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 这些难民饿了就在草地上挖草根,渴了就从仅存的几条湖沟里捧泥水喝。
经过荒漠时,麦子命人给这些难民送了基础的粮水, 才顺利抵达了代邑。
达禹背着年弱的妹妹, 出神的望着面前这座城池,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别的国度, 如此繁华富庶:
面前的路平整又宽大, 四通八达的通向了这座鳞次栉比的城池,农田里汩汩流淌的水流, 萝卜几乎长得和达第的手臂一样粗, 深埋在松软的泥土里。
“哥哥,这里好美啊。”背上的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久病初愈的红扑扑脸蛋,眼睛直勾勾地盯向农田里绿泱泱的萝卜苗, 重重的咽了咽嘴里沁出来的口水。
不远处还有像透明宝石一样的屋子,在太阳的照射下, 反射出七彩的光线, 映在了暗处的墙壁上。
听到妹妹的话, 达禹从呆愣中回过神来, 这里当真和传言中的琼楼玉宇一丝一毫也没有差错。
空气里漂浮着的油香, 勾得身后的族人肚子叫个不停, 更有甚者, 直接把头埋进了沟渠, 大口喝着田沟里用来灌溉的水。
达禹见状,看着周围卫兵没有阻拦的意思, 便将达第放在地上,让旁边的巴木看着, 叫上另外几个同族的小孩,加入了舀水的队伍。
等到这里的官兵过来接领这十几个孤儿时,就看到人人手上不止是破皮袋子,还有各种废弃的钵壶里面,都装满了水。
看到官兵看着他们手中用来装水的器物,达禹他们不禁把手上的东西往后缩了缩。
好在这些代邑官兵什么也没说,只看到一个和金燕子姐姐差不多大的女官过来,自称是小芽司农,接他们去慈幼院,而且还送来了许多未见过的新鲜物品。
达第乖乖的让面前的小芽司农牵她去找医士看病,途中经过学堂时,小女孩好奇的往里面看。
来来往往的小孩们,穿着整齐的青色棉衣,女孩们头上系着同一样式的双包发髻,男孩们头上则只扎了一个小发包,学童们的发包则是同一用学院制式的黄色布巾包着。
现在应该是上学的时辰,偌大的学堂外面站了几百个学子,腰间都挎着一个硕大的书包,整齐划一的排在了学堂门口。
达第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痴痴的望着里面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女童,看起来丝毫不逊色周边的那些自幼便被寄以重望的男娃。
小芽看出了这个豆丁大的小孩藏在眼底的落寞,摸了摸达第枯草一般的头发,蹲下来安慰道:“等达第病好了,就可以来上学了。”
听到面前这个温柔姐姐的话,达第反而局促的低下了头,用不流利的汉话小声说道:“我们没有钱......”
“没关系,城主说了,慈幼堂的小孩都可以上学,不要钱。”
听到小芽司农的话,达第低下的脸蛋瞬间扬了起来,闪闪发亮的眼睛里面装满了不可置信。
小芽温柔的笑了笑,和平日里的雷厉风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等达第从医士那里回来,就看到达禹哥哥他们正围着桌子在小心翼翼的看着什么。
达禹看到达第回来了,一手将围着的伙伴们推开,将妹妹抱在了中间的位置,指着中间的书册衣物大声说道:
“看,书本,还有书院的衣服,我们可以去上学了!”
达第听到哥哥的话,眼里露出惊喜,小芽司农果然没有哄骗她。
望着上面和刚刚书院一样制式的粗棉衣,还有厚厚的一沓书卷,小小的达弟脸上浮现了满足的笑容。
周围的孩童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这些刚从寒衣族迁来的小孩,他们可真瘦啊,黑乎乎的。
这时,从门口回来了一个背着猪草的小女童,周围的孩童看到这个小女童,纷纷从门口散开。
达弟将目光注视到了这个小女童身上,扎着两个双包发髻,年纪大约摸七八岁,身上还挎着一个大大的书包,应当是刚下了学。
不一会儿,后面又陆陆续续的回来了不少学子。
大家的背上都背着不少猪草,堆到了院子里的板车上。
然后周边歇息的老人就开始动身,推着板车往门外去。
达弟见状,肯定了在慈幼院肯定有事要做,对着傻乐的达禹说道:
“哥,我们快去问问,平日这里要做些什么事?”
巴木他们心中,也升起了一样的想法,这里的条件这么好,肯定是要用劳力来换的。
不过能让他们上学,别说是这么轻松的割猪草,就算让他们去挖矿,他们丝毫都没有怨言。
“什么?年底还有猪血丸子吃!”巴木这大嗓门一出来,瞬间将所有慈幼院的人目光吸引过来。
小女童点点头,把书包放到墙壁上的铭牌处,将背篓重新背上准备出门。
达弟赶忙叫住了这个话少的女童,“姐姐,平日你们去哪里割猪草?我们也一同去。”
小女童停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猪草篓子,“背篓在这,猪草外面都是,割完之后倒在院子里就行。”
这时,旁边的老人笑呵呵地走过来,将猪草篓子背到身上,慢悠悠说道:“小君这丫头,还是小时候好,看着小花猪一边哗啦啦流眼泪,一边流口水,现在倒是个孩子王了,老喽老喽......”
达禹听到这话,实在想象不出,刚刚那小女郎哭花脸的样子。
只有巴木一脸崇拜地望着这个叫小君的女孩离去的背影,“真帅啊。”
代邑县衙,库房处,琳琅满目的木格子,里面装满了各种从各地带回来的种子。
有些潮湿的角落处,里面的种子都已经出了芽。
栓子船长都知道,城主最爱收集各地的作物粮种。
即使北地已经有了这些作物,船长他们还是会习惯性的去带一部分不同产地的粮种回来。
久而久之,这些库房里面存放的粮种,已经足够一人一年的口粮了。
麦子从里面挑出了几十种适宜沙漠生长的植物种子,譬如外形形似沙棘的多刺落叶灌木,以及一眼就能识出的梭梭树等等。
其中一种植物,是蚕部落的艾莎送来的仙人掌,里面饱含的水分,正好是荒漠里所需要的。
若是寒衣族人迷失在荒漠里走不出来,便可以依靠仙人掌内存取的水分撑过来。
等仙人掌红柳这些植物开满了荒漠,两地通行之中潜存的威胁便消失了一大半。
金燕子等人还在崔明秀学官的手上苦逼地经历大考小考的磨练时,麦子已经带着人来到了横在科斯草原和代邑两地的荒漠之中。
风刚起了个头,漫天黄沙便直扑而来,将众人埋在了沙堆之间。
等风声啸鸣停止后,所有人的衣物上都覆了一层黄沙,就连鼻孔耳朵的间隙,也被堵上了少许风沙,
即使麦子她们全副武装,也少不了受到其中的侵袭,指甲缝处都夹杂了一些沙粒。
一场风便是如此,若是一直不治理这块地方,代邑难保不会落入合州城那样的境遇。
朱朱黎在不远处指挥着土机营的卫兵安装着器械,在车马之中,除了输送给科斯的粮食衣物,还有大量橡胶水管。
前面的卫兵正在挖坑道,后面的人则是埋水管以及保护壳。
等完全贯穿这片荒漠,已是一月以后。
在橡胶水管以及压力阀的配合下,水成功从代邑输送到了缺水的科斯。
金岩土司佝偻着身子,站在当初麦子驻足的枯湖底下,将皱巴巴的眼睛凑到了巨大的水管面前,里面黑漆漆一片。
“城主,你莫不是诓我老头子的,这东西真能送水来。”
不是他不相信城主的手段,实在是代邑离科斯之远,好比从平州到周国都城一般,仅靠这小小水管,如何横跨千里山川,将水送到科斯。
而在陈麦子口中的神物,不过是眼前平平无奇的一处橡胶水管,这东西在两年前还算是时兴,现在这玩意几乎是遍地开花。
更何况,这东西也只是比平常的橡胶水管大了两三倍而已。
麦子听到金岩的疑惑,并没急着解释,待会各处的水泵接连打开,这里便能通水。
等小飞鹰骑着快马过来,吹响哨声以后,朱朱黎便带着人上前把百斤重的闸扳开。
时间慢慢流逝,原本翘首以盼的游民们,慢慢开始失望,唉声叹气在人堆里此起彼伏。
过了大约摸十来分钟,一些稀疏的水声从管道内传出来,游民们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静等了片刻后,一股清澈的水流从黑黢黢的橡胶管里喷洒而出。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惊呼,麦子远在军帐之中,都听到了那边的躁动。
周围的游民立即将随身携带的水囊器物放在水管下,唯恐浪费了一滴水。
等麦子将身上的沙尘全部清理干净以后,去会见金岩土司时。
就看见老土司颤抖地指着枯湖的方向,“竟然真的来水了!”
老人双唇干裂,显然是长时间没有饮水而造成的,这里的游民几乎都是这样的状态,浑身裹着脏污的衣物,常日里饮用泥垢众多的水,导致面目浮肿,时常腹泻。
“这水不是白得的。”麦子此话一出,金岩的脸色也从刚开始的欣喜慢慢变得沉重。
水的珍稀,在大旱的年头,已经不用赘述了。
可他金巴达三族,是被大首领驱逐至此地,莫说是上次那一车岫玉,如今就算是让他拿出兽皮羊群,也不过寥寥之数。
麦子看出了金岩的窘迫,拿出了司农司已经制好的招工手册,递给了老土司。
小草在一旁解释上面的内容,等金岩明白其中的交易规则后,脸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即使如此,金岩还是担忧的问道:“代邑输送这么多水过来,怕是会受到有心人觊觎。”
况且如今大旱之年,长此下去,代邑的水如何供养得了两地的需求。
麦子听出了金岩的言外之意,代邑储水众多。
尤其是前两年徐江河提出天灾的隐患时,代邑便已经制定出了应对各种天灾的措施。
更何况小草手上的水空间也可以源源不断提供大量水出来。
金岩得知代邑已有应对之法,便也没有刨根问底。
将金巴达三族的人聚集在枯湖处,宣布了代邑颁发下来的招工手册。
得知是让他们在前面那片荒漠种树,游民们立刻拥上来,要在工人名册上摁上自己的手印。
等场面稍微平息一些后,麦子将拉来的植物先是按照易活程度分了类,将耐旱的红柳和仙人掌交给了寒衣族的游民们种植。
等这批树苗种植完,再培育新的种苗,拉来荒漠交给他们种植。
只要每种活了二十棵树,存活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便可以置换一枚月币。
月币可以用来兑换活水,或是粮食。
若是存活率一旦低至百分之五十,便禁止接取种树的活计,同时会列入档案,影响后面的接活。
小芽刚在代邑清闲了一会儿,就被外派到了艰苦严寒的荒漠,负责这批游民的派工算筹。
半年后,金燕子带着寒衣族的人回到了科斯,将从代邑学到的知识技术传授了整个科斯草原。
原本封闭闭塞的科斯城邦,开起了第一座学院。
随着时间往后推移,教育的普及,游民们真正理解了自治的意义。
城主是在教他们如何站起来,女人如何冲破世人捆绑的枷锁,平民如何去抵制强权。
外面战火纷飞,代邑在这种三足鼎立的战局下,成为了牵涉三方势力的一块平衡木。
经过两年的治沙行动,原本的一片荒漠,慢慢爬上了一片绿意。
一大片红柳林的附近,修起了矮矮的房屋,偶尔还有羊群在这片荒漠里穿梭。
看到科斯转投代邑后,日子越发过得红火,寒衣族的大首领率先眼热了,联合了齐国的州城将领,携着大批军火,进犯代邑。
这一天,麦子还在长鸣县视察农田时,整个城池响起了紧促的哨声,此起彼伏。
此时此刻,离代邑百里处,一声巨大的轰隆声炸开,响彻了云霄。
阿亚朵立即带着兵马,护送着麦子回了代邑。
县衙处,第一次聚集了这么多人,各司的官员,军营的大小副官,几十个区的大小管事,将偌大的县衙塞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小草坐在凳椅上愁眉苦脸,看着麦子终于回来了,立即站起身来,迅速说出了刚刚轰隆声的来源。
“西北方向城郊百里处,潜伏了大量敌军。”
听到是敌军进犯,麦子的心沉了一下,这场天下大乱的战火终究是烧到了代邑的脚下。
好在那火药堆是卫兵团提前设置的禁区,敌军误入,才引发了地雷的保险栓。
等到麦子坐到主位上,小草将刚刚收集到的所有情报全部汇报完后。
所有人的脸上笼罩着一股阴闷的神色,敌军已经摸到了百里外的地盘,偏偏他们毫无察觉。
和往前的战争不一样,这次敌人的人数动向装备皆不清楚,一旦交战,死伤无法估计。
麦子出言打破了这种凝重停滞的气氛,“这些人从哪里突围的?”
此言一出,刚从锦州回来不久的西媞丝站起来,将代邑周边的舆图拿出来,指着西北防线的断崖位置说道:“可能是从这里。”
麦子顺着西媞丝的手指方向看去,那里是靠近白岭的千山崖。
崖层如同刀削斧劈一般笔直,外壁是陡峭的山岩,毫无借力点,实在是想象不到这些敌军如何翻过这处高崖的。
除了这块地方,其他防线的兵力戒备森严,处处都有哨语配合,若是敌袭,不可能像如此这样被动。
既然推断出这些人的出处,沿着西北向的线路,排除代邑兵力密集的地方,敌军可能停驻的窝点也只有三处地方。
麦子在舆图上画了三个圈,戈尔丁希维尔立即各自带着小飞鹰前去这三个地方搜查。
西媞丝则是带着兵马去爆炸的禁区,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最终那片烧焦的土地上,只有一些血迹和焦物,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两日后,戈尔丁手下的小飞鹰骑着快马回到了代邑,奉上了军报:
三石关藏敌军五千人,携带军火若干,形态状似初始火药,色泽黑黄,用黑木桶包装,外有火绒引线。
麦子看完军报,眉头紧皱,敌军携带了火药,而且前日便露了行踪,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得攻城。
必须马上清空西郊附近的百姓,想到这里,麦子赶忙叫来负责西郊的营长,派出了大量兵力去肃清西郊的战区范围。
只是这样一来,敌军肯定也知道他们暴露了藏身的位置,肯定会殊死一搏,留给两方的时间都很紧张。
麦子决定不再等希维尔那边的消息,先去西营区,将这帮人的老窝剿灭。
希维尔征战多年,即使有突发情况,应当也能及时应对。
小草不安地在县衙中来回踱步,看着麦子已经穿好了轻甲,急忙拿起旁边的佩剑,跟了上来。
“小草,你在县衙好好待着。”
看着麦子强硬的态度,小草心中的不安反而更加躁动起来,“不行,一起去。”
麦子看着紧张的小草,揉了揉额头,无奈地说道:“我只是去西军营指挥战局,危险不大。”
看着小草油盐不进的模样,麦子最终败下了阵,只得将代邑中的大权依旧交给了朱朱黎和柳雅两人。
柳雅如今年岁不过二十,双眼下的乌青已经快与锅底的灰一般黑了。
感觉到柳雅怨视的目光袭来,麦子心中一边默默忏悔,一边扭过头去,对着担忧的朱朱黎安抚地笑了笑。
就这样,小草跟麦子骑马来到了西营区,这里修建了巨大的马场和训练场。
不远处还有往些年关进来的敌军探子,以及在代邑闹事被抓进来的犯人,大门处被扣上了铁锁,上面镶嵌着两个大字,监狱。
可以透过缝隙看到,里面的犯人正在学习用时兴的织布机制作衣物。
如今地旱天寒,最近两年地里能种植的作物越来越少,现在过了种植萝卜的季,便开始教这些犯人做衣物。
五大三粗的男人捏绣花针,踩织布机,看着别有一番新奇。
若是让外面的士大夫瞧见了,又得说起她倒反天罡,成为那些世家嘴上的谈资。
等火统营的人集结完毕后,麦子便下令带着最新制作的一批热武器去攻打三石关藏匿的敌军。
任命戈尔丁为主指挥,前往三石关,围堵这群敌兵。
夜幕降临时,西郊以北响起了爆炸声,还有枪膛撞击的破空声。
战局离麦子所在的营区很近,看来是在半路遇上的敌军。
麦子立即派遣了余下的兵力前去支援,片刻后,枪声逐渐消弭,只有偶尔一声炮轰响起。
看来战局到了尾声,小草一直紧绷的神色也彻底松懈下来了,等到戈尔丁带着火统营的人回来汇报军情。
月亮已经高挂在天空的正中央,敌军的火药桶威力虽猛,但是瑕疵众多。
有些火药桶还未扔出去,反而将自己人炸个半死。
此次战役,卫兵团的人伤亡不过百人,已经算得上大获全胜。
在场的所有人气氛肃穆,统一向这些战死的兵将行注目礼。
麦子看着外面收敛好的尸身,面色沉重,“按一等军功封赏,灵枢抬回代邑,百姓祭奠三日后再下葬。”
本以为事情就此平息,谁料半夜时,整个营区都响起了一级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