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下午两点,周菲来到薛宅,笑眯眯地冲阮秋打招呼,拿出路上买的棉花糖。

“秋秋,姐姐来陪你玩啦,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正在看电视的阮秋回头瞥了她一眼,表情冷淡,什么都没说就继续看电视。

周菲一脸不解,薛墨非插着兜从楼梯走下来,停在她身后。

“别看了,她这几天都是这样。”

“为什么?”

薛墨非没当着阮秋的面说,把周菲带到书房后,将受伤的事告诉了她。

她听完大吃一惊。

“真的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薛墨非道:“现在身体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全部修复好了,只是性格上变化太大。当初你是参与过她的心理构建的,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对方之前还对她的专业嗤之以鼻过,今天倒是愿意来征求她的看法,还真是为了阮秋屈尊降贵了呢。

周菲看在阮秋的份上,忍住吐槽他的冲动,认真分析。

“她的身体跟真人固然有区别,但心理上跟人类是一样的,只是更加接近小孩而已。小孩心智不健全,对世界认知少,承受能力也比大人要差得多。遇到特别令自己恐惧的事,他们有可能形成条件反射,以后一遇到同类事情就崩溃。也可能强行忘记那一段,逼自己的心灵变得麻木起来,导致性格大变,我想她可能倾向于后者。”

“那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治好她?”

周菲看着他急于得到答案的表情,耸耸肩。

“童年留下的伤痛往往是需要一辈子去治愈的,就算有专业人士辅助,帮助她恢复,可是谁能打包票一定能治好呢?就像您……”

她看看周围,意味深长,“您接近她何尝不是在拯救自己?”

薛墨非心底最隐秘的地方陡然被她说中,第一反应是训斥她,然而迎上对方不卑不亢的目光,又觉得这种举动毫无意义,只会欲盖弥彰。

既然她帮不上忙……

“出去。”

“我可以留下来陪她说话吗?”

“你去问她愿不愿意听你说。”

周菲朝外走去,走到门边突然笑眯眯地回过头。

“薛总,我最近在寻找新的研究方向,对于你们的心理问题我觉得很有意思,请问是否愿意成为我的研究对象?或许可以帮你解决陪伴一生的心理阴影哦。”

薛墨非笑得阴恻恻的,“如果你的研究都建立在探听别人的秘密上,那你最后可能会死得很惨。”

对方的回答显然是不愿意,周菲惋惜地叹了口气,下楼了。

客厅里,阮秋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里面正在演灰姑娘。

周菲在她旁边坐下,陪着看了会儿,开口道:

“秋秋,你喜欢灰姑娘的水晶鞋吗?”

她侧脸看向她,“喜欢啊。”

“为什么会喜欢?”

“因为那双鞋很漂亮,是用最美丽的水晶做成的,还有魔法,全世界只有一双。”

“如果那天晚上穿上水晶鞋和裙子与王子跳舞的人是姐姐中的一个,王子会像爱上灰姑娘一样爱上她吗?”

阮秋显露迟疑,停了两秒才说:“或许。”

周菲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

“你会喜欢这里的,再见。”

她起身离去,阮秋望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收回视线继续看电视。

同一时间,陈暮生家中,阮秋正在练习用新身体走路。

她的新身体是陈暮生背着薛墨非偷偷做的,做好后甚至没时间测试就藏进箱子里,一直没见过天日。

现在她一边走,陈暮生一边跟在旁边为其调整,尽量模拟人类的自然动作。

阮秋迈着生疏的步伐,从玻璃上看见自己新身体的倒影,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她停下来摸了摸脸,呆呆地问:

“这个真的是我吗?”

陈暮生道:“当然了。”

“可是跟之前的时候不一样。”

“你之前穿得衣服和今天的衣服也不一样,对不对?”

她懵懂地点了下头。

“对于如今的你来说,外貌就像衣服,没有什么特别的。你唯一需要知道的是,无论外表如何变化,你就是你。”

她就是她?

这个意思太复杂,阮秋压根听不懂,面对未知事物时本能的冒出恐惧,眼眶红了起来。

“我想妈妈了,我可以去找妈妈吗?”

陈暮生抿了下嘴唇,转移话题。

“我来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吧。”

阮秋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什么东西?”

他回头看了眼,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来一把水果刀,让她把食指伸出来。

阮秋看着锋利的刀刃,不敢动。

他直接握住她的手,用力拿了过来,刀刃割向她的食指。

她吓得闭上眼睛发出尖叫,叫了一阵后才察觉到异常。

为什么她不痛?

她睁开眼睛,看见水果刀在自己的手指上反复切割,她看似柔软脆弱的皮肤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一幕让她惊呆了。

“这是一把假刀吗?”

“看着。”陈暮生拿来一个苹果,抬手一削,刚才还无法切开她皮肤的水果刀瞬间将苹果削成两半。

阮秋惊道:“好厉害啊!”

陈暮生放下水果和刀,去房间拿来一面镜子,不知在她后脑勺上做了什么,阮秋只觉得眼前一暗,所看到的画面发生惊人的变化。

浅蓝色的窗帘,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壁……这些东西统统都从眼前消失,她看到了古怪的蓝色、绿色、黄色……各种深深浅浅的颜色交杂在一起。

其中最红最亮的地方,是陈暮生的心脏,和桌上的热水壶。

她看到了心脏?

阮秋用力揉自己的眼睛,那个东西的确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砰砰跳动着,血管清晰可见。

“好可怕,我不要看……”

她哭着捂住眼睛,蹲在角落里。

陈暮生调试了几下,声音从头顶传来。

“好了,已经改成正常模式。”

她抬起头,从镜中看见自己的脸。蓝玻璃般的眼睛渐渐变成褐色,而她所见的画面也恢复成以前的模样。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陈暮生扶起她,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拥有比鳄鱼更坚韧的皮肤,你能看到比人眼所能看到的更多的东西,听到更轻微的声音,你的记忆能力比普通人强数十倍,学习能力亦是如此。等你在我的帮助下完全掌握自己的身体,这个世界上便再也没有东西可以伤害你。”

这个项目花了薛墨非三十个亿,和他许多年的心血,创造出来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只有美丽容颜的女人。

薛墨非满足于得到一个那么普通的人,那就把那个身体送给他。

至于阮秋,只有身边这具堪比未来世界战斗机器的身躯才配得上她二十多年的等待。

有了这具身躯,当年的惨案再也不会在她身上重现。

这,才是他多年来苦心研究的真正目标。

只是如此强悍的身体,光是掌握使用它的诀窍就已经够难的了。

之前那具身体完全模仿普通人类,她用一两天就能自如掌控,而这具必须经过系统性的学习,才可以达到收放自如的程度。

现在,还是先学走路吧。

陈暮生拿出手机订了个闹钟,“十分钟内,你绕着客厅走完一圈。”

阮秋垂头丧气,靠着墙壁不肯挪步。

“我好累呀,可不可以明天再走?”

“不行。”

“呜呜……”

“走完你可以看半小时电视。”

她在心中权衡一番,感觉还是很划算的,于是振作起精神,继续走路。

走一走歇一歇,练习了足足一整天,阮秋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吃晚饭时软绵绵地趴在桌上等投喂。

陈暮生不喜欢外人介入自己的生活,所以没有请保姆,家里清洁工作都是自己来。

他也不放心外面的饮食环境,工作时在实验室吃,回家后就自己做,坚持少盐少油的健康饮食方式,所做的菜只讲究营养,不讲究口味。

今天晚上,他做了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碗鸡蛋羹,还有瘦肉炒芹菜,配上两碗杂粮米饭,简单朴素。

阮秋在薛宅被养刁了胃口,顿顿吃得都堪比满汉全席,陡然看见如此简单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陈暮生吃了几口,见她一动不动,问:

“为什么不吃?”

她舔舔嘴唇,可怜兮兮地说:“我想吃肉,我想吃大鸡腿,我想吃蛋糕……”

陈暮生道:

“明天可以吃鸡腿或红烧肉,但蛋糕这种垃圾食品不能碰。”

连碰都不能碰?

阮秋想象到未来艰苦的生活,委屈地一推碗筷,闹起脾气来。

“我不吃了!”

“不想吃饭,待会儿可以喝营养液。”

“你不肯让我吃蛋糕,我就什么都不吃,连水都不喝。”

陈暮生看了她一会儿,“你之前在薛墨非那儿也是这样吗?”

阮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没回答。

他放下筷子思索了片刻,提议道:

“我可以让你吃,但必须制定一个规则。”

“什么规则?”

他走进房间拿出她的训练计划表,用笔在上面手动修改。

“圆满完成一天的训练计划,你可以选择一样自己想吃的零食。圆满完成一周,我可以带你出去放松一天。连续完成一个月,你可以申请来一次七天之内的旅行,国内国外都可以。”

阮秋托着下巴好奇地眨眨眼睛,“要是我全部都完成了呢?你可以奖励我去找爸爸妈妈吗?”

陈暮生淡淡地笑着,收起计划表。

“到那时你什么都不用申请,因为你再也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比所有人都强大,可以决定自己的一切。”

他描述的未来让阮秋心生向往。

强大……会有多强大?她真的会变成很厉害的人吗?

可以长出翅膀飞来飞去吗?像小鸟一样?

阮秋想象着那副画面,激动起来,开心地拍了下桌子。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实木桌子应声碎裂,盘盘碗碗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只剩下陈暮生手里还捧着个饭碗,拿着双筷子。

阮秋看了看自己毫发无损的手,内疚抬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

陈暮生把碗放回厨房去,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就有人带来外卖,顺便帮他把破桌子和垃圾收走。

阮秋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工人以为她是学生,没怎么注意,只顾着对桌子上的裂痕咂舌不已。

“陈教授,您这桌子可是全实木的,得多大的力气才能弄成这样啊?你家进疯牛啦?”

陈暮生没跟他废话,把钱点给他,问:

“新桌子什么时候送来?”

“最晚明天中午。”

“行,抬走吧。”

工人把破桌子和垃圾带走,客厅恢复整洁。

二人的晚餐阵地转移到茶几上,陈暮生打开饭盒,阮秋立刻哇了一声。

“大鸡腿!”

虽然只有一根,虽然跟以前的丰盛大餐没法比,但是经历过刚才饭菜的折磨后,这一根香味扑鼻的大鸡腿已经足够让她直流口水了。

“这是给我吃的吗?”她眼睛亮晶晶地问。

陈暮生点头,把鸡腿递给她。

她说了声谢谢,用不甚熟练的动作抓起来,往嘴里送去。

陈暮生也开始吃饭,他为自己点了一碗番茄面,素来对外卖嗤之以鼻的他居然感觉今天的面还不错。

不知是面的味道确实不错,还是一起吃饭的人让人心情愉悦。

经过为期一周的训练,阮秋总算能掌控好自己的力量和速度,做出诸如走路、坐下、喝水等动作。

但更细致的还需要陈暮生辅助,比如用勺子吃饭时,总会一不小心把勺子捏断。

她的性格比较大大咧咧,不高兴的事转头就忘,却把对方之前的提议记得清清楚楚。

完成一周的训练后,立刻向他申请第二天出去玩。

陈暮生没有反对,事实上他也很想去趟商场——客厅沙发太小,他蜷缩在上面连睡了好几天,早就想换一张更舒服的床。

第二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是个逛街的好日子。

阮秋在陈暮生的帮助下收拾好背包准备出门,路过镜子看见自己的脸,猛然想起一件事。

“口罩呢?”

“要口罩做什么?”

“舟舟和薛总带我出去玩的时候,都要戴口罩的呀。”

陈暮生轻嗤一声道:

“那是因为他们太胆小,不敢让别人看到你,也没有保护你的能力,所以才委屈你走到哪里都戴口罩,在我身边不用这样。”

阮秋听得半知半解,没兴趣深究,只知道不用戴口罩太好了,开开心心地出了门。

陈暮生有一台十多万的代步车,常年停在车库里,平时上下班实验室有专门的司机接送他。

这段时间他给司机放假,代步车便派上了用场,由他亲自开车带阮秋去商场。

阮秋在副驾驶位上小心翼翼地坐着,生怕自己一个蹬腿又踹坏了哪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前方走来一个人,在遛狗。她看见对方的狗想起冬冬,扭头问:

“你可以带我去薛总的家里吗?”

陈暮生脑中响起警铃。

“去他家做什么?”

“我想把我的狗接过来,那是舟……那是别人送我的,不能不管它呀。”

与薛墨非分开没关系,可要是跟冬冬永远分开,那就太难过啦。

陈暮生半信半疑,“真的只是为了接狗?”

阮秋表情茫然。

“不是因为想薛墨非了吗?”

她噘着嘴撇开头。

“我才不想他呢,他那么凶,还非要逼我看作文书,哼哼……”

陈暮生心底暗爽,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旁敲侧击地问:

“你很想把狗带回来是不是?”

“是啊。”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他一本正经,“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这个游戏规则是,你不许被他认出来是谁,如果你赢了,我们就能带回你的狗了。”

“要是输了呢?”

他遗憾地耸肩,“输了他就不会把狗给我们了,要不要玩这个游戏?”

阮秋纠结地咬着手指甲,害怕自己会输,可是冬冬的身影又在脑中晃来晃去,让她迫不及待想抱抱它。

想了好几分钟,她艰难地做出决定。

“好吧,我玩。”

陈暮生勾起嘴角,靠路边停车,打电话给薛墨非,说有重要的事要马上见他。

薛墨非在公司上班,于是二人前往薛氏集团找他。

阮秋在这里工作了一个月,已然是个老员工,轻车熟路地带他从大堂进去。

前台拦下他们,问有没有预约

陈暮生报出名字,阮秋怕被认出来,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脑袋几乎缩进衣领里。

确认完身份,他们被放行。

进电梯后阮秋窃喜,激动地拉他的袖子。

“她没有认出我耶,我是不是很厉害?”

陈暮生比了个大拇指,又嘘了一声,指指头顶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她连忙闭嘴,不敢再说话了。

张锋在电梯外迎接,把他们带到办公室,薛墨非却不在里面。

他解释道:

“薛总正在开会,很快就结束,二位先坐下来喝杯咖啡吧。”

陈暮生习以为常,坐在了沙发上。

张锋送上咖啡便走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

阮秋老老实实地坐在陈暮生旁边,不敢说话,生怕被薛墨非撞个正着认出来。

陈暮生道:“你可以睡一觉。”

“啊?”

他抬手看表,“凭他的德性,没有一个小时是不会过来见我的。”

要那么久吗……阮秋扁扁嘴,两眼无神地望着墙壁。

陈暮生瞥了她一眼,知道她是熬不住的,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她。

“你看电视,记住,手轻一点。”

万一直接捏瘪了,他身上可没新手机换。

阮秋嘻嘻笑了声,轻轻接过手机,开始看电视。

陈暮生的预料果然没错,两人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个多小时,薛墨非才臭着一张脸走进来。

“找我什……她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身边的女人身上,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女人身高一般,但瘦,相貌一般,但白。

清汤挂面式的发型,卫衣配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学生。

姓陈的身边怎么会带着女人?这真是稀奇事。

薛墨非一直以为他会做研究做到精神失常,去医院里度过一辈子的。

陈暮生淡淡地介绍,“这是我表妹,想来大公司参观一下开开眼界,不用管她。”

薛墨非半信半疑,切了声,回到之前的问题上。

“你找我做什么?”

他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地说:

“听说阮秋在你家养了条狗,我想要它。”

薛墨非正在喝水,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喷出来,放下杯子讥嘲地问:

“你哪儿来的自信认为我会把狗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