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群里那些歪心思的被镇住, 麦子说起了试场这件事。
“无限男女,只要会识字写字就可以参与试场。”
百姓们听到以后,反响并不大, 只有少数几个人抬起头来, 目光灼灼的盯向城主。
等百姓都散去,旁边的洛尔突然以军礼跪下。
“属下传达不到位, 请城主重罚。”
麦子想到百姓对粮种一事的误会, 洛尔是个领军的好料子,只是不适合做这些繁杂细琐的事务。
“扣除三月月饷, 亲自带兵去找铁矿, 一日没找到,便一日不许回军营。”
麦子将洛尔惩戒后,刚出县衙门,就瞧见之前那个青石村的老里正封严蹲坐在县衙的台阶处。
见到城主出来了, 老里正急忙直起身子,大声喊道:
“城主大人!”
麦子走到封严面前, 就听到这瘦老头问起试场的事。
“城主大人, 老叟家里有一独女, 封苋, 六年前嫁为村口富绅王家为妻。如今那王家带着家款跑路, 只剩我家女儿和孙女留在村中。小女能识几个字, 还能算账, 那王家的田地账都是由我那女儿算出来的, 这试场若是过了,不知女人能做些甚事......”
封严的脸上挂满了愁容, 说到后面,才抬起眼试探性的问道。
自古以来, 孤儿寡母就被世人所不容,更何况,他女儿在王家四年,却只生了个女娃出来,更是受尽了村里人指指点点。
就连里正的位置,也在风言风语中,威望一日不如一日,被拉下了马。
即使如此,他也还是想为他唯一的女儿谋个好出路。
所以听到新城主提及试场一事,他的心就高高揪起,为了不让女儿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封严坐在台阶上想了许久。
即使粮种有了好收成,他老封家的局面也不会在青石村有几分好过。
多的是人来戳苋娘的肺管子,老头才索性在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上城主。
之所以不在刚刚当众问城主这事,整个长鸣县的人都知晓他封家生不出儿子,这么一问,明眼人都能猜到他的意图。
若是苋娘考上了不说,若是没考上,苋娘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上。
封严的皱巴巴的双眼里,流露出沉甸甸的父爱,麦子自进入这个县里,看到的对女人的态度多是轻视谩骂,或是冷漠忽视。
封严的行为在这个封闭固塞的县池里,显得独树一帜。
“试场最终结果以名次,品行为主,男女皆可任职县里各类官职管事。”
麦子讲了大致的一个分类,司农,掌管户籍工事等;县令,统筹衙里大小事务;各类大小管事,负责算账征收等;教司,负责教育选举。
封严听完,大多和以往的官职不经相同,只是职责分类各有变迁。
按城主所说,只要身家清白,无作恶的人家,入选即可上任。
封严的心大定,下定决心让女儿参与这次试场。
即使未中,下半年小考,也还有机会。若是考上了,往后女儿的日子,定能好过起来。
老头再三谢过城主,脚步轻盈的回了老封家。
就看着苋娘面色如常的翻看着手里的账本,连幼时读的书都翻了出来。封老头眉上的喜意便再也压不住。
封苋看到她爹回来时,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银光,眼角舒展,脸上破天荒的扬起笑意。
便弯眼开口喊道:“爹,什么事这么开心?”
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没想到从爹嘴里听到了的是,今日城主并未提及的试场具体考选。
封苋立刻明白这是父亲冒着被问罪的风险亲自去问的。
看着父亲如此郑重,封苋压住了心中的酸涩,想起父亲为自己已经操劳了半生,封苋有些难受。
因为王家的人将家财卷之一空,只剩一个空宅子,时不时就有泼皮上门。
听闻此事,她爹便忤逆了祖上定的规矩,将她和女儿接回了家住。
回家这些日子,她们便极少出门。即使这样,她还是时不时听到有人在封家院墙外指桑骂槐。
就连和爹胞亲的二叔公,更是在院子里大骂她和娘绝了老封家的根。
这几年受的非议,数不胜数,都是封爹替她娘仨挡下来的。
想当初,她爹是乡里赫赫有名的童生儒才,多是有人上门送礼。
时过境迁,外面的墙上不只只是各种砸痕,还有不少粪便的痕迹。
回过神来,看着爹忙忙碌碌为她准备着应试的东西,封苋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急忙开口道:
“爹,你为何不去试试,爹比起女儿来,应该更有把握不是。”
老头背影僵愣了一下,“爹都这把老骨头了.......”
“可是城主并未说年龄限制,若不是小荷还未识字,我定也是要带上她去的。”
听到女儿的话,封严也不再犹豫,左右考场试,被旁人笑笑又如何,反正是被笑了大半辈子了,又何故在乎这点伎俩。
父女两人坐在屋里唯一的一个桌子上,像小时候爹为她讲书中故事一样,温习着旧书。
直到月初明,小荷从睡梦中惊醒时,封家的背书声才停止,恢复了往常的僻静。
考场上,麦子看着考场里的五十个座位,最后连小半都没做到,皱了皱眉。
这试场里清一色的都是男人,只有一个面容有几分清秀的女人,衣服发白,扎了一个妇人发髻,静静的坐在封严的身后。
父女两人周围的位置空空如也,其他应试的也远远离这两人坐着。
周围的围观人群嘴里不干不净,从四面八方而来蔑视的眼光扫视着两人。
听到这些污言秽语,两父女面容有些苍白,封苋将手中的东西准备好后,沉下心,不如称考时未到,再和父亲温习一下经义明算的内容。
离试场开始还有一个时辰,书生们便早早就到了试场,两三结群的谈论着试题内容,眼神里透出几分高傲,看样子是胸有成竹。
毕竟应试的人越少,他们入选几率越高。
封家父女镇下心后,便也将那些纷扰抛之脑后,教着封爹算账的法子,这是她后来在王家的管事手中学的新技法,里面也有几分巧妙。
麦子并未插手试场中的事,只余几名卫兵在屏风内记录着考场中发生的事。
便带着人走访县池,看看有无变数。
刚出了县衙不远,就被一个小姑娘拦住了去路,浑身泥泞,看起来是刚和人撕扯过,衣服上破了好几道口子。
小姑娘看到她时惊喜交加,眼里的泪珠子直打转,下一秒就带着哭腔喊道:“城主大人,求求你去救救我家姐姐,我姐姐想来试场,被爹娘抓住了,要打断姐姐的腿......”
麦子叫人把小姑娘背起来,在女娃的快速解释中,手还不忘指着路。
女童不过八九岁,说起话来极有条理。
衣衫虽不是锦衣绸衫,也是棉布短靴。
在小姑娘的三言两语中,麦子也逐渐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崔家在长鸣县开着私塾,由于她姐崔明秀自幼帮着崔爹清扫书架,跟私塾的一个秀才陈直结了情。
谁知代邑事变后,这个秀才为了官途,和女孩退了亲,紧接着便是带着家人远走紫关郡。
经此退亲一事,崔明秀的名声彻底毁了。
崔明秀年少时便和秀才陈直定了娃娃亲,订婚多年,本该在今年九月时行嫁娶之事。
未成想就是如此变故。
未退亲时,是郎才女貌,才子佳人,不忘师恩。
流言纷起时,崔明秀早已和秀才陈直无媒苟和。
为了不牵连族中其他女眷,崔家便将崔明秀送去了附近的姑庵,以杜绝外面的闲言碎语。
自前日卫兵传令,要所有人到县衙处叩见城主,她的姐姐崔明秀,才被接回来。
“自昨日回来,姐姐便魂不守舍。家中也只有我一人知晓,姐姐和那秀才学读了五年书。”
小姑娘叫崔明娴,声音还很稚嫩,看的出来,只有说起姐姐时,小姑娘的眼睛里才亮起了一些光。
秀才的本意是为了红袖添香,同时也是为了让崔明秀从家中拿书与他相看。
一来而往中,崔明秀对书中一事,也算是摸上了门槛。
从小便和姐姐无话不谈的妹妹,崔明娴自是一眼看出了姐姐的想法。
没想到和姐姐谈论此事时,却正好被母亲听到了。
崔明秀当晚便被狠狠痛打了一顿。
在崔家爹娘眼里,崔明秀一人坏了他们整个崔家的门楣,如今竟然还不好好待在家中,还要出去丢崔家的脸,想以女子之身参考。
天微亮时,她悄悄来到姐姐屋外时,听到姐姐哭哑了的嗓音,让她去母亲那里偷钥匙。
她相信姐姐口中说的,若是考中,她和姐姐的命运将就此改变。
姐姐不用去当姑子,她也不用被爹娘嫁给一个跛子,说是这样,才能偿还崔家的罪孽。
她看着爹娘数着那跛子抬来的嫁妆,不过是几担子栗米。
更是坚定了心要帮姐姐偷钥匙。
没想到,她们两人还没到县衙,就被崔家父母带着族人追了过来。
姐姐被抓走前,让她快去找城主,城主会帮她们的。
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崔家人的控制,刚好就看到了城主带着人出来。
接着就是刚刚那一幕。
麦子带人向崔家赶去,穿过七绕八拐的巷子,污水在巷道里到处都是。
直到进了一处满是花树的巷子,崔家正是这条巷子里的一家石砖小院,周边的屋子修的零落有致,只是空了许多家,看着徒生几分萧瑟。
在这个巷子里住的庭户,看起来应该是整个县里家境算是不错的人家。
离崔家仅仅百来米时,便听到里面传来了棍棒声,还有女子的痛哭,男男女女的咒骂。
周围围了不少的百姓,兴冲冲的挤在一团看热闹。
崔家的屋外围了一圈的男人,驱赶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个个五大三粗,应该就是崔明娴口中的崔家族亲。
麦子带着人过去时,这些人明显一愣。
推推搡搡,里面站出来一个面容白净的老头,想要阻挡麦子进门:
“城主,家中丑事,不可外扬啊。”
说着,这老头一腿滑下去,人也瘫坐到了地上,周围的百姓瞬间指指点点。
麦子叫人将这老头直接架起来,“把这人抬走,谁敢再拦,将人押去县衙审问。”
听到麦子的话,原本想上前卖惨的崔家妇也纷纷后退,不敢再挡道。
众人都有些戚戚,这城主看着并不像昨天那般好说话。
麦子带人冲进崔家时,看到的院子里围着十几个人,正中坐着一个皱巴巴的老头。
手持棍棒的是一个年纪四五十来岁的男人,身上穿着青灰色锦衣,满头青筋,愤怒的挥下手中的长棍。
其中一个面容温婉的中年妇人,安静跪坐在水井旁,院里的槐花树也随风掉落了一地花瓣。
被打的女孩,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上和崔明娴一样,浑身泥泞,后背渗出一大片血迹。
脸费力抬起时,可以清晰看到女孩的嘴角边流出了血丝,明亮的眼睛里面透着无力的绝望,右边的脸肿胀的像一块发泡了的馒头,不远处的地上,还有一块满是血迹的布团。
崔明秀被押回家后,面临的就是无数棍棒的毒打,刚开始她还能死咬着不出声,一秒秒的等待着明娴带人回来,到了后面她再也忍不住发出声声痛呼,又立马被族人堵上了嘴。
她只能压抑着胸腔里难以磨灭的恨意,绝望的看着院里的这些亲人无动于衷,像仇人一样的咒骂她。
她已经被打的说不出话来,嘴边一股铁锈的血意,是被木棍打到脸了,还是从喉咙间冒出来的血,她已经分辨不清了。
只觉得痛,是在骨子里的痛,她的世界里已经一片模糊。
直到看到昨日只见过一次的城主进了门,身影修长,宛如一棵青柳,站在那里,便给了她无限勇气。
她本看不清的双眼似乎又活了过来,生出了一股力气拼命反抗,脱离了崔爹的控制后,向麦子这边跑来,缩在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