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连天,倒春回寒。
大帐中的盆子烧起一把火,江成坐在正座上,对面是他昔日的政敌——杨太尉。
或许此时不该叫他太尉,三日前,陛下革了他的职。
继年前的寿王被勒令回封地、命太子殿下涉险赈灾,下头又递上一个急报。
西南疫情恶化,流民暴动。
杨太尉的长子手持平南军虎符,往日都是戍边打南蛮的,这次流民暴动是出乎意料,甚至不在平南军的职责之内。
但陛下仍以一句“办事不利”将杨太尉及其长子的职位直接革去。
“没有抄家流放就好。”杨致道。他现在已经是一介白身,三十年的功名荣辱都随着梁帝那一声令下烟消云散。
江成放在桌上的手捏紧成拳,“我只是担心,下一个,就是我镇国公府了。”
杨致冷嗤:“国公爷不必担心,依陛下这样,不过早晚的事。你我都是当年一起走过来的,看看前朝那些开国功臣,哪位不是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江成怒目相视:“现在是说风凉话的时候?”
杨致的眉头皱起,他也是有儿有女之人,谁知道陛下会不会突然兴起,把他再揪出来踩两脚。
江成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他的儿子不惧历练,可他的妻子与女儿呢?
最稳妥的,就是赶紧定下一门知根知底、家风好的亲事。万一镇国公府真糟了难,两个姑娘也能跟着夫家在京城过安稳的日子。
“还有一件事。”江成暂且放下家事,把心思放在朝中布局上,“太子殿下如今要去西南疫区,你可有法子?万一……是谁也说不好的事。陛下子嗣不丰,寿王殿下也不是个好选择。可陛下的龙体……”
若是有其他人在场,肯定会惊出一身冷汗。这二人居然在议论储君继位之事。
提起梁帝,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陛下在朝堂上发怒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会无缘无故做出些奇怪的举动。再想起前段时间京城里谣传的清远观观主下山一事,江成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前朝也曾盛行服用五石散,甚至有人行散不当以致猝死的。
江成道:“陛下怕不是沉迷服丹饮符?”
杨致道:“你现在才明白?”他好似很惊诧,“你想想你家二姑娘,去年陛下是怎么命太子殿下去为他求丹问药的。”
“原来从那时就开始了么?”江成面色冷然,长叹一口气,“所以说,清远观观主,一个出家修行之人,平白无故来搅这浑水。”
“他是谁的人?”
杨致摇头道:“不管是谁的人,要不是寿王殿下欺君瞒上,闹得陛下呕血,这些破事起码要晚个三四年发生。”
而他们毫无准备。
帐外的雪落地即化,江成一时沉默不言,忧心忡忡。
寿王殿下被发配封地,太子殿下被送去西南。
陛下究竟想做什么?真正的孤家寡人吗?
*
而此时被杨太尉追着骂的寿王,正在寿王府中清点最后的物件。
福安乡君,或者是赵侧妃,现在正坐在案前的椅子上。
窗户大开着,寒风裹挟着雪花呼啸涌入屋中。
她眼下青黑,眉目之间清秀不再,只剩疲惫,像是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把窗户关上。”寿王一走进门,就不耐道。
福安眼底划过阴狠,捏住帕子的手如鸡爪一般,骨节暴起。她的胳膊抖了抖,最终还是站起身关上了窗。
一室寂静。
寿王站在柜前,打开抽屉,取出两枚玉佩。
福安转过头,在寿王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的后背,目光就像一条阴冷的蛇吐着猩红的信子。
她今日的遭遇,全都是拜陈贵妃所赐。
自己不过是个陈贵妃用来拖太子殿下下水的棋子,可笑!
说什么怜惜讲什么旧情。自从她下药失败,嫁给寿王以后,陈贵妃就跟翻了一张脸似的。
往日的端庄雍容的皮一撕开,谁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
寿王似有所惊觉,皱眉回头看,正好与赵侧妃的视线撞在一起。
母妃叫他暂时忍一忍,等到了封地……
“赵侧妃,我要提醒你一句。”寿王本来就高,此刻更是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赵家如今是什么处境,你如今是什么处境。”
“你心里应该清楚。”
说罢,寿王收起玉佩,转身走了出去。
福安眼中迸出狠厉的寒光,死死咬住后槽牙。
既然她不好受,她也不会让别人好受。她虽不能动寿王,但是江映枝,不是还勾着太子殿下吗?
*
李氏这天早上收到了一份火漆密信,上头写着镇国公亲启,但制式却不庄严,字迹看上去也像是姑娘家的。
同江成说了一声后,李氏悄悄拆开了信封,里头的内容着实让夫妻二人惊疑不定。
“你说……这是,真的么?”李氏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手中的信纸也在颤抖。
江成明白朝中局势,看见这张信纸,竟然头都犯晕。
“我们叫枝枝来,问问她吧。”
最近朝中风声紧,西边的疫情又严重,映枝学会了打叶子牌后,就每天来找江柔玩。
可今天还没玩到一半,就被李氏叫到了正堂。
眼见着李氏眼角都挂着忧愁,江成也愁眉紧锁。
“爹,娘,这是怎么了?”映枝坐在下座,侍婢给她递上一盏热茶。
轻轻拨开茶盖,白汽从里头直蹿出来。
李氏将手中的信纸放在桌上,轻声叹道:“枝枝,你看一眼。”
映枝取过信纸,思绪如同波涛翻滚。内容触目惊心,从头到尾讲的就是一件事。
——岐阳郡君与太子殿下已私定终身。
映枝的耳边嗡嗡作响,心脏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涌上头顶,。
李氏喝了一口茶,抬起眼,问:“枝枝,这上面说的,可是真的?”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映枝的脸涨得通红,既羞又恼,还有被揭穿谎言的愧疚。
她深吸一口气,赶忙否认:“没有,我从未和太子殿下……”
私定终身这个词卡在喉咙间,如同一根倒刺,吐不出也咽不下。
李氏的手微微颤抖,和江成对视一眼,忧虑道:“枝枝,你给爹和娘,好好说,你跟太子殿下是怎么回事?”
若说一点也没察觉,是不可能的。女儿天天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她即便不能第一时间看出来,过不了多久也会明白。
再说谁家姑娘长这么大没点儿小心思,年少仰慕一个公子再正常不过,她也是过来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太子殿下。
映枝低着脑袋,轻轻咬住下唇。
李氏扶额,“你姐姐知道么?”
映枝可不想拉姐姐下水,她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关姐姐的事的。”
李氏沉默下来,扭头看着江成。
江成在李氏眼中看见了他的顾虑。
如今朝中局势紧张,他镇国公府表面看上去一派和平,但实际上暗流涌动。
他有一万个法子保证全家人的性命,但若是枝枝嫁给了太子殿下……
就不说淌不淌这趟皇家的浑水了,太子殿下不日将前往西南疫区,凶险异常,能不能回来,都是个问题。
即便是回来了,按照陛下如今多疑的性子,保不准还有其他糟心事发生。
“枝枝,你跟爹说。”江成放轻了声,缓和道,“你想嫁给太子殿下?”
李氏第二次扶额,揪着江成道:“你怎么……你这个木头!你怎么能这样讲?”
江成轻轻按住李氏的手,示意她稍安勿燥,然后静静看着映枝。
“我……从来没有想过。”映枝缓缓抬起眼,迎上爹娘的视线。
她是真的没想过,只觉得现在的日子过着也挺好,每天有好吃的有漂亮衣服穿,没事了可以同姐姐和蒋期渺一起逛街。
子瑕也时不时能来找她玩,好像生活中没有什么惊天大事,如果能一直这么延续下去,就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李氏刚要开口,又被江成止住。
夫妻二人一眼就看明白,映枝这就是喜欢岑瑜,只不过她现在还小,没长大,身边的朋友也都还没出嫁。
即便是听过些订亲出嫁的事,也觉着离得好远,所以不会留心,更不会操心。
江成接着道:“那如果爹爹现在说,枝枝以后不要见太子殿下了,枝枝愿意答应爹爹么?”
映枝说不出那个“好”字。
她明白爹爹的意思。就是再也不去见子瑕,再也不去想他,再也不给他回信,然后拒绝他送来的所有礼物,最后或许跟另一个人……
一想到这样,映枝的眼泪都要上来了。
李氏明白江成的意思了,他是想要和枝枝坦白。
枝枝并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所以说清楚了,或许会比明令禁止更好。
江成把语气放得更轻,慢慢道:“是这样的,枝枝和太子殿下在一起,以后可能会很辛苦。可能要担心许多事,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且不说殿下将来会不会有其他妃子,纳妃与联姻,本就是天家笼络人心的手段,将来的事,谁也不能保证。”
映枝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明白爹爹是什么意思。
“而且,对于太子殿下,要是娶了你,大家都会觉得,镇国公府是向着太子殿下的。稍稍有点风吹草动,也会有人指摘殿下在朝中拉拢人,有二心,这些对他都很不利。”
对他很不利。
映枝垂下了眼,捏紧袖边的手也渐渐松开。
爹爹说得话很复杂,并不是她懂得的事。
但她不是不明白,而是就算曾经看见了子瑕的神出鬼没,也没有去仔细追究。
于她,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惊喜,午睡醒来时瞧见案前纸上的猫爪印。
而于他,则是本已身在险境,却偏偏沿着刀锋前行,背地里被割的鲜血淋漓,还仍做出一副轻轻松松,温文尔雅的模样。
江成见映枝的态度软化,轻叹一声,道:“所以说,枝枝别喜欢太子殿下了,今后……会伤心的。”
映枝蓦地抬起眼,李氏和江成都面露关心,两人四只眼齐刷刷看着映枝,在等她说出一个答案。
“爹,娘,我明白的。”映枝咽了咽,紧接着道,“但是……我还是、还是喜欢。”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不可闻。双肩垂下来,有种颓然的意味。
堂中一时陷入沉寂。
早春的风格外地响亮,呜呜地吹过房檐,吹得窗外的鸟叫说不清是乌鸦还是麻雀,断断续续,无端让人悲伤。
江成沉默了很久很久,身边的香都烧过了两根。
杯中浮在水面的茶叶全都沉了底,李氏忽得撇开江成,站起来走到映枝身边,握住映枝的手。
少女的手绵软细腻,就像她的心思一般。
李氏终究还是不忍心,这是她的亲闺女,在外头遗落了十六年。
衣服、首饰、佳肴、华屋,这些东西枝枝从没问她开口要过,唯一开口的,他们现在又不能满足。
“枝枝,那你去问问殿下。”李氏一直望进映枝的眼睛里,“你先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娶你?剩下的,我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映枝定定看着娘亲的脸。
江成又叹了一口气,他今天叹的气怕是比这大半辈子加起来都要多。
若是太子殿下答应了,那么他就要提前部署镇北军,乃至提前找好退路。
“可以……一试。”江成摸着自己的胡须,好似已经在计划着该怎么办了。
“好。”映枝深吸一口气,鼓气勇气道。
在映枝跟爹娘谈过的第二天,京城中的风声更紧张。
进出京城都需要凭证,有五队侍卫轮番值守,检查这些人有没有头疼脑热的症状。
就连往日最热闹的东市也冷了下来。
映枝不便出门,但是她取出子瑕给她的玉佩,并着一封信交与湘水院的那位小侍婢。
侍婢归来时说已经送到了,映枝的心跳仍有些快。
她写了好长一封信,道明了事情原委,可问子瑕愿不愿与她结亲,这种事让映枝有些难为情。
却也不明白这难为情是从何而来。
然而,一天过去了,并没有人回信。
映枝坐在窗边,恹恹地看着窗外的麻雀。
第二日,映枝蹲在后院里给白鹿刷毛。
还是没有回信。
第三日,映枝翻遍了当时修复的古籍,一字字一句句在她眼中流过,从白天到黑夜。
依旧没有回信。
在第四日的清晨,她派了那侍婢再去看一眼,她回来时什么都没带,只有一个摇头。
那边不仅无人接应,连店铺都关门了。
映枝在午睡前悄悄翻过墙,潜进太子别院里。
别院里竟然人去楼空,所有的书架与书籍,香炉与案几,小件的都消失。留在书房中的大件,也都被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已经好些日子没人来了。
映枝拿着印有糖雪球爪印的雪金笺,在这书房里枯坐了一个下午。
第六天早上,映枝去见了刚刚下朝来的江成。
“爹爹,你近日有见太子殿下吗?”
江成脸上带着忧色,也摇头:“这几日都没见殿下上朝。”
映枝点点头。
“爹爹,如果说……我是说如果,万一殿下没答应,爹爹会怎么办?”映枝抬头问。
江成和李氏早已商量好此事,现在的形势一触即发,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颠覆全盘。
他索性就给映枝直说了。
“爹和娘会为你寻一门知根知底的好亲事,对方或许门第不是很高,但家风正,也安稳。若是将来有个什么好歹,起码你在京城里头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当然。”江成安慰道,“这只是爹爹想的,最稳妥的法子,枝枝要是想嫁给太子殿下……”江成的眉间浮上忧色,须臾又被掩去。
“将来有个什么好歹?”映枝的眉宇间藏着惆怅,偏头问,“爹爹是指,国公府,会有什么难过的坎?”
她的眼依旧如一泓清泉,可这清泉不小心被人搅动,于是生了波澜。
江成不再隐瞒映枝,点头道是。
他保不准,下个就是国公府,所以要提前做好打算。
他轻轻摸着映枝的发顶,又安慰道:“不过枝枝不必担心,这些事是爹的事,有什么事发生了,爹给你们顶着,都会给你们安排好的。”
映枝合上了嘴。
江成的身型高大威武,面上带着煞气。但是岁月为他的眉眼添上皱纹,笑起来煞气全无,只剩温柔与慈爱。
映枝看着爹爹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丝,心不在焉地点头道好。
第十天的傍晚,映枝同意了。
*
镇国公夫人要为二姑娘挑选夫婿,这个消息传到岑瑜耳朵里的那日下午,他刚从京郊回来。
疫情紧急,梁帝龙体有恙,断断续续卧病在床,精神头时好时坏。朝中上下的许多折子都暗中送来东宫处理。
太子监国并非个名头,许多朝臣依旧在劝谏梁帝,请求收回其成命。
梁帝听见这些人在自己耳边嗡嗡,简直烦不胜烦,还派人去催促岑瑜尽早启程。
但,梁帝不是在御书房,就是在炼丹房。自从清远观观主入了宫,其余在宫中的道士们都不见了踪影。
东宫的内殿里繁乱,在这气氛压抑的时刻,大家都夹着尾巴做人。朝中局势如同一只蛰伏的凶兽,谁都不知道它何时要暴起。
堆积成山的折子都被清点过一番,岑瑜回来时一言不发,整个人冷得如三九寒冬。
他不眠不休,等差不多批阅完所有紧要的奏章,已是深夜。
“殿下,您真的该歇息了。”旁边的寇真道。
寇真怎么也止不住心中的担忧,殿下自从陛下下旨后,就开始部署去西南赈灾的一切。
加上流民□□,陛下身体抱恙,还要操心监国之事,还要适当在政事上糊弄陛下。
粉饰太平、欺下瞒上的技巧并非高超,而是梁帝的心思早就不在治国之上,却偏偏想要把这权力捏在手里。
寇真偷偷瞄了眼岑瑜,就算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他眉宇之间浓重的疲惫,墨色的眼中沉郁,眼白也泛起红血丝。
他揉额角太过频繁,即使屋中醒神的香浓地呛人。
岑瑜拾起桌边另一沓折子,道:“备车,去别院。”
别院不是被搬空了么?殿下去别院做什么。
寇真焦急道:“还请殿下以贵体为重,您已经近五日没怎么休息……”
“去备车。”岑瑜打断寇真的话。
他的声音低哑,甚至干涩到有杂音。
“……遵命。”
一辆马车从禁宫高墙附近驶出,一路到了胜业坊侧边的小门。
已是宵禁,小门却开了,岑瑜像是迫不及待似的,大步走进别院,打开书房。
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已经命人将所有重要的物件搬离别院,可这次再回来看,是为了一点点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案几上空空如也,大柜上也空空如也。
岑瑜推开窗。
今夜夜空晴朗,星河高悬。
窗外的杏花树仍在,可去年冬天的雪已融化干净了,徒留光秃秃的树杈,在倒春寒风中摇晃。
“殿下……”寇真传唤道,“郑掌柜求见。”
岑瑜的手离开窗扇,“让他进来。”
*
郑易坐在椅子上,面对被搬空的书房,光秃秃的案几和大柜,有些不适应。
他没想到,居然有一天,太子殿下会坐在这样的地方同他讲话,甚至都能听见回声。
“待我走后,暗线留在京城,钱伯和其他生意撤去洛阳……还有,一旦寿王有领兵从封地离开的意图,就立刻带人去找镇国公。”岑瑜取出怀中的符牌,递给郑易。
郑易摸着手中的牌,一愣。
这可是能调动太子亲卫的令牌,却被如此轻易地交给了他。
“殿下,镇国公府都已经放出风声来了。”郑易此刻依旧坏笑道,“郡君要不然会说给蒋家大公子,要么会说给常家大公子,即便镇国公出事,她都不会有事的。”
岑瑜的脸骤然冷了下来。
郑易停止在岑瑜底线边缘反复试探的作死举动,忙不迭又问了不少问题,譬如要带着镇国公几人去哪里,譬如后续怎么安排。
岑瑜一一答了,郑易这才起身行礼告退。
他出门后,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才慢慢没了,略显平静的脸上露出忧虑来。
而屋中的岑瑜,则静静坐着,阖上了眼。尽管疲惫至极,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她在议亲。
她在议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议亲?
他这两日去了京郊,当然不知道。
可她为何没有送信物来。
若是因为东宫政事繁乱,为何连这别院书房都空空如也。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和自己讲,难道从前那些事都是他一厢情愿。
明明她对他是有……
想到这里,岑瑜突然顿住,睁开了眼,站起身。
可笑的是,他竟然有些不确定。
映枝对谁都很好,会送人礼物,会知恩图报,会同父母撒娇。
或许她本就是一个善意的人。
岑瑜的脑中嗡嗡作响,连日的疲劳却让他不甚清醒,仿佛有人在撕扯他的脑袋
他明白不能轻易地下定论,或许有什么他没考虑到,在一团乱麻时不该冲动。
可他是这么想的,却避免不了。像是第一次被太傅考校课业,心脏揪在一起,妄图找出些细节佐证他的观点,回忆里却一片空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认识到,他失控了。
岑瑜从墙边跃过去,做着和映枝去年一模一样的事,只是这次是他来找她。
春夜寒冷,他感觉自己如坠冰窟,呼出的白汽都是冷的。
他看见映枝垂着眼,坐在窗前,秉着一盏烛火,正翻动着几张画卷。
隔着这么远,他都能看见画卷上身着各色衣袍的男人。
尽管岑瑜心中隐隐有猜测,为什么映枝会去议亲。但看见这一幕,他心中还是止不住地泛起酸涩。
她想嫁给哪家公子?
是不知道嫁哪家更好么?
映枝的手一顿,忽然抬起头。
她脸上带着惊诧的神色,“子瑕?你怎么来了?”
是明月既上,夜色清朗。
这一轮月她仿佛在哪里见过,只不过当初懵懵懂懂,如今却看清了现实。
春月皎皎,万物生发,有人披星戴月而来,静静站在她窗外。
那月是天上月,那人是月下人。
是她心上人。
她有一万个问题要问,比如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不回我的信,东市的店铺为何关了。
你……愿意和我结亲吗?
岑瑜看着那册子,声音沙哑:“郡君要选哪家公子结亲?常家还是蒋家?”
夜色浓郁,映枝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岑瑜的喉结上下滚动,听他说:
“蒋家公子性子太过疏狂,总喜欢埋首书卷,还好饮酒,夜里常常与同僚饮到天明,醉了还会站在屋顶上高歌。”
“常家公子太过懦弱,怕是一生难以有建树,万一出了事,怕是护不住郡君。”
“宁王世子前些时候上门追求前太尉独女,还发誓非他不嫁,不是良选。”
“孟尚书这么多年未娶,只因为有个难以忘记的表妹……”
岑瑜一字一句,语速奇快,看似冷静地分析,实际上五脏六腑都好似被放在火中炙烤。
他垂在衣摆边的手捏紧,纵使知道蒋家公子常家公子等人都是京城姑娘心中的良人,自己在背后中伤也并非磊落之举。
但他难以忍受,在得知她要嫁给其他人。
他并非圣人,他也会有私心。
映枝被逼急了,咬住唇,脱口而出:“我……我谁都不想嫁!”
岑瑜一顿,垂下眼眸。
果然。
或许真的,只是他自作多情了。
“那郡君,为何要议亲。”
映枝压下心中的烦乱,强打起精神,用往日里拉弓的力气拉起自己的唇角,轻声道,“因为,我答应爹爹了。子瑕快回去吧……这夜里冷。”
岑瑜看着映枝,她在笑。
她在拒绝。
夜风呼啸而过,如同恶鬼伸出利爪,吸干身上的温度。
弯起的唇角就如同一把涂着剧毒的镰刀,插进他的心脏,在他腹腔中狠狠地搅。
回去?
相隔不过十尺,可他总觉得离她越来越远。
为什么常家和蒋家可以,但偏偏他就不行?
他平日里有多么喜欢看她笑,现在心里就有多少闷痛。
肝肠寸断,原来不止存在于那些悲秋悯春的诗句中,他一时分辨不了哄响涌向头顶的,是理智还是冲动。
岑瑜死死掐住自己的袖边,却不能缓解一丝一毫。
映枝合上了画卷,烛火摇曳。
爹爹说得对,她也明白。
与常家,或者蒋家结亲,不仅仅是对镇国公府好。
对她,是最好的,对子瑕,也是最好的。
但她终究有不甘心,她从未想过有今天的局面,或者,结局。
“子瑕,如果你……你不是太子殿下。”映枝压下喉间的哽咽。
如果他不是太子殿下,如果她也不是镇国公的女儿。
如果他没有出生在皇宫里,她也没有长在岐山上。
如果他们只是山脚下平凡的两个人。
那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但也不一定。
师父说,世人皆苦,人总会被烦恼缠身。
映枝忽然露出一个笑来,她斟酌着,寻找着最恰当的词儿,缓缓道:“子瑕,如果你不是太子殿下,我也不是……我,说不定,我还会……跟你说亲呢。”
岑瑜站在原地,一时竟摸不清映枝是怎么想。
如果他不是岑瑜,她也不是映枝。
或许吧。
如果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先辈,当初都做出了另外一种选择。
或者来世的他们,只出生在热闹又平凡的人家。
那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但他不想让她嫁给别人。
不论他是不是这大梁的储君,不论他最后的结局是登上那个位置,或者因疫病客死他乡。
他这一去,不一定会活着回来。
岑瑜竭力克制,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安排好了一切,保证她万无一失。
可却偏偏忘了他自己。
如果,自己就是那万无一失中的“一失”呢?
他可以此刻开口要求映枝,不要嫁给别人。或者告诉她,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等他回来。
心中好似被放了一杆秤,一头是他想要她永远不嫁给别人,即便此去生死未卜,即便他死在西南。
另一头,是映枝嫁给谁,都最好别嫁给他。
但如果他死在了西南,映枝……会不会一直这样等他?
“这样也好。”岑瑜哑声,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常家大公子……很好。”
低沉的声线划破皎洁的月光,映枝指尖轻颤,似是在思考,须臾艰难地,轻轻地点头。
岑瑜本想说祝你与新婚夫君白头偕老,但话到嘴边却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变成了“多谢。”
映枝微微惊诧。
岑瑜静默一刻,又补充:“失礼了。”
夜色渐褪。
他转身就走了。
春夜寒冷,来时心如烈火,归时心如止水。
岑瑜疾步行走在月光下,他望着天边隐隐破晓的晨光,试图牵动自己的唇角,却连自嘲的笑都没有露出一个,只剩苦涩。
他不是会放手的人,有些事他就算死,也不想拱手让人。
但她是个意外。
她从来都是个意外。
那他……允许这次意外的发生。
只有这一次。
在这一生。
屋门被打开,大麾被披上,寇真牵过马——
在旭日东升,京城醒来之前,城门开启时发出沉重的吱呀。
一骑绝尘而出,消失在茫茫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