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个深夜, 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发生了错乱。明明兵荒马乱,昭棠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细微的电流声,却感觉到了一种风雪俱灭的宁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 她才恍然意识到这样有多尴尬。

回过神来,她咽了咽口水,总觉得还是得说点儿什么。脑子艰难地转了转, 最后迟疑地开口说:“警察刚才说到了不会敲门,会给我打电话, 我一直开着流量通话怕他们到时打不通……”

“那你就开WiFi。”路景越立刻说。

昭棠咬了下唇:“我还没来得及去办宽带。”

路景越:“……”

空气安静了片刻,他妥协道:“那你挂吧。”

昭棠松了口气, 轻轻应了一声。

挂断以前,路景越又说了一句:“我马上到了。”

昭棠想说一声“好”, 可是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她沉默着摁下了红色按钮。

挂了语音通话, 昭棠思绪还有些恍惚。

看路景越刚才的反应, 他显然早就知道这个房子是租给她了。

也对, 她的微信名就是昭棠, 他又不是眼瞎,怎么会不知道房子租给了她?

可是,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把房子租给她?

昭棠还没想出结果, 也就三五分钟的时间, 手机响了一声。

房东:【我到了。】

昭棠惊讶。

这么快?

片警都还没到,他就先到了?

他怎么做到的?

等她打开门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了。

门外的男人脸有些红, 额头上挂着汗珠, 发尖湿润, 呼吸不匀。如果不是刚刚在通话里昭棠很明显地听到了风灌进车窗的声音,她几乎都要以为他就是这么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睡衣,脚下踩着的拖鞋……一只黑色的,一只蓝色的。

可是这样狼狈的一个男人,周身的气场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和安稳。他站在门外暖色的廊灯下,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看着她。

她站在玄关冷色的灯光里,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一冷一热,时间仿佛有短暂的停滞。

片刻后,她垂眸,轻轻侧过身,让他进门:“你先进来歇会儿。”

路景越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昭棠不解地看着他:“哈?”

路景越看起来气都还没喘匀,语调却无比沉稳有条理:“把门关上,我在外面按密码,你再听一下是不是刚才那个声音。”

昭棠明白过来,点头照做。

关上门,路景越在外面按了六位密码。

滴、滴、滴、滴、滴、滴。

六声,和刚才的一模一样。

可是因为昭棠住进来以后改过密码,所以他此刻按完,紧接着出现一道机械声,提示密码错误。

昭棠从里面打开门,路景越问她:“是这个声音吗?”

昭棠点头:“就是这个声音,节奏也一样,可是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她直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一时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忍不住蹙眉思索。

路景越垂眼看着她,温声说:“别想了,等警察过来一起去看监控。”

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电梯到楼的声音,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从里面走出。差不多的身高,只是看起来一个年纪大一些,一个年轻一些。

看到昭棠家门大开着,门口还站了个男人,两人的神情有些严肃,立刻走过来隔开昭棠和路景越。年纪大的民警转头问昭棠:“是你的报的警吗?”

昭棠点头:“对。”

年轻的民警打量着路景越,问昭棠:“那这位是?”

昭棠意识到他们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业主,他是业主。我的门锁半夜忽然被人从外面摁响了,我有点害怕,就联系了房东,房东也是刚刚赶过来的。”

年轻的民警闻言,放松了对路景越的警惕。年纪大一些的民警目光扫过路景越脚上那一样一只拖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看向昭棠,说:“你这房东人不错啊,我还没见过哪个房东这么把租客放在心上。”

心上。

莫名的,昭棠听到这两个字,心尖儿窜出一阵麻意。

民警向昭棠简单询问了情况,之后带着两人去值班室看监控。

昭棠这楼是一梯两户的户型,监控360度全覆盖至每一户的入户门。

监控室里,值班的大爷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民警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敲了几下门,不久,大爷踩着拖鞋出来。

民警说明来意,又转头问昭棠:“你是什么时候听见声音的?”

昭棠正要把手机拿出来看,路景越开口:“3点44分,查3点半到4点之间的监控。”

经路景越这么一说,昭棠也才想起来,她给“房东”发消息的时间正是3点44分,于是跟着点头说了一句:“对的,3点44分。”

监控很快就被调了出来,几个人站在屏幕前看,空气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蛙声,像是从小区花园深处传来。

这个时间点儿,屏幕上并没有人出现,连电梯都一直停靠在一楼。昭棠盯着屏幕,忍不住蹙眉,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忽然,她脑子里一瞬闪过什么,呼吸一紧,眼睛下意识睁大。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监控屏幕上,路景越站在她身边,离她最近,像是感觉到了她忽然紊乱的呼吸,转头往她看来。

目光带着询问。

昭棠对上他的视线,忽然觉得无比尴尬。

路景越低声问:“怎么了?”

昭棠张了张嘴,只觉尴尬得无以伦比:“我可能……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了。”

难怪她刚才总觉得路景越按那几声和她听到那几声有一点点不同。

她一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转到她身上来。

对上众人询问的目光,昭棠胀红了脸,只觉都不好意思看他们,最后只好看着路景越,小声说:“你刚刚,按了错误的密码以后,密码锁有发出一声错误的提示音。但是在那之前,我听到那六声‘滴’以后就直接结束了,并没有那个错误音。”

“所以,”她支支吾吾地说完,“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有人在外面按锁,而是……锁没电了?”

昭棠越说越尴尬,到最后简直没敢看他,只垂头盯着地板,恨不得找个缝好钻进去。

“没事,”路景越却并不是很信任她的猜测的样子,转头重新盯着监控屏幕,声线平静而沉稳,“先看监控。”

他这么说,本来正要开口的民警反而不好说什么了,两人对视一眼,也只好跟着继续盯监控。

最后,正如昭棠意识到的那样,3点半到4点这段时间,除了先后赶到的路景越和民警,门口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民警看向路景越,路景越点了下头,值班室的保安这才关了监控。

离开监控室,整个小区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路灯昏暗地照着清静的小区花园。夜风吹来,有点凉。

昭棠觉得抱歉得不行,连连向民警道歉。

反倒是民警宽慰她,笑着说:“没事,女孩子一个人独居,小心一点总是对的,虚惊一场总比真的受到惊吓好。”

昭棠又是一阵道歉。

送走了民警,昭棠看着路景越穿错的拖鞋和皱巴巴的睡衣,小声说:“你也赶紧回去,再睡会儿吧。”

“你觉得我还睡得着?”男人意味不明的声线从头顶传来。

昭棠内心无比惭愧,继续垂着头道歉:“对不起……我之前住的房子都不是密码锁,我也不知道密码锁没电了是这个声音,我下次会注意。”

路景越低头看着她,漆黑的眸子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交代了一声“关好门”,转身离开。

昭棠回到家,将房间里的灯打亮,才发现,确实是了无睡意。

而且刚才尽忙着道歉了,好像还有更重要的事没说。

他干嘛要把房子租给她?

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房子,她还要住下去吗?

昭棠坐在沙发上,抱过柔软的抱枕,长长吐出一口气。

路景越走出小区,目光落在路边停着的车。

方盒子一样的造型,线条硬朗阳刚,正停在路灯下。

他盯着看了几秒,拿出手机,拨通了孟言溪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男人的声音带着被吵醒后冰冷的不悦:“你最好有事。”

可惜路景越根本不吃他的不悦,淡淡丢下一句:“给你半小时,摩卡小镇,过来把我车开走。”

孟言溪:“?”

孟言溪无比恼火:“这种事你怎么不喊骆师傅!”

路景越:“你近。”

说完挂了电话。

孟言溪:“……”

我特么!

上辈子积了多大德这辈子跟你做兄弟!

昭棠在沙发上思索了一会儿人生,无果,正要起身回床上躺会儿,手机响了一声。

她点开一看。

房东:【问你个事儿。】

昭棠一脸茫然。

她还没问他呢,他倒还先问上她了?

她点进去,先将这扎眼的“房东”两字改成了“路景越”,之后没好气地回:【什么?】

路景越:【你们这儿警察很负责?】

昭棠一头雾水。

他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半夜回去睡不着觉,准备找她这个打扰他睡眠的罪魁祸首闲聊消磨时间?

昭棠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路景越很快回复:【我车违停,被拖走了。】

昭棠直直盯着这行字,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过了几秒,才不敢置信地打字:【凌晨4点过,也会有交警过来拖车吗?】

路景越:【很难说,毕竟凌晨4点过,不也有民警过来帮你调监控?】

昭棠:“……”

这逻辑她竟没有办法反驳!

深夜的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连车辆都少。

上一辆从他面前开走的车还是五分钟前,他自己那辆。

路景越站在路边,难得一辆空出租从他面前经过,大约是见他一个人以为他在打车,停了一脚发出邀约。

路景越眼皮都没抬,出租车又无趣地开走了。

路景越面不改色打下一行字:【你们这儿出租车师傅不太负责。】

昭棠还没想明白过来交警和民警的区别,不知道为什么路景越又跳到了出租车师傅,忍不住发了个问号:【?】

路景越:【没夜班,我等半小时了没等到车。】

昭棠看了眼窗外。

黑沉沉的,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刚才走在外面,夜风很凉,他好像就穿着睡衣。

昭棠轻轻打字:【那要不,你上来坐会儿?】

路景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