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着实颠簸。
别说步光, 荣简重新踩上岸边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的小腿有些软。
但即使如此,她依旧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身后差点给她要行大礼的步光:
“小心点。”
青年脸色惨白, 这时候几近虚脱, 半晌才慢慢点了点头。
荣简扶着对方, 眼神倒是不由自主地往刚刚出来的江心看去。
那方依旧风平浪静, 之前荣简在雾气中看到的那个人,却早已失去了踪影。
到底只是她的幻视。
荣简虽能确定这只是幻视, 但心中依旧觉得怅然所失, 她紧紧抿着唇,想着那个人与步光相同的眉眼, 却无声地动了动唇:
‘伏空青。’
“哎呀你们这湘南也太干燥了?”
听到声响之后, 荣简这才回神, 看向身后的屈苰渱。
一行人中, 唯一像个没事人一般的,也只有他了,现下两手背在脑后,走得倒是极为悠哉:
“这不就快到了, 荣简你家人都去哪儿了, 都说湘南是崔王爷的地盘,现在看来……”
几乎是刹那之间, 荣简整个人都被步光拎起, 扔到她身后,她还没站稳, 就看到数不清的暗箭朝着步光身边过来。
暗卫前一秒还在晕船,现下拿出双刀的架势却毫不犹豫,荣简看着心惊, 然而在打量了几秒之后,却压着步光护住她的胳膊,往外走来。
她伸出一只手,声音倒是平静:
“为何此时才来?”
屈苰渱和步光都在作战状态,前者更是刚砍了过来的武将的一把刀,此时难免懵圈地问:
“什么和什么……”
下一秒,荣简便看到那边本站立不动的武将干脆利落地从人群中出来,单膝跪地:
“卑职恭迎郡主!”
而随着头目一声令下,后面的所有穿着深蓝色衣物的人跪了一排:
“恭迎郡主!”
最开始发话的一位到现在连头都不敢抬,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喉咙深处被压出来的:
“卑职罪该万死,有负王爷的托付,竟现在才找到郡主……”
荣简的脑中有原身面对这些小将的记忆,此时冷静地抬手:
“先起来吧,是我被江潮带离了方向,在湘南那方逗留了些许时日,这二位是我在湘南碰到的贵人,他们帮了我许多。”
武将这才抬头,又向步光和屈苰渱道了谢,这才立刻道:
“老王爷等郡主等得都急病了,还望郡主速速与我等回府。”
荣简自然欣然同意。
来接荣简的马车分为两辆,武将低头:
“郡主,请。”
屈苰渱大大咧咧地问道:
“这是要把我俩与郡主分开?”
步光此时正好看到了屈苰渱的嘴型,他微微皱眉,却没有动弹,只安静地把眼光投向荣简。
荣简还没来得及说话,倒是那方的武将赶紧道:
“我崔王府自然感谢二位护送郡主,但现下男女有别,这……”
荣简不想让他难做,很快便道:
“没事,只是一点点路罢了。”
她提着裙摆上车,看着那边下意识抬头看向自己的步光,青年神色沉稳,只是眸底带着不安。
荣简快速挥手:
“屈公子就坐另一辆吧,步光,你上来。”
屈苰渱:“好好好,那我……蛤?”
一旁的武将和屈苰渱都没来得及反应,黑发的暗卫却已经直接运起轻功跳了上去。
帘子一掀一合,荣简的声音这才慢悠悠地响起:
“走,回王府吧。”
屈苰渱:……
他默默地咽了口口水,看着那方的武将,做出一副过来人看惯了的模样,这才步履沉重地走向了另一辆马车。
荣简倒是真的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看着坐在自己身边,下意识却看向窗外的步光,自己微微倾身过去,也用手撩开了那边的帘子。
相比起湘南,湘西显然更为繁荣,大街小巷之中,叫卖的声音络绎不绝。
荣简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热闹的街景,此时不由觉得稀奇有趣,她撑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的每一处街景。
她注意到,倒是有不少杂耍的街头艺人遍布各个角落,其中不乏有好几个正在杂耍,徒手开石板大嘴吞刀等等的戏码也是经久不衰。
而同时,也有人正在击鼓。
‘咚,咚,咚。’
荣简下意识地皱眉,她立刻看向身边的步光,对方之前也在眺望远方,在意识到她的目光之后,便也转头与她对视。
荣简仔细辨别对方的神情,青年虽有些困惑,但是神色却是平静的,便稍稍地放下心来。
她探身出去,可以看到骑马的武将就在马车一旁,荣简探手指向那方鼓声的来源,轻声吩咐道:
“查一下这些街头艺人,重点在那些敲鼓的人身上。”
她到现在还无从得知,宰相是如何找到的她和步光,而那个隐藏在人群之中的敲鼓人又是什么时候才出现的。
现下,她人虽已到了湘南,但是却不能放松警惕,万事小心才是。
武将对于她的这个命令,稍稍有些困惑地停顿了一刻,但前者胜在忠心耿耿,又看着周边人口杂多,也没有多问的意思,即刻应下了荣简的命令。
荣简重新放下窗帘,看向那边看向自己这边的步光,青年显然看到了她之前的口型,此时微微皱眉,荣简心中一动,把对方的手扯到自己这边,慢吞吞地写下询问:
‘你听得到鼓声吗?’
步光的动作极为明显地一滞,荣简看着他,他才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荣简并没有太过得惊讶。
宰相府所研制的这种鼓声,原理是对耳廓的冲击,针对的就是这些耳聋的暗卫,而同时,能否达到控制人心这一点,则还是要看暗卫本身……
荣简还在琢磨步光与那些暗卫间的不同,就发现步光的眼神一凛,荣简后知后觉地抬头,就看到对方身后的短刀出鞘,紧接着他干脆利落地往自己的手心一划——
荣简的动作在那瞬间快于大脑,她几乎是猛地扑上去,按住了青年的手,这一系列动作引起的声响让马车四周的侍卫都停下了步伐:
“郡主,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荣简惊魂未定地压着步光的手不放,半晌才道:“没事,继续走。”
步光没有任何要挣扎的意思,却慢慢地收紧了拳头。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暗卫苍白的指缝间流下来,滴落在马车的车板之上。
令人惊讶的是,那血液相比起之前,竟清浅了不少,没有那么多的黑色沉淀了。
荣简终于缓过神来,她一把拉开马车上的暗格,其中纱布膏药干粮样样尽有——
这果然是王府的马车,其中放着的东西,都是‘崔荣简’设置的。
她一把扯过了青年的手,动作极快,力度却温柔地用纱布一把裹住青年的手心。
步光对自己可是一点都不含糊,这一割,血流汩汩不说,荣简一圈一圈的纱布缠上去,都能印出血色来,她低喝:
“你想干什么?”
而黑发的暗卫抿唇,他很慢很慢地开口:
“他们的血,是黑色的。”
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步光的声音一如既往得古怪,他像是在寻找措辞,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暂停几秒,才又一字一句地又道:
“我不是。”
荣简正在给纱布打结,这时候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青年指的是什么。
在原书的描写之中,用只言片语提起过步光的遭遇,青年在逃出之前,花费过很长一段时间,埋伏在被灌药的同僚之中,他看着那些同僚从正常的同伴变成只会听鼓声操纵的机器,自己则一次一次在喝下拿完药之后,把那碗药从喉咙中抠出来。
而有一天,他受了重伤,是直接被同伴抗回来,在那一次,他暴起杀人,杀死了好几个给他灌药的暗卫。
那也是第一次,他发现,他身边那些朝夕相处的同僚,他们的行动已经麻木机械,而他们的血液,成了比墨水还要浓稠的黑色。
所以,之前在看到自己的血液之后,步光会害怕成那般,而现在,他这么迫切地伤害自己,也只是想给荣简去看——
他和那些暗卫不一样。
荣简低着头,看着自己亲手给对方打上的蝴蝶结,倒是有些怅然,又过了约有一刻钟,她才又抬起头,果然看到面前的步光明明一动不动,看着她的眼神却是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慌乱。
而青年被荣简握在手里的手,仍然在几乎克制不住地颤抖。
荣简放开了对方的手。
黑发暗卫的脸上几乎空白了一拍,他几近无法掩饰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下意识地便往后退回去。
下一秒,青年才感觉到有什么温柔但不容他抗拒的力气,把他的脸慢慢抬起。
步光愣愣地与荣简对视。
年轻的郡主正在笑着,笑容中却隐含无奈,她放慢了语速:
“当然啦,我相信你。”
荣简可以看到青年几乎在转瞬间突然亮起的眸子。
她脸上还在微笑,心中的某一个角落却不可控制地慢慢被遗憾和困惑填满。
如果按照她的推论,屈苰渱是重生,她是穿越,而步光也做出了与原著不符的行为,那青年如此好哄的模样只是一种伪装吗?还是说她的推论出了什么错呢?
荣简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尽可能地往那双眸子的更深处看。
她隐约有一种自己在寻找什么东西的感觉,那个东西离她已经很近很近,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转瞬就会在风中慢慢消逝。
所以荣简小心翼翼,几近固执,她捧着青年的脸,慢慢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而很快,她甚至感觉到自己手中的那一片脸部的温度在上升,而她也——
“王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