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枝回镇国公府的那日,京城已近夏。胜业坊门口有小姑娘们提着篮子叫卖,篮中是穿成了手串的茉莉花,香气四溢。
映枝打马路过时,就掏钱买了几串,戴在手上。
国公府里,李氏忙前忙后,昨日收到映枝的书信,信中说她今日下午应该就能回府。
虽然近日里京中仍不太平,但接风洗尘宴还是要有的,她们国公府关起门来拜桌,老天爷都管不着。
“夫人,郡君回来了!”
李氏脸上一喜,拉着江柔就出门迎,她站在门口又担忧起来。
这次岐山大火,枝枝走时就很伤心,也不知道她在岐山上有没有吃好睡好,万一忧虑过重,把身子熬坏了该怎么办。
一想到岐山上着火,李氏心中就哀叹,这都是什么事儿。但一转念,如果当初枝枝没有回到国公府,反而一个人在山上,那真是……想都不敢想。
这边的李氏心焦意乱,身旁的江柔却看出李氏的担忧,叫身旁的侍婢去让府中的大夫准备着。
隔屏外一阵脚步声,人未到,一股清淡的茉莉花香倒是随风而来。
“娘,我回来了。”映枝走到门口。
李氏连日来的担忧一下就涌上了头,眼中泪光闪烁。
映枝上前握住李氏的手道:“娘,我都回来啦,你就别哭了。”
李氏拿着帕子抹泪,叹道:“是、是,娘年纪大了,就总容易掉眼泪。”
江柔看妹妹虽然面上不显疲惫,但从外头回来哪有站在门口说话的,也跟着劝道:“爹和临儿过一阵儿就要回来了,先让枝枝回屋沐浴歇一歇吧。”
映枝沐浴后,吃了饭又见过家人,临近傍晚回到自己的屋中,李氏便抱着几根画卷来看她。
“枝枝,这是娘这些日子挑过的人家。”李氏摊开手上的纸卷,每个都是一副公子的画像,“你看看,想见哪个,喜欢哪个?还是就挑常家公子?”
映枝摇摇头,转过身郑重地握住李氏的手,道:“娘,我不想议亲了。”
李氏诧异:“枝枝不是走的时候还说要议亲,这下怎么又不议了。”
因为,她见过子瑕了。
子瑕并非不愿意娶她,而是他身为太子殿下,有他要完成的事。
映枝一笑,眉眼间都是走时不曾有的神采,“娘,你现在可是答应谁了?”
“答应倒是没有。”李氏叹了口气,“枝枝一天不结亲,我就一日不放心。”
“娘。”映枝的眸光照着烛火,郑重道:“我不想议亲,我想多陪陪爹爹和娘。”
李氏还当她小女儿心态,转而笑着摆手道:“枝枝怎么可能永远陪着爹娘……”
“夫人。”门外传来谷雨的禀报声,打断了李氏的话。
“进来。”李氏吩咐。
谷雨提着灯,推开屋门,脸上的神色可不如这春夜平静,反而是慌张的。
“夫人……胭脂铺子的郑掌柜来了,国公爷请您和郡君过去。”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一是郑掌柜为什么这个点儿来府上,二是为何国公爷来叫。
“我们去看看。”李氏心中揣着疑惑,起了身。
李氏带着映枝来到正堂时,江柔和江临也坐在侧旁。
江成高居正位,堂中是一袭黑衣的郑易。
夜色渐沉,郑易环顾四下,见人都在此,便手举令牌,斩钉截铁道:“请国公爷与您的家眷同我出京。”
“这是怎么了?”李氏道,“为何我们要出京?”
江成眉头紧蹙,眼中迸射出寒光,他上下扫视着郑易,然后开头同李氏解释了缘由。
郑易今日下午收到线报,寿王在封地里调兵,或许意图暗中进京。
太子殿下对此事早有吩咐,郑易收到线报就立刻来国公府。江成起初觉得可笑,直到他亮出令牌,对朝中动向条分缕析,心里才信了四五分。
他江成是不能走的,但要他把妻子儿女都托付出去,郑易此人,还是要震慑一二为好。
“太子殿下好意,我明白。”江成若有所思,目光移向映枝,又转回到郑易身上,“可临阵脱逃,不是我江成做的事。”
“那国公爷有何打算?”郑易脸上那层嬉皮笑脸的面具被撕开,剩下的只有强硬的态势,“难道国公爷想要眼睁睁看着……”
“郑掌柜不必知道我江成想做什么。”江成镇定自若,浑身煞气尽数释放,沉声打断,“倒是郑掌柜,你究竟为谁效力?如今陛下病重,太子殿下远在西南,我怎知你不是偷了这令牌,然后来我镇国公府上玩阴谋诡计!”
一时间气氛紧张,郑易与江成相互试探。
映枝看着爹爹和郑易一左一右,互不相让,只觉得头大如麻。
她走到爹爹身边,凑到耳畔小声道,“爹,郑掌柜的确是太子殿下的人。”
子瑕在匆忙离开岐山时,只给她说过一件事:郑易可信。
此话一出,江成陷入了沉默。
他不想让枝枝嫁给太子殿下,但殿下的为人,他并不怀疑。
郑易举起左手,郑重发誓:“我郑易受太子殿下救命之恩,此生绝无二心,否则愿天打五雷轰。”
江成的目光划过映枝,划过李氏,划过江柔和江临,最终压下眉头,道:“夫人,你带着孩子们出京游玩。我留在国公府里。”
李氏眉目一凛,点头道好。
*
映枝住在京城附近的别院里已有半月,这里消息不通畅,国公府里隔日来信,汇报的都是平安无事。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有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京城里一派平静,除了陛下龙体有恙,经常卧病在床,好像没有什么动荡。
直到这天早上,新绿从枝头冒出来,映枝和江柔坐在院中看书,许久不见的郑易却出现在了这座别院外。
李氏让她们姑娘两个待在院中不出来,自己去见了郑易。她回来时脸色青白,握住江柔和映枝的手道:“你们爹爹突然昏倒在府中。”
“爹爹怎么昏倒了?”江临第一个惊呼出口,他扒着李氏的手臂,微张着嘴,两眼漫出恐慌。
映枝的心噗通噗通地跳,不详的预感成真,就像悬而未落的一块石头砸下来,地面都在震颤。
李氏看着面前的儿女们,心头两端在不停地拉扯。
一端是自己的孩子,一端是她生死未卜的丈夫。
“柔儿,枝枝,临儿,你们在这别院里好好待着。”李氏揽住江临的肩膀,眼中好似燃起火,“跟着郑掌柜,不要出院子,娘要回去京城一趟,看你们爹爹。”
江临年纪小,被吓得哭了出来:“娘,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你们好好待在别院就是帮了娘最大的忙。”李氏拍拍江临的肩,“临儿,保护好你两个姐姐。”
窗外已经有蝉鸣声,一声响过一声,仿佛在催促。
李氏深吸一口气,取下墙上的佩剑,目光流连过屋中的三张脸。
人年纪大了,有了羁绊,尤其是有了孩子,就会心软,就会瞻前顾后。
她会不会,是最后一次见她的儿女们?
李氏忍住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她年轻时可不会这么多愁善感。
她取下脖颈上的玉佩,递给身边的映枝,“若是十日后我还未归,你们就跟着郑掌柜去洛阳。拿着这玉佩去找城西的李太守。”
那是她的兄长,虽然他们只在逢年过节时送个例礼,现在能靠得住的人,也没有谁了。
姐弟三人都没有想到事态会如此严重,暴风雨来得如此之快,打得人措手不及。
“娘亲快去吧。”江柔上前,把江临的手从李氏的胳膊上掰下来,果断道,“万事小心。”
一一叮嘱过三人后,李氏纵马出了别院,独身一人向京城而去。
傍晚,月明星稀。
郑易风尘仆仆来到别院,为江柔和映枝送了些入夏的用度。
映枝觉得,住在这别院里,与住在镇国公府没有太大的区别,事事都有人料理,只是心里头总是吊着,晚上也睡不好。
“郑掌柜,我爹到底是怎么回事?”江临今日下午没有午睡,趴在被窝里哭了一鼻子,到现在眼睛还是肿的。
郑易摸摸江临的头,安慰道:“国公爷不会有事的。”
“那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昏倒。”江临揉着眼睛,根本不信,爹爹前段时间揍他还那么疼,怎么会是突然昏倒的人。
郑易叹了一口气,寿王殿下在此时出手,意图控制住朝中手握兵权的几位老臣。杨太尉已经倒下,第二个便是镇国公。
江成突然昏迷的消息瞒不住,他在得知此事后也想到,李氏一定会选择回京城。
郑易沉吟片刻,还是没有说出真相,道:“此事我虽不明内情,但江世子请放心,国公爷吉人自有天相。”
江临听罢,坐在椅子上默默不说话,倒是再没纠缠。
可江柔却不放心。
见叶知秋,如果爹爹昏倒是这片叶子,那这叶子背后的秋,又是什么呢?
江柔和映枝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疑。
“郑掌柜,现在局势紧张,请您不要藏着掖着。”江柔道,“镇国公府的儿女不会为这点凶险而退缩。”
郑易双唇紧抿,一句没事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江柔步步紧逼,接着道:“郑掌柜见谅,只是我身为镇国公之女,有必要得知真相。”
“为什么,我父亲会在此时出事?”
郑易面对江柔的质问,被逼无奈之下,只好说出那句唯独告诉过李氏的话。
“寿王殿下出手了。”郑易缓缓道。
江柔眉头一沉,敲了敲桌子,皱眉道:“原因?”
郑易扫了眼映枝,心知此事也瞒不了多久。
京城上下已经传遍,他们不论是待在这京郊,还是十日后前往洛阳,岐阳郡君早晚会知道。
晚知道不如早知道,趁现在镇国公府一家还安稳,还在别院待着,不如告诉他们。
况且以江柔这种死板的性子,万一岐阳郡君激动,还能拦着些。
郑易艰难开口:“原因大约是……太子殿下染了疫病。”
有如平地一声炸雷,映枝浑身血液仿佛倒流上脑,耳边传来郑易的那句话,让她有种身在噩梦里的错觉。
太子殿下,染了疫病。
“你说什么?”映枝就要冲上去,被江柔一把拦住。
天旋地转,映枝张不开嘴,却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说子瑕染了,疫病?”
郑易向江柔使了个眼色,赶紧道:“郡君请冷静,此事尚不知真假,或许是寿王放出的谣言,一个幌子而已。”
映枝咽了咽,岐山上岑瑜的神色眉眼依稀在眼前。
她还祝他旗开得胜,他还答应自己不负所望。
映枝声音颤抖:“他病得严重么?他什么时候染了疫病?”
映枝的脸惊慌失措,郑易沉默片刻,摇头道:“还请郡君冷静,此事尚不知真假。我们现在也没得到任何消息。”
也就是说,不知生死。
映枝扬起头,眼尾是红的,唇瓣是苍白的,吐出的声音是沙哑的,“没消息么……”
江柔反握住映枝的手,细腻,冰冷,像冬天的生铁。
不该是这样的。
“枝枝,你先坐一下,喝杯茶。”江柔捂着映枝的指尖,“随行去西南的有不少太医,殿下一定会逢凶化吉。”
映枝坐下来,反握紧了江柔的手。
“姐姐,我想去……见见他。”
江柔垂下眼,不敢看映枝。
山高路远,这又不是在众位侍卫的保护下去岐山,枝枝一个人,自己怎么能放心得下。
她是长姐,今天才答应过娘亲要好好照看弟弟妹妹们。如果她现在放映枝走,娘亲回来了,要作何想?
映枝一张小脸泫然欲泣,郑易脸上的纠结之色越来越重。
“江柔姑娘。”郑易小声提道,“郡君晚上偷偷溜了怎么办。”
“我感激郑掌柜的好意。但这种时候,还请您不要找法子了。”江柔狠狠斜了他一眼,“去西南,妹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赔不起。”
郑易只是太子殿下的属下,而她却是妹妹的家人,谁亲谁疏一目了然。
“江大小姐别气,我郑易给您赔罪。”郑易心里五味陈杂,他只是给江柔提个醒,让她看住了郡君,或者仔细劝劝。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郑易暗叹。
“您考虑的是周全,但咱们现在这情况是周全不了的。不如您和郡君好好说说。”
江柔的脸色僵硬,“郑掌柜,我心急了点,说话有些冲,还请您谅解。”
但她的确被戳中了心事。
万一妹妹被她拦着不去,而太子殿下真地死在了西南……
那妹妹怕是要,抱憾终身了。
江柔抬起眼,她仿佛体会到了母亲今早的心情。
屋中的声响渐渐落了地,四周回归一片宁静,外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叫,又平息。
映枝往日清澈的双眸渐渐沉寂,双手也垂落在桌上。
如果她走了,娘回来了,姐姐和弟弟还有郑掌柜一定不会好过。
在这种紧要的关头,她或许不该提出这般任性无理的要求。
难道,她就什么都不能做?
难道她要干等着,等到娘回来,等到爹醒来,等到一个或是悲痛或是惊喜的消息吗?
映枝垂下了头。
“郑掌柜,太子殿下如今在何地?”江柔突然发声,“从这里去西南,骑脚程最快的马,需要多久?”
映枝猛然抬头,江柔双眸圆睁,目光犀利,似是在打量隔桌的自己。
“回江柔姑娘的话,需要六日。”郑易小心翼翼道。
“六日……”江柔双唇紧抿,就算一个来回,也要十二日。
要么娘亲回不来,他们动身前往洛阳。要么娘亲回来,发现自己让妹妹单独上路。
“备马。”江柔站起身,“郑掌柜那里可有舆图和侍卫?”
郑易犹犹豫豫:“舆图有,侍卫……江姑娘,您是真想好了?”
“还请郑掌柜帮我妹妹准备。”江柔客气道。
郑易哀叹一声。
人自家人都不拦,他也没必要拦。况且……他也想知道太子殿下到底有没有事儿。
殿下留给他的侍卫还挺多,只是此行人马贵精不贵多,走官道,势必会被寿王的人发现,不如走小道……
郑易心里头盘算着,出了门。
江柔转过头,把茶盏推向映枝,语带焦虑:“枝枝,你此去且扮作男装,一定要谨慎,外头心怀恶意的人多,千万要小心。”
映枝饮了一口茶,道:“我明白了。”
不多时,谷雨从屋外跑进来,手里提着银票和荷包。
映枝双目粼粼,接过她递来的一叠银票,还有两包碎银和金叶子。
外头风声潇潇,骏马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夏初的夜晚依旧凉爽。
每年都有这样的初夏夜,但并非每个夏夜都如此令人彷徨。
“姐姐……对不起。”映枝捏紧手中的银票,小脸俏白,鼻尖红红,好似一只小兔子。
“是我,总是任性。”
烛火摇动,离别就在眼前。
江柔的手顿住。
犹记一年前的此时,映枝刚到国公府里,还曾牵着白鹿让她摸。
光阴竟如此之快,快到她来不及回想。
“是我,对不住妹妹。”江柔的叹气声几不可闻。
江柔抬起眼,和映枝对视。
她比映枝高一点点,年纪应该也比映枝大一点点。
江柔向外头望了一眼,催促道:“枝枝快去换身衣服,东西要备齐,这次去西南,若是见了太子殿下,不必急着回来,给洛阳传书即可。若是没有,就赶紧回洛阳。”
映枝疑惑:“那娘亲……”
“我来应付娘亲。”江柔握住映枝的手,沉稳有力,不容拒绝。
视线交汇之时,映枝听见江柔道:“妹妹尽管去做,你想做的吧。”
江柔的一双杏眼隐约闪过水光,须臾又被烛火下的阴影掩去。
来去都太匆匆,有很多话来不及说,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什么礼节,还有面子,其他……都不值一提。”江柔的唇角突然扬起来,她的面容清秀,只是这夜晚昏暗,叫人看不太清她的神色。
只听得声音低哑:“从前,是姐姐说错了。还望妹妹,不要怪姐姐。”
暖黄的光晕满了整个屋子,映枝张了张嘴,忽然笑叹道:“不。”
“我从没有怪过姐姐。”
郑易很快带人牵过骏马,站在别院外给随行的侍卫交代。
待到映枝换好衣装,带好斗笠,坐在马上时,群星已渐明。
“我会向洛阳传书的。”映枝坐在马上,手握缰绳,马儿性子烈,四蹄不安分地踏动。
郑易和江柔,还有被从床上拉起来的江临站在门口。
“传书前先问问太子殿下。”郑易提醒道,“现在风声紧,还望郡君行事多加小心。”
江柔抬起头,郑重道:“妹妹,万事要小心,一路顺风。”
江临一脸懵,在听见映枝要走时,慌乱地也说要跟着走,被江柔一顿教育。
“二、二姐。”江临在身上左摸右摸,然后从怀中取出一袋金叶子,“这个给你。”
江柔一把按住他的手:“临儿快跟你二姐道别。”
江临愣了愣,仰头道:“二姐,一路顺风。”
“姐姐和临儿,还有郑掌柜也要多保重。”映枝抬头望进夜色的尽头,又低下头问,“如果有爹爹的消息,可以给西南传书么?”
“好,等爹爹一醒,我就传书西南。”江柔笑着答道,“说不定信比妹妹先到呢。”
骏马发出一声长嘶,夜幕中传来映枝的回应,她抬眼望向夜空中的星宿,扬鞭策马,向着西南而去。
别院的门檐上挂着一盏灯,灯下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江姑娘,我还以为你绝不会答应呢,现在该如何是好。”
“……”
“完了完了,等镇国公夫人回来,我们就完了!”
“……”
“话说江姑娘。”郑易挤眉弄眼,“您还真放心啊,这可是去西南疫区。郡君她任性,您还跟着她一起任性?”
江柔淡淡瞥他一眼。
从前的她,的确会这么做。
想让妹妹尽快成为一个举止合当的贵女,让她避开所有被嘲笑的可能。她殚精竭虑,为映枝选出最漂亮最适合的路,只因她自己是最熟悉这条路的人。
却从没问过枝枝愿不愿同她一起走。
江柔哼了一声:“郑掌柜同我一样,是个俗人,人生在世规矩条框甚多,还不许我妹妹任性那么几了?”
她说罢就拉着江临进了门。
初夏的蚊子多,自以为揣摩人心很在行的郑易啪一巴掌拍自己脸上,上头什么都没有。
*
六日后。
西南的夏比京城的更早,蝉鸣声一浪接着一浪,将热意从耳畔烘到人脑袋里。
岑瑜独自坐在军帐中,翻看手里的公文,时不时咳嗽几声。
这段时间西南的疫病有很大好转,但他并未费太多心思在处理疫病上。
案前堆着的全是暗线从寿王封地递回来的情报,双方势力都如藏在暗处的蜘蛛,不断的织起一张张网。
他退出了京城,却把蛛丝撒向了寿王的封地。
“殿下,您该吃药了。”寇真掀起帐帘,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碗黑苦的汤药。
岑瑜头都没抬就道:“放在桌上吧。”
寇真看着岑瑜,一张脸纠在一起,几度想开口最后还是压下喉间的叹息,重复了一遍:“殿下一定记得喝药。”
岑瑜嗯了声,寇真便退出气氛压抑的大帐,向冶炼兵器之所走去。
“寇侍卫长请留步!”半路跑来个传令的哨兵,忽然拦住了寇真。
“怎么了这是?”寇真转过身,那哨兵递上来一块令牌。
“回寇侍卫长的话,营外来了人,说要见您。”
寇真翻看这块令牌。
在京侍卫……怎么会在此处?
难道出了什么事?
重重巨木掩映,哨兵们站在高台上。此地是军机密处,鲜少有人到来。
映枝头戴斗笠,宛如一个普通的侍卫,站在几人中间。
他身边侍卫曾在寇真手下做事,思及通报要见太子殿下不太稳妥,于是便解了令递给哨岗。
寇真出来时,一眼看见这几人,心中不禁起疑,右手不自觉按在刀柄上。
“你们不是在京城?怎么跑这里来了?”
映枝听见寇真的声音,抬头,微微掀起自己的斗笠檐,露出一双眼。
“……”这一打眼,寇真腿一软,吓得差点跪下来。
他的心中在疯狂咆哮,郡君!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虽说最近流疫有所好转,但哪轮得着这京城里头的贵女来闯,更何况还是“这位”贵女。
“进来吧。”寇真竭力板着脸,头大如麻。
映枝快步上前,越过几个侍卫,走到寇真身边。
“子瑕呢?”映枝不顾连日奔波的疲惫,急忙问,“他……还好么?”
寇真感觉自己的头更大了,究竟是谁告诉郡君,殿下身在此处。
“太子殿下……”寇真欲言又止,“您还是亲自去看吧。”
映枝看见寇真皱在一起的眉头,一张小脸登时惨白。
她心急如焚,匆匆跟着寇真来到大帐前,寇真一掀帐帘。
大帐正座上,坐着一个玄衣男人,正咳嗽着。
映枝忽然就走不动路了。
夏日的风拂过她的脸,她的发髻有些许松散,眉眼之间都是倦意。
千里奔袭昼夜不休。
她迷路,她遇到流民,她以为自己害了疫病,还差点丢掉了舆图。
鼻子好酸。映枝艰难地迈出两步,捂住自己的脸。
岑瑜呼吸都停滞,怔怔站起身。惊愕,惊喜,担忧,墨色的双眸里只有不敢置信。
“枝枝?”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或许是他的气息不稳,所以声音略微发颤。
岑瑜绕开案几大步上前,行动之间眉头蹙起,仿佛在忍耐什么。
啪嗒。
眼泪滴落在手上,映枝眼眶红红,鼻尖也红红,扁着嘴,“你是不是、是、得了疫病,你……”
啪嗒,啪嗒。
眼泪似珠连串一般落在手背上,清澈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映枝抽噎不停,脑袋里乱哄哄的。
“你还、瘦了,还、喝药,你……”
松香和药香骤然遮盖住鼻尖,有比泪水更滚烫的衣料覆在脸上。
映枝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床温暖的被窝卷起来,尽管夏日的空气更加炎热,可被窝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暖和踏实。
连日来的焦虑尽数化作泪水奔涌而出,她从没发现过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哭。
难过的时候躲在被窝里哭一场也是好的,但如果这个被窝是子瑕,就有点羞人了。
发顶上好像轻轻抵着一个下巴,映枝吸了吸鼻子,揪住岑瑜肩上的衣料,然后把泪水全都胡乱蹭到他的前襟上。
“郡君不哭了。”岑瑜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怕惊着她,“我没有害疫病,也不会死的。”
“里骗人……”映枝闷闷地说,哭得很伤心,一颗小脑袋埋在暖烘烘的松香里。
岑瑜本来看见映枝落泪,心里还闷痛,但一听见她说话,不知怎么居然就笑了,笑声透过胸腔传出来,也是闷闷的。
“我没有骗人。”岑瑜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映枝的背,“好了好了,郡君不哭了,我并非害了疫病,而是受了点小伤。”
寿王派来刺杀他的人没有成功,却也让他受了不轻的伤。岑瑜索性将计就计,装作染了时疫的模样。
映枝一听受了伤,把“小”字都忽略了,抬起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从岑瑜怀里出来。
长睫上挂着泪珠,双眼旁边一圈都是红红的。
“子瑕受伤了?伤到哪里了?”
岑瑜看着映枝略显散乱的发髻,微微摇头道:“都是小伤,郡君不必担心。”
然后映枝就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自然不可能是自己受伤了,一定是……
映枝眼中隐隐有泪光,“子瑕你又骗人。”
眼看着映枝又要变身哭包,岑瑜的眼中出现一丝慌乱,立马解释道:“只是被划伤了,伤在肋骨旁,一点也不严重,已经包扎好了,平日里喝点药就好。”
他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白皙的肌肤如同最上好的瓷器,但是比瓷器更柔软,也更细腻。
“我错了。”岑瑜近乎低声下气地哄道。
映枝低着头抬着眼,眼底倒映着岑瑜怜惜的神色。
“你知错就好,我原谅你了。”映枝咕哝着,扭头一看,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只碗,碗中盛着黑乎乎的汤药。
她走去伸手触碰碗壁,还好还是热的。
“那子瑕快喝药吧。”映枝止住泪水,咽了咽,伸手把碗端起来。
酸苦辛辣的气味扑鼻而来。
岑瑜温柔道:“郡君连日奔波,一定是累了,不如先……”
“子瑕先喝药。”映枝抹了一把眼泪,坚持道。
她伸直了胳膊,把碗递到岑瑜面前。
岑瑜温和的笑脸上隐隐出现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