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这是他弟弟。

同父同母的弟弟。

这些年他一直在国外,除了要钱以外没怎么跟父亲联系过,直到上个月,父亲突然发了这个小孩的照片给他,告诉他这是他亲弟弟,已经三岁了。

顾不凡没有怀疑过对方的血统,因为他小时候留下了许多照片,跟这个小娃娃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给了他三个选择。

一,马上回国继承公司。

二,专职照顾弟弟,以后让弟弟继承公司。

三,从顾家滚出去。

顾不凡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能力,他就是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家里给钱的话,他可以咸得风光一些。家里要是断绝来往,他下个月很可能就得去给人看大门了。

他懒得明明白白,对自己剖析得明明白白,因此父亲一提出这三个建议,他就果断抛弃自己那一帮子狐朋狗友,从国外滚回来了。

可是到底选什么?

继承公司?多累啊,他只想花钱不想赚钱。

照顾弟弟?开玩笑,他堂堂一个富二代,人称国民老公,居然去带孩子?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圈子里混。

不过从顾家滚出去这一条他是打死都不会选的。

缠着顾父央求许久,对方总算退让半步,提出另一个选择。

照顾弟弟,顺便帮家里打理一些项目。

半年之后,如果两者都完成得让父亲满意,他以后就不必再工作,每个月从公司领零花钱就行了。

虽说两样折磨加在了一起,可是有时间期限啊。

于是顾不凡立刻同意了新选择,觉得强撑半年,换来下半辈子的自由享乐。

只可惜他把磨难想得太简单,别说两样相加,光是任何一样就足够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了。

这不,才看了弟弟一眼,对方就心有灵犀地睁开眼睛。

“嘿嘿。”他咧嘴一笑,“老弟,醒了?”

老弟很不给面子,吐掉奶嘴哇哇大哭。

游戏里的队员听见声音,莫名其妙。

“老顾,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把谁的肚子搞大了?以前不一直声称自己是不婚主义吗?没想到啊,啧啧……”

那两声啧啧宛如扇在他脸上的耳光,令他面红耳赤,撒谎道:

“什么小孩?我没听到。”

老弟显然不满意他这个回答,哭得愈发卖力。

小孩的哭声在总统套房里回荡,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顾不凡就算是铁打的神经也没办法忽略他,只好跟队友们说了声抱歉,在他们的唾弃声中匆匆下线关掉电脑,抱起自己的小老弟。

“你要干嘛?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睡也睡了。人生还不够美好吗?”

哪儿像他,一边带着弟弟一边做着项目,同时还得担心下个月有没有钱花。

唉,富二代就是苦逼。

“咳咳,副总,您看他的尿不湿,是不是……拉了?”

助理小心翼翼地提醒。

顾不凡一听从头麻到脚后跟。

拉、拉了???

拉什么?

小孩菊花里拉不出钻石,只能是那玩意儿……呕!

因为父亲严令禁止他请月嫂或保姆之类的人照顾弟弟,所以离开家的这两天里,他处理过好几次这种情况。

每一次的感受都如出一辙——生不如死。

现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他又得经历一回了。

顾不凡深吸一口气,颤抖地伸出手,抓住老弟裤腰带一寸一寸拉开……

突然,助理想起客厅里的人,提醒道:

“对了副总,杨家村派了个人来找您,据说想聊聊拆迁的事。”

“是吗?”

顾不凡把弟弟往他怀中一塞,飞快地理了理仪容。

“我现在有正事要做,你帮我照看他一下。注意,等我回来时他必须面带微笑地玩玩具,如若不然……哼哼。”

助理打了个哆嗦,无可奈何地为小少爷换尿布。

顾不凡摆脱折磨,步伐都轻松许多,愉悦地哼着歌来到客厅。

杨力一个人等了太久,见迟迟没有人来,胆子便大了起来,已经将罪恶的手伸向茶几上的烟灰缸,想带回去向朋友们吹嘘。

两人陡然打了照面,杨力大吃一惊,连忙缩回手道:

“我在找打火机。”

顾不凡最厉害的特长是混吃等死。

第二厉害的特长就是装逼。

在除亲朋好友之外的人面前,尤其是气势远弱于自己的人,他是很乐意装一个纸老虎的。

此刻他坐在沙发上,倨傲地抬起头,学着自己的父亲冷冷睨着对方,声音下沉两度。

“你是杨家村人?”

杨力鞠躬哈腰地站在他面前。

“是,我叫杨力,村长是我哥。”

“你想找我谈什么?”

当然是谈谈怎样多给他发点拆迁费了。

自家超市生意一般,一年撑死了十来万,除掉全家人开销根本不剩什么。

杨力已经快三十了,还没有娶媳妇,尽管嘴上老嫌父母多管闲事,其实心里早就急得不行。

可是怎么办呢?没钱没学历没本事,谁瞧得起他?

但是拿到拆迁款就不一样了,几百万揣在兜里,见到市长他都不怵!

不过他没有蠢到直接说出目的,委婉道:

“我听说贵公司想开发我们村当生态区?”

顾不凡点了根烟,缓缓吐出烟雾,声音散漫。

“是有过这样的想法。”

“这个……您有所不知,杨家村在我太爷爷的太爷爷的那代就已经建立了,住得全是杨姓人,还办了祠堂和族谱呢。虽说村子小,可这是我们的根。要是您把我们的根挖了,我们岂不成了水上的落叶,无家可回么?”

顾不凡点点头,夹着烟老气横秋地说:

“你的话有道理……”

杨力露出喜悦的笑容。

不料下一秒对方就说:“那就不开发了,把根留给你们。”

这小破项目一看就没前途,做它干嘛?爸爸真是疯了。

顾不凡正愁找不到借口停止这个项目,哪想到对方竟然亲自送上门来,简直天助我也。

不是他不想干,是人家不愿卖那块地,多好的理由!

他心情好极了,起身便要打电话跟父亲汇报工作,打道回府。

杨力吓得半死,不顾一切冲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不凡道:“你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不想卖这块地。”

“这个……这是他们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啊!”

到嘴的鸭子飞了,他非得去跳河不可。

顾不凡十分失望,不耐烦地问:

“你有什么想法?”

杨力生怕他又要走,赔尽笑脸把他拉回沙发上,痛心疾首道:

“那些老顽固只知道固守老本,但现在已经是新世纪了,我们要发展,就必然得做出改变。以前我是想搞创业带全村人致富的,可惜运气不好没有搞起来。如今贵公司要来开发我们那里,简直是莫大的荣幸,我一定要鼎力相助!”

顾不凡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比如?”

“比如我会竭尽全力让所有村民都签拆迁合同。”

如果非要做这个项目的话,对方的提议倒是给他省了不少事。

只是公司里对拆迁费早就做出预算,一家最多八十万,总共二十六户人,也就是两千多万的费用,超出的话得开会向公司申请。

顾不凡问:“你们意向的价格是多少?说来听听。”

杨力婉转小半天,终于步入正题,激动地掐大腿。

“按照我之前从他们口中听来的消息,大家希望每户最少一百万。”

“太多。”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如果您同意把这件事交给我全权负责的话,我可以保证把总额限定在两千万以内,您看怎么样?”

倒是他一家独吞两百万,剩下的所有人平分,岂不美哉?

杨力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顾不凡坐在他对面,心里也有一把小算盘。

这人看起来鬼头鬼脑的,不可信。

但是既然他敢保证把钱限定在两千万内,就证明里面还有谈判的空间,两千万不是最低价。

如果猜测是真的,他不如直接去找村长,想点办法谈一个更实惠的价格。

到时拿到父亲面前去邀功,他一高兴,搞不好就把半年期限缩短到三个月了。

顾不凡想到那副美好的画面,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开心地笑出了声。

杨力还以为他是对这个价格很满意,趁热打铁地催促道:

“没问题的话,咱俩签个合同?回去我就帮你办好。”

“签什么签?我还有事,再说。”

顾不凡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又要离开。

杨力慌了,为了加重自己的砝码,喊道:

“我们村里还出过一个明星呢!”

“谁?”

“运动界明星,玩赛车的,杨鹤,知道吗?”杨力道:“他是我弟弟,最近也回家了。你们开发以后打着他的名号去宣传,肯定能大赚特赚!”

顾不凡停下脚步,严肃地靠近他。

“你说得人是……连续拿了两届F1赛车世界总冠军,擅长各种极限运动的杨鹤?”

杨力对于他的事业并不关心,甚至认为他迟早会死在比赛里,因此回答不上来,含糊不清地说:

“应该是吧……”

顾不凡摇头,气势逼人。

“我不要应该,我要肯定的答案。”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点头。

“没错,就是他,我的弟弟杨鹤。”

顾不凡拿出手机,翻到最近收到的一条消息。

薛墨非:阮秋被人偷走了,可能在杨鹤身边。

这些年他人在国外,却对仿生人项目保持高度的关注,经常打电话向薛墨非或陈暮生询问。

两人一向都不爱搭理他,逼得急了才会透露一两句。

主动给他发消息,这还是第一次。

他收到以后正好回国,想去找他们亲自见面谈,却得知陈暮生已经被捕,薛墨非也拒见外人。

家里父亲逼得紧,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出来解决工作。

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竟然误打误撞找到杨鹤了?

顾不凡收起手机沉吟片刻,问:“我想见他一面,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杨鹤现在跑哪儿去了都不知道。

然而钱已经到了眼前,杨力无论如何说不出拒绝的话,强行点头。

“没问题。”

“那好,我要跟他见面。确认无误的话就按照你的提议,让你来安排拆迁款。”

顾不凡说着走去办公桌盘,从名片夹里拿了张名片递给他,“这上面有我的号码。”

杨力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名片,小心翼翼放进口袋。

“好的,我现在就回家问问他。他要是愿意见面的话,我马上打电话给您。”

顾不凡看穿了他眼底的心虚,特意强调道:

“记住,如果他不跟我见面,那么合作免谈。如果他不是那个杨鹤,那么合作面谈。如果他不是自愿来见面的,那么……合作面谈。”

他每多说一句,杨力背上的压力就沉重一分。

说完最后那句话,压力险些压垮他,让他道出实情。

幸好金钱的力量是强大的,帮助他战胜胆怯,硬着头皮答应对方的条件。

顾不凡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走了。

待他一离开,顾不凡立马卸下伪装,欢呼一声,狂奔跑进卧室。

助理正在绞尽脑汁地哄床上那位冷面小少爷开心,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好奇地问:

“副总为什么这么开心?顾总同意您回家了吗?”

“放屁,我回家用得着他同意?”

顾不凡骂完他,一扭头抱起小老弟,举过头顶转了两圈,在他寿星公似的大脑门上啵得亲了一大口。

“弟弟,哥哥带个姐姐回来怎么样?”

三岁的顾不为臭着脸,用肉乎乎的巴掌擦了下脑门上的口水,嫌弃至极。

“你好脏。”

“小东西,自己都拉屎拉裤裆里还嫌别人脏,看我怎么教训你!”

顾不凡将他往沙发上一扔,亲得满脸口水印。

-

杨力从酒店出来,再也没心思去网吧玩游戏了,满脑子都是那两千万拆迁款。

两千万啊!两千万!

他以前想都不敢想这个数。

骑着摩托车回家,他一路上脑子里除了这个数字就没有其他的,过马路时还差点被汽车撞到。

“骑摩托你上什么大路?找死!”

对方降下车窗骂。

杨力冲他竖了根中指。

“老子有两千万,你个穷逼!”

“你……”

那人似乎破口大骂了些什么,但他已经发动摩托往前驶去,留给对方一嘴摩托尾气。

啧啧,有钱就是好。

杨力想了无数个与村民分配那笔拆迁款的方案,及至进村时,已经从最初的他得两百万,剩下人分一千八百万,变成他得一千万,剩下人分一千万了。

家里亮着灯,杨力停好车喜滋滋地跑进去,迫不及待要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

杨大伯似乎要外出,穿着夹克急匆匆往外走,与他差点撞到一起。

“你上哪儿去了?让你找个人,把自己也找丢了?”

“嘿嘿,爸,你猜我遇到了谁。”

“谁?”

他看看周围,把自家大门关起来,在对方耳畔这样那样说了一通。

杨大伯不相信自己不成气的儿子能有如此好运,狐疑地说:

“你喝多了?在做梦呢?”

杨力急了,掏出名片往他手里一塞。

“你看看这是什么!我才没有喝多,我真的见到他了。”

杨大伯看了两眼,心惊肉跳,拿着名片的手都因为激动发抖。

“我的天,这是真的?”

杨伯母从厨房里走出来,满头雾水地看着二人。

“什么真的?你们父子又发什么疯?”

“咱们家要发财了!哈哈,咱们家要发财了!”

他一把抱住老婆和儿子,欣喜若狂。

杨伯母从杨力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要是能拿到这笔钱当然好,可问题是拿得到吗?咱们不知道鹤鹤现在在哪里啊。这个小白眼狼,自己跑掉也就算了,把你妈都带走,让咱们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杨大伯猛然醒悟,做出决定。

“今晚咱们别睡了,全都去市里,没找到他们不回来。”

三人换了衣服准备出发,杨大伯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大喜,对其他人做了个嘘的手势,点了接听。

“喂,鹤鹤,你现在在哪里啊?”

他声音亲切得不像话,脸上挂着不自觉的微笑。

杨鹤这种时候打电话给他做什么?

杨力想不明白,皱着眉毛倾听。

杨大伯不知听说了什么事,表情变成惊讶。

“真的假的?你们现在在哪个医院?好,我马上去。”

挂掉电话,杨伯母问:“什么医院?谁去医院了?”

“是我妈。杨鹤今天带着那个女的出门玩,回家看见我妈晕倒在地,赶紧送医院去了。现在就在第一人民医院呢,我们也马上过去吧。”

这可真是撞大运了,说曹操曹操自己找上门来!

杨鹤喜不自禁,跨上摩托就往前骑,全然忘记对方为什么叫他们去。

好在杨伯母是个心细的人,到医院后买了袋水果拎在手里,跟着他们走进去。

杨鹤与阮秋站在手术室门外等待,表情焦急不安。

杨伯父佯装紧张,急匆匆地走过去问:

“这是怎么回事?老人家怎么突然晕倒了?以前在家可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的,还是头一次!鹤鹤,你可得向我们交待清楚啊,是不是你逼她干活了?”

杨鹤莫名其妙受了一通指责,正要解释清楚,手术室的门就打开了,一个护士戴着口罩走出来。

“谁是王桂香的家属?”

“我们都是。”

“老人家以前中过风对不对?”

杨大伯愣了一下,“没有啊。”

“什么没有,阴影清清楚楚的,你们难道不知道吗?这可是会死人的。”

他顿时哑口无言。

护士继续道:“这次也是中风,比之前更严重,必须马上进行开颅手术。签个字吧,派人把医药费付一下。”

杨力心里咯噔一声,紧张地问:“多少钱?”

“先付十六万的手术费,后面还有其他费用。”

护士留下一张单子,回到手术室里,留下如临大敌的一家人,与已经在翻银行卡的杨鹤阮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