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洛州,再次改朝换代。
玄澈除平王林雨烨外,将大溏林凤敏一族全部诛杀,从上到下,从老到少,一个不留!
玄澈手段之狠辣,行动之决绝,令洛州百姓亦有些惶恐不安。
洛州,在短短几年,已经历了太多战乱。
原本繁华旖旎的都城,一片萧索。
萧索的不是街市,是人心。
人们沉浸在被亡国的哀哀伤痛里,许多文人墨客,挥毫作诗,感叹这凄凉的乱世。当然,更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此次,洛州乃被外族攻下。
他们的新皇之主,乃是一个拥有琥珀色眸子的樊域人。
玄澈当然明白,这是潜在的危机,乱世之中打得天下,他才更明白,打江山容易,守江山却太难。
玄澈一整日都在处理善后,却不忙登基,他知道,要登基天下,做这天下之主,还需谨慎,他身后还有许多问题亟待解决,不能急于一时。
他特意找来林雨烨,林雨烨不知为何,他要召见他。
许久,玄澈都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林雨烨本就是文弱的男子,玄澈如此眼神,他无法承受的低下头。
龙座之上的玄澈,一身翻云紫龙袍,玉冠鎏冕,面容如玉,鎏冕金光烁烁,却难敌他容色之美,挺直的鼻翼,冷冽的琥珀色眸子,至高无上、贵胄天皇。
玄澈冷哼一声:“没想到,你还和从前一样,文弱胆小。”
林雨烨不说话,额角上渗着汗珠。
玄澈缓缓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斜睨着他:“可知我为何要你来?”
林雨烨摇头,玄澈道:“你愿意娶初雪为妻吗?”
“这……”林雨烨惊讶的看向玄澈,“这……不合伦常。”
玄澈面色肃然,不怒自威:“哼,伦常?你要伦常还是要活命?难怪你二哥经常说你……懦弱酸腐、妇人之仁!”
“可……她是二嫂啊。”林雨烨有点不知所措。
玄澈冷冷一笑:“二嫂?!呵……要么娶初雪,要么死!你选一个!”
“这……”林雨烨俊秀的脸惶惶不安。
他向来没什么主意,如今要他选择,一边是道德伦常,一边是性命攸关。
他的亲人,已尽数死了,他活着还有意义吗?
可,父亲的眼神还在脑海里,他也许想为林家留后。
但是,娶初雪?!真的可以吗?初雪,是二哥最深爱的女人……
“你不愿意,是否……还有别的原因?”玄澈见他犹豫,目光锐利的直刺他的心。
触及这样的目光,林雨烨全身一僵,他有吗?
麝月的脸浮在脑海,玄澈冷冰冰一笑,心中了然,果然对于这种风花雪月的文人,到底还是会难忘初见时的女子。
玄澈转身坐回到龙椅上:“你有吗?”
林雨烨强压下心里的酸涩,低下头:“没有!我……愿娶初雪为妻。”
“好!我登基之日,便是你们完婚之时!既娶她为妻,便要好好待她,不准……再有私心杂念。”玄澈话里有话。
林雨烨心中苦笑,他如今,还能有什么杂念?
“下去吧。”
林雨烨才转身,玄澈煞冷如冰的声音响在身后:“麝月……你想都不要再想!”
如一柄寒冰剑,自背心刺入直穿心口。
他步子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看他,艰难的迈步出门。
林雨烨当然知道,麝月已经是玄澈的女人,很可能即将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玄澈,是威严不可逼视的皇!
而他如今,只不过是个亡国落魄的皇子,怎么还能什么有痴心妄想呢……
月色皓白如雪,清辉宁静,缓缓倾泻在大安宫的青瓷琉瓦上。
密不透风的夜色,半明半寐。琼台楼阁,隐约可见,峥嵘轩峻、贵胄奢华。
历经纷华世间,麝月再次回到这座皇城,回到这恢宏天阙,心中百味杂陈。
趁着玄澈在忙,她走遍了这皇宫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角落都有或美好、或痛苦的回忆。
很晚,才回到了溶月宫。
溶月宫,月色溶溶之意,昔日父皇将隆月宫,更名为溶月宫,便是嫌隆月过于硬气了。
玄澈贴心的命人最早收拾出溶月宫。
麝月回来之时,玄澈已经在了。
“这么晚?”玄澈迎上来。
麝月点头:“嗯,随意走了走。”
麝月的眼里掩不住的落寞荒凉,这宫宇,如今她看上去竟是这样的光景吗?
玄澈搂着她坐下:“为何不开心?回家了,还不开心吗?”
麝月摇摇头:“不是,只是想到父皇母后,想到兄弟姐妹,难免感伤些罢了。”
玄澈亦叹息一声:“兄弟姐妹,有也好,没有也许更好,那样就少了个牵挂。”
麝月知道,他指的是初雪。
“你找林雨烨谈过了?他怎么说?”麝月看他脸色,并不是很好。
“当然答应了。”玄澈边说,边将麝月的手握在手中,神色有些黯然。
“你原本是不希望如此做的?为什么?”
麝月知道,以玄澈的性格,就算留下了林雨烨的命,也决计不希望林雨烨娶初雪,这样,只要林雨烨有丝毫轻举妄动,他都可以杀之后快。
可若是他娶了初雪,即使日后再有不轨之心,难道要他再杀一次初雪的丈夫吗?
那么,他和初雪之间的兄妹之情,才真的到了不能挽回的地步。
“初雪,怀孕了。”
这件事,玄澈是第一次说起。
麝月一惊:“多久了?”
“三个月了,我不能让她的孩子没有父亲,更不能让天下人笑话她!况且,她也说了,若是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她也不会让这个孩子活着,我原本想狠心,反正孩子也是林世唐的孩子,就当斩草除根,可是……”
玄澈闭目:“她到底是我的亲妹妹,我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她?所以我只好冒险,林雨烨看上去倒是个安分的人,就希望他永远都这样安分吧。”
玄澈心里,想必早有一场天人交战。
不能再伤初雪,更不能让天下人耻笑初雪。
就只有冒了这个险。
玄澈疲惫的躺倒在柔软的锦床上,眉心紧皱,双目紧闭。
他累坏了。
麝月轻轻躺在他身边,素指轻轻抚平他眉心的沟壑,亲吻他的唇角:“相信终有一天,初雪会理解你。”
玄澈伸手将她搂在怀里,他没有睁开眼,只是静静的拥着她……
夜色静谧,密不透风,照不通透这爱恨情仇……
半月后,樊域重臣皆来到洛州。
众人决议,迁都洛州,兰迦城则为每年朝拜祭天圣地。玄澈力排众议,沿袭汉家皇室规矩,留下大溏有用之臣,位列高位,天下百姓,亦无需遵照樊域规矩,一切如旧,玄澈希望,可以将樊域与汉家文化融为一体。
当然,他一直希望的就是废除樊域那些陈腐的陋习。
拜礼圣女等,都令他深恶痛绝。
在他登基之日起,全部废除,
但,唯独一件事,他无论如何没有争取下,众臣据理力争,为保皇室血脉正宗,依然不得纳娶汉女为妻。
那么麝月,别说是皇后,就是一个妃一个嫔他都给不了!
众臣在都城、习俗、汉臣方面已经做出了诸多让步,这一点,自己若依然坚持,只怕无法塞住悠悠之口,毕竟,现在,还是樊域人对他的支持最大。
他也知道,阿加那家族,不会允许麝月独占宠爱,定然联合了众人来反对他废除不准纳娶汉女的规矩。
这一点,他该是怎么也争取不得。
当皇帝,守江山,不若战场搏杀,大不了你死我活。
治理天下,更多靠的是权术,靠的是隐忍!
这口气,他暂且忍下了。
回到溶月宫,夜已深。
麝月尚未睡下,等着他回来,他容颜暗淡,眸光无色,麝月知道,定有不顺之事。
玄澈深深的看她,猝不及防的吻住她的唇。
麝月一怔,他吻得渐渐狂野肆虐。
麝月的心,随着疼起来,他那么疲惫,那么累,吻得却是那么伤心。
她懂了,轻轻推开他,他目光迷离,却依然要吻她。
“是为了我吧?”
麝月从他的吻,他的眼神,看出了他的心。
玄澈停住动作,暗淡眸光凝视她,他没有说话,麝月却知道,她说对了。
麝月苦笑:“不准你娶汉女,对不对?汉女……依然只能终身为婢?”
玄澈低下眼睫,麝月微凉细指划过他的眉宇:“那又如何呢?若你真要沿袭汉家规矩,那么,汉家的皇帝,若要临幸嫔妃,还要远远的移驾,或是召幸嫔妃远远的来承天宫,做你的婢女多好,每天都在你身边,不需要临幸,不需要召幸,只有……宠幸!”
玄澈抬头看麝月,她眼里分明噙着泪光,却努力微笑。
她想嫁给他,她怎么会不想光明正大的嫁给他。
可是,她不能拖累他!
她只能这么说。
玄澈握紧麝月的手:“我对你说过,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废除所有陈规陋习!我也发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你做我的皇后!”
麝月笑得柔美:“我相信。”
一月后,右安门外,幔车成簇,帐舞金龙。
华盖之下,九龙金丝华盖浩荡蔽天,光彩熠熠,盛大非凡;蟠龙帘幔,金衣绣銮,烁烁之光,气势恢弘之极。
礼乐鼓吹,响彻云霄,群臣百官无不盛装华服林列两旁。
红毯铺就白玉宫阶一级级直向大安宫前。
玄澈头戴旒珠帝冕,身着明黄色锦绣金丝龙袍是汉家的传统,腾云龙纹金线靴是樊域的规矩,腰系云纹赤金带,沿着红毡毯,拾极而上。琥珀色眸子内敛深沉,原本挺拔修长身躯,更多了伟岸与摄人心魄的帝王之气。
君临天下的气魄,在俊美如斯的脸容上凝结,便有豪气干云。
群臣恭贺之声,响彻天阙,经久不息……
“众卿平身。”玄澈琥珀色眸子,威严赫赫。
“谢吾皇……”跪在大安宫前的文武百官这才起身。
冗长烦琐的朝贺、赞颂功德,云云不止。
阿加那·天薇,戈兰等妃妾,以及身后一众婢女家眷,无不盛装裹身,静候在大安宫门外。
大安宫外。
满眼水袖绉纱,脂粉飘飞,香风阵阵。
阿加那·天薇立在首位,身着水红绉纱锦边裙,低胸微敞,高腰紧束,上绣樊域最华美的红色曼珠沙华,乌云轻挽,娥眉淡扫,镏金九凤簪斜插,彩雀长流苏耳铛垂在凝白双肩上,美不胜收。
她身后则是侍姬戈兰,穿着华丽浮艳的大红蝉翼绉纱裙,明紫色抹胸刺了桃花飞雪,流穗珠珞,明玑珍珠,繁复的梅花簪落下圆润的九环珠子,带着得意的笑容。
她们的确应该得意,她们两个如今已经是一后一妃。
阿加那·天薇随即便入大安宫,接受了皇后的玺印,母仪天下。
而侍姬戈兰,也已是新册的兰妃。
而麝月,只一身冷湖蓝蝉绢荷叶裙,束玉色锦带。云髻低挽,只斜斜插一支清冷的明珠簪。耳上点了碎玉,周身再无它饰。
她只能以这种最简单的装束,来恭贺玄澈登基。
因为,她只是他承天宫中的婢女而已。
也只能站在角落里,静静的看着她最心爱的男人,步步登上帝位,在心里为他诚心祝福。
与此同时,顺着御花园竹间蜿蜒幽径一路行去,便是一处清雅的宫宇,这里原本是大溏虞妃所居云林宫,虞妃不得宠,又身子弱,便居于这宫中较为冷清的一处,初雪却独独喜欢这里,她选了这里做自己的宫,改名迎雪宫。
雪璠公主的婚礼低调于迎雪宫举行。
林雨烨一身大红色织锦,喜气的新郎,眉宇间却有淡淡愁绪。
初雪亦是一身红色喜服,上绣飞云团凤,金丝线绣成的曼珠沙华,是樊域的象征,流苏彩凤纹盘花簪上明珠熠熠,云髻高挽,云绫霞帔,美不胜收。
她没有用盖头遮面,樊域人婚礼并不需要。
林雨烨神色恍惚,初雪也是一脸哀伤。
天阙大殿,礼乐盛大,声声震天。
而迎雪宫里,只有冷冷的静默。
初雪终于开口:“你想问我,这是为什么?”
林雨烨点头,他听说这婚事原是初雪提出。
“我林家本就不是皇族,短短皇家虚名,如今又如此落魄,你又何苦救我?”林雨烨心如死灰。
初雪看着他,泪眼决然:“你不准这么说,二哥从前虽然常常骂你心软不争气,可他一直最疼爱你,我没有救下你二哥,却想为他做一些事情。”
“可这样活着却不如死。”林雨烨黯然道。
“死有何难?”初雪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你要活着,活得好好的,才是玄澈心里最大的刺。”
林雨烨一怔,不解的看着初雪。
初雪,不是玄澈的亲妹妹吗?不是为玄澈做了很多事吗?为何她如今要这样讲。
他也很快的发觉了,这次再见初雪,她没有柔弱娇羞,更多了冷傲坚强。
她变了很多。
“你变了。”林雨烨道。
初雪冷笑:“谁人不会变呢?你二哥死了,我的心也死了,我现在……只想好好的生下他的孩子……”
她转而泪眼望林雨烨:“这也是你们林家的孩子,我不希望,他生下来就受人白眼,没有父亲!”
初雪心里疼痛,泪水难绝。
林雨烨怔怔的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伟大……
窗内,人断肠。
窗外,断肠人。
寂寂迎雪宫墙外,秀叶蔚然,佳木葱茏。
落寞的人远远望着迎雪宫的红绸喜灯,酒在手,人如削,伯伝在听闻了初雪即将嫁给林雨烨后,仿佛一夜之间,就沧桑了许多。
“伯伝。”
身后有女子声音,惊动了这片沉痛。
伯伝回头,千樱一身霞色菱纱萧然风中,她脸上亦带着忧虑之色,深深的看着他。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千樱如实说。
伯伝苦笑:“是啊,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从前是,现在,也是……”
从前,他眼睁睁看着她为做卧底而委身林世唐。
现在,他又眼睁睁的看着她为救林雨烨而嫁。
他都同样,无能为力。
风微凉,烟云渺然。
伯伝就这样静静的站在宫墙外,一言不发。
千樱站在他的身后,亦是悲伤的望着他的背影,黯然落泪……
登基大典后,阿加那·天薇赐住九华宫,戈兰赐住清音阁。
而已是帝王的玄澈,依然回了承天宫。
麝月见他进来,盈盈拜倒:“恭祝吾皇万岁。”
身后婢女、内监,纷纷跟着拜倒。
玄澈道:“麝月留下,你们都退下吧。”
其余人等应了,迅速退了出去。
麝月依然跪在地上,迎着他的目光。
玄澈见她一身清素,眸有清露,黛眉缱绻,肤光映雪,宛若出尘仙子。
他没有叫她起身,而是猛地将她抱起,直向内殿而去。
“有没有想我?”玄澈也是一整天没有看到麝月,说话间,已将她放倒在龙榻上。
麝月道:“没有。”
“没有?”
麝月身上一凉,玄澈已扯下她身上衣襟,麝月紧张道:“不会有人进来吗?你今晚,该在皇后宫里才是。”
“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擅闯?”玄澈的吻落在麝月唇上、脸颊、雪颈,凌乱疯狂。
“你要自称朕了。”麝月任由他的吻肆虐在她的身上。
“在你面前,我就是我。”玄澈眸光迷离,欲火中烧。
“还说不想我吗?”
他笑得促狭,麝月身子一颤,玄澈邪魅的眼神勾魂摄魄,麝月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羞红一片。
浓情蜜意之时,外殿突然传来内监尖细的声音:“皇上,奴才斗胆,不知皇上何时移驾九华宫。”
玄澈脸色一变,麝月忙道:“去吧。”
玄澈看她一眼:“你舍得?”
他说着,手上反而更加重了力道,麝月忍不住叫出声音,连忙掩口:“别……”
她想推开他,看看外殿的方向。
“他愿意听,就听着吧。”
玄澈又高声道:“朕今日乏了,你去告诉皇后改日再去。”
说完,玄澈翻身到麝月身上,在她雪白身体留下斑斑吻痕。
麝月知他故意如此粗暴,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她越是这样,越是娇媚可人,玄澈的欲望就更强烈。
麝月低吟,喘息之声渐大,殿外内监虽不知龙榻上的美人儿是谁?却怎么还能不识趣儿?
连忙退了出去。
麝月闻声,忙道:“好了,他走了,你轻点。”
玄澈却扳过她的肩,将她抱起来,两人相拥着。
麝月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红绡帐暖、颠鸾倒凤,仿佛身心都已在这一刻沉溺,至死方休。
翌日清晨,有婢女伺候玄澈上朝,伺候玄澈的婢女都为原大溏宫女婢子,她们对于龙袍该如何穿法,宫廷里每一件东西如何用法,更加了解,昨日,便都与麝月相见了,她们昨日只知道麝月是皇帝贴身婢女,她们皆要听从她,也听闻了新皇宠爱大良亡国公主,却不肯定麝月就真的是那个公主,毕竟,她也只是婢女之身,她们不懂樊域风俗,无法理解。
如今,一早而来,自也想不到避讳,瞥见帐内锦被床褥竟狼狈成那副样子,皆是美目圆睁,暗暗交换个眼神,面露羞红。
经过昨夜一番抵死缠绵,麝月四肢百骸都酸涩得很,她们来时,甚至还来不及下床,见她们如此眼神,面上红云阵阵,尴尬万分。
她朝玄澈瞪过去,玄澈却似笑非笑,邪恶的看着她。
他明知道,有婢女会来伺候他上朝,却不提早叫醒她,叫她睡的那么沉,来不及下床,床上还是这样凌乱不堪的样子。
他一定是故意的。
麝月下床来,连忙穿好衣服。
玄澈亦已更了龙袍,他走到她身前,勾唇而笑,麝月气道:“还笑,这样子,多难看……”
她声音轻若蚊音,玄澈低在她耳边轻轻说:“让她们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才不会欺负你。”
说完,在她唇上一吻。
身后婢女、内监皆低下头。
麝月羞窘难当,不敢抬头,待他走了,才暂时松下口气,整理梳妆。
麝月对镜而望,颈侧、锁骨皆是吻痕斑斑,她只好将一条紫绡冰纱丝挽好在雪颈上,自然的垂下来,遮掩住锁骨上的痕迹,墨发只是随意的挽了,用一支菱花镂空样攒丝蝴蝶簪点缀,娥眉淡扫,唇上只轻染一层淡淡的玫瑰色。
她才梳妆好,便听殿外有人传报:“皇后娘娘驾到。”
麝月连忙起身,心知来者不善,昨夜新皇登基,本该留宿九华宫,她派人来请,却依然被玄澈拒绝,想必那个内监,亦回去如实禀报了。
她该是来兴师问罪的。
“参见皇后娘娘。”
麝月施礼,宫内婢女内监跟着施礼,皇后身后跟着一众宫女内监,可谓气派。
她的身边,还站着戈兰。
麝月忙道:“参见兰妃娘娘。”
天薇亦如在樊域一般,眉目温和,带着刻意的笑容:“快起来吧,怎能当你如此大礼?”
麝月起身,天薇仔细的看她,只见她容颜清艳,不饰而媚,脸上带着淡淡红晕,如此容光,怕是被天子雨露滋润而越发娇美吧?
天薇的目光自不会放过那条紫绡冰纱丝,从前见麝月,因她人美骨秀,她都会将美好诱人的锁骨露在外面,今天却不同。
天薇强压下心里的不快,走到麝月面前,轻轻执起那条冰纱:“这紫绡冰纱丝,是我樊域最好的纱了……”
麝月心里一紧,想要后退,却被她看似无意,却实则用力的扯下了那条纱。
麝月一惊,将头深深低下。
她颈侧与秀骨之上那斑斑猩红,如同雪地里片片红梅,冶艳妖娆,夺人眼目。
麝月可以感觉到周围热辣的目光,尤其是天薇与戈兰。
婢女内监也都互相看看,觉得这女人是惹上了麻烦。
天薇笑得僵涩:“昨夜……果然是有劳你侍候陛下歇息了。”
麝月不语,只恭顺的低着头。
天薇道:“陛下日理万机,你作为陛下的贴身婢女,也要多劝着点陛下,勿要……纵欲过度伤了身子。”
她刻意加重“贴身”两个字,有意讥讽,麝月只道:“是,奴婢记下了。”
天薇沉一口气,唇角的笑容已多了几分尖刻:“好了,本宫便回了。”
天薇将紫绡冰纱丝轻飘飘的丢在地上,转身出门。
承天宫内监送皇后出宫门。
天薇回头看一眼内监:“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道:“奴才何东。”
“好,何东,本宫忧心陛下龙体,日后还要劳烦你多照顾陛下起居。”说着自袖管中拿出一块碧玉,“你懂了吗?”
宫里如何东这样的小太监,早就见惯了勾心斗角,他们只是不了解樊域,不了解玄澈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他想,天薇是皇后,麝月只是婢女,从前宫中,也有得宠的婢女,却一个个都不得善终,机灵的都知道要巴结着皇后。
何东忙接过来:“多谢皇后娘娘,奴才自当尽心竭力。”
天薇点头:“你们中原这些个规矩,本宫还在一点点学着,也不知道你们这儿的银钱,多少是值钱,但却知道这碧玉价值不菲,你可要上心啊。”
“是,奴才谨记。”何东应承着。
天薇这才转身离开,走得远了,戈兰才道:“姐姐,那个贱人,昨夜新皇登基,还霸占着王……”
天薇一瞪她,她连忙改口:“是……陛下……”
“戈兰,你要记住了,从陛下喜欢苡柔、迷恋麝月,你就可以看出来,他崇尚汉家文化,才要在得天下后努力融合樊域与汉家,更推行汉家规矩,你这样毛毛躁躁的,不学出个样子,叫陛下以后怎么宠幸你?”天薇教训道。
戈兰道:“有那个麝月在,我学的再好也是没用。”
天薇怎么不知?她攥紧衣袖,忽然道:“我们去迎雪宫。”
“去那儿?”戈兰道,“可是雪璠公主可信吗?”
“当然,雪璠公主对麝月只怕……只有恨。”
天薇说着,与戈兰往迎雪宫而去。
迎雪宫,红绸依然飘摇,几片落花寥寥落下。
清冷的宫阁,因为皇后的到来而热闹起来。
天薇并没有让婢女内监们跟着,身边只跟了戈兰。初雪见她们来,果不其然的一笑,叫林雨烨先出去回避,林雨烨倒是觉着奇怪,为什么皇后和兰妃会来到此处。
待林雨烨出去,初雪微笑的看她们:“我就知道,你们迟早会来找我的。”
“雪璠公主昔日一番指点,天薇记在心上了。”天薇对初雪恭恭敬敬。
她知道,初雪对于玄澈的重要,即使初雪有什么错,玄澈也不会怪罪,所以左思右想,对付麝月,与初雪联合才最是保险。
初雪道:“客气的话就不必说了,新皇登基,想必没有去九华宫吧?”
天薇低头,委屈道:“还请公主指点。”
初雪笑笑:“暂且按兵不动,时机未到,你如今要做的,是不吵不闹,好好学习汉家文化,待皇兄到你九华宫,你与他说的越多,他也就会对你防备越少,以后也会去的多,你呢,就好好做一个端庄贤淑的好皇后,对待麝月,也要和蔼可亲,懂了吗?”
天薇想到麝月身上那点点火热的吻痕,自己求而不得的热爱,便觉心意难平。
初雪见她样子:“急于求成,只会坏事,告诉你,你的最佳时机很快就到了,我们一起等。”
天薇半信半疑,却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初雪又看一眼戈兰:“戈兰,你倒是不同,你只要记得好好练习你的歌舞就好了。”
戈兰亦不敢对初雪不敬,只恭顺的点头。
天薇把初雪的话想了又想,端庄贤淑,研究汉家文化,这倒也是投其所好,就算没效,也会令玄澈对她另眼相看,敬重于她,姑且先听她的,以后再说不迟。
天薇与戈兰离开,林雨烨方才回去。
他也是见惯了后宫勾心斗角的,他问:“皇后她们来做什么?”
初雪看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林雨烨低头:“我没有,只是……我希望你别害麝月。”
初雪拿着茶盏的手指一紧:“你知道,你二哥是怎么死的吗?”
“当然是被新皇玄澈所杀。”
初雪看着他摇头,目光悲凄:“不!当时我哭着求情,玄澈已经心软,放下了剑,是麝月……逼迫着玄澈让你二哥必死,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当时的种种,如今仍然是锥心之痛。
林雨烨凝眉叹息,冤冤相报,麝月如此恨二哥他可以明白,初雪如此恨麝月他亦理解,只是为什么,乱世纷争、宫宇争斗,永远都杀人不见血的惨烈?
玄澈听说了今早之事,他回到承天宫,麝月一再劝他往九华宫他就觉得蹊跷,逼问了一个婢女,才知道。
他便往九华宫来。
九华宫,雕栏玉砌,婉转回廊,奢美异常。
月光打在柔色盏盏宫灯上,如同为这宫宇披一层柔美轻纱,缥缈朦胧。
圣驾到,众人跪拜迎驾。
天薇亦跪着不起身,玄澈低眼看她:“叫你起,为何还跪着?”
天薇恭顺的低着头:“臣妾不敢。”
玄澈冷笑:“可是做了亏心事,所以不敢?”
玄澈坐在雕龙凤呈现躺椅上,神色倒是闲淡下来。
天薇语声歉然:“今早,臣妾原是听了昨夜公公禀报,而想要去等陛下回来,但,没想着……没想着陛下昨夜与麝月姑娘如此……”
她故意放慢语速,转而又道:“只是觉得麝月姑娘戴了咱们樊域的紫绡冰纱丝,随手就拿了,不成想……真的无意冒犯麝月姑娘,还请陛下恕罪。”
玄澈倒是一怔,她如此坦白直接,也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紫绡冰纱丝?”玄澈倒是奇怪。
婢女并没有与他说起,麝月也没提,婢女只说皇后与兰妃来过了,惹得麝月姑娘有些尴尬。
“就是……”天薇声音放得极轻,“就是麝月姑娘用紫绡冰纱丝挽在脖子上……”
说到这儿,玄澈自然懂了,他脸上竟有一丝笑意。
昨夜热情如火、情不自禁,想起来倒是忽略了。
“所以,你就找了她麻烦?”玄澈审视的看着她。
天薇连忙道:“臣妾怎敢?臣妾只是有一点羡慕……有一点嫉妒,不过就是觉得尴尬离开了,但想必麝月姑娘定也觉得不舒服了。”
他直言羡慕和嫉妒,倒也令玄澈讶异,反而消了火。
他道:“朕可以宠幸你。”
天薇一怔,抬头看他,他的眉目却依然冷冰冰的,她的心随即一冷,思索出他的意思。
他可以宠幸她,却不会爱她是吗?
可以宠幸,说得多么勉强?
曾经,阿米尔·玄澈宠幸过多少女人?而她阿加那·天薇,难道就同那些女人一般吗?
“你起来吧。”玄澈道。
天薇站起身,玄澈侧眼一看,看见桌上放了一本诗经。
“你在读诗经?”玄澈有点惊讶。
天薇道:“是,臣妾闲来无事,学着看看。”
“你看得懂吗?”
天薇自小在樊域,虽会说汉话,却未必看得懂汉人精妙绝伦的诗词。
天薇摇头:“不懂,所以,常常要请教人,其实今儿个臣妾原本便是去请教麝月姑娘几句诗词的,却不想……哎,只望姑娘别怪我小心眼儿才是。”
她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楚楚可怜。
玄澈脸色柔和下来:“哪里不懂?”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这后两句怎么也不懂。”
玄澈幽幽道:“唐风,《绸缪》,今天是什么日子,见到夫君开心否?乃描写女人内心的喜悦,这首诗,是讲夫妻新婚之夜的缠绵爱意。”
说到这儿,天薇神情微微怅惘,仰头望着玄澈。
玄澈却别开眼睛,他明白她的意思。
其实,他不应该冷落天薇,毕竟,她是重臣之女,如今尚且需要她父亲一族的帮扶,若因为儿女私情而开罪了他,倒是枉费了叫麝月为婢的一番委屈。
玄澈轻叹一声,起身:“为朕更衣吧。”
天薇着实没有想到,会这样快,看来初雪的建议不错。
她欢喜的起身,与玄澈走进内殿。
红烛烧,红帐撩,这算不算是好的开始?
而玄澈却一直心事重重,任凭天薇伏在他的身上,热吻着他的胸膛,使出浑身解数的取悦他,他也没有太大兴致,依然如新婚夜一样,速战速决……
承天宫,庄肃寂寞,冷夜笼了一层雾气。
麝月坐在院落里,仰望着星天,这就是爱上一个帝王所要承受的。
记得从前,母亲安皇后对她讲过,爱上一个帝王的无奈与艰辛。
帝王之爱,不是所有人都要得起。
自己必须要足够强大,才可以让这份爱完美无瑕,她从前不懂,现在却明白了。
“你很痛苦。”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麝月猛地回头,只见一男子一袭水青色绫丝长衫,被夜风吹得涟漪阵阵,如削身形,秀美容颜,正是李秀堂。
竟然是李秀堂?
麝月看看周围,他竟可在这皇宫内如此来去自如?
“不必惊讶,我说了,哪里有热闹,我就在哪里,新皇登基这样的大事,我怎么能不来凑个热闹?”李秀堂笑容清淡,折扇轻摇。
麝月道:“你快走吧,一会儿若被玄澈看到,他又要发脾气。”
李秀堂渐渐收起笑容,走近麝月,他身上有淡淡杜蘅草的辛香。
他凝望她,怜惜无限:“他今夜在九华宫,春宵帐暖,不会回来了。”
麝月心一痛,他若不说,她尚且不知自己的心是痛的。
她转身不看他:“深宫内院,若被发觉,也是说不清的。”
“他就那么值得你这样守着?即使,他和别的女人正自欢爱逍遥?”李秀堂沉痛的看着她,轻轻扣住了她的肩。
麝月忙一挣脱:“别这样。”
李秀堂沉一口气,徒劳的笑了:“我此来,只是提醒你,赵峰还未死,樊域即使迁都洛州,天魔教也依然在兰迦城,你,也不是真正安全的,他竟可以这样丢下你,去寻欢。”
“他不是寻欢,他……他有他的无奈。”麝月辩解着。
李秀堂折扇一收,脸色冰凉:“好了,在你心里,也许他有一天背叛了你,你都会觉得他是好的,我不与你争,但是希望你留着这个……”
他递给她一管烟火:“如果你想找我,就放这管烟火,我会随叫随到。”
麝月犹豫着,该不该接,李秀堂已塞进了她的手里。
“我希望你用不上。”说着,又苦笑一声,“却觉得你一定会用上。”
他俊秀的脸有淡淡失落:“自古帝王皆薄幸。”
麝月心一颤,这与母亲说的,其实是一样的。
她抬头看去,却发觉身前早已没了人影。
夜色月辉淹没,麝月望着空阔的承天宫,俊秀如风的男子,再无痕迹可循……
李秀堂,他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