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江临策马上前。
映枝捏紧了缰绳,扮演一个侍卫,默默低着头跟在江临身后。
眼底马蹄掠过半枯的草,发出干哑的沙沙。
林中不算安静,但远处乌鸦的啼叫却清晰可闻。
还是……给爹爹认个错吧。
只听江成道:“枝枝。”
映枝一个激灵,抬起头。
江成的眉心有个川字,他一拽缰绳,跃过映枝,随即翻身下马行礼:“太子殿下,长宁公主。”
此话一出,映枝和江临也赶紧下马行礼。
“诸位请平身。”
岑瑜的声音好似风里松吟,与这如潮水的林海溶在一起。
江成站起身,与岑瑜寒暄几句。
在旁边默默不说话的映枝感觉自己就跟做贼一样,心虚。
她悄悄抬起眼看爹爹,却正好与他飘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映枝慌忙垂下眼,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带着帷帽,爹爹是不可能看见她脸的。
江成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他刚才有多担心!
半个时辰前,大帐可不像现在这般安静。那杨家姑娘身上带着虎爪的伤,白着一张脸,被两个侍卫送了回来。
消息就像炸锅一般,陛下年年都会射虎,每年都是一箭必中。今年的说辞还是一样,猛虎已被射中,关进了牢中。
江城今早还去看过,他一打眼就发现那山虎脚步虚浮,皮毛干涩,是事先饿了好些日子,或者就是喂过药的。
谁知道竟然出了这岔子?
总之杨家姑娘前脚进了大帐,后脚行宫就来人了。
内侍带着一众侍从浩浩荡荡而来,极有排场,当着大帐里所有人的面问这是谁家的箭矢。
说是那山虎被捆回去后又逃了出来,结果被一位有勇有谋之士射杀。
虎尸尚在原地,勇士却不见踪影,陛下一声令下——去寻。
大帐之前众人心思浮动,看见这箭矢的尾羽,交头接耳,纷纷询问是谁家带了侍从。
李氏一看就变了脸色,急匆匆去找江成。而有人想起杨黛姑娘,内侍又进了杨家的帐子里询问。
帐中一群贵女围在床前嘘寒问暖,内侍走进来吓了众贵女一跳。
“敢问杨大姑娘,是谁射杀的这巨虎?”内侍举着箭矢道。
杨黛面上闪过一丝赧色,捏着锦被的角嗫嚅:“是……江姑娘。”
内侍没有听清,众贵女侧耳伸头。
可在旁的曾杏儿却听见了,她两眼瞪直,诧异出声。
内侍皱了皱眉,拔高声音拖长了调子又问:“请姑娘再说一回,是谁射杀的这巨虎?”
杨黛回忆起当时江映枝救她的画面,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咬牙道:“回总管的话,是岐阳郡君,江家二姑娘,江映枝。”
帐中一片寂静,众贵女面面相觑。这杨姑娘是伤了手臂,难道还伤了脑子不成。
不可能。岐阳郡君那模样,那身板,是能射杀巨虎的人?
就连内侍脸上都闪过一丝僵硬,他道声安后出了帐子,向江成一问,便得知岐阳郡君不在帐中之事。
内侍笑着连连道喜,挥挥手,下头就有一众人恭敬奉上大礼。
江成送走这名叫常禄的太监,眉头紧锁,担心女儿的安危,立马带人前往林间,找了过来。
江成板着脸,瞧瞧映枝,又望向江临,忽然问:“你二姐射杀山虎,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江临早就做好被爹爹训斥的准备,但如今手心却捏出了一把汗。
这句话透露出太多江临不懂的信息,射杀山虎……
是太子殿下射杀的山虎吗?
映枝瞪大双眼,眼看着江临就要开口。
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直接抢话道:“爹爹!临儿和我遇到了山虎,之后我们合力射杀了它,还救了、救了杨黛姑娘。”
映枝头皮紧绷,“之后,我们遇到了、太子殿下。”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可映枝偏偏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还差点咬着舌头。
只要一问杨黛便知真假,但爹爹,应该不会去问杨姑娘?
江临偏看映枝,映枝回瞪了他一眼,脸上就差写着“你要是敢说一句话,我们就完了”这几个字。
江临的眼神暗了暗,低下眉道:“是的……后来我们就和太子殿下出林子了。”
林中的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烈阳暴晒过枯草的味道。
映枝甚至怀疑,只要一把火,就能燃起来。
江成收回了视线,又对着岑瑜行礼道:“小儿顽劣,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岑瑜方才一直没出声,现在的面色也分毫不变:“无妨,郡君骑射技艺精湛,比那些校场里的男儿都强许多,怎能算是顽劣呢?”
江成谦虚几句,又与岑瑜说起些朝堂上的事。
映枝见爹爹和子瑕聊得开心,这才松懈下来。一摸后颈,竟然是冷冰冰的。
江临的身子微弯,很显然也是大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只见他一夹马肚,凑来映枝身边。
“二姐。”江临扬起头,嘴撇着,脸上黑红,就像浓墨和朱砂搅合纠缠在一起。
“占人功劳,并非君子所为。”他冷哼一声,“这个人情,我会替你还回去的。”
映枝的眼清澈见底,能轻易看清楚她眸中惊诧的情绪:“替我?”
江临抿唇,用他的手指想,都能明白,那巨虎就是太子殿下射杀,估计是被二姐撞上了。
怎么二姐还不认账?
映枝带好帷帽,与爹爹和子瑕分别,随着江临到了行宫前的空地,回归列队。
江临筒中的青色羽箭只少了一根,却一个猎物都没有打到。
同列的少年们纷纷怒目而向,又看看他身侧作侍卫打扮的映枝,更添愤慨。
自己带着伤,就不要随便来祸害他们,好吗?
江临探头探脑四下寻找,却没有见袁帧的身影。映枝和他单独待在角落里,身边的小太监清点猎物时也直接越过了他们。
“你别伤心啦。”映枝试图安慰道,“今天是我拖累了你,回去后我教你两个射猎的技巧?”
江临本垂头丧气,一听这话像打了鸡血——可惜是带着怒意的鸡血。
“要你管!”江临两眼圆瞪,像个一戳就涨的河豚。
映枝被吼了一声,偏过头不说话。
算了,她理亏。
两姐弟就这么站着,你不出言我也不,中间隔着两个小臂的距离。
也就是半柱香的时间,行宫有个身着深蓝色锦袍的宦臣举着一柄弓,从金阶上下来。
正交头接耳的少年们纷纷噤声,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宦臣。
行宫前的汉白玉砖地开阔又空旷,回响着他尖细的高声宣布:
“此次围猎,胜出列为——青列。”
身边骤然响起欢呼,映枝连忙捂住耳朵,往旁边看去。
“是我们!”手持青色羽箭的少年们脸上容光焕发,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得胜后把礼节忘得一干二净。
鼓声隆隆,周围安静下来,那宦臣接着道:“青列头筹:镇国公世子江临——岐阳郡君——,御赐徽弓一双,黄金百两……”
有如平地一声雷炸在耳边。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江临,一脸不敢置信,他可是什么都没射到啊?怎么得了头筹?
还有,岐阳郡君是怎么回事?
秋风猎猎,吹得人衣袍飞滚。
那宦臣合上手中折章,往阶下走,人群便向两旁分开。
映枝心中一凛,转头看旁边的江临懵头懵脑的模样。
或许是……那只山虎?
“陛下身体有恙,不便亲见。”
常禄,既是陛下的贴身宦臣,微笑着道,“二位年纪轻轻便能合力射杀一只山虎,还救下杨家姑娘,不愧是将门之后,有勇有谋,仁心信义。”
映枝自觉身份已经公之于众,再遮遮掩掩便是失礼。索性直接取下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干净莹白的小脸。
即便她扮作男装,鸦色的青丝全都束在头顶,也削不弱眉宇间的倾城之色,反而还添了一丝英气。
映枝拉着江临谢了恩。常禄便吩咐了侍卫几句,折回行宫里。
此时有两个侍卫将围猎的名次贴在左边的榜上,众人抬眼一看,除了榜首的江家姐弟二人,第二名仍是青列——袁帧,也怨不得青列此次胜出。
也就是几息之间,江临和映枝便成为在场之人的焦点。
不少人一涌而上,将二人周身围的水泄不通,亮着星星眼问是如何射杀山虎。
江临闭嘴沉默不语,脸黑得更锅底一般,而映枝则抱着箭筒说起了山虎的弱点和习性。
听她言之凿凿,定是有真才实学。
这个年纪的公子哪个不慕强?
更何况是岐阳郡君这般模样家世和骑射技艺都一流之人。
映枝带好了帷帽,缓声道:“后来太子殿下来,送了杨家姑娘回大帐。所幸杨姑娘骑射之术也不错,要不然即便是我及时赶到,也无力回天。”
说着说着,在旁就有一位褐衣骑装公子挤进人群。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在映枝面前:“在下杨决,家妹愚顽不服管教,连累郡君与江世子。郡君救下家妹一命,杨府必当重谢。”
江临这才动了动手,道是请起不必客气。
映枝关心道:“杨姑娘伤势如何了?”
杨决起身道:“家妹已无碍。”
映枝得知了杨黛的消息,也算安心,毕竟是她救下的人。
江临臭着的一张脸很快赶走了那些围上来的人。
少年们也不觉得稀奇,那江临平日里就傲得跟个孔雀一样,但的确是有真才实学,门第出身也一流。
*
傍晚和江临回大帐时,映枝遣了人去杨家的帐子投拜帖。
杨家那边很快过来侍婢通传:“郡君随时都能来。”
映枝瞧着天色还早,于是便起身跟着侍婢一同去了杨家的帐子。
帐中,杨黛正闲得发慌。
她天性好动,去年这时候她还在猎场旁边吃烤鹿肉呢,谁知今年就要被迫待在帐子里养病。
“姑娘,郡君来了。”
杨黛脸色一变,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脑袋被车轮碾过般。
江映枝怎么就来看她了?
她刚才就是客气一下说随时都能啊!
难道就、就不能体谅她一下,她没脸见江映枝啊?
帐帘一掀起,映枝走了进来。椅子上的杨黛如临大敌,梗着脖子居然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映枝微微眯眼,疑惑不解,杨姑娘这是怎么了?
“杨姑娘。”“郡君。”二人一齐开口。
映枝微微一顿。
“姑娘先讲。”“郡君先讲。”又是一齐开口。
杨黛羞恼不已,脑子都转不动,拧着腿上的毯子就要站起来。
“姑娘不必起身。”映枝爽朗一笑,取出怀中的小玉瓶,“此番前来,是给姑娘一个补气养血的药丸。”
她伸手。
莹润的手指,白玉的瓶身,被帐中的烛光一照,亮得晃眼。
帐中带着秋夜独有的寂寥,杨黛颤巍巍接过玉瓶,鼻子骤然一酸,眼眶热热的。
她抬起眼扁着嘴,看着灯下的映枝。
橘黄的暖光覆在少女的侧脸上,她的眼睛鲜活又灵动。
就好似春夜里的湖水,看一眼就觉得温柔。
她杨黛,见多了阿谀奉承,见多了其他贵女眼中那般算计,却从未见过这种眼神……
她曾经也羡慕过的,不带杂质的暖意。
“多谢郡君。”杨黛瘪着嘴,彻底临阵倒戈。
寿王殿下,对不住了!
她好像……真的要变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