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诺找的那家干洗店确实挺靠谱的。
这天下午她还没下班的时候, 就收到了可以去取衣服的提醒短信。
她下班以后就先去了干洗店取衣服。
衣服被处理得很干净,熨烫得也平展。
可是,应该怎样还给严承光呢?
直接送过去?
想一想今天在电梯里的遭遇……
不知道因为什么, 严承光今天一整天都像吃了枪药,心情很不好。
据说他今天并不是只怼了肖副总一个, 开会的时候连肖总都直接怼了。
她如果直接给他送过去,估计又得被他刺儿。
托人送呢?
……
被人问起来她怎么会有大魔王的衣服, 应该怎么解释?
干脆, 发个快递送过去吧。
宇辉大厦的一楼大厅有两组大自提柜, 各部门的快件到了以后都会放在那里。
涂诺见过孙饶在那里取他们30层的快件。
现在发个同城快递, 估计明天上午就能到宇辉。
到时候孙饶取走了, 就直接放在严承光的办公桌上了,真是又省心又省事儿。
涂诺盘算好, 就直接去了最近的快递点。
收快递的小哥哥说,同城的件儿, 当天晚上就能发出去,第二天上午就能收到。
涂诺很放心, 发了快递就去素食餐厅给六叔买了一份素食套餐送过去。
担心会碰见宇辉的同事, 她还特意买了一顶渔夫帽,再戴上一个大口罩,罩了一件肥大的防晒衣, 对自己进行了360度无死角的武装。
她过去的时候没有跟六叔打电话, 到了那边以后才听工人师傅说米大师被朋友叫去隔壁大丰收酒家吃饭了。
涂诺问起叫走六叔的人长什么样, 师傅回忆都不用回忆,直接说:“大高个大长腿,长得跟明星似的,比米大师都帅!”
涂诺这下就知道了, 可以把六叔的光芒压下去的人,绝对是严承光了。
涂诺不敢再去找六叔,却又不想走。
说实话,她有点,想再看看严承光。
他今天的心情不太好,她有点担心他。
涂诺走到大丰收的门口小心地向里面张望了一下。
大丰收是几十年的老店,菜品以川菜为主,在整个明江市都很有口碑。
尤其现在又正是吃饭的时间,大厅里几乎是座无虚席。
人那么多,乌央乌央的,涂诺站在门口根本就看不见自己想见的人,却又不敢进去。
等她转身要走,却突然在大厅旁边的包间里,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看见了严承光。
严承光换了衣服也洗了澡。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头发没有像白天时候梳得那样整齐。
他洗过的发丝乌黑蓬松,有一缕垂到额头前面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此时他的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摩挲着面前的酒杯,唇边含着一点慵懒的笑意,看着坐在对面的六叔和孙老板斗嘴。
许是感觉到了涂诺的目光,他懒懒地向窗外一挑眼。
涂诺躲闪不及,跟他的视线撞上。
她刚想逃,又想起,她都武装成这个样子了,他不可能认得出她来。
她一跑,反而显得心虚。
于是,涂诺装作普通的惊艳者一样,大大方方地看了他一眼,才若无其事地要把视线挪开。
然后,她就看见严承光用下巴指了指窗外,笑着对六叔说了句什么。
六叔也向窗外看了看,就推开椅子走了出来。
六叔在大丰收门口找到了涂诺。
知道小丫头是担心他吃不惯俗世的饭,特意来给他送饭的,六叔直夸她孝顺。
然后六叔就告诉她,严承光是过来帮忙给他和孙丰说合的。
“我说严承光长了一双狗眼睛。”六叔打开饭盒,捏了一枚素馅饺子吃着说:“你都穿成这样了,他竟然一眼认出你就是他上次在服务区见过的我的‘小女朋友’,却认不出你是米小糯!”
涂诺听完,对六叔说:“他今天好像很不高兴。”
六叔盖住饭盒,叹口气,“能高兴吗?今天是他妈妈的忌日。”
涂诺,“……”
“你不见他穿一身黑?每年的这几天,他几乎都睡不着觉,很多时候都得靠酒精麻醉。”
涂诺听着,不由又向那个窗户看了一眼。
透明玻璃里面,严承光依然还是那个样子,整个人疲疲沓沓的,脸上带着笑意,笑意却不达眼底。
涂诺转过头来,抿了抿嘴唇,对六叔说:“那你劝他不要喝那么多酒,对身体不好。”
六叔立马就摆起了严肃脸,“米小糯,你对六叔可都没有这么关心过?”
涂诺白他一眼,“你又不喝酒?”
“再说,”她指了指他手里的饭盒,“我没给你送饺子吗?”
六叔笑了,“就开个玩笑,你还认真?不过,你可要时刻记着答应过六叔的话,不能喜欢上严承光。”
涂诺又向那边看了一眼,软软地说:“我知道了。”
六叔回去了,涂诺乘了地铁回公寓。
在地铁上的时候,她搜索了“严青枝”这个名字。
网页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关于这个名字,现在唯一可查到的只有“青枝染”这个植物染色工艺的申请专利。
涂诺百无聊赖,再输入“宇辉染色”继续搜索。
这一次跳出来的内容很多。
涂诺大略看过,竟然在七八页之后,意外地看见了一张严青枝的照片。
那是宇辉染色厂的一位老员工写的回忆录。
其中摘录了很多几十年前的报纸报道。
有一篇的下面标注着这样一行字:肖正宇厂长视察实验室,严青枝技术员正在做染色实验。
那篇报道里的严青枝也就只有二十几岁,五官精致夺目,梳着乌油油的麻花辫,穿着白大褂,拿着玻璃试管,正轻轻扬起脸,望着站在她身边的高大男人。
男人就是宇辉羊绒的创始人徐正宇。
这张照片,明显就是领导视察工厂实验室的样子。
因为是翻拍,画面很是模糊。
可是,严青枝眼睛里溢出的那种崇拜和爱慕,即便是隔着久远的年代和泛黄的纸页都能看得出来。
所以,用“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来解释严青枝当年“借酒诱惑,生下私生子”的行为,应该也说得过去。
只可惜,这位母亲算计好了儿子的出生,却没有算计好儿子的人生。
她意外离世后,唯一留下的那套清辉小区的房子也没能在关键时刻护住严承光。
涂诺记得清楚,七年前,她和六叔送严承光去火车站。
她在往严承光的背包里装她的存钱罐的时候,看见过一本明江房管局开的房产证。
当时她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严承光当时应该并不想去求肖家,而只是打算卖掉妈妈的房子来救舅舅。
那么,后来事情又怎么会发展成那个样子了呢?
比起替人顶罪坐牢,前途尽毁,卖掉房子不是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法吗?
这是涂诺知道严承光很可能是替人顶罪以后,思考最多的一个问题。
只可惜,时间太久远,不想让那件事旧事重提的人又太神通广大。
截至目前,她没有任何头绪。
第二天周二,又是一个大晴天。
涂诺昨天晚上跟许金朵通了好久的视频。
她可是真的羡慕许金朵的应变能力。
在丢开以严承光代入男主脸的那篇小说以后,许金朵的新文又写了两万字了。
许金朵像个不会睡觉的夜猫子,拉着涂诺讲了半宿的故事,导致她上班的路上都在打哈欠。
终于到了宇辉大厦,她忍住哈欠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才想起她昨天发的快递。
也不知道快递现在到没到。
涂诺一边想,一边向自提柜那边看过去。
已经有两位快递员在那里分发快件了,
只可惜,涂诺还没有看见她昨天发的那家快递公司的快递员。
估计很快就会到了吧。
涂诺继续往里走着,经过前台时,眼前一晃,竟然在前台的桌子上看见了一个大小跟她昨天发的那个快递差不多的包裹。
涂诺脚步一顿,想过去看看。
再一想,所有快递都是这个包装袋,怎么就是自己发的那一个呢?
再说,包裹到了这边,一般都是放自提柜的,前台根本不负责收发快件。
涂诺想明白了,刚要进电梯间,就看见一位穿着昨天她选的那家快递公司的工装的小哥哥拿着手机,急急忙忙地跑向了前台。
小哥哥很为难,“收件人的电话还是打不通。能不能麻烦您帮忙联系一下收件人,需要多少钱……”
小哥哥咬咬牙,“我赔。”
赔?
涂诺的心里一惊,为什么赔?
不会是自己发的那个快件需要赔偿吧?
乌鸦心理作祟,涂诺连忙换了一个角度再向那个包裹望过去,才明白,为什么那个包裹没有被直接放进自提柜。
因为,它破了。
那个包裹的一个角破掉了,严承光那件西服外套的深蓝色布料都露了出来。
涂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发过多少次快递了,每次都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为什么偏偏发给严承光的这个就遇上这种情况呢?
而且,她现在才想起来,昨天在包裹上留的还是严承光的手机。
应该填孙饶的啊。
包裹里夹个纸条备注转严总不就行了吗?
还有,寄件人的姓名和电话,她都实实在在地留的自己的。
要死了?
这如果被人知道她给严承光寄衣服,得引起多少闲话啊!
涂诺正在着急,就听见前台姐姐摸着露在包裹外面的那个衣角,问:“是衣服吗?”
另一位姐姐回忆着说:“我怎么好像看见严总今天穿的就是一条这样颜色的裤子。”
“不可能。”那位姐姐不认同,“就大魔王那脾气,外套都在这里了,裤子是绝对不会穿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两位小姐姐商量着对策。
直接用前台的座机给大魔王打电话?
不想活了吗?
“还是给孙饶打个电话吧。”
电话拨过去,很快接通。
前台姐姐听了两句,好看的一字眉就皱了起来,“扔掉?”
两个小姐姐对视了一眼,“孙助,您确定是扔掉对吧?好的,我知道了。”
前台姐姐挂了电话,对另一个姐姐说:“孙助说,严总说了,直接扔掉就好。”
另一位小姐姐听完,摸着破掉的包裹里露出的衣角,吐了吐舌头。
前台姐姐对快递员说:“收件人说不用你赔了,我们帮忙签收,包裹直接扔掉就好。”
快递员小哥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愣在那里。
前台小姐姐已经把包裹签收,收了起来。
快递小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又是鞠躬又是感谢,说了好多句谢谢才走。
现在剩下了两位姐姐,年轻的那位又摸了摸露在外面的衣角,看着另一位,“怎么办?我想要……”
“你拿走做什么?”另一位姐姐一边整理着包裹一边提醒,“被大魔王知道了怎么办?你再想想凌静。”
那位姐姐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包裹,不再说话。
这时候,一位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经过。
前台姐姐连忙叫住,“张姨,这个不要了,麻烦收一下。”
“等一下,”另一位小姐姐八卦心苏醒,“看一下寄件人是谁啊?”
涂诺正在装作接打电话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地板上。
“喏,给你自己看。”
“呃,搞什么?破掉的位置竟然正好是寄件人的电话地址。”
涂诺,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涂诺拍着胸口看着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走远……
突然又想起:那套西服多少钱来着?
这天上午,涂诺也在工作之余摸了一回鱼儿。
她查询了那家私家定制的地址,找老爸问了一下大概价格,然后就又掂了掂自己的小荷包。
钱倒是够的。
她高考分数出来以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伯伯叔叔们给她包的红包不少。
只是,到时候怎样约严承光去量体,是个问题。
涂诺就这样纠结着过了一天。
快下班的时候,宋姐又特意发了信息给她,提醒她不要忘记去找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吃喜宴。
魏组女儿的庆生宴在七点开始,她们去太早不好。
剩下的这么点时间也没必要再回住处。
涂诺就和宋姐都加了一会儿班,处理了一点第二天要做的工作。
等到六点半,大厦里的人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涂诺才收拾了东西,去找宋姐。
今天是公司发劳保的日子,又是洗护用品,又是营养品,宋姐有很多东西要拿。
涂诺帮她提了一件,两个人边聊天边乘了电梯到地下停车场。
此时,同事们基本上都已经下班,车库里的车子不多了。
她们从电梯出来就直接去取车子。
可是,宋姐走到她的车子跟前才想来,她的车钥匙落办公室了。
宋姐责怪着自己记性不好,就把东西都给涂诺提着,自己回去拿车钥匙。
涂诺把东西提到宋姐的车旁边,就站在那里继续想着怎么解决严承光西服的事。
正纠结着,那边车声响起,一位车库的保洁员大爷驾驶着一辆装着垃圾桶的电动三轮驶了过来。
不知道大爷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他意气风发,精神抖擞,把一两千的小三轮开得跟一两千万似的。
眼看着快要开到保洁员休息室的门口,他还晃了晃灯。
涂诺刚想收回视线继续想自己的事情,看一眼大爷身上的衣服……
她不由就推了一下眼镜。
怎么会,这么眼熟?
大爷老当益壮,把小三轮一停,利落地往下一跳,就去敲保洁员休息室的门。
这回涂诺看仔细了,大爷脚上穿着一双胶底的解放鞋,裤子是洗到褪色的迷彩裤,上身……
上身竟然真的是严承光那件壕到没有人性的私家定制西装。
涂诺捂住眼睛不敢看下去。
她想不明白,这件衣服怎么会穿在了大爷的身上。
这是,那边的大爷冲着保洁员休息室就喊:“张翠兰,你快出来!”
保洁室的门打开,被叫做张翠兰的阿姨嗔怪着走出来。
涂诺再一看,这下可算对上了。
这阿姨,不就是上午推垃圾桶的那位吗?
“死老头,叫什么叫?我还没下班呢。”
阿姨嘴里骂着大爷,脸上却挂着笑。
大爷得意洋洋,伸手向怀里一掏,变戏法一般就掏出来一枝玫瑰花。
他一只手举着花,一只手把西服外套的衣襟潇洒一撩,单膝往阿姨面前一跪,“张翠兰,我老婆,生日快乐!”
阿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呸呸呸,让人家笑话,多大岁数了还搞这个?快起来!”
阿姨把大爷拉起来就往休息室里走。
一边走还一边责怪,“死老头,买什么花,不当吃不当喝的,得花十块钱吧?”
大爷还在炫,“一年就过一次生日。唉,张翠兰你看我穿这衣服,帅不帅?”
阿姨娇羞地看了大爷一眼,“帅!真帅!”
涂诺站在那里,滋味莫名地看了一场人间真爱。
她的心里暖暖洋洋,却又忐忐忑忑。
这一幕,如果让严承光看见了,他是会夸夸她呢,还是会杀了她?
不,这一幕,绝对不能让严承光看见。
涂诺这样想着,刚想去看看宋姐回来没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就钻进了她的鼻子……
她吸了吸鼻子,猛地一扭头。
就看见在宋姐车子的斜后方向,粗大的承重柱的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
保时捷的车门旁倚靠着一个男人。
男人他肤白貌美,宽肩窄腰大长腿……
大长腿上套着的,正是跟大爷西服外套同款同套的,那条深蓝色的西装裤。
看见涂诺看着他,严承光没有说话。
他缓缓呼出一口烟,浅棕色的眸子就沉浸在了青白色的烟雾里。
涂诺看了看四周没人,鼓了鼓勇气,走过去。
“那个,对不起,”她低着头,绞着手指,“我本来是想亲自给您送过去的。”
小姑娘忐忑不安,“又担心会给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就发了快递。”
“我也没想到……”
那家快递会那么不靠谱。
“不过,”涂诺偷偷看他一眼,“您看,刚才那位大爷和阿姨多开心啊?”
她小心翼翼,“您别不开心,就当是做好人好事吧……哦,不过,那位大爷穿上可是比您好看……”
嗯,貌似不对!
“不不不,”涂诺连忙摇手,“我是想说,您没有大爷好看……”
貌似还是不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涂诺拍着自己的脑袋,拼命组织着语言。
见了鬼,脑子和舌头好像闹别扭分了家。
她正纠结着,就看见严承光把烟往唇边一咬,黑着脸就去解他的腰带。
涂诺蒙了,“您怎么还要打人呢!我,我都已经决定赔您一套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