣,径直地从侧门走出了自己宏大的宅邸,然后走到了公爵府邸的花园。轻轻地推开玻璃门之后,他来到了花园里的温室中,然后就感受到了一种春天般的温暖感。
这个温室占地甚大,几乎比寻常庭院还要宽,虽然现在是隆冬季节,此刻外面还在不断下雪,但是园中开满了鲜花,有玫瑰、大丽花等,都是温室花卉中最美丽最稀有的品种。克尔松公爵府上的这个华贵的温室,一向是在帝国的上流社会当中赫赫有名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公爵夫妇都将精心照管其中的异国花草当成了一大乐趣,经常在这里面照管;而他们的儿女们,也经常在这里面玩,把这里当成了一个极其有趣的地方。
身处于着姹紫嫣红的温室当中,夏尔原本凝重紧绷的心情,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他深深地呼吸着,感受中冬天里难得的芳香。
然后,他走到了温室的边缘。因为内外温差太大的关系,温室的玻璃上现在附着片片水雾,让人看不清楚外面。
夏尔从衣兜里掏出了手绢,然后伸手擦了擦玻璃,接着,他透过勉强透亮的玻璃,看着外面的夜景。
灯火辉煌的公爵府,此时人声鼎沸,但是在温室当中听来却宛如隔世,而此时,正有点点白色慢慢从空中飘下。
下雪了啊。
背后突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但是夏尔静静地看着远方,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下来了。
然后,夏尔突然感到背上一沉。
突如其来的人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夏尔突然露出了笑容。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先生。”回答他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点哭腔。
“我和夏洛特走后,这里的一切就都交给你了,抱歉……其他人我都放心不过,只能依靠你了。”
“那就让我和你去奥地利吧,把夏洛特留下来!”背后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些说不清的情绪,“她不是社交界的王后吗?那就让她留下吧,这里的繁华才适合她。”
“这是不行的。”夏尔苦笑了起来,“哪有大使上任不带着自己的夫人却带着别人的道理?听我的话吧,替我看好这里,我会很快回来的。”
夏尔感觉自己的后背好像有些湿润了。
“好吧,好吧,我会的。”似乎是感觉夏尔决定已下,她不再坚持了,只是语气却变得越来越冷了。“他……他居然敢这样对你,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也不用说得这么严重吧,他也只是为了自己而已。”夏尔叹了口气,然后转开了话题,“孩子们也托付给你了,千万不要让他们出什么事。”
“好的,我绝不会让他们碰到什么危险的。您也要答应我,快点回来。”
“嗯,我会尽快的。”夏尔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了身去,看着面前的女子。
即使已经看了无数遍,这张娇颜仍旧让他怦然心动。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然后吻了上去。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温室内模糊的水汽慢慢地再度覆盖住了这些玻璃窗,而在盛放的花卉从中,两个人浑然忘我地激吻着,好像又让温度上升了几分。
不知道多久之后,唇终于分开了。
“我爱您……”她闭着眼睛,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