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秋下意识点头,点完发现对方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
顾不为道:“这个是我的新号码,你要记住。”
“好吧。”
“你一个人睡一间房间吗?”
“嗯。”
“害不害怕?”
阮秋抱着膝盖,靠在床头的软包上,看看四周。
“以前有点害怕,现在不怕了。”
“我也不怕哦。”
阮秋笑了两声,好奇地问:“我们算是好朋友吗?”
顾不为沉默几秒,试探般地说:“我觉得算吧,你觉得呢?”
“可是我妈妈说过,只有去对方家里玩过,吃过饭,分享过玩具才算好朋友。”
她顿了顿,想起童年玩伴,“住在我家隔壁的玲玲姐姐就是我的好朋友,但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顾不为酝酿着邀请。
“那……你明天来我家玩?我这里很大的,有很多好吃的。”
阮秋想去,偏偏脑海中浮现出顾不凡今天争取她的画面,又打起了退堂鼓。
“还是不要了吧,我们晚一点再成为好朋友好了。”
顾不为有些沮丧,半天没说话。
阮秋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高兴吗?”
“没有啊。”对方硬邦邦地回答。
“你可以不高兴,但你千万不要哭哦。小朋友晚上哭的话,会引来大怪物,跑到你梦里把你吃掉的。”
顾不为对于这种吓唬小孩的话嗤之以鼻,“我才不信呢。”
“这是真的,我爸爸说的。”
“你爸爸很厉害吗?”
“他当然……”阮秋欲言又止,想到自己跟父母再也无法见面,难过地吸了下鼻子。
顾不为察觉到这为妙的变化,忙转移话题。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大人。”
阮秋撇撇嘴,伸手揪床单上的绒毛,“我本来就不是大人。”
“是吗?那你几岁啊?”
“我今年……不告诉你。”
她牢记着陈暮生的嘱咐,不能随便向别人透露自己的身份。
顾不为再次感到失望,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一定要请你到我家吃饭。”
这样他们就是好朋友了,而好朋友是可以告诉对方自己几岁的。
阮秋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
“好吧,晚安。”
“你可以给我讲一个故事吗?我好久没有听别人讲故事了。”
她总希望有人能留下来陪自己睡觉,可他们都不肯。说什么男女有别,大女孩要学会一个人睡。
一个人睡很好,这么大的床随便滚。
只是太孤单。
顾不为还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害羞地清了清嗓子,“我给你讲一个白雪公主的故事好不好?”
“好啊。”
“从前有一个小王国,里面住着国王和他的王后……”
对方的小奶音就像棉花糖,轻盈地包围在身边。
阮秋如同睡在云朵里,渐渐进入梦乡。
顾不为不知道她已经睡着了,还在讲故事。
顾不凡因为心情不好,一回酒店就开始打游戏,玩到这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三岁的弟弟,放下鼠标进来看他。
还没进门,他就听到弟弟在叽里咕噜说着什么,竖起耳朵听了几秒,猛地一步跨进来,看见顾不为捧着手机趴在床上,小脚丫子一晃一晃的。
后者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收起手机塞到屁股底下。
顾不凡的眼神像敏锐的猎人,“谁的手机?”
“我的。”
“你不是用电话手表吗?”
“掉了,让助理叔叔买了新的。”
“是吗?”
他怎么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顾不凡使劲想了想,放弃这个问题,又问:“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顾不为的大脑袋摇成拨浪鼓,“没有人。”
“撒谎,我明明听见你说话了。”他阴森森地露出白牙,“撒谎可不是好小孩哦,要打屁股的。”
顾不为对他的威胁不以为然,但是不想被他知道真相,因此还是认认真真地解释。
“我在看书。”
“看书要说话?”
“我喜欢把它念出来。”
“你能看得懂那么多字?”
他摊手叹气,“你三岁的时候看不懂,不代表我三岁的时候也看不懂。妈妈都说了,你是她最笨的孩子。”
他们妈妈就生了两个孩子。
自己是最笨的那个,那他不就是……
这个狡猾的小屁孩。
顾不凡磨了磨牙,凶巴巴地走过去抢走他的手机,往自己兜里一塞。
“小孩不许睡太晚,会变成傻子的,现在就给我睡觉!”
顾不为盯着他的口袋,幽幽道:
“你要是把手机还给我,我就乖乖睡觉。你要是不还给我,我就……”
他把嘴一张,似乎要大哭。
他的哭声可是很有穿透力的,能震得一层楼的人都别想安宁。
自己小时候也这么讨人嫌吗?还是说所有三岁小孩都是讨厌鬼?
顾不凡屈服于哭声的威力,只得把手机还给他,指着他的鼻子道:
“爸爸妈妈已经把你交给我了,这段时间我就是管你的人。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揍你,知道吗?”
对方往被窝里一钻,留给他一个包着尿不湿的小屁股。
顾不凡气得头顶冒青烟,想到自己游戏还挂着呢,赶紧关上门出去了。
他走后,顾不为悄悄伸出小脑袋,打探一番,拿出手机。
电话已经挂了,要再打过去吗?
他很想再跟这个新朋友聊聊天,但时间不早,对方可能已经睡了。
反正有手机,明天再打吧。
顾不为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不放心,怕自己不靠谱的老哥趁他睡着了来偷,于是改放到枕头底下,这才安心地睡着了。
顾不凡并没有精力去管弟弟的少男心事,他在游戏里跟人厮杀一整夜,直到早晨六点才睡下。
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推他的脑袋。
他痛苦地睁开眼睛,却看不见对方的人,只有一只努力扬高的小手。
伸手往床底下一摸,果然摸到一个大脑袋。
这么矮,这么大的脑袋,除了他的倒霉弟弟还能是谁?
顾不凡问:“你醒了吗?去找助理叔叔,让他给你换尿片。”
对方没有理会他的建议,坚持不懈地推他脑袋。
他被推得头晕眼花,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不得不翻身坐起,顶着一头鸡窝般的头发炸毛地问:
“小祖宗,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不为退后两步,很严肃地抱着胳膊。
“你再不起床,阮秋就被他们抢走了。”
“什么?”
“他们不会遵照约定等另一个人来的。”
“我说你年纪轻轻心机这么……”
顾不凡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弟弟说得对啊!
那几个心机男,怎么可能真的等薛墨非抵达后再开始竞争?说不定昨晚就开始搞小动作了。
他可不能落后,他手上掌握着杨鹤的致命缺点呢。
顾不凡睡意全无,掀开被子下了床,开始穿衣服。
路过顾不为身边时,薅了一把他的大脑袋,竖起大拇指。
“老弟,有你的,不愧是咱们顾家的人。”
顾不为很难得没有嫌弃他,还殷勤地跑去门外,拎来他的两只大皮鞋。
他哭笑不得,“你这是要赶我走啊?明明是我想把她带回来,怎么弄得你比我还积极,是不是心里有鬼,嗯?”
顾不为眼神闪烁了一秒,飞速转动脑袋,解释道:
“我怕你赢不了,给咱们家丢人。”
“你好胜心什么时候这么强了?这可不行啊,哪怕人生真的是一场比赛,咱们也一出生就赢在起跑线上了,跟别人比什么。”
他穿上鞋子蹲在他面前,在他脑门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的。”
其他的比赛他不在乎,但这场比赛,他必须赢。
顾不凡打电话给杨力,邀请他们一家三口到酒店来面谈。
三人正因被杨鹤赶出医院耿耿于怀,接到这个电话后,马上骑着摩托车来市里。
杨大伯和杨伯母生平头一次走进这么豪华的酒店,站在大门外简直不敢进去,生怕自己五十块一双的鞋子弄脏了人家昂贵的地毯。
杨力以前来过,很有点主人翁的架势,走在前面催促道:
“怕什么?进来啊,这里面又没埋地.雷。”
地.雷是没埋,可里面那些个昂贵的东西,比地.雷更可怕。
随便弄坏了哪个,他们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
夫妻俩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做贼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顾不凡安排了人来接他们,三人跟随对方来到自助餐厅。
顾不凡正在那儿用餐,面前摆满了三文鱼、牛排、燕鲍翅参等玩意儿,都是他们看见过吃不起的。
他身边放着张大椅子,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娃坐在上面,抱着奶瓶开怀畅饮。
见他们进来,兄弟俩不约而同停止进食。
顾不凡给老弟擦了擦嘴,对他们说:“坐吧。”
三人拘谨地坐下,杨力问道:
“副总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顾不凡懒得跟他们绕弯,只想速战速决。
“我跟杨鹤的恩怨你们也看见了,大家都想要那个女人。但是他咬死不松口,让我很为难。”
杨伯母围观了全城,有个问题深深扎根于心底,令她情不自禁问出来。
“副总,那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外貌?一般。
性格?傻乎乎的。
家境?据说父母已经死了,是个孤儿。
这人到底哪点值得他们几个如此厉害的人物争抢?
顾不凡微微一笑,压低嗓音。
“她不是有什么特别……她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知道吗?”
他的回答使人更加满头雾水,茫然摇头。
他没兴趣解释,回到正题上。
“昨天我让你带我去见他,你的确带了,但见面后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于我而言是很不满意的。昨晚我还跟我爸通过电话,他也觉得投资三安市的计划有点鲁莽,应该多考察考察。”
杨力心里咯噔一下,颤声问:
“您的意思是……不拆迁了?”
两千万,没了?
顾不凡佯装惋惜地叹气,“可不是么,我倒觉得这里很不错。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风水也好,做生意肯定大赚特赚。”
杨力赶忙说道:“对啊对啊,古代的时候我们这里出过好多大官大商人呢,你们再考虑考虑吧,拜托了。”
他勾起嘴角,“考虑也不是不行,但遇到的事情太糟心,你让我怎么好好考虑?”
话题又回到原点,杨大伯到底多活几十年,为人处世经验丰富,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我们劝鹤鹤放弃那个女人,把她让给你?”
顾不凡哼了声,“什么叫让?是还。”
三人看见希望的曙光,连忙答应下来。
“好,没问题,我们这就去找他,让他把人还给你。”
说完他们便走出酒店,匆匆赶往医院。
虽说昨天杨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们赶出来,但身体里的血缘不可能改变啊。
他大伯永远是他大伯,有权利管他!
顾不凡望着三人离去的身影,收回视线冲老弟挑眉毛。
“如何?等着吧,她一定会跟我们走的。”
顾不为从背带裤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看着上面的号码犹豫了半天,决定还是先不联系她了。
他收起手机抬头问:
“现在做什么?”
顾不凡嚼着牛排看了眼时间,“还早呢,回房间补觉吧。”
他摇头,“我们去给她买一点礼物好不好?”
顾不凡眼睛一亮,“还是你想得周到,快吃,吃完咱们就出发。”
顾不为拿起自己的小奶瓶,马力十足地喝起来。
-
联排别墅内,杨鹤早早起床,没有喊醒阮秋,独自去超市买来许多食材。
医生说奶奶近期要多补充营养,但必须吃得清淡,医院里的饭菜他看了,没什么好吃的,于是昨天回来后一直躺在床上搜食谱,选定了十几道菜,准备这些日子轮番做给奶奶吃。
今天做得第一道是大棒骨枸杞汤,从超市买回来的新鲜大棒骨,一根就占满一个锅,将佐料一股脑倒进去,定好时间,炖他两个小时。
炖汤的时候杨鹤也没闲着,把速冻水饺拿出来,煮了两碗。
阮秋吃饭不积极,为了让她增加食欲,他特意在碗里配了点西兰花和胡萝卜,以及一个白嫩嫩的水煮荷包蛋。
做好这些,他又冲了一杯牛奶,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道做饭真是不容易,难为奶奶年纪这么大,还天天给他们弄一桌子菜。
杨鹤脱下围裙,去楼上喊阮秋起床。
阮秋昨晚是在顾不为的声音中睡着的,一觉睡到现在,还有点意犹未尽,抱着枕头不肯动。
杨鹤拉开窗帘,对着床道:
“你不起来的话也行,我一个人去看奶奶哦。”
她好似触电,立马睁开眼睛爬起来,“我去我去!等等我!”
杨鹤笑着摇摇头,把衣服递给她,准备出门等。
转身时视线扫过楼下的院子,发现院门外站着个人。
定睛一看,竟然是屈寻舟。
他穿着浅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似乎在楼下站很久了,发梢甚至被深秋的露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来做什么?找阮秋?
杨鹤垂眸沉吟,阮秋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呀?”
他刷地一下关上窗帘,“没什么,你换衣服吧,洗漱完快点下来,不然早饭要凉了。”
阮秋惦记着去看杨奶奶,用力点头,换好衣服便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去卫生间刷牙。
很快二人来到餐厅,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杨鹤的位置正对着窗户,一抬头就能看见栅栏门外灰色的身影。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犹如一尊凝固的石像。
尽管对方什么都不做,但存在感让人无法忽略。
杨鹤强行无视他吃了几口饭,忍不住站起身。
“我忘记喂狗了,现在出去喂它们,你留在这儿继续吃。”
“好,你快点回来哦。”
他打开门走出去,冬冬和大黄雀跃地围过来。他没有停下,大步走到院门后,隔着栏杆与屈寻舟对视。
空气寒冷,小区里还飘着薄薄的雾。
屈寻舟的眼睛宛如藏在雾后面,叫人看不清他的神采。
“你来做什么?”杨鹤一开口就透露出不欢迎的意味。
屈寻舟淡淡道:“我来看看。”
“看什么?这里是我家。”
“我好像并没有进去。”
“是,但小区明文规定了,外来人没有预约不可以进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不过只要我现在打电话给保安,他们就会请你出去。”
屈寻舟苦笑,“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杨鹤沉默了片刻,低声说:
“她不会跟你走的。”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奢求。”他抬起手,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这是她最喜欢吃的蛋糕,你帮我转交给她吧。”
杨鹤接过来,“需要我告诉她是你买的吗?”
“你会说吗?”
“不会。”
屈寻舟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随便吧,她吃到就好。”
杨鹤嗯了一声,抬手看表,对他下达逐客令。
“我们马上就要去医院了,希望你不要拦路。”
屈寻舟转身上车,关车门前忽然说:
“你帮我转告她,就说……”
说什么?
对不起,还是我想你?
“算了,没什么。”
他摇摇头,关上车门,车影越来越远。
杨鹤回到客厅,见阮秋仍坐在原地吃水饺,松了口气,走过去把蛋糕放在桌上。
阮秋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杨鹤假装喝水,掩盖表情的不自然。
“蛋糕啊,我怕你吃不饱,又点了一份外卖。”
阮秋打开嗅了嗅,发现竟是熟悉的味道,已经好久都没闻过了。
最后一次吃这种蛋糕是在哪里?她想不起来,但看着面前的碗,脑中渐渐浮出“石头面”三个字,以及对方煮面时笨拙却帅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