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内,桌上的笔墨纸砚四处散落,昂贵的松墨被泼在地上,焚香炉碎裂,一股子烟尘味儿。
梁帝歪扶在桌子上,捂着腰。映枝站在旁边,捂住嘴。
岑瑜一进门,映枝就转过头去,清澈的鹿眼里尽是惊慌失措。
她好似被捏紧的心脏骤然放松下来。
这里是禁宫的藏书阁,并不是女学书舍,更不是国公府她湘水苑的闺房。
梁帝醉醺醺要过来握她的手,她不敢冲撞陛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两次躲避。
看到映枝这幅模样,岑瑜强压下心中的怒意。
“父皇?”岑瑜大步上前,立在映枝和梁帝的中间,将映枝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他皱起眉头,声音抑制不住地发冷,“需要儿臣扶您起来吗?”
梁帝摔了一跤,头上那点酒劲早就摔没了。疼痛从腿上传来,脑中瞬间清醒。
“不必。”他踉跄勉强站起身。
说不必,岑瑜的脚步就顿住,没有再向前。
他长身玉立,面上看起来一派君子风度,实际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捏紧成拳,指甲嵌进肉里。
映枝捂着嘴的手渐渐放下来,眼前被岑瑜的背影遮住,看不见却能听见陛下的声音传过来。
梁帝站直,扫过岑瑜,回想起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心里既尴尬又恼火。
他只是喝了酒有些冲动,又见美人字写得有些潦草,想要指点她一二罢了。
要是论平常,镇国公家的姑娘,不论有多么国色天香,才学过人,他是万万不会动心思的。
梁帝抬起头,身上的龙袍多了几道褶皱。
他清了清嗓子,见岑瑜的衣摆也有那么几道褶皱,端起架子质问道:“朕来视察岐阳郡君修订《氾胜之术》,瑜儿来做什么?”
梁帝背在身后的手捏紧,这张脸,这双眼,像极了他的先皇后。
当年,他们也是恩爱非常,情比金坚。
可惜有多恩爱,后来就有多愧疚,有多愧疚,就有多心虚。
而有多心虚,现在就有多厌恶。
映枝心中一紧,咬牙想开口提岑瑜辩驳,却被抢了话。
“儿臣方才忽然想起,这藏书阁有一方砚台很不错,想拿给父皇瞧瞧。”岑瑜心思微动,面不改色地撒谎:
“不过路上遇到明惠宫的宫人急匆匆跑来,差点撞上儿臣,所以有些匆忙。”
映枝微愣,子瑕说的事,她一点也不清楚。映枝咽了咽,说不出来话,心却在狂跳。
明惠宫是惠妃所居之处。梁帝正觉得没有台阶下,顾不得砚台不砚台,抓住这句话就道:“哦?那宫人可有说是出了什么事?”
岑瑜无比了解梁帝的心思,他见鱼已上钩,唇角微微下瞥,眼底沉淀着寒意:“说是惠妃娘娘受了风寒。”
梁帝眉头一皱,立刻摆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岑瑜拱手道:“父皇尽管去吧,这里由儿臣善后。”
“那朕先走了。”梁帝刚要走,却觉得面子还是过不去,随即板起脸斥责:“瑜儿要注意自己的行止,你乃国之储君,断不能如此失礼!”
“父皇教训的是。”岑瑜应声,礼节无可挑剔,神色也无半点不寻常。
他低下眼,便无人能看穿他的内心。
国之储君?怕是父皇心中并非这么想。
心虚的人总是会强逞威风。
不去看这满地狼藉,梁帝总算拾回了点面子,又转头扫了眼映枝。
他不咸不淡道:“岐阳郡君莫要耽误事,还有,你的字也要多练练。”
映枝咬着唇,答应道:“陛下教训的是。”
两个人都听命于自己,梁帝的帝王尊严平复下来,看似施施然,实则快步迈出大门,带着长福走了。
藏书阁里一片寂静,阳光穿过窗前的树,在屋中洒下叶子的影。
岑瑜眉头紧锁,与平时那般君子翩翩的风度完全不一样。
他直接从一堆狼藉上跨过走来,声音低哑,问:“你有受伤吗?”
映枝刚才躲闪及时,撞在了桌边。她捂着自己的手,背在身后,眼睛有点涩。
不是因为疼,她曾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受到过比这严重得多的惊吓,依旧能生龙活虎。
只是这一次,子瑕突然一问,不知怎么地,她心里就有一颗委屈的种子,偷偷冒出一个芽来。
明明自己早就过了一疼就要哭的年纪。
“我没事,还要多谢子瑕。”映枝强打起笑脸,“子、子瑕来得这么快,我还没把残卷修订完。”
岑瑜双唇紧抿,眼中幽深如不见底的潭水。
她往日清澈又明亮的眼里有点点泪光,垂下的眼睫无辜又柔顺。
就像刚逃出生天的小鹿,缩在一边偷偷舔舐自己的伤口。
方才被压抑的怒意翻腾上来,又被浇灭,剩下灰烬一摊。
只想细细收拢,别再让风吹着了。
子瑕……怎么不说话?映枝的手在背后蹭了蹭,却被一只手捉住腕间。
长指骨节分明,炙热的温度从手腕上传来,暖化了冰冷,浑身的血液才开始慢慢流动。
“你伤到手了。”
很轻,带着气声,好像说话声音大点她就会被吹跑一般。
自己的手被岑瑜翻来覆去地检查,想缩又缩不回去。
这都已经一炷香了,方才只是撞红了而已。
映枝耳尖微热,看向岑瑜。
方才的阴冷之色消失,他又变回了那个面色温和翩翩君子。
但她此时却完全忽略,究竟哪家的君子会不顾礼教,拉着姑娘的手不放。
岑瑜忽然停住,目光上移,回视映枝。他的眼底流动着什么,让人看不真切。
映枝感到热意从耳尖,渐渐蔓延到脸上,顺进脖子。
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心。
一触即离,柔软的,痒痒的,小心试探的。
二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个小臂的距离。
光的来处不同,影子却在墙上交叠。
就像蔓草被暖流推动,顶端的茎叶纠缠在一起。
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如潮水,一浪接着一浪,触摸映枝的耳畔。
半响。
“是我的错。”岑瑜低低道。
他无法否认,这是他的父皇,这是他已故母后的藏书阁。
他没有及时阻止,所以他让她受伤了。
突如其来的道歉,映枝无所适从,小声道:“子瑕,你没做错什么。”
绵延的云将阳光遮住,屋里忽然暗了下来。
楠木的书架、古旧的竹简。
这个世界是淡淡的昏黄,而她好像被一层薄纱罩住,朦胧、晦涩、难以看清。
却又温暖,安心,不愿离去。
“郡君。”岑瑜沉默一阵,忽然凝眸郑重道:“今日别再修译残卷了。”
映枝鼓起嘴道:“别担心啦,又不是什么大事。”
“以后也别再来藏书阁。”岑瑜的声音坚定,好似命令。
可她还有半本没译完,映枝无奈,做事总要有始有终吧……
岑瑜摇头,拾起地上的残卷交给映枝:“这种事我来做。”
他走到案前铺开桌上纸,动作如行云流水,微微偏头,掀起眼,一字一顿道:“我来写。”
你来写?映枝怔愣,手握这帘竹简。对于她来说,其实最头疼的并不是看懂残卷,而是找到对应的字,然后加以断句。
映枝想起梁帝的话,道:“子瑕不要嫌弃我写的字有些……”
“不,郡君的字很好看。”岑瑜垂眸打断:“郡君的手受了伤。只管念,由我来代笔。”
映枝没想到是这样,犹豫地拨开书卷的系带,开始慢慢念起。
岑瑜落笔极快,映枝念在哪儿他就写到哪儿。
这些晦涩难懂的语句,在他笔下竟然没有丝毫凝滞,字迹气韵流畅,又清晰明了。
映枝读得越来越快,平日里要用一整天才能完成的事,不到一炷香就结束。
她的声音清脆,一字一顿,好似明珠滚落玉盘,叮当,叮当。
敲在岑瑜的心上,却能将那些阴暗暴虐的杂念一点点敲下去,心绪渐渐
早些写完,她就能早些离开。
这种事,他不会允许第二次的发生。
映枝眼中闪动着光,手中的竹简很快只剩最后一根。
“子瑕真的很厉害!”她真心赞许道。
岑瑜听到夸奖,唇边忍不住扬起弧度,长睫垂着,掩饰眼底的喜悦。
自然,身为太子殿下,这点夸奖怎能让他侧目呢?
岑瑜头也不抬,翻过这张纸,伸手递给映枝另一卷。
笔尖柔软,流过细腻的纸,留下润泽的淡香。
很快,旁边堆成山的竹简被一扫而空,映枝只是动了动嘴皮子,还被岑瑜递了一盏茶喝。
“只有这些?”岑瑜偏头问。
他眉目淡淡,仿佛这就是世上最不起眼的小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
映枝的小脸红扑扑,激动的神色无以言表:“还有最后一卷,子瑕你等等,我现在就去找。”
映枝站起身,岑瑜也跟着站起身道:“我陪你去。”
书就在第三列书架,二人分头寻找,映枝在这端,岑瑜在另一侧。
一卷卷竹简被打着条笺,上面的小字认起来颇为费力。
明明窗外沙沙,时而有鸟鸣,可她觉得如此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同频。
找到了。映枝看着那泛黄的纸,上面黑色的字,确认几番后伸手一摸——
没有意想中竹简的粗糙,指边是温润的触感,带着丝丝热意。
从书架的缝隙间看过,映枝正好与岑瑜墨色眼眸对上。
他的目光微动,停留在竹简两手交叠的地方。
这只手,刚才握住过她的手腕,然后帮她写过整整一厚叠的书卷,如今在她的指尖旁边。
肌肤相接之处,一温,一热。
映枝猛地回神缩手。
太过于炙热,看一眼都会被烫到。
映枝缩着脑袋低下头,隔着书架传来岑瑜沙哑的声音:
“是这一卷?”
就像一块糖,在小火慢炖的锅中融化。咕嘟,咕嘟,翻起气泡,是甜腻如浆。
旁地的竹简被拨开,岑瑜露出脸,他指着这一排竹简道:“是哪一卷?”
绵密的糖丝缠绕拉起,热意溶溶,包裹住所有的书卷。
映枝瞄了一眼小字,隔空指着那卷书。
岑瑜笑意温和,唇角还是那个弧度。掩在书架后的指节微微弯曲,另一只手故意指向一卷错误的竹简,道:
“郡君说的是这一卷?”
“不不不。”映枝面红耳赤,伸手握住旁边的竹简道,“是这一卷。”
她一拽,没拽动。
书架后,岑瑜勾着那卷书的线绳,唇边的笑容更深。
“究竟是哪一卷?”
映枝双眼瞪大,倏然反应过来。绯红晕上脸颊,她恼羞成怒,恶向胆边生,越过书架的隔档一把握住岑瑜的手腕。
“这一卷!”
岑瑜怔怔。
她莹白的手腕,纤细的手指娇嫩如新笋。
他本想到此为止,但滑腻绵软的触感,又将隐藏的那点逗弄之心勾了起来。
岑瑜目不转睛地盯着映枝,如同潜伏的凶兽,看猎物的时间太久,不小心……手一滑。
映枝的手指碰上了岑瑜左手的无名指指尖。
指骨的坚硬与指腹的柔软,薄薄的茧覆在上面……
“郡、郡君?”女声突然响起。
映枝惊觉,猛地收回手。
她尴尬地偏过头,发现是长宁公主正站在藏书阁的门口。
“见过公主。”映枝只觉得今日脸上的火烧了又熄灭,熄了又烧。
长宁颔首回礼。她方才去了明惠宫一趟,这才匆匆赶过来。但一进藏书阁的大门,就看见眼前这一幕。
正午的暖阳里,书架右边面如冠玉的男子神色温柔,他伸出左手,而身前的少女耳尖红红,彼此隔着书架,手交叠在一起。
长宁公主眯了眯眼。
看来还算及时,而且皇兄这是……想明白了?
思及此处,长宁眼中流过莫名的光彩,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岑瑜,取出帕子,掩住唇轻轻咳嗽了两声。
“郡君,我们好久不见,你近来可还好?”
映枝听见咳嗽声,忙上前关切道:“臣女一切都好,现在快要到秋天了,公主可要注意身体。”
“我这副身子,也就这样了。”长宁拉住映枝的手,温婉一笑,“但不知为何,只要见到郡君,就会好一些。”
她难道还是灵丹妙药不成?映枝抿着嘴,止不住地笑,“这是为何?”
长宁又走近了,偏头看着映枝。
一双鹿眼清澈灵动,仿佛她年幼去行宫时看见的春泉。
长宁撒娇一般摇动双手,“是因为每次见郡君,我心里都觉着高兴,一高兴,就忘记自己的病啦。”
她微微侧身,抬眼看去。
岑瑜站在映枝背后,看着长宁的眼眸发暗,面色沉沉。
长宁举起自己与映枝牵着的手,露出一个得意的坏笑,她都能透过他脸读出一句话:你放开。
她可怜的皇兄哦,啧啧,连拉个小手都要小心翼翼地骗。因为是个男人,所以吃蔫?
映枝看着长宁的笑脸,心中泛起怜惜,道:“那我以后经常来宫里找你玩吧,或者公主来找我玩也可以。”
“那我们就这么定啦。”长宁眼中一亮,雀跃道:“郡君还有事吗?不如来我宫中,我那里养了一只两只白□□儿,摸起来软乎乎的,郡君一定会喜欢的。”vx公号:anantw66
“长宁,不得无礼。”岑瑜突然开口打断,“郡君有要事在身,隔几日再来找你。”
映枝想起最后那卷书,心里有点遗憾,她也想摸摸软乎乎的白猫。
自己还是见好就收吧,长宁公主轻轻拍拍映枝的肩,安慰她今后还能再来,然后又咳嗽了几声,旁边的宫人就上来劝她回宫歇息。
映枝也跟着劝了几句,行了礼。
待长宁公主远去,岑瑜脚回身向屋子里走,映枝一偏头,也跟上他的步伐,走在岑瑜身后。
“郡君喜欢白猫儿?”岑瑜拉开椅子落座,侧眼看她。
映枝点头道:“嗯,不过子瑕你是不是还忙,我们要不然明天再说?”
岑瑜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仿佛在分辨什么东西。
映枝被盯得有些发毛,疑惑道:“子瑕在看什么?”
须臾,岑瑜转回头,摊开书卷道:“郡君,今日事今日毕。我们还是先将这最后一卷写完。”
他顿了顿道:“天色已经不早了,郡君还要早早回家。”
映枝被一板一眼地教育,想到子瑕帮了自己的忙,于是乖乖点头道好。
岑瑜沉默半响,又忽然补充道:“东宫里,也有猫儿。”
“?”映枝已经拉开竹简,手就这么停住了,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子瑕想说什么?
“哦。”映枝强行接话,“是这样的呀。”
“郡君要是想,下次相会时,我带给你看看。”岑瑜左手的三指蜷缩,掩在袖中。
他今晚回去,就要叫寇真尽快去寻两只白猫来。
原来是这样,映枝笑容甜甜:“那就多谢子瑕啦。”
只要她能离长宁远点,什么都好。
岑瑜看着映枝的笑脸,这才也满意地弯了弯自己的唇角,道:“只是我有个不请之情,怕是要麻烦郡君。”
映枝道:“子瑕不要客气,直说便是。你今日帮我把这些残卷都修译好了,我还不知道怎么谢你。”
岑瑜展开怀中薄薄的两页纸:“郡君可识得这个?”
映枝拿来一看,好像是一张药方。
“郡君若是在想怎么报答,那就帮我把这方子译出来。”
岑瑜修长的手指轻点,纸张一颤一颤,手心里痒痒的。
“好。”映枝忍住那点痒,忙不迭收起纸答应道,“子瑕我们快写吧。”
岑瑜看着映枝捏紧的手,眼中流过笑意:“郡君可以念了。”
清脆的女声就在殿中响起。
*
映枝回家刚进门,就看见李氏端坐正堂,捧着茶盏正饮着。
“娘。”映枝低头行礼,李氏也应道:“枝枝从藏书阁回来了,累不累呀?先回屋歇一会儿吧。”
映枝摇头道:“不累。”
她今日就只顾着念书,连脑子都不动,陛下交与自己的残卷便都被修复好了。
子瑕说他要带回去整理,映枝也没拦着。
想到自己和子瑕待了整整半天,映枝瞄了眼娘亲,心中发虚。
她刚要迈步,就听见李氏声音凉凉,好似饱含深意道:“枝枝,你且等等。”
一颗心猛地被提起来,映枝脚步僵硬,抿着唇慢慢转头。
她不会,是被娘亲,发现了吧?
冷汗好似要从额头上冒出来,手心里也有些湿。映枝背过手捏着袖角,怯怯地抬头,脑子里乱哄哄一片,什么都有。
万一娘亲问起来,她该怎么讲?说陛下喝醉了想要教她写字?说自己摸了子瑕的手?
“娘、娘亲。”映枝讨好一般地尬笑着,贝齿轻轻磨着下唇,“娘亲找我来是什么事?”
“枝枝先坐。”李氏扫视身侧,两旁的侍婢纷纷行礼,然后恭敬地退出正堂,还把门带上了。
李氏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坐在映枝的身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片死寂,风被挡在门窗外,堂中的气氛滞塞,好像能滴出水一般。
映枝屏息凝神,正等着狂风暴雨的来临。
李氏幽幽道:“枝枝可见过翰林院的李元善?就是今年的殿试状元。”
映枝一口气憋住,回道:“好、好像见过?”
李氏叹气:“那……枝枝觉得他如何?”
这件事问映枝有些不妥,原本江成同她说了后,她不打算问枝枝。但犹豫再三,她还是问了。
姑娘家看人,和那些男人们看人,是不一样的。
即便是父母做主,媒妁之言,结亲人的意思也要问。
“是这样的。”李氏犹豫解释道,“李翰林品行好,模样周正,虽然出身寒门,但一定是前途无量。”
婚姻大事早点问早点定,晚两年再嫁,最好不过。
她前几日和江成才商量过,枝枝这个性子,嫁到哪家指不定都会受委屈。
不如她手头先筛着京城勋贵家的公子们,让江成也在外头看看,有没有模样好,家世清白,身无负累的年轻人。
那是做赘婿再好不过的人选。
映枝听到这话,才松懈下来:“娘,我其实没见过李翰林几次。”映枝努力回忆,也想不起来那位李翰林的脸。
李氏睨了一眼映枝。
她家姑娘兴许是还没开窍,说起这些不红脸也不羞涩。
李氏索性又问了几个人名,什么宁王世子,平西将军家的长公子,北亭郡王……文的武的都有。
映枝被李氏绕得云里雾里,摆手说都没见过,她哪里知道这些都是谁?
母女两讲了半天,映枝竟然打了个哈欠。
李氏一愣,拍着自己的腿道:“娘也真是的。”
她握住映枝的手哄道:“娘的乖乖枝枝赶紧回去歇一歇,这些事爹和娘来给你操心。”
映枝没把李氏的话当回事,只当是她问自己都认识哪些人家的公子。
“娘,那我先回屋啦。”映枝轻快地行了礼。
她现在回屋睡一觉,等等起来看看那张药方。
子瑕和她约好明日相见,虽然没有说让她明日就把药方换回去,但她想提早弄好,然后给子瑕一个惊喜。
映枝脸上不觉露出甜滋滋的笑,刚要迈步,忽然听见李氏在背后幽幽道:
“枝枝,你今日进宫,没见着太子殿下吧?”
映枝被吓得一个激灵,浑身僵硬,转过头咧开一个笑:“娘,没有的事。”
她撒谎了,她居然撒谎了。
李氏眯起眼,上下扫视映枝,又慈爱地笑道:“乖枝枝,快去吧。”
映枝心慌慌,不知道李氏倒地有没有发现,心虚之下,干脆一溜烟跑回了湘水苑。
不同于国公府,此时的禁宫里,传来暴风骤雨般的怒骂,还有梁帝在御书房摔镇纸的声响。
“长福,你跟着朕有多少年了?”
阶下的蓝衣太监跪俯在地上,瑟瑟发抖,头上被镇纸砸破,血顺着脸流下来。
“回……回陛下,已经有三十年了。”
梁帝气得说不出话来,今日是怎么回事?
早上藏书阁的事已经够气他了,没想到这下午才是真正的无法忍耐。
梁帝坐在椅子上,扶着额,一阵眩晕。
自己信任的大内侍,居然会伙同后妃,将他还没满三个月的幼子丢进池塘里。
“来人。”梁帝哑声,最终闭着眼,无力叹道,“拖出去吧。”
长福一听,抖若糠筛:“陛下,陛下!奴才是冤枉的!是唔……”
旁边两个侍卫捂住长福的嘴,手臂一架,将佝偻的身躯拖出御书房。
龙涎香从铜炉中缓缓升起。
梁帝睁开浑浊的眼,指向身侧的一个蓝衣内侍:“今后你来顶他的职。”
常禄忙叩首谢恩,他一直在御书房侍候到傍晚,然后出了殿门,转过一处隐蔽小道,从东宫旁边一扇小侧门外一闪而入。
夜是静悄悄的,无人知晓。
“殿下,都办妥了。”常禄低头禀报。
十二连枝云纹灯将密室照得通明,岑瑜坐在案前,长指轻轻敲着桌面。
“将人带过来。”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暗卫扛着一只被捆成粽子的人进来。
嘭地一声,粽子被丢在地上,暗卫拱手,取下他头上的布套。
长福乍然见到光,刺眼到流泪,他在一团明亮中看见了案前端坐的男人,脸和脖子登时涨得通红,目眦欲裂。
“明白了?”岑瑜面无表情,仿佛是随口一问。
长福的胸口剧烈起伏,又渐渐平息。
“问你一个问题,答好了,明天就不会很疼。”岑瑜取出巾帕,拭了手道:
“当初孤在岐山上遇险,是寿王,还是父皇?”
烛火声噼啪,长福呆滞地愣在那里。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
岑瑜微微挑眉,心下了然。须臾,他垂下眼眸,淡淡笑道:“原来真的是父皇。”
烛火摇动,架上悬着的笔投下一道道阴影,仿佛猛虎的指爪,根根尖利黑沉,戳向岑瑜置于案上的手。
“去吧。”岑瑜挥手。
石门转动声响起,密室里只剩岑瑜一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叹息声微不可闻。
他望着墙上那副归隐山水图,轻声道:“莫不是真的想,做孤家寡人。”
岑瑜吹灭烛火,抚平衣袖的褶皱,起身回了寝宫。
他明日,还要去见映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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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里。
映枝起床后坐在梳妆镜前一照,发现自己居然有了黑眼圈。
她昨日翻遍了家中的书,也没有弄明白下半张药方上写得是什么,然后一不留神,就到了深夜。
要不是谷雨守夜时听见声音,进来查看,估计她就要通宵了。
映枝揉揉眼睛,忽然想到,术业有专攻。就像子瑕熟悉典籍,她熟悉道经,如果自己去药铺一趟,找找那些精通草药的大夫,说不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映枝唤来院中一个小侍婢,交给她一枚小巧精致的腰佩,道:“送去别院的门房,就说我今日下午有事,去不成了,问他能否改换成明日?”
小侍婢将腰佩仔细藏进自己怀里,应声出门。
早饭桌上,映枝跟李氏提出自己要去东市逛逛。
李氏问都没问就答应了,自家姑娘每天蒙头研究那些残卷,看上去是好,但她总觉着姑娘家家,要好好享受十五六岁的闺阁时光,多和小姐妹们出门走走。
“枝枝今日不去藏书阁啦?”李氏随口问道。
“不去了。”映枝答道。
昨日藏书阁发生的事的确不愉快,但子瑕已经帮她把所有要修订的残卷都写好,甚至还拿去整理。
她相信子瑕说的话。他说她今后再也不用去藏书阁,那他一定有办法。
李氏坐在饭桌上笑道:“咱们家的枝枝,被陛下亲点入藏书阁,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
江成和江柔都纷纷应和,只有江临依旧把头埋在碗里,大口喝着甜粥。
映枝脸上的微笑僵住,她看看面露赞许的三位家人,犹豫道:“我……其实,不想去藏书阁了。”
此话一出,饭桌上一片寂静,筷子和笑声都停了下来。
“是怎么回事?”江成启声问,“枝枝为何不想去了?”
映枝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说出藏书阁的事。
“也没有什么原因,就是不想去了。”
她抬眼看看姐姐江柔,目光划过江成与李氏,最后垂下眼。
她或许让姐姐失望了吧,父亲应该给他的友人同僚们讲了此事,娘亲前面也收了好多请帖……
但她不会去的。
“枝枝。”江成清了清嗓子道,“这个决定做得好!”
映枝蓦然抬头,江成和李氏脸上都一片赞许,姐姐也是面露笑意。
这是?
虽然不知道为何,姐姐和爹娘都支持自己。
心里仿佛有一阵暖流流过,映枝忍不住笑了出来,双眼闪动着光彩:“爹,娘,姐姐,为什么呀?”
“哪里有为什么?”李氏摆手,语气里带着宠溺和责备道,“你姐姐早就跟我说了,说你一天到晚埋头苦读,这样不好,要多出去走动,听听戏看看花。”
江成也郑重道:“是这个理,枝枝和我们分别了十六年,可一回家不是去女学就是去藏书阁。现在礼仪也学会了,这字也认识了,不如就在家中多陪陪爹,或者跟爹去校场?”
李氏嗔道:“想得美,枝枝当然要陪我。”
江成拒不接受这种说法,他可是穿着两件贴心小棉袄的男人,一辈子都不嫌热。
“娘亲说得很在理。”江柔放下碗道,“妹妹放在女学的精力有些过多,身为贵女,不但谈吐礼仪学识要好,衣裳首饰茶酒花,哪样不需要了解?一心只读圣贤书可不行。”
映枝眉眼弯弯,只顾着点头道好。
饭后,映枝带好幕蓠,带着谷雨前去东市。
不同于其他坊有宵禁,东市从早开到晚,临街的商铺热热闹闹,人头攒动。
自己修译完这药方子,也可以来逛逛。
可她要先办正事。映枝走过一处街巷拐角,忽然听见有人唤“郡君”。
回过头,巷口人来人往,周围并没有任何熟人。
自己可是带着幕蓠的,大概是听错了吧。
映枝转身,迎面而来一位锦衣公子,薄唇轻勾,一笑眼波生动,恍若春日枝头的桃花盛开。寻常女子见了他这般好模样,怕是要自惭形秽。
“郡君。”寿王岑璟作礼道,“今日怎么有闲心来逛这东市?”
果真是叫自己,映枝如实答道:“寿王殿下有礼,臣女今日是有正事要做。”
寿王闻言挑眉,折扇轻轻敲着手心,道:“那本王来猜一猜,郡君是去哪里。”
他状似沉思,一双桃花眼波光流动,指向二人身侧不远的牌匾,语调慵懒道:“可是这京城最大的同心堂?”
是这样没错,映枝环顾周围好几家商铺,他是怎么猜出来的?
“看来是我猜对了。”寿王翻手,折扇指向那名叫同心堂的药铺,笑道,“郡君请。”
他要做什么?映枝心生疑惑,却没有在寿王身上感到恶意。
“殿下请。”映枝拱手道。
寿王颔首,转身刚迈开一步,露出巷口边上站着的人。
一片热闹喧嚣里,唯独他身周二尺冷清。
岑瑜玄衣玉冠,腰配长剑,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启声道:“郡君。”然后目光一转,和映枝身前侧的寿王相对。
“原来是皇兄。”寿王语气轻佻,唇边的笑愈来愈深,展开折扇,微风摇动。
“二弟,别来无恙。”岑瑜慢条斯理地拂去袖间褶皱,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