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薛墨非敲门。
隔壁邻居出来丢垃圾,看见他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大吃一惊。
“你不就是那个……”
“滚!”
他一声低吼,通红的眼睛吓得对方赶紧冲进电梯里。
怎么还不开门?
他不耐烦地看着紧锁的防盗门,有狠狠踹开它的打算,正想实施时里面传来脚步声,打开了门。
陈暮生站在里面,穿淡蓝色衬衫,换了副黑框眼镜,不带温度地看着他。
“我没有邀请你来。”
薛墨非没功夫跟他斗嘴,推开他走进去,准备寻找阮秋,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餐桌边吃早餐。
视线扫过她平静的脸和完整的右手,他愣了愣。
“你醒了?”
阮秋抬头看他一眼,点头。
薛墨非大步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跟我回去。”
陈暮生挡在二人面前。
“你没资格带她走。”
薛墨非冷声道:“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
“是么?那我问你,她再受伤怎么办?你救得了她?你很有钱,可在照顾她这件事上,你的钱根本没用。”
薛墨非握紧了拳头,沉声说:“我的确没法救她,但我能保证再也不让她受伤。如果再发生昨天那样的事,我偿命给她。”
陈暮生嗤笑,“她要你的命做什么?只要她留在我这里,无论是生病还是受伤,都不用担心,我都能让她恢复如初,这点你绝对办不到。”
薛墨非问:“看来你是想采取法律措施了?先不说合同上谁的股份最多,就说你当初获取她记忆的途径,一旦公布出来,你还有资格竞争么?”
陈暮生面无表情。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你也别想脱身。”
他讥嘲地勾起嘴角。
“是,但你一定是主谋。想想你的那些学生会怎么看你?他们崇拜的老师原来是一个卑劣的人,基本的道德底线都没有,根本不配从事研究。”
陈暮生眼中的坚持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死气沉沉。
薛墨非趁热打铁,“走开,我还不想斗得鱼死网破,让别人看笑话。”
他失魂落魄地让出一点空间,对方立马牵着阮秋从他面前穿过去,离开了小区。
陈暮生站在阳台目送他们远去,眼中的颓丧消失得无影无踪,表情平静得有些诡异。
车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关上阳台的门,转身进屋,来到一直关着门的卧室里。
简单的木质单人床上,一个女孩闭着眼睛躺在上面,宛如沉睡。
她的相貌平凡清秀,身材纤弱,脸颊上有淡淡的小雀斑,嘴唇是很可爱的草莓红。
陈暮生走到床边伸出手,在她头顶上鼓捣了一阵。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女孩就像被打开了开关的电器,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瞳仁。
他的眼神从清冷变成了无限温柔,低声唤道:
“秋秋。”
这个女孩才是阮秋,他一夜没睡,用最快的速度将她的大脑移植到这具偷偷创造的备用身体里,至于薛墨非刚才带走的原身体,只是一个植入智能程序的机器而已。
阮秋想起身,却抬不起手。想说话,发出的是含糊不清的声音。
陈暮生对她解释。
“这具身体自从创造出来后一直放在保温箱里,没有被使用过,需要适应几天才能正常行动。你别害怕,我会帮你的,你想喝水吗?”
阮秋点头。
他端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将已经晾凉的开水用勺子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
阮秋喝完一杯水,又吃了点粥,身体总算慢慢有了知觉,嗓子也不像之前那样僵硬,勉强能说几个字。
“这是哪里?”
“我家。”
“薛总呢?”
薛总?谁教她这么喊的?薛墨非那个无耻败类!
陈暮生在心底唾弃一番,脸上平心静气,“他有事先走了。”
阮秋垂下眼帘,看着盖在身上的天蓝色被子,眼神仿佛若有所思,实则大脑还没恢复运转,非常迟钝,根本什么都没想。
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陈暮生起身道:
“你休息吧,我就在门外,有事随时喊我。”
他端起喝光的水杯和粥碗走出房间,轻轻带拢房门,没有彻底关上,留了一条半人宽的缝隙,好让她的声音能清楚的传出来。
把东西丢进洗碗机,陈暮生抖开一块毯子铺在沙发上,躺上去休息。
他一整夜都没合眼,身体早就疲惫不堪,迫不及待想进入睡眠。
闭上眼睛前,他抬头望了眼半敞的房门,想到阮秋此刻就躺在里面,心底一片安宁。
薛宅,薛墨非带着“阮秋”回到家,一进门就抓着她的右手仔仔细细检查好几遍。
右手的确是之前的右手,衔接处大概移植了新皮肤,颜色看起来有极轻微的差异,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
“你张开手掌。”他说。
阮秋乖巧照做,张开五指。
“再收拢看看。”
她收拢手指。
薛墨非还是不放心,想了想拿出手机调整到输入界面。
“打出312来。”
阮秋伸出食指戳了三下,屏幕上出现312,使用没问题。
薛墨非悬在胸口的大石落了地,收起手机握着她的手。
“太好了,你没事了。”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明明很美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奇怪。
薛墨非沉浸在她回来的喜悦中,没有注意那么多。
“你累了吗?想不想休息?”
她摇头。
“那饿不饿?想吃什么?”
她左右看了几眼,身体里那个智能程序发挥作用,指着茶几旁的一堆积木说:
“我想玩那个。”
“好,去玩。”
“阮秋”走到积木旁,跪坐在地毯上,开始搭小房子。
薛墨非坐在旁边看,神经松懈下来后,困意不知不觉涌上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阮秋看也没看他,犹自玩着积木,搭好一栋小房子便哗啦啦推倒,从头再来。
小狗冬冬被佣人牵出去遛弯,这时正好回来,嗅到熟悉的味道欢快地扑过去。
阮秋条件反射地尖叫,躲开。
冬冬被她弄蒙了,站在距离她三米开外的地板上讨好地摇尾巴。
沉睡中的薛墨非听到尖叫惊醒,看见这一幕,也满头雾水。
“秋秋,你不认识它了吗?它是你养得狗啊。”
阮秋躲在角落里,抱着头喊:
“我不喜欢小狗!”
是因为昨天的事受了刺激,所以有一点点危险的东西都不肯靠近?
薛墨非找不到答案,只好让佣人先把冬冬带下去,暂时别牵到她面前来,自己则领着阮秋回她的卧室,让她躺在床上休息。
阮秋爬到粉色的公主床上,看见上面有两个枕头。
一个是配套的粉色花边枕,一个是丑丑的海绵宝宝。
她把海绵宝宝丢下了地,枕着漂亮的那只躺下,看着天花板自顾自地唱起了歌。
“爱我你就抱抱我,爱我你就亲亲我……”
薛墨非站在门边皱眉看了会儿,感觉她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偏偏找不出具体是哪里。
大概还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吧,她当时都吓晕了,刺激肯定很大。
休息两天就好了。
他带拢房门,没有锁,特意派了个佣人守在外面,随时听候她的吩咐。
做完这些,薛墨非回房间换了身衣服,马不停蹄地去公司,处理今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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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国内科研界最杰出的青年人才,许多人都曾专门研究过陈暮生成功的秘诀。
其中最让人佩服的一点,就是他的勤奋。
从念本科开始,他每天学习工作十六个小时,吃饭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用来健身或娱乐,最后只剩下四个小时睡觉。
这种生活作息他一坚持就是十几年,直到现在都没变,毅力堪称变态。
但是在沙发上睡了四个小时后,陈暮生睁开眼睛却不愿起床,十多年来头一次有偷懒的念头。
他想赖床,阮秋就在隔壁,隔着一面墙的距离,让他舍不得离开。
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回到幼儿园的时候,他们在小床上午睡,老师坐在旁边给他们讲故事,声音甜甜的。
太阳花幼儿园条件一般,小班只有一间午睡室。
女孩子睡右边的床,男孩子睡左边的床。
阮秋的床就在他对面,每次他睡不着时只要一低头,就会看见她对着自己做鬼脸。
她的性格特别好,偶尔会发点小脾气,但从来不会真生气,还在他不小心被铅笔笔尖戳破手时,第一个跑出去找老师。
陈暮生从小到大都是学校里最神秘的人物,优秀的成绩让学生们难望其项背。
他也从来没离开过学校,读书时在学校念书,毕业后在学校教书、做研究,一辈子没走出去过。
然而回忆过去的人生,他赫然发现,居然只有在幼儿园时他才拥有过正常的学习生活。
在那里,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天才,没人催他崭露头角。他可以像所有小朋友一样,看动画片,玩橡皮泥,跟阮秋辩论究竟谁的个子最高。
幼儿园他是回不去了,但他找回了幼儿园里的她。
陈暮生出神地看着墙壁,心想,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留住这份美好。
“有人吗?”
房间里传出弱弱的呼唤。
他连忙下地,走进去打开灯,尽量拿出自己最亲和的语气。
“醒了?”
阮秋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戒备,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暮生并不意外,再次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我叫陈暮生,是你幼儿园里的同桌,也是我让你重新醒来的。”
“醒来?”她很难理解这个词汇。
他嗯了声,垂眸道:“你现在的身体,是人造的。”
人造是什么意思?阮秋还是不明白。
她抬起自己关节僵硬的手,动了动手指,感觉有点不一样,像陌生人的手。
陈暮生坐在床边握住她那只手,从床头柜里取出一瓶喷雾,喷在手背上。
在阮秋的注视下,皮肤从真实的肤色变成了透明的,里面的肌肉、血管、骨骼全都出现在视野里。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陈暮生抽了张纸巾将喷雾擦干,几分钟后,皮肤恢复原状。
“从今往后,你的身体就像衣服,随时可以更换。只要有我在,你永远不必担心生病、受伤,或老去。”
说这句话时,他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
超凡的天赋能带给他什么?
崇拜?学历?金钱?
他以前只觉得无聊透顶,三年前才突然明白了自己做研究的意义——他能创造一个永生不老的人。
比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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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之前遇到的危险,薛墨非为了彻底杜绝意外的发生,决定暂时不带阮秋去公司了,自己也把能带回来的工作都带回家做,全程陪伴她,必须出门的时候才短暂地离开一会儿,期间让张锋代替自己。
他担心阮秋会不高兴,特意询问了她一声。
对方乖得出乎他的意料,一点不高兴的意思都没有就点头同意了。
他以为是受伤后遗症,没多想,准备去公司拿东西。
出门时瞥见蹲在门边的冬冬,后者因为阮秋这几天都不跟它玩,非常沮丧,总是独自蹲在角落里呜呜叫。
薛墨非看了它几眼,皱了皱眉,快步出门。
回来时不光带来电脑和文件,还有一盒慕斯蛋糕。
他上楼敲响房门,趴在床上玩洋娃娃的阮秋回过头。
“想吃吗?”他举起蛋糕。
她摇头,“我不能吃又冰又甜的东西,会拉肚子。”
薛墨非:“……之前给你一桶你都能一口气吃完,今天怎么装模作样的?”
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有跟他吵,只说:
“小孩子不能随便吃零食。”
然后就继续玩洋娃娃了。
薛墨非怎么看她怎么觉得奇怪,这么听话,根本不是她的作风。
蛋糕已经开始融化,他让人放到冰箱里去,又吩咐佣人把自己的书桌搬到阮秋房间里,在那里办公。
噼里啪啦,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眼睛时不时就瞥阮秋一眼。
“别只顾着玩娃娃,要看书。”
对方一句抱怨都没有,当真放下娃娃捧起了她曾视作洪水猛兽的作文书,认认真真看起来。
薛墨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找不出半点伪装的痕迹。
他不是一个会容忍问题存在的人,吃午饭时,便严肃地问了阮秋几个问题。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她眨眨漂亮的大眼睛,“阮秋呀,你的同学。”
“你记不记得前几天受伤的事?”
她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保护好你,所以讨厌我了?”
阮秋摇头。
“真的?”
她点点头,拿起勺子舀汤喝,动作四平八稳,一滴汤汁都没掉出来。
以前那个会为了好吃的眉开眼笑,动不动就吃成一只小花猫的秋秋,已经从她身上找不到任何影子了。
薛墨非没法忽略她巨大的变化,起身去书房,打电话给陈暮生。
“你搞了什么鬼?”
陈暮生声音愉悦,似乎心情不错。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为什么跟以前不一样?”
“我怎么知道?这个问题得问你,我跟她相处多久你跟她相处了多久?如果她有变化,怎么看都是你的影响更大。”
薛墨非眸光一沉,压低了嗓音。
“你发誓自己没在她身上动手脚?”
“我发誓如何不发誓又如何?你根本不会相信我。”陈暮生说:“薛总,她是活生生的人,人肯定会有变化的,你怎么能要求对方永远符合你的想象?”
薛墨非从他口中得不到答案,反而受了一顿揶揄,黑着脸挂了电话。
他准备回餐厅,走到半路又想起一个人,立刻打电话过去,让她尽快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