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殿堂之中, 随处可见的,就是以螺旋上升的台阶,一层跟着一层, 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黑发的女孩子吃力地提着自己的裙摆, 踩上了最后一阶台阶。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华美而繁复的装潢, 穹顶上的浮雕近乎栩栩如生, 天使纹路的线条带着金光,怜悯而带着慈悲地看向世人。
荣简……
荣简:这破地儿啥时候可以装个电梯啊?
今年, 是她来到这个劳什子地方的第七个年头, 而这具名为‘柏荣简’的身体也正好成年了,正逢上周生日, 荣简……
顺手登了个基。
现下, 她便是女皇陛下了。
柏家在这个世界作为皇室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 近年来越发子孙稀少, 荣简作为一个幸运S,在上一任的皇帝毫无征兆地领了盒饭之后,便被推上了皇座。
不得不说,荣简这七年来都活得极为舒坦, 人家穿越一下那肯定要开始打江山赢美人干绿茶, 而荣简没有这方面的雄心壮志。
事实上,这位‘柏荣简’的出身显赫, 基本过着饭来张开衣来伸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生活,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荣简几乎以最快的时间愉悦接受了这样的奢靡生活,每天都过得幸福而充实。
然而,某一天, 她却突然收到了自己要登基的消息。
她那两位从来忙得神龙不见尾的便宜爸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满眼放光地恭喜自家闺女收获王位,荣简还处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已经跪下接受教皇庄严的祝福了。
可当上这女皇之后,荣简发现自己的生活没有多少改变,朝局有宰相与大臣们相互牵制着把持,她多了几位更加漂亮的小姐姐侍女。
而除此之外,只是把她的幸福人生换了个地方,从一个精美的小别墅换到了一个更加精美的宫殿之中而已。
不得不说,荣简虽然时时刻刻都在感叹自己的好运气,可是感叹着感叹着,这七年来她也过得有些麻了,可以说没有任何东西能让这位新晋的小女皇稍许激动一下。
哦,不对。
荣简的脑子停顿了几秒,很快便想到了那双洁白的翅膀。
那是她来到那个世界的‘第一天’所看到的人,或者说——
是‘祂’。
后来,荣简听她的女仆长说,‘祂’是守护他们的国度‘弥斯’的守护神,与柏家签订了契约,只要柏家还在一日,便会守护‘弥斯’一日,而关于更多的信息,年迈的女仆长只是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温和地说:
“小姐,你以后会知道的。”
然而……
过了七年,直到荣简都莫名其妙地登上了皇位了,对于这位‘祂’,荣简依旧一无所知。
哦,可能除了对方那双太具有标志性的巨大翅膀,银色的像是上好的缎子般的长发,拖着脚铐的脚踝,还有那双雾蒙蒙的蓝眼睛……
等等,蓝眼睛?
荣简本身已经开始开小差的大脑终于缓慢地开始运行,她缓缓地抬头,和眼前那双蓝色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她猛地退后一步,立刻开始环顾起周遭的装饰起来。
那奇奇怪怪的螺旋台阶长得都一模一样,她之前上台阶的时候走了神,居然走错了地方。
这里根本不是她想去的,日落时候温暖而漂亮的占星台,而是一处像是废弃许久的阁楼。
——要说是废弃,似乎并不妥当。
这里虽尘埃遍地,但每一处地方,却浮现着金色的法阵,荣简是个不思好学的废物点心,但也能看得出来这些法阵都是禁锢的法阵。
荣简越观察越心惊,战战兢兢地又回过头来,而在终于看清对方的全貌的时候,她的呼吸声都下意识地变轻了。
在这么一个阴暗又潮湿的阁楼角落里,竟然栖息着一个这样的生物。
他有一双大到可以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的翅膀,银色的长发则安静地披在肩头,在暗色中,他的皮肤像是在发着隐约的亮,米色麻木质地的袍子只松松垮垮地盖住了他身上,遮住了几个较为关键的部位,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张脸。
荣简确信,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事物叠加在一起,都比不上那张脸的分毫——
即使那张脸白皙而脆弱,像是下一秒就要化为消逝在空中的光点一般。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到来,对方微微动了一下,金属的撞击声突然出现在空中,打断了荣简的思绪。
她猛地低下头,这才看清了对方脚踝上的脚铐。
一如七年前她所看到的那个‘脚铐’一般,那上面的花纹繁复,七年前的她不懂,而现下的她则可以明白,这是‘柏’家的家徽。
我草。
也就是说……
荣简已经偷懒到快生锈的脑子突然转动起来,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确认下来,眼前的这一位,就是所谓的‘祂’,也就是那个传说中柏家与之签订契约的……
神明?
荣简:……你家签契约是给人上枷锁的啊?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却想不出任何可以说的话来,又很快联想到当年眼前的这位‘祂’以一敌百,眼睛眨都不眨地杀光黑暗生物的样子。
荣简:886小命要紧,走为上策!
【‘你是谁?’】
正当她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隐秘阁楼的时候,脑子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声响。
她很难形容那道声音如何,但是却清楚地知道,在那道声音出现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内部猛然地颤动了一下,像是灵魂深处发出了哀鸣。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是荣简发现自己下意识地知道,这道声音的主人,就来自于眼前的‘祂’。
荣简上一秒还想着如何溜走,在听到这道声音的时候,却觉得不回答对方都是一个错误,她犹豫着停顿几秒,便轻声开口:
“我叫荣简。”
半晌,眼前的‘祂’都一动不动。
荣简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在确认对方的情绪平和没有攻击性之后,她便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能用嘴回答我的问题,应该用[心]告诉我。’】
那道声音又出现在了荣简脑海中,荣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对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我听不见,也看不见你。’】
荣简:……草,怎么还是一个残疾的小可怜蛋!
她一下子从心底那方浮现出了许多怜爱的情绪,转而才尝试着在心中说:
【我叫荣简。】
‘祂’慢慢转向了她这里,唇角微微勾起,像是笑了一下:
【‘你好,荣简。’】
荣简舔了舔嘴唇,看着对方雾蒙蒙没有焦距的眼睛半晌,才小心翼翼地继续道: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方的神明好脾气地停顿了一瞬,才道:
【‘我一般不告诉人类我的名字。’】
荣简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起来,她等了几秒才听到对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淡淡的欣喜:
【‘可是我喜欢你,我也很多年没有碰上我喜欢的人类了,所以,我希望你记住,我的名字,叫做阿瑟修’。】
‘阿瑟修’。
荣简有幸研究过‘弥斯’的古文学,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直译便是‘祈祷与祝福’。
她咽了口口水,看着眼下在昏暗之中都发散着光芒,脚踝那处却被困在这里的神明,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起来。
几乎是由心而生的,荣简想要离阿瑟修稍近一些,她尝试着慢慢又往前走了两步。
让她感觉到欣喜的是,对方没有任何要拒绝的意思,反而极为宽容地散开了自己的翅膀,拂去了地上的尘埃,像是为她留下了一个位置一般。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那一方,近距离地观察着神明不容亵渎的面目,转而就听他继续问道: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荣简?’】
荣简这下微微有些磕磕巴巴起来,像是有所预感般,她不想把两人的初遇归为‘迷路之后撞上的’,灵机一动便在心中想道:
【说来也奇怪,我想要见你,便看到你了。】
看着阿瑟修微微露出的好奇神色,荣简带着笑补充道:
【我们七年前见过,阿瑟修,那一天,黑暗生物附着在光明殿堂之上,是你击退了他们,从那天起,我便……】
她说到这里卡了壳,近距离地看这位‘祂’,让荣简发现对方的模样至多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神态中甚至带着稚童才特有的好奇与期待,听着她继续说话。
感觉到对方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她还是觉得面目发烫,只是在最后道:
【我便对你念念不忘。】
她在那边脸红心跳,另一方的神明却笑得微微弯了眼睛,他温和地“看”她,这才道:
【这是我的荣幸。】
而下一秒,开了一丝缝的窗子那边挤进来了一只白色的飞蛾。
荣简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东西就感到有些头疼。
她皱着眉头闪避那只飞蛾,另一边的阿瑟修却似有所查地抬手,那只飞蛾便停在了他的指尖。
荣简听到神明好奇的声音响起:【‘这又是什么?’】
荣简一下子像是被鼓舞了一般,她整个人不由地挺起身子,开始滔滔不绝地给眼前这位似乎没什么见识的神明讲解这只最为普通不过的大扑棱蛾子。
她调动了自己所有的文学修养以及文化底蕴,口若悬河口吐莲花,仿佛说得不是一只大扑棱蛾子,而是一只全国稀有的珍贵金蝶。
而阿瑟修却也认认真真地听着她的话语,甚至时不时地点点头附和她的话语,而等荣简正兴高采烈地准备继续下一个话题的时候,却听外面突然响起了钟声。
这是‘弥斯’特有的大钟,一天会响两回,一次赞颂日初,一次则是与阳光告别。
眼看着外面的阳光慢慢从地平面那方消失,荣简便下意识地继续开口道:
【这个是钟声,是弥斯……】
与之前的耐心不同,阿瑟修突然打断了她:
【‘我知道这是什么。’】
荣简下意识地还想说话,却发现微风突起,她便温和地扫到了楼梯那方,小姑娘懵圈的站定,这才听到神明的声音温和地在她脑中继续:
【‘你该离开了,荣简。’】
顿了顿之后对方才又道:【‘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荣简:……靠,这是邀请!
她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这才滚烫着脸和对方说了再见,急急忙忙地走下了楼梯。
这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在阁楼里花费了大约有三小时的时间,而与此而来,她最开始想到的关于枷锁的问题,却还没有解决。
但即便如此,荣简依旧好心情地叹了口气,这才乐观地想到:
这不是还有下一次见面吗?
而在荣简刚刚离开的那处阁楼上,随着外面的钟声越发猛烈,而同时,纯净无暇的‘祂’的身上,出现了黑色的锁链。
锁链毫不犹豫地吞噬着神明的身体,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伤口,往外渗着深红色的血液,他翅膀上的羽毛也开始脱落,露出光秃秃的骸骨来。
几乎只在刹那之间,那用世界上全部美好词汇堆积成的‘神明’,就变成了会让孩子看到都会哭泣的怪兽,‘祂’的眼睛从雾蓝变成血红,凶猛地冲着阁楼深处吼叫起来。
而阁楼里那些荣简都叹为观止的符咒则开始发出光芒,兢兢业业地完成他们的工作。
‘祂’痛苦地被捆绑在那处角落之中,血红的眼睛里带着竖瞳,可怖而残忍地浸染在自己的血液之中,不得挣脱。
——这从来不是神明栖息的阁楼,而是囚禁神明的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