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阿风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表情很复杂,看见陈暮生出来连忙打招呼。

“陈教授。”

“找我做什么?”

他支支吾吾,“那个……能不能单独谈谈?”

陈暮生看了眼已经没有隐私空间的家,点点头,穿上外套带他去外面,陈妈妈关门时冲他们的背影喊千万别走远,记得回来吃饭。

师生二人来到楼下花园里,沿着小路慢慢走,时值下午,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倒是谈话的好地方。

阿风小心翼翼地说:

“陈教授,薛总昨天让我去了一趟他的公司。”

薛总?陈暮生眯起了眼睛,“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觉得我很有科研天赋,想给我投资一个实验室。”

“……你博士都没念完。”

阿风苦着脸,“我也这么说的呀,可薛总说没关系,他来帮我雇博士当助手,他来帮我找导师,正好让他们帮我出论文,早点毕业。”

薛墨非主动说出如此殷勤的话,显而易见是有鬼。

不过阿风一口一个薛总,难道已经动摇了?

陈暮生问:“你答应了没有?”

阿风摇头,“我哪儿敢答应?传出去我不成业界的靶子了吗?”

他点点头,“你做得没错,他这种人言而无信,今天给你实验室,明天就能赶你走,别把他的话当回事。不过……你特意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个?”

阿风犹豫地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道:

“他还问了我关于仿生人的事。”

薛墨非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把阮秋的大脑转移到新身体这个秘密,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他,一个是阿风。

现在又多了陈爸爸陈妈妈,但他们不认识薛墨非,也不可能因为任何利益背叛自己的儿子,所以无需担忧。

薛墨非找到阿风,莫非是因为发现了端倪?

“他问你什么了?把他的原话告诉我。”

阿风老老实实地说:“他问‘你们这些年还研究过其他仿生人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研究仿生人要大量的时间和投资,我们根本没空去做。”

陈暮生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仿佛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

阿风是他从研究生带起的,人品还算信得过,而此刻的眼神也并没有遮遮掩掩。

他定了定心,启唇道:

“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对方有些紧张。

“陈教授,我不想让您误会什么,所以才特地跑来坦白这些事,以后您不会……”

陈暮生勾了勾嘴角,“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对你心怀芥蒂。”

阿风松了口气,道别离去。

陈暮生独自在花坛边站了会儿,脑中冒出一个想法,转身回到家。

陈妈妈和陈爸爸在厨房准备午饭,阮秋在客厅看电视,冬冬蹲在她脚边啃玩具。

陈暮生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秋秋,我们来玩一个新游戏,好不好?”

阮秋来了精神,“好呀,什么游戏?快说快说。”

“现在外面有坏人要找你,为了不让他认出你,我们来为你想个新名字……你觉得陈妙妙怎么样?”

“陈妙妙?妙脆角的妙吗?我喜欢吃妙脆角。”

“没错。”陈暮生淡淡地笑着,“就是那个妙,以后你就叫陈妙妙,是我的表妹,20岁,以前在美国念书练举重,今年回国发展,正在找工作。”

他说得太快,阮秋来不及记住,“你再说一遍吧。”

他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担心她忘记,特地用手机将那些信息都录了音,塞到她手里说:

“你把这些话背下来,以后不管谁问你,你都按照这里面的话回答,好吗?”

阮秋为难地看着手机。

“可是……可是这样不就是骗人了吗?我不想骗人呀。”

陈暮生捋了捋她的刘海,露出那张清秀的小脸来。

“这不是骗人,是游戏规则,必须按照规则来,我们才会赢。”

“赢了有什么奖励吗?我想要奖励。”

“好啊,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摸着下巴绞尽脑汁地思索,不知道该要什么好,过了很久才做出决定,“我想去找爸爸妈妈。他们出差回不来,你带我去找他们好吗?”

陈暮生知道她的爸爸妈妈在哪儿。

但不是什么外地出差,而是城南山上的墓地中。

两个大墓碑中间夹着个小墓碑,像大手牵着小手。

以前阮秋还没回来时,他们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同学聚会,去为她和她的父母扫墓。

最初全班同学都会来,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成年以后就只剩下六七个人了,其他人已经渺无音讯,再也联系不上。

关于父母的事,她迟早是要知道的。

陈暮生点头,“好。”

阮秋发出一声欢呼,抱起冬冬在客厅里转圈圈。

“太好了!我们要见到爸爸妈妈了,Yoho~”

陈妈妈端着一旁红烧肉出来,见状笑着问:

“什么事这么开心呀?跟阿姨说一说。”

阮秋正要告诉她,注意到旁边陈暮生递过来的眼神,于是改为神神秘秘地嘘了一声。

陈妈妈用围裙擦手,“哟,秋秋长大了,居然还有秘密了,连阿姨都不可以告诉啊?阿姨要难过了哦。”

“不行不行,以后你不能叫我秋秋了,要叫我妙妙。”

“什么?”

阮秋拿出手机打算给她听录音,陈暮生抢先一步把她拉去厨房,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父母。

“我要给她一个新的身份。”

二人满头雾水,他详细地解释道:

“叔叔不是在国外吗?我打算想办法把阮秋转到他的户籍下。以后她就不是阮秋,而是陈妙妙,在国外出生长大,今年回国来发展。将来不管是□□件还是上学,都可以用这个身份。”

陈妈妈说:“有个正规的身份倒是方便很多,不过能办得下来吗?她年纪也有二十多了,走收养恐怕不行。”

陈暮生点头,“我知道,这方面我会想办法。总之你们要记住,以后任何人问起来,她都是陈妈妈,不是阮秋。”

陈爸爸从他话里听出些不对劲,狐疑地问:

“你小子该不会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吧?我们是你父母,你可别在我们面前玩什么弯弯绕绕的,我不吃你那一套。”

陈暮生淡淡地说:

“我只是想帮她彻底进入新生活。阮秋早就死了,死在二十多年前,如今的她是一个新的她,用一个新身份来面对新世界,不比用以前的身份好得多?”

陈妈妈很难得地赞同了他。

“我也觉得这样稳妥些,秋秋看着大,年纪也就三岁,三岁的孩子能记得住什么?不如暂时帮她忘记这些事,等以后长大了她想知道的话,我们就告诉她真相。要是她没这个想法,就一直当陈妙妙吧。”

陈爸爸还是觉得这事不靠谱,但三个人里两个人都同意了,他也不好再反对,只问:

“你什么时候去办?”

自然是越快越好,起码得抢在薛墨非发现端倪之前。

陈暮生说:“明天,明天我出去一趟,你们好好照顾她。”

夫妻俩表示没问题,让他放心去。

他们继续做饭,陈暮生走出厨房,站在客厅看阮秋跟冬冬玩闹。

她把玩具举得老高,冬冬在旁边蹦来蹦去抢那个玩具。

玩具没抢着,倒逗得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冬冬生气了,背对着她蹲在角落。

她忙过去抱住它想哄它,一不小心没收住力气,险些捏碎它的骨头,痛得它发出一声惨叫,瘸着腿跳开。

阮秋一脸内疚,拿来零食向它道歉。冬冬吸了吸鼻子,确认是自己最爱的牛肉干,勉强原谅了她。

一人一狗和好如初,回到沙发上看电视。

陈暮生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副画面,只觉得眼前这个相貌平凡清秀的阮秋,是他平生所见过的最美的人。

这种美超出性别,超出长相,是一种位于生死之间,科学与神鬼之间的极致美感。

翌日早上,他独自出门。

阮秋醒来后他已经不在家,陈爸爸也回家拿东西去了,房子里只有她和陈妈妈。

她穿着拖鞋,揉着眼睛走出去,软绵绵地喊了声阿姨早。

正在阳台晒衣服的陈妈妈回头看她,笑眯眯的。

“秋……妙妙早,睡醒啦?快点去刷牙,阿姨带你出去吃肠粉。”

阮秋最近爱上了吃肠粉,加两份蛋和两份火腿肠,软软的粉皮配上鲜美的汤,味道别提多棒了。

她听见这两个字就开始流口水,连忙跑去洗漱。

冬冬故意瘸着腿走路,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后,希望她再喂自己一包牛肉干。

十分钟后,两人牵着狗出了门,来到小区外的早餐店,要了两份肠粉。

阮秋吃得手舞足蹈,停不下来。

陈妈妈眼神慈祥地看着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看自己亲孙女。

“好不好吃?要不要再来一份?”

阮秋舔着嘴唇,害羞地问:“可以再来一份吗?”

“可以啊,只要你喜欢,我天天带你来吃。”

她说完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一份。

阮秋吃完早餐,捂着肚子靠在椅子上意犹未尽地打嗝。

陈妈妈递给她一杯水,掏钱包结账,手往环保袋里一摸,脸色大变。

袋子底下什么时候破了个洞?

“完了完了,我钱包被人给偷了!”

阮秋看见她这模样害怕起来,“怎么办?我们要去抓小偷吗?”

“去哪儿抓呀,咱们得先结账啊……”

陈妈妈掏遍身上所有口袋,也摸不出一块钱来,最后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手机。

要不先把手机压在这儿,回家拿了钱回来赎?

她还没做出决定,旁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多少钱?”

二人回头看去,一个身穿黑色西装,个子极高的男人站在桌边,正低头看着她们,话显然是对她们说的。

汪汪——

冬冬叫了两声。

阮秋低着头,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陈妈妈眼睛亮起来,认出他。

“咦,你不是陈暮生的同学吗?”

“是我。”薛墨非冷淡地问:“多少钱?我来付。”

“哎哟那可太好了,总共二十,你先帮阿姨垫一下,阿姨这就回家拿给你。”

薛墨非把她们付了钱,什么也没说,跟着她们往小区走。

阮秋一路没回头,背上凉飕飕的,感觉对方在看她,但是不敢问。

要是被他认出来,自己的游戏就输了,不能去找爸爸妈妈了。

陈妈妈对薛墨非有所耳闻,知道他是个大老板,自家儿子之前的项目就是他给得投资,数额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

两人还是幼儿园同学,照理说他肯定也记得阮秋。

陈妈妈好奇地问:

“你也住在这里吗?也是去吃早餐?真没想到会这么巧,在早餐店碰上了。”

薛墨非摇头,“我来找陈暮生。”

陈妈妈啊了一声。

“那可真不巧,他前几天都天天在家的,正好今天有事出去了。”

“什么事?”

她迟疑一秒,随便找了个借口。

“学校里的一点事,我也不清楚,要不……我打电话给他,让他回来?”

薛墨非摇头,“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他,不用催。”

等他的意思是……不走了吗?

阮秋头疼起来,脑袋埋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都躲进衣服里去,谁也别看见她。

回到家中,陈妈妈给了薛墨非二十块钱。

他随手接来放进口袋,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没有离开的意思。

阮秋抱着狗站在旁边,不敢坐,陈妈妈则去厨房洗水果,倒茶给他喝。

他看了一会儿手机,不知是在给谁回信息。回完以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阮秋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妙妙。”

她紧张地揪住狗尾巴,冬冬疼得惨叫了一声,从她怀中跳走。

这下连个抱的东西都没了,阮秋害怕得要命,有股转身逃跑的冲动。

“你之前在美国?”

“是……”

“哪个学校?老师叫什么名字?”

这些细节上的信息陈暮生还没给她,阮秋答不上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我们来比掰手腕!”

薛墨非想起自己惨痛的战绩,脸都黑了,一口回绝。

“不比。”

“不比你就是胆小鬼。”

“……”

陈妈妈端着水果走出来,为二人打圆场。

“来来来,先吃点水果,这水蜜桃可是我早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特别新鲜特别甜,快尝尝。”

四个比大人拳头还大的水蜜桃摆在漂亮的果盘里,散发出甜蜜的清香。

阮秋瞬间忘掉烦恼,拿起一个就啃,啃了一口以后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人,不好意思地放下来。

陈妈妈说:“没事,你吃,我买了好多呢。”

她甜甜一笑,专心吃桃子了。

薛墨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陈妈妈注意到他古怪的眼神,打断他的注意力。

“薛总不喜欢吃桃子吗?我还买了苹果和香蕉,给你拿来?”

他摇摇头,拿来一个桃子随手抛了抛,状若漫不经心地说:

“我记得以前他是一个人住。”

“是啊,其实以前我们就想来陪他了,可他不同意。一天到晚闷在实验室里搞研究,年纪一大把了还没女朋友,可急死我了。前段时间他终于同意我们过来,我跟他爸就赶紧搬过来照顾他了……对了,薛总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啊?给我们阿生介绍一个呗,您的眼光肯定好。”

薛墨非感觉她热情得有些不对劲,怀疑她在故意掩饰什么,看了阮秋一眼问:

“那她呢?为什么也住在这里?”

陈妈妈拉住阮秋的手。

“她是我弟弟的女儿,从小在国外长大的,最近跟她爸爸闹了点矛盾,跑到国内来放松一下。我家里现在没人,她中文会得又不多,所以干脆跟大家挤一挤了。”

薛墨非皱着眉打量二人,并不相信她的话。

他还想问,陈妈妈抢先道:

“薛总为什么突然对我们家的事这么关心?您这样可是让人受宠若惊了呢。您难得来一趟,要不我还是打电话给阿生让他回来吧,反正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他闻言站起身。

“不必了,你帮我转告他一句话就好了。”

“什么话?”

“我一定会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说完便走出了这个家。

司机在楼下等候,看见他出来忙为他开门。

坐进去后薛墨非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低头一看,手里还拿着那个大桃子。

陈妙妙吃桃时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回公司的路上,前台打来电话。

“薛总,有个自称是您同学的人想见您,要让他留下来吗?”

“叫什么名字?”

“杨鹤。”

薛墨非毫不犹豫地说:

“我不认识,让他走。”

“好的薛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