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搬来的家是一套独栋别墅,夹杂在一片伴山别墅群中,风景优美,安静空旷。
路边的花坛里开满了颜色鲜艳的大波斯菊,配着淡蓝色的房子,简直像童话里的花园。
阮秋很喜欢这里,有花、有树,还有宽阔的草地可以让她跟冬冬跑来跑去。
这里住户不多,所以她甚至不用担心会被别人撞见,自由极了。
陈爸爸陈妈妈也没想到儿子居然有一栋这么好的房子,下车后惊讶地合不拢嘴,拎着箱子回头说:
“阿生,这片小区环境可太好了吧,改天问问你那同学多少钱买的,要是有机会的话,咱们就把老房子卖掉在这里买一套。”
陈暮生打开后备箱,把行李一样样往外搬。
“先进去吧。”
用他给的钥匙打开了门,陈妈妈领着阮秋率先走进去。
穿过美丽的小庭院,他们进了客厅,看见的除了预料中的沙发茶几,还有十几个摞在一起的合金大箱子。
陈妈妈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跑出来问:
“这客厅摆得都是什么东西?看起来跟棺材一样,吓死人了。”
那些箱子里装得是陈暮生私下采购的实验器材和仿生人材料,预备不时之需的,但买来以后还没来得及过来整理,因此一直放在客厅里。
他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不用管它们,我现在就搬到楼上杂货间去。”
陈妈妈忧心忡忡地跟在他后面。
“你搬得动吗?那么大的箱子呢,我喊人来帮忙吧……”
他没有同意,把行李放去各自的房间,来到客厅搬箱子。
箱子每个都有半人那么高,还是金属质地,看起来沉甸甸的。
陈暮生脱掉外套,卷起袖子,两只手环抱住大箱子,咬牙实力往上一搬……箱子纹丝不动。
他不信邪,活动了一下胳膊,继续努力。
可几分钟下来,除了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喘气如牛外,没有任何收获。
陈妈妈到底心疼儿子,舍不得从没干过粗活的他受这样的苦,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叫人帮忙。
阮秋含着根棒棒糖蹦跶着从旁边经过,看见他们好奇地问:
“你们在做什么呀?”
陈妈妈道:“把箱子搬到楼上去。”
“我来。”
她放下怀中的冬冬,来到陈暮生使出牛劲都没挪动一寸的大箱子旁边,两只手轻轻一抬,就把箱子举过头顶。
“搬去哪个房间呀?”阮秋问。
陈暮生:“……上楼左手第二间。”
她步伐轻盈地走上楼梯,陈妈妈挂断刚拨出去的电话,发出一声惊叹。
“我的天……”
这是一个女孩子能有的力气?
得亏她性格好,要是喜欢发脾气的话,哪天一巴掌过来……岂不是直接把人拦腰拍成两截?
陈妈妈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咽了下口水。
陈暮生短暂的惊讶过后,只觉得自豪。
阮秋越强大、越聪明、越厉害,他就越自豪。
这时陈爸爸进来了,他喊他来帮忙,两人齐心协力,艰难地抬起一个箱子,往楼上走去。
在三人的齐心协力下,客厅里的大箱子被转移到杂货间。
陈妈妈赶紧让他们坐下休息,送上洗好的水果和茶。
阮秋不喜欢喝茶,抱着一瓶可乐满足地坐在沙发上,望着四周美滋滋地咂嘴。
“我喜欢这里。”
陈暮生道:“那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可这里是你朋友的家啊,要是他回来赶我们走怎么办?”
自己随口编得谎居然成了亲手挖得坑,陈暮生语塞了一瞬,幸亏陈妈妈来解围。
“家里已经收拾好了,你们歇着吧,我准备做晚饭了。老陈,过来帮我洗菜。妙妙,你想吃什么呀?”
阮秋毫不犹豫地喊出自己最喜欢的食物:“大鸡腿!”
陈妈妈笑吟吟地说:“好,我这就让叔叔开车出去买,等着啊。”
夫妻俩往厨房走,背后突然传来陈暮生的声音。
“你们少做点,我晚上不在这里吃。”
“啊?那你去哪里?”
他拿起外套。
“我得尽快把她的身份办下来,你们吃吧,我走了。”
说完不等别人接话,就匆匆出了门。
陈妈妈看着他的背影非常担心,总感觉要出什么事。可自己管了他十几年,如今在他面前也就剩下做饭的活儿还能干干了,其他事根本插不上话,只能随他去。
搬到别墅来的这一周,陈暮生天天早出晚归,别人几乎见不着他的面。
陈爸爸则开着车在三套房子里来回跑,把需要的东西一样样搬过来,总算收拾出一个新家的模样。
阮秋喜欢的床也被搬来了,放在她的房间里。
她再也不害怕一个人睡觉,反而爱上了这种独立的隐私空间。
陈妈妈给她买了一部手机,教会她如何使用,于是每天晚上睡觉时,她就偷偷地躲在被窝里看动画片,看到实在撑不住了才睡觉。
有时也会看看其他的,比如小猫小狗的纪录片,王子公主的电影,美食节目等等。
一天晚上她不小心点进一部恐怖片,猝不及防看见一张可怕的鬼脸,吓得丢掉手机尖叫,惊动全家人。
三人跑到门外来问她怎么了,她不敢告诉他们自己熬夜看电视,只好闭着眼睛关掉手机,打开门可怜兮兮地说自己做了噩梦。
陈妈妈心疼她,当晚跟她一起睡。
阮秋本来很不习惯,但是当躺在她身边,嗅见对方身上淡淡的洗涤剂香味时,恍惚间感觉自己来到了妈妈的怀抱里。
妈妈身上的香味也是这样的,可妈妈现在在哪儿呢?她真的好想他们。
黑暗里,阮秋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眼眶,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翌日傍晚,阮秋牵着冬冬在家门口的小路上散步。
冬冬爱吃,一天能吃好几斤狗粮,长得也快,已经比她膝盖还高,毛色又好看,称得上威风凛凛了。
小区里种了板栗树,正值成熟的季节,板栗裂开掉进落叶堆里。
阮秋偶然发现一个,像发现阿里巴巴的宝藏一样惊喜,干脆放弃散步让冬冬跟她一起翻找,想待会儿带回去给陈妈妈吃。
一人一狗翻得兴高采烈,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叫。
她回头一看,一条不比巴掌大多少的泰迪正对着他们狂吠。
“狗狗,走开。”
阮秋挥挥手。
泰迪不仅不走,还叫得更凶,龇牙咧嘴的,仿佛想冲上来咬她一口。
冬冬见状护在她面前,尾巴垂下来,发出戒备的低吼。
阮秋害怕俩狗打起来,用手搂住了冬冬的脖子,冲那泰迪说:
“坏狗狗,快走开!”
泰迪叫得接近癫狂,口水差点喷到她身上。连续不断的叫声刺激着阮秋的神经,她没心思再捡板栗,抱起冬冬想回家去。
可就在她起身的一瞬间,泰迪竟然朝她扑来。
冬冬挣扎下地,用身体挡住她,同时一口咬住泰迪的鼻子。
嗷嗷嗷——
后者疼得惨叫逃跑。
阮秋何时见过这等架势?吓坏了,身体不住发抖,牵着冬冬赶快往家里走。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抱着泰迪追过来,凶巴巴地问:
“是你家狗咬了我的狗?”
阮秋害怕得说不出话,求助地看向自家大门,希望陈妈妈或陈爸爸出现。
“你这人有没有素质?这么大的狗随它乱跑?你看看我狗鼻子被咬成什么样了!”
他一把抓住阮秋的手腕,“走!跟我去医院,它的医药费你来给!”
阮秋拼命摇头,往外抽手,没抽出来,于是往前一推。
男人打心底不以为然,毕竟对方看起来弱不禁风,能有多大的力气?
可没想到的是,对方的力气超乎他的想象,他竟然被推得往后栽了一个大跟斗,还滚了两圈!
他趴在地上晕头转向地抬起头,难以相信刚才发生的事。
“你怎么这么大力气?”
陈暮生说过不能随便在别人面前暴露实力,否则会引来麻烦。
阮秋只想出来散个步的,谁知弄得一团糟,没有心思回答,抱起冬冬往家里跑,大喊叔叔阿姨。
男人爬起来追她。
“站住!你赔我的狗鼻子!站住!”
横空冒出成年男性冷淡的声音。
“你的狗鼻子不是在你脸上挂着吗?”
男人停下脚步,转头一看,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来了一辆车,车主已经打开门走下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挺斯文。
阮秋看见他,就像找到靠山,跑到他身后躲起来,偷偷探出两只眼睛。
男人警惕地问:“你是谁?”
对方淡淡道:“我是她表哥。”
“你表妹的狗咬了我的狗,刚才她还对我动手,这事你想怎么解决?不给我一个交代的话,我现在就报警!”
陈暮生低头看了眼冬冬,又看看那人怀中的泰迪,什么都不需要问,已经猜到了过程。
“它是在哪里咬的?”
男人莫名其妙,“废话,当然是在路上,难道敢冲到我家里去咬?那我非把它腿打瘸不可。”
“既然是在路上,她的狗有牵引绳,你的狗只有项圈,谁的过错更大?”
男人意识到这个致命弱点,支吾了一下,强撑着说:
“就算我的狗没栓绳,可它小啊,体型才多大?你们的狗又有多大?造成的伤害能一样吗?”
陈暮生道:
“我妹妹的体型也小,才一米六多,而你至少一米八,她能对你造成什么伤害?”
男人怒极,面红耳赤地说:
“她体型小,可力气大得很,我胳膊都差点被她推脱臼了!”
“口说无凭。”陈暮生回头对阮秋道:“你再去推他一下。”
阮秋不敢动,他用眼神鼓励她。
她鼓起勇气走到男人面前,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男人纹丝未动。
陈暮生说:“你看,她手无缚鸡之力,你说她攻击你完全是污蔑。希望你现在就向她道歉,不然我会将这件事情曝光,让别人看看你丑恶的嘴脸。”
男人气得两眼发黑,偏偏无可奈何,梗着脖子说了声对不起。
陈暮生右手牵着冬冬,左手牵着阮秋,平静地走进家门。
阮秋感激地说:“谢谢你。”
他摸摸她的头发,“不用客气。”
陈妈妈和陈爸爸在厨房做晚饭,炒菜炒得热火朝天,根本没听见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走进去喊他们,当着全家人的面,将一沓证件递给阮秋。
“从今以后,你不再是阮秋,而是陈妙妙,拥有人类能拥有的所有权利,但前提是别人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真实身份?”她拿着那些证件,感觉沉甸甸的,对这个概念始终太模糊。
陈暮生道:“就算你小,也应该早就发现了,你和大家是不一样的,和以前的自己也不一样,你不是人类。”
这句话戳痛了阮秋一直以来不愿意面对的伤口,难过地低下头,把证件递回去。
“那我不要这个了,我不要当陈妙妙,只当秋秋。”
他们老是说她傻,说她小,说她什么事都不懂。
可她就喜欢这样啊,就喜欢抱着冬冬吃着棒棒糖看动画片,永远永远也不要变。
气氛僵持起来,陈妈妈尝试打圆场。
“哎,这事不着急,反正证件都办好了,以后再慢慢说嘛。你俩休息一会儿,马上就能开饭了。”
她说着推了推陈暮生,示意他回房间去,不要强迫她。
陈暮生只好暂时收下证件,但是没有独自回房间,而是带着阮秋来到客厅,当着她的面,把证件放在茶几底下的抽屉里。
“这些东西我不会动,你什么时候决定要了,什么时候来拿。”
阮秋看都不想看,背着他玩手指。
他摸摸她的头,意味深长地说:
“等你长大以后,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长大……这个词听起来还很遥远,远得像是永远不会降临。
阮秋不愿去想,拿来一把狗梳子,给刚才受到惊吓的冬冬梳毛。
半小时后,晚餐开始。
四人坐在餐桌边吃饭,陈爸爸习惯性地打开电视看新闻,看了会儿皱起眉,推推陈暮生。
“这不是你同学吗?”
后者抬起头,看见电视里男人熟悉的脸,心脏陡然揪紧。
阮秋惊讶地咦了声,“薛墨非上电视了?”
以前的薛墨非总是西装革履,坐在他豪华的办公室里运筹帷幄,而今天他站在无数话筒后,身边是阮秋原来的身体。
他看着镜头,冰冷尖锐的怒意从他深邃漆黑的眼睛里透出来,直射人心。
“众所周知三年前我投资了由科技大学陈暮生教授主导的仿生人项目,并且在数月前让仿生人1号阮秋面试。期间发生了一点波折,但我已经将试验品找回。不过在这段时间里,我发现了一件违反法律法规和道德的事,在经过慎重考虑后,我决定将它公之于众,并且希望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每多说一个字,陈暮生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陈妈妈也涌出强烈的不安,抓住他的手问:“他要说什么?跟你没关系吧?”
陈暮生没回答,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屏幕。
“……我要告诉大家的是,陈暮生教授在研究项目期间,曾利用自己的职位便利偷窃人体器官。那是一个被科技大学医学系用特殊方法保存的幼儿大脑,已经有二十多年。陈暮生用其他人的大脑将其掉包,他之所以在博士毕业后选择回国,接受这所大学的邀请,主要原因就是为了那个大脑。”
闪光灯闪成一片,记者哗然,追着他问个不停。
啪——
陈爸爸关了电视,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颤声问:
“这是真的吗?她的大脑,是你偷来的?”
他沉默不言。
陈爸爸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抓起饭碗朝他头上狠狠砸去。
“回答我!”
他被饭碗砸破了头,眼镜也砸碎了,鲜血顺着破烂的镜框往下流,却依旧不回答,甚至没有理会自己的父亲,只看着阮秋说:
“他说得大脑不是你的,跟你没关系。”
阮秋对大脑这个词都理解得不是很明白,茫然地看着他,因身边的气氛感到害怕。
陈爸爸无法糊弄自己,想继续逼问,这时门铃突然响了,尖锐的声音打破餐厅的压抑。
陈妈妈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跑去开门。
几个警察站在外面,冷冷地说:“我们查到这是陈暮生名下的房产,请问你是谁?”
她紧张地犯了结巴:“我、我是他妈妈。”
“他在家吗?”
陈妈妈不敢说,怕一开口他们就把陈暮生抓走,支支吾吾答不出来时,陈暮生自己走到警察面前。
“我是陈暮生。”
“有人举报你违法盗窃他人器官,请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拿出手铐,他的双手被反剪拷在了背后。
陈妈妈难以承受,捂着脸哭了起来,陈爸爸站在暗处,表情是从所未有过的沉重。
陈暮生倒成了在场人除警察外最冷静的那个,他回头看着父母,淡淡地嘱咐:
“我走了,你们帮我照顾好她。”
警察将他押上车,车影在夜色中远去,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声狗叫,寂静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