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盒子

[1]

我在克制自己不要傻笑。

起床洗漱时,骑自行车去车站时,搭乘电车时,甚至在上课时,我都会突然捂住嘴防止笑出声来。

我也有女朋友啦。

而且还是一见钟情,我中意的女孩。

啊,不行。一想到这个又要笑了。

从前天开始一直是这个状态,而且今天傍晚我们还要约会。紧张死了,紧张死了,压力增大!这一整天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恍恍惚惚,哼哼哈哈。真希望闭眼睁眼就能看见天边的晚霞。

但课还是要上的。

可不能因为恋爱就荒废了学业,上课必须集中精神。我相信她肯定和我一样。

今天的户外教学和往常一样,在三条站下车穿过平安神宫的鸟居,去动物园画素描。四点前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多画几张。

正在往包里放画材的时候,手机就像和人约好了似的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公用电话”,那百分之百是福寿小姐打来的。

因为没有手机,她答应每天都会用公用电话联系我。

“喂,喂。”

“啊……我是福寿。”

“你已经到了吗?”

“我刚到。”

“好的。”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没事。”

我感觉自己笨嘴笨舌的,但马上要见到女朋友的心情却异常激动。

“我现在就从动物园出来。你等我二十……二十五分钟,就在上次那个地方。”

“好。”

“你没忘记吧?”

“那个扭扭三柱吧,我记得。”

“那你等我哦,我马上过来。”

“好的,我等你。”

挂上电话。

我收起手机,小跑着离开动物园。

她没有手机的原因好像不是她不愿意,而是父母不同意。虽然很麻烦,但这件事还是暂时不要干涉比较好。

穿过平安神宫的鸟居,从大街转入寂静的河岸。转过一个弯后,我惊奇地发现——

福寿小姐就在石桥的下面。

虽然她离我有段距离,但我没看错。她站在一个不会影响路人来往的地方。河岸边有间墙壁涂黑的屋子,她就站在屋旁发着呆。

更让我惊讶的是,这么远的距离她居然也马上看到了我。

确认是我后,她就笑着朝我走来。

我也向她靠近。

此时鸭川的水位不高,河面上有很多交错的小道连接两岸。离我们最近的距离有一条没有栏杆的水泥窄道,我见这条路比较危险,就对她喊道:

“你站着别动,我过来。”

但她好像没听见,还是朝我走来。我也不能站着傻等,于是继续前进。

我们终于在窄道的正中间会合了。

“我说了让你等我嘛。”

“知道啦。”她害羞地点点头。

“那你干吗还要过来?”

“这个嘛……”

她抓着裙子的前摆,来回晃动手里的包包。

“一开始我站着看书等你……但觉得傻站着等你很无聊……”

难道说——

难道说她是想早点见到我才过来找我的?

我很想听她亲口告诉我,便想问她,但想想还是算了。

“是吗。”

我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那我们走吧。”

“好。”

我们向车站出发。

只是一天没见,就好像过了很久似的。

她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见我。

如果是的话,那她现在心里应该很高兴吧。

“那个黑色的房子很特别,你以前画过吗?”

“以前我以它为背景画过一次,结果只得了一个B。”

“B?是很一般吗?”

“对,很一般的分数。”

我突然想起件事。

“唔,有件事拜托你……能不能拍一张照片?”

“拍我吗?”

“是啊,我答应给朋友看的。我有一个名叫上山的好朋友,其实……我经常会和他谈我们的事。”

“哎,是吗?”

她突然来了兴趣。

“好啊,你拍吧。”

她爽快地点点头。

“太好了,谢谢。”

我拿出手机。

“这里拍不好看吧?”

她小跑到石桥边上,以黑色的房子为背景,站好让我拍照。

“也是哦,我刚想说来着。你站着别动。”

我拿着手机向后移动,寻找理想的构图——好嘞。

“那我拍咯。”

手机中的她的表情和站姿都很端正,但没那么严肃,看上去依旧很可爱。

我按下按钮,“咔嚓”一声拍好了。

“怎么样?”

“拍得很棒。”

我把手机拿给她看,她细细审视了一番,点点头说:“通过啦!”果然是女孩子啊,会如此在意自己的形象。

这条路我经常走,沿街都是古色古香的独栋建筑。

和女朋友走在熟悉的道路上,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

我看看她。

她依然目视前方,一步一步轻巧地向前走着。

——这是我的女朋友。

她转过身,戏谑地对我说:

“别总盯着我看啊,小心摔跤。”

“不会的。”

“我怕你会。”

两人又开始一来一往地互动。

我抬起头突然领悟,像这样交流的男生和女生才是……

“真正的恋人啊。”

哇,说出口就感到好害羞。

“总觉得像做梦似的,让人不敢相信。”

我低下头盯着柏油路面,挠挠脑袋说。

“好高兴。”

她却没说什么。我转过头,看见阳光照在脸上,她眯起了眼睛。

她应该在用笑容回答我,听到你说的我也很高兴。是不是恋人有时不需要语言,仅用一颦一笑就能传达自己的想法?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两个人相亲相爱更加幸福的事呢?

“我呀。”

“嗯?”

她低下头,想对我说明什么。

“我可不是治愈系的哟。虽然经常被人这么说。”

“不是也没关系啊。”

“其实我也很任性呀。我就是我,不想变成别人的样子。”

“那很好。”

“我还是个吃货,会被食物左右心情。”

“那又怎么了?”

“这样也行?”

“为什么不行?”

听我这样回答,她就像找到了好吃的零食似的,心满意足地小声对我说:

“那我们就算正式认识啦,爱美与您初次相见,请多多关照。”

她又开启了逗笑模式。我只能学着一本正经地回答:

“哪里哪里,我也请您多多关照。”

说完两人都觉得自己很逗。我们还真是一对傻瓜情侣组合。

不过感觉真是太好了。

她笑着笑着,鼻子又塞住了。

“哦,还有一件事。”

她流着泪对我说:

“我还是个爱哭鬼。”

[2]

她的确是个爱哭鬼。

“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啊?”

“你看再叫我福寿小姐听起来很见外。”

“我懂,听着一点儿都不热情。”

“热情……”

“称呼很重要哦。”

“那别的情侣都是怎么叫的?南山君教教我嘛,人家不懂。”

“但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

“是哦。”

“是呀。”

“那么……就叫我爱美酱注2。你看怎么样?”

“好!那你叫我高寿君吧。”

“哎?为什么不是高寿酱?”

“不要。”

“为什么不要?”

“别人听到会难为情。”

“……爱美酱。”

“嗯。”

“……”

“……高寿君。”

“嗯,不错嘛。”

“是吧。”

“是吗……哎?讨厌,我怎么哭了。”

“啊,抱歉,是不是我得意忘形了。”

“笨蛋,没事。”

“那就当润润眼睛。”

“有这么润的吗?又不是眼药水。”

大家在西内君的公寓里聚会的时候她就哭了。

大学的朋友,京阪组的西内君一个人住在观月桥的公寓里,他家是我们偶尔聚会的地方。

那天我们召开了许久未开的以酒代茶大会,算是爱美酱与大家的见面会。

人到齐后,我把爱美酱介绍给他们,他们几个显然被眼前的萌妹子惊到了,转而对我流露出“你小子命真好”的羡慕嫉妒恨之情。如果我有尾巴的话,恐怕早就高兴得翘上天了。

我那小小的虚荣心也开始膨胀。怎么样,这是我的女朋友,漂亮吧。

爱美酱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等我们把酒水和零食都准备好,她也就慢慢地露出吃货的本色。

“把这些全都打开,然后放到盘子里吃起来才爽。西内君,你有盘子吗?”

“有,有的,还有一次性杯子和筷子。”

就像这样,从被动变为主动。

她其实是个性格非常爽利的姑娘,讨厌拖拉犹豫,这从她喜欢把“快点快点”挂在嘴边就看得出来。

还有,我们聚会的时候正好地震了。当时她说:

“是不是地震了?是在震,不知道震度有几级?”

由此看出,她是个遇事不逃避,协调性很强的行动派。不过有时候她也喜欢逞强,就像幼儿园里那种什么事都会说“我能行”的孩子——我又发现了她新的一面。

不过在游戏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无论玩什么她都最先被淘汰,经常被人吐槽“这都行?”,运动方面也完全不行。

那几个家伙在说我糗事的时候,爱美酱竖起耳朵听得很开心。

我一个劲儿地求他们别说了,但奇怪的是有爱美酱在,其实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最后我们都喝醉了。

她仿佛是故意要向我们展示她的酒豪体质似的,把我们都灌倒了。只是她喝醉了以后就会哭个没完。

“大家可要和高寿君做好朋友哦。”

她喝醉后就开始抽抽搭搭地说胡话,结果被林吐槽说,就像南山的妈妈一样。

“高寿君以后如果没钱了,你们可要记得请他吃饭啊。”

她说了不少类似的话,我们在大笑中结束了聚会。

晚上回家的路上在过桥的时候她说:

“观月桥的意思就是一座观赏月亮的桥吗,真好玩。”

此时我和她都抬头望着天空。

之后没过多久,我也搬出来一个人住了。住址选在了丹波桥的一间公寓里。

因为大学来回很麻烦,年纪大了和老爹的摩擦也不断发生,我又考虑到搬出来和她见面也更容易,所以临时做了决定。

只是丹波桥这个地点没选好,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睿山附近再找找看。

[3]

“明天出去玩吧。”

搬家当晚我正在和她打电话。

“唔,可是我搬过来的东西都还没整理好呢。”

“那不去玩,我来帮你忙吧。”

“好啊。”

“今天是不是见不到你了呀?”

听到爱美酱的娇声抗议,幸福感在我的心中满溢。

“抱歉,今天可能不行。”

我故作冷静地对她说。

“是吗,人家好伤心啊。”

她也装出好失望好伤心的样子,交往了一段时间,我们已经习惯这样相互取闹了。

“但明天不是还会见到的吗。”

“你怎么这样,真不热情。”

“你又说这个词了哦。”

“讨厌!”

啊,好可爱,她撒娇的样子太可爱了。

“你是不是觉得黏糊糊的?”

她的声调突然变得很轻。

“什么黏糊糊的?”

“每天都要见你,你会不会觉得烦……”

“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这样说起来,从交往开始,我们好像每天都见面。

爱美酱很怕孤单,休息日就不用说了,平日里我放学后她都会约我要不要去哪里逛逛。

上山知道后说“一开始都是这样的”,所以我也没在意。

我们一般都去河原町闲逛,或者去看美术展,晚饭有时候我带她去学校餐厅吃。

“和爱美酱见面我很开心,一点都不觉得烦。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和爱美酱每天见面的恋爱生活。但至今为止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只会不够用,何来厌烦与无聊呢。

“你该相信了吧。”

“什么?”

“我们是天生一对啊。”

“……唔。”

她坚定的应答声混合着电波的杂音流经听筒,触动我的耳膜。

“我热情吧?”

“热,都热死了。”

之后我俩又闲聊了一阵。

“……那十点在车站检票口见。”

“好的。”

“晚安。”

“嗯,晚安。”

“拜拜。”

“拜拜……”

“再说下去没完了哦。”

“是呀,那晚安了。”

“晚安。”

放下电话时,我听见她轻微的喘息声。她无意识的喘息触动了我心中的某个点,出乎意料地让我感受到了爱美酱的性感。

我看了看时钟,已经二十三点四十分了。

还有个让我很在意的地方,那就是她家的门限。

她说她家的门限是午夜零时,但连手机都不让买的父母,会让自己女儿这么晚才回家吗?

[4]

开往淀屋桥的特快刚到站,有关这趟车的信息就从电子显示屏上消失了。

没过多久,下车的人群走上通往检票口的楼梯,一波一波地走出车站。

我面朝检票口站着,观察走上台阶准备出站的人。

从时间上来看,她搭乘这趟车的可能性非常高。

一般接站只要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就能找到对方,但因为她没有手机,我只能站在检票口附近从到站的乘客中寻找她的身影。突然有种回到了昭和年代的感觉。

我看到了爱美酱。

心情一下子就变成了大晴天。

她也看到了我,幸福笑容在脸上绽放。

我举起手轻轻地挥了两下。我俩迫不及待地朝对方走去。

“累了吗?”

“不累。”

“走吧。”

“嗯,走。”

“对了,买点喝的吧。家里什么都没有。”

“唉,男人一个人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然后从西出口出站。

出了车站没过多久就看到了面积不小的住宅小区。

“好大呀。”

“虽然是车站附近,但什么也没有哦。”

“那你买东西怎么办?吃饭呢?”

“往那里走有超市和商店街。”

“好吧,就是有点远。”

我们慢悠悠地走下坡道,然后向左拐。

“好有京都的感觉。”

“是啊,具体哪里像也说不清。大概是氛围吧。”

“是呀。”

“先声明啊,我那个地方又小又旧。”

“哈。”

“就是那一家。”

我指着面前那栋三层的公寓楼说。

“不错嘛。”

公寓入口处的旁边放着一台洗衣机和干衣机。

“这是什么?”

“简易洗衣房。房间里没有洗衣机,要洗只能在这里洗了。”

“好玩。干衣机是三十分钟一百日元。”

“真简陋啊。”

我和她说这里的房租很便宜,然后带着她呼哧呼哧地爬上三楼。狭窄的水泥走廊到底,第五扇绿色的门内就是我的房间。

用钥匙打开门。这是我的家,自己的家,充实感扑面而来,我喜欢那一瞬的感觉。

房间不大,换鞋的地方就更小了,只有两块棒球垒包那么大。大门左边的炉灶和水池也都是嵌在走廊墙上的精简型。

厨房后面就是一个六叠注3大的木地板房间。地上放着我从家里带来的被褥。四周散乱地放着手机充电器、电视机、拼装收纳柜和几个纸箱。

“很干净嘛,清清爽爽的。”

“因为才搬过来呀。要不要喝茶?”

“好,我帮你整理。”

她开始清点我房间里的东西。

“啊,电子琴。你说要弹给我听的。”

“好啊,不过我只会弹一首。”

“那你待会儿弹给我听。”

“肯定啦。”

“好开心。唔,你的东西不多嘛。”

“你看就这么点大地方,很多书我都留在家里了,所以就这么多。”

“是嘛。”

“有什么需要的就到时候再添置吧。现在就这样也不错。”

“唔,那好吧。”

说完,她从包包里拿出一根扎头发的皮筋。

“让我把头发绑好,然后开工吧。”

“你是哆啦A梦啊,包里什么都有。”

“那是什么?”

“我说你像哆啦A梦。”

“啊……是吗?”

她眨巴眨巴眼睛显露出迷惑的样子。

“难道你……没看过?”

“唔唔……嗯。”

“哎,真奇怪哪。”

我想大家小时候应该都看过吧。

“就算没看过,应该也听说过吧。”

我一边泡茶一边嘀咕道。

等我回过头,看见爱美酱用皮筋把本来就不长的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个小尾巴。白皙的脖颈和靓丽的新造型又直击我的心房。

那种久违的紧张感又出现了。她现在的样子和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大相径庭。为什么我现在才发觉她还能这么打扮啊。

招待女朋友来独居的家中,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我已经从无数影视剧、漫画、小说中见识过了。我狠咽了下口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爱美酱没注意到我脑内正在进行妄想驱逐战,她就穿着一件既显身材又方便活动的套头针织衫开始整理了。

柔顺的动作带动纤美的线条,原来这就是女性的艺术之美啊。

对,我家的爱美酱就是美的化身。她就是女性之美的代表。

“高寿君,教科书整理好了放在哪里?”

“啊,你就堆在那里吧。”

“你没书立吗?”

“没有。”

“待会儿去买一个吧,会比较方便。”

“好麻烦啊,还要去买。”

“百元店里都有的呀。”

“哦……”

“那就先堆在一边。”

……感觉待会儿还要出一趟门。

这部分收拾好以后,她又打开了一个纸箱。

“这个《勇者斗恶龙》是什么?”

“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

“好吧。既然是小时候珍贵的东西,那可要放好咯。那这个呢?”

“Perfume。一个主打电音的女子组合。”

这个箱子里放的CD和游戏都是我的私房爱好,没想到会被她打开看到,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现在让她知道这些应该没什么……吧。

我略带不安地瞥了一眼,但见她一门心思都在考虑什么放在哪里就松了一口气。大概我想多了,恋人之间还顾忌这些干吗。

“这些就放纸箱里好了,不用整理了。”

“理出来放架子上比较方便吧,要用的时候找起来也容易。”

看来还要买个架子。

“我送你一个吧。就当搬家礼物。”

多谢大小姐。

接着她又打开一个小纸箱。

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茶色盒子。

啊,我都忘了还有这个东西。

这是十年前,救命恩人给我的。这件事还没告诉爱美酱。

“这个茶色的小盒子是我小的时候……”

“这个漫画是?”

我还没说完,她指着盒子下面我自己画的漫画问道。

“嗯?……这个啊,这是我小时候画的《勇者斗恶龙》漫画。”

“你还真喜欢这个游戏啊。”

“嘿嘿,喜欢画画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游戏啊。”

“是啊。”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啦。”

两个空白图画本订成的画册,封面上是充满孩子气的封绘和logo。她翻开第一页,认认真真地开始看这部到处都是涂改痕迹的自制漫画。

“唔。”

“画得很烂吧。”

我挠挠头问道。

“小学生能画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哈哈,是吗?我在课间休息画的,很多同学看过后都问我有没有后续。我听了可高兴啦。”

“从小就成为创作者啦。”

她喃喃自语道,然后直视着我的双眼。

“高寿君,要坚持下去哦。”

看着她的眼睛,一股暖流流进心里。

我被她看得都不好意思了,连忙别过脑袋。

“这下面是素描本?”

“原来我放在这里啊。”

这是我为了参加升学考试,去画室学习时用的素描本。咖啡色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一个“8”。

“是第八册的意思吗?”

“这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里面应该是我画的涂鸦吧。”

还有一些小说的构思。

“可以看看吗?”

“好。”

……我突然想做一件事。

我想告诉她我在写小说,给她看我的作品。

别人或许不理解我干吗要这么郑重其事,但写小说这件事是我最大的秘密,谁也不知道。

我不光会画画,还会你不知道的事情哦——在别人眼里看来这样做很孩子气,好像要给人展示自己恐怖的“秘密武器”似的。

为什么隐瞒这件事呢?原因我自己也说不清。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但我就是打心底不想告诉别人。

但她不是别人。

“……其实我……”

我非常想知道她的感想。

“其实我在写小说。”

她放下速写本,转过头。

我的心情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紧张,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我不光会画画,还一直在写小说。我从来都没给别人看过,这是个秘密。”

听到我的话,她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外面传来了下楼梯的声音。

“嗯。”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好厉害,唔,那是个怎么样的故事?”

她灿烂的笑容就像一道强光照射在我心中的宝物上。

没有任何损失,也没受到任何伤害,我说出了这个秘密,反而得到了解放一般的喜悦。

[5]

整理到差不多的时候,饥肠辘辘的两人赶往商店街解决午饭问题。

“京都的街道还真是方方正正的呢。”

她说。

“是啊,我在网上看到京都的卫星地图时还有些感动呢。真的就像棋盘一样,硕大的棋盘里面是一个个空格。”

“我想看想看!”

我拿出手机。

“哇……”

“厉害吧?”

“唔,好赞!啊,你看那儿!”

她指着十字路口的一座地藏祠。

“京都有很多像这样的东西啦。”

我们边聊边走,很快就走到了商店街。

这是与伏见桃山站相连的一条商店街,长长的街市两边有很多快餐小吃店。因为是吃饭时间,街上很热闹。

“好多好吃的!一点都不输给三条。”

“哈哈,不过不好意思,我昨天才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哪家店比较好吃。”

“那我们一家一家看,肯定能找到好吃的店!”

“嗯嗯!”

我俩走进人群,开始觅食之旅。

“昨天你去了哪几家店?”

“我来买盘子和碗,所以去了陶器店。”

“陶器店啊,好像也很好玩的样子。”

“那里的东西物美价廉,每样都不过一百日元,很经用呢。”

“这么便宜。”

“是啊,我在买大碗的时候,店里的大叔会先敲一敲,他说有裂纹的碗声音不一样。”

“好神奇!”

“哈哈,没你说得那么夸张啦。”

“但我觉得很有趣啊。”

“那我们待会儿再去看看吧。”

“唔唔!”

聊到这里,我们把重心放到找吃的上。

“高寿君,你看你看。”

她指着左前方。

一块木质招牌上写着“Tea Room↓”,我们顺着箭头往下看,是一家卖茶叶的店。

“好好玩!”

“是蛮有趣的。”

“去看看。”

我们隔着窗户往里瞧,除了卖茶叶的柜台,里面还有一块明亮的空间是让客人坐下来喝茶的地方。

“感觉不错哟。待会儿我们来这里坐坐吧,好吗?”

“好!”

增加了多余的项目,因为预算有限,我俩只能一人一个汉堡当午饭凑合。我们穿过摆放着千元一克的高价茶柜台,径直来到那片明亮的空间。

清雅的装饰的确很符合店铺售卖商品的风格。

“感觉真棒。就像是喝日本茶的咖啡吧。”

她忍不住赞叹。

服务生带我们找桌子坐下。我俩开始看菜单——她一下子变得不说话了。

眉头紧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漏掉了重要信息,看完一遍又翻到开头。

不愧是爱美酱。

平时总嫌弃别人磨磨蹭蹭,喜欢把“快点快点”挂在嘴边。但只要碰到了吃的问题,就会切换成精挑细选模式。

“……高寿君,你点了什么?”

“红豆年糕汤。”

“不愧是高寿君啊!真会选……”

“但抹茶卷好像也不错的样子。”

“是的,是的。这个也很好吃,只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汗,她那表情好像二选一,选错就会损失一千万似的。

如果这时候我说选这个吧,她肯定不会答应,不是自己选的不要。在吃这方面她绝不允许别人代劳。

“……抹茶卷,再点一杯抹茶,但这样就重复了……抹茶卷……”

“我点的红豆年糕汤可以分给你吃哟。”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看见她的眼睛在发光。

终于点好了东西,我俩开始闲聊。

“真的很厉害啊,高寿君。居然还自己写小说。”

我连忙举起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说得小声一点。我对写小说这件事有点神经质。

“啊……忘记了,不好意思。”

“没事,继续说吧。”

她吐吐舌头,然后小声问我:

“是怎样的小说啊?我想听。”

“女主角……和男主角是同班同学。是一个机器人。”

“哦!”

“而男主角偶然知道了这个秘密。”

“不错嘛,那是什么类型的小说?”

“应该算是恋爱吧。”

“唔。”

这时吧台那边一个像是店主的大婶突然叫了一声“优子”。

那个带我们入座的服务生从楼上走下来。看样子她是大婶的女儿,是来店里帮忙的。

“优子。”

爱美酱脱口而出。

“好巧哦。”

“什么?”

“就是……没什么。”

她说了一半没说。

但我却感到很吃惊。

优子,巧合,的确是这样。

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我小说的女主角就叫“优子”。

但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啊。因为她还没有读过我写的小说。

“唔,那个……”

她低下头,一动不动地撑起笑脸。看上去好像很焦急。

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刚才我们买汉堡的那家店,不是也有个姑娘叫优子吗?”

“……有吗?”

“有啊!就是排在你前面的那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叫优子。”

“……”

“你没听见她们聊天吗?其中一个叫另一个优子。”

“……我没听到。”

“谁叫你不仔细听来着。”

她抱着胳膊,“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我完全无法接受她的这个解释。

“说起来……上次也是这样。”

“……上次?”

“长颈鹿的素描。”

“哦……我真的说过什么吗?”

“说了哟。”

“好吧~”

她有些郁闷地拿起杯子喝水。爱美酱不开心的样子也好可爱啊。

于是我开玩笑地说:

“爱美酱你是不是有预知能力?”

玻璃杯还搁在她的嘴唇上。我这句话让她觉得意外,她睁大眼睛放下杯子,然后挑衅地看着我说:

“如果我说有呢?”

“啊……”

“如果我有预知能力的话,高寿君你怕不怕?”

“……”

如果真有会怎么样,我开始想象。

“……我会觉得你好厉害。”

“哈哈哈,只是这样?”

她大笑着说。

“如果我真有预知能力,难道你不想和我去豪赌一把?马上就会变成有钱人哦。”

“自己的钱自己赚。”

“唔,有志气。那未来呢?你不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小说家吗?”

“……”

“如果我说我知道你的未来,你会怎么想?”

她试探性地问道。

我感觉自己心跳加快,额头冒出了汗水。

“……我,不用,我不想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

爱美酱哈哈大笑,刚才的水如果没咽下去的话,估计她这会儿就一口喷出来了。

“哈哈哈,我怎么会预知啊。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个普通人。”

这个玩笑就到此为止。

对面的吧台后一个身穿黑色围裙的大姐姐正在冲抹茶。

“那肯定是我们的。”

她也转头去看。

“嗯嗯,那个大姐姐在用茶道的手法冲制吧。每个步骤都很讲究。”

她用竹刷搅拌的动作的确很专业。大姐姐的容貌也带着京都特有的古典美。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点的东西就送上来了。

“哇,好好吃的样子。”

“嗯嗯,快吃吧。”

我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红豆年糕汤。

红豆煮得刚好,不烂也不硬,入口即化,十分美味。

爱美酱用叉子铲起一块抹茶卷放进嘴里。刚进口,连叉子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她的眼睛就闪闪发光。肯定是很好吃啦。

“唔!!”

她握紧小拳头,不停地拍打大腿。有这么好吃吗?

“选对了!抹茶卷万岁!我选对啦!”

我有点小尴尬,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但她兴奋的样子真可爱。

“真的这么好吃?”

她用力地点点头,让我想起了那次吃披萨。

“那个奶油,你知道吗,那个奶油太赞了!”

说着她喝了一口抹茶。

“……哇!”

她发出了大冷天跳进温泉才会有的声音。

“要尝尝吗?”

我把年糕汤递给她说。

“要!”

我也吃了一口她的抹茶卷。

唔,奶油的确很好吃,香滑不腻,打发的程度正好。

“好吃。”

“我就说吧。”

她喝了一口年糕汤,我也没问她好不好吃,看表情就知道了。

“看来抹茶卷是选对了。”

“但年糕汤也不错啊。”

“嗯嗯!”

我继续喝我的年糕汤,抬头无意识地看了看吧台那边正在洗东西的大婶。

哎,昨天我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这家店的招牌,就算看到了,我一个人也不会进来吃东西吧。是爱美酱找到了这家店,我们现在才会在里面这么高兴地吃着美味的食物。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她带来的。

我的对面,这个爱美食的女孩正在满意地品尝自己的选择。

光看她的表情,就能想象以后还能去很多很多地方,吃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

这种感觉真好。

走出商店街,才发觉没有建筑物遮挡的天空已经浸染成淡红色。

我们差不多在商店街逛了五个多小时,走路聊天,累了就找有意思的店铺休息。

“时间过得好快啊。”

“是啊。”

我已经习惯和她这样说话了。通常是一个人感叹,另一个人说“是啊”表示赞同。

“你可以去伏见桃山站坐车哦。”

“我去丹波桥站坐,快车在那站不停。”

“是嘛。”

“嗯。”

我拎着百元店买来的书立,但没买到小型的置物架。走着走着,就到了要说再见的地点。

“打工加油哦。”

“知道啦。”

六点开始我要去便当店打工,昨天才面试今天就上班有些赶,但在便当店上班,我考虑能省一顿饭钱。

“啊,看见公寓了。”

她喃喃自语地说。

“我送你去车站吧。”

“你买的东西怎么办,不放回家啊?”

“没事儿,就这么点,我带着去上班好了。”

黄昏时分的街道上没有多少行人。我们看见什么就聊什么,路过一家澡堂就说“现在还开着啊”,路过熟食店就讨论哪种油炸菜比较好吃。

“唔唔——”

她伸了一个懒腰。

脊背扭出一条弯弯的弧线,纤细的手腕伸向天空。而那平时未曾注意的高高挺起的胸口,意想不到的丰满。

我连忙移开视线。

我很惊讶自己对她的感觉就像一个中学生那么纯粹,所以下意识地抵抗自己用有色目光去看她。

说起来,我们交往至今别说接吻了,好像连手也没拉过吧。

我知道不能老这样,但这却是很多初恋倏然而逝的主要原因。

“爱美酱回家后干什么?”

“学习咯。”

我很珍惜她,不想这么快就破坏这份纯真,但往往拖得长了,会让对方不安甚至产生误解。

我很害怕被她讨厌,但不继续前进,或许没过多久就会走进死胡同。

我明白,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啊。

但选择前进,你却只有一次机会,无法回头。这并非蒙头硬闯就能成功的事。

——但是。

如果只是牵牵手的话,好像没有那么难办。

而现在,我就想这么做。

“下次来一起做饭吧。”

一直以来,每当我像根傻木头似的不知所措时,都是她主动来推拉我一把,给我自信和勇气。

我看看前后,没人。好!

“那个……”

我故作镇静,装出很自然的样子。

“我们……我们牵手吧。”

……终于说出来了。

她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然后马上说“好”。

微笑里掺着些许害羞。

我笨拙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指和掌心。

女孩子的手,如此纤细,如此光滑,却意外的冰冷。

和男人的手完全不同。

我的心脏猛烈跳动,就像有人在我胸口打鼓。

好样的,我也能像别的情侣那样牵女朋友的手了。要问我感觉的话,这种将女生的手刚好紧紧握住的充实感真是太幸福了。

幸福得冒泡的我突然发觉身边的气氛不对。转头一看才发现——

她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项链,正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大概是自己也发觉了吧,她苦笑着低下头,吸了下鼻子。

“你别误会。”

“傻瓜,我明白。”

因为你是个爱哭鬼啊。

“这叫喜极而泣,懂吗!”

“懂!”

……傻瓜,你知道吗,我真希望你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能流进我的心里,这样我的心才会一直清澄透明。

我俩手牵着手走到了丹波桥的检票口。

“那你要好好打工哦。”

“知道啦。”

“下次给你做饭。”

“我都等不及想吃了。”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终于走下通往月台的阶梯。

我也放下一直举着的手,回味着牵手的余韵往公寓走去。

回到房间,就看到了她帮我整理的成果。

归类叠好的书本和用完折起的纸箱整整齐齐地放在地板上,一看就不是我这种习惯随手乱丢的人能做的事。上午还觉得狭小的房间,突然变得空荡。

和爱美酱在一起的时间是如此幸福,但那个关键的问题还在牵扯我的心。我为接下来要怎么做略感烦恼。

[6]

画完素描,我来到平时碰头的地方,三条站的扭扭三柱。

她每次都比我早到。

“好早。”

“没你早。”

如今我们已经能轻松地和对方打趣。换成刚认识那会儿,大概见面肯定会客客气气地说“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之类的吧。

“高寿君慢吞吞的真讨厌。”

“就五分钟嘛。”

“不管。”

“好吧好吧,我真讨厌。”

爱美酱抿嘴痴痴地笑,整洁光亮的发丝摇曳起伏。她今天比以前都要漂亮,好像精心打扮过一番。作为男朋友的我一定要好好赞美她。

“爱美酱的头发好漂亮。”

“嘿嘿,因为我去做过头发了呀。”

“修剪了吗?”

但长度几乎没有变化。

“嗯,剪过。唉,这种事和你们男人解释起来就麻烦了。”

我又仔细看了看,还是没发现不同。女人的感觉还真奇妙,但我也不笨。她会特意去做头发,肯定有特殊的原因。

“我想转换下心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也没什么。高寿君要不要也去修一下?你看你的头发都这么长了。”

“唔,好哦……”

我摸摸刘海,其实我也没觉得有多长,不过距上次理发的确已经过了很长时间。

“的确是该剪剪了。”

“听我的没错。”

不愧是学这一行的呀。

“其实我也想试试扎辫子的感觉,不如就这么让头发继续长下去吧。”

“不行!很恶心哦!”

“恶……”

“长头发不打理就会变得脏兮兮的。高寿君你很怕麻烦吧。”

“……也是哦。”

“所以清清爽爽的短发最适合你。听我的没错。”

最近爱美酱经常这样对我直抒己见。

“但经常剪头发很费钱。”

“那让我来给你剪啊。你看我还带着剪刀呢。”

说着她拍拍自己的“百宝袋”。

“快回家。”

“嗯!”

她加快脚步朝检票口走去,我急忙跟上。

我俩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很自然地牵起手。这次我没那么紧张了,想不到从第一次牵手后的第二天开始,我就能顺利地牵住她的手了。

“对了,我读过了。”

扑通——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上次分别时,我把自己写的小说复印了一份给她,想听听她的读后感。

“你觉得怎么样?”

“到家再说!我们快回家。”

她松开我的手,从包里取出月票。

“干吗这么着急啊,小心把月票丢了,那你可回不了家咯。”

她朝我嘿嘿一笑。

我俩在房间里相视而坐。

这两天我为此忐忑不安。

从把稿件交给她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猜测她读后的感想,想象她读时的画面。还想打电话询问她,但又觉得不合适,最后还是没打。

虽然眼前的她一脸平静,我的内心却在打鼓。

“我看了以后觉得……”

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

她突然打开包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淡蓝色的信封。

“还是写出来告诉你比较好。”

“哦哦!”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写出来。

“给你。”

“十分感谢,让我好好看看。”

我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便笺纸。

致高寿君:

非常感谢你让我看你的小说。

当我得知你愿意和我分享你的秘密时,我非常高兴。

不光高兴,还吓了一跳呢!

你竟然写了这么多,真的非常了不起。

我肯定就不行了,估计写不了几行字就得晕过去。(笑)

废话就不多说啦。接下来我就要说说感想。

首先我想说的是,非常好看!

优子这个人物塑造得非常可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起先是很惊讶,随后又觉得难过。

读到感人的情节时,我也哭了。

我想笠原君也很无奈吧。

他肯定很想说:“我知道你想变得温柔一些,却做不到。”

后半段的情节就变得紧凑起来。

但因为有事我只能中断,不过好想继续读下去。

一想到这部小说是高寿的作品,我就觉得很骄傲。

我的男朋友是小说家!

但同时也刺激了我,我也得加油了,不能被他比下去。

唉,总感觉自己写得语无伦次。

请以后继续写更多的作品让我看吧!

爱美

*对了,提一个小意见:

我听说在文章中连续出现“像×××一样”的描述,会让文章看起来比较费劲。高寿君你觉得呢?

读完后,我把便笺轻放在地上。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纸张的摩擦声。

这是一份充满了诚意的读后感。

…………

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就像封冻的小溪已被爱美酱的真诚化解,随之而来的就是春天般的喜悦。

尤其是看到“好想继续读下去”的时候,我简直心花怒放。

抬起头,看见她也歪着小脑袋在等待我的“感想”。

“高寿君,棒棒的!”

“太好了!”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坐垫上。

“你不知道我有多紧张,老想问你‘读过没有’‘写得怎么样’,还差点打电话问你呢。”

我有些兴奋地说。

“你说想继续读下去的是哪一段?”

“嗯,就是他们早上在公园分别的那段。”

“哦,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怪我没写出来。”

“没有,没有。你直接告诉我也没关系。我没想到你还会写一份读后感给我。这是我的宝贝,我会经常拿出来看的。”

“好开心啊。”

她笑着对我说,眼睛有一点湿润。

此时爱美酱的表情美丽动人,惹人怜爱。

“呀,高兴得我都想抱你了。”

我开玩笑地说。

“那就抱啊,傻瓜,我又不会揍你。”

她俏皮地回答。

我又接过了她给我的勇气。

“那我来啦。”

我挪到她的身旁……抱住了她。

就像一朵芳香温暖的云彩,被我抱在了怀里。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我能感到她把身体都靠在了我这一边。

某种情绪油然而生,占据了我的心房并在一点点扰乱我的思绪。原本沉淀在我俩身边的空气开始骚动。

我感到害怕,急忙松开她的身体。

“嘿嘿,哈哈哈。”然后像个傻子似的挠挠头,开怀大笑。

[7]

她拿剪刀在一个没用过的大号垃圾袋底部剪出一个大小合适的洞。

等我坐好,她就把垃圾袋套在我的身上,从洞口露出脑袋,垃圾袋遮住脖子以下的部分。然后再拿毛巾围住我的脖子,防止碎头发茬掉进洞口的缝隙。她还在手腕上贴了三条胶带备用。

“这样不难受吧?”

听见未来的美发师这样问我,我觉得有点好笑。

“不难受。”

“客人您今天想怎么剪啊?”

“请帮我剪短一些。”

我俩玩起了过家家,都忍不住偷笑。

“剪短点是吗?”

之前我已经洗过头,她用梳子挑起一缕头发,熟练地用剪子修剪末尾的部分。

“技术不错嘛。”

“我也很厉害吧。”

去便宜的理发店偶尔会遇到技术差的理发师。他们剪一次头发,手里的梳子都要掉好几次。爱美酱的动作熟练,我完全不用担心。

“不行的话别逞强哦。”

“我才不会呢。”

“你看看你已经在逞强了。就像什么事儿都说‘我行我行’的小朋友。”

“那是你的主观想法好吗。”

因为没有镜子,所以她要不时地来回看。剪几下,就转到我面前看看。有时还扮个鬼脸逗我笑。

“快好啦。”

咔嚓咔嚓,剪刀在耳边轻快地响动。碎发吹落在肩膀和腿上。

不知道剪完的效果如何,现在只有耐心等待。我突然发觉理发店里的镜子原来如此重要。

闭上眼睛能感受到她手指的触碰,背脊有种酥软的顺畅感。

“以前我在电视里见过给恋人剪头发的情节。”

“是吗。”

“好像是在一片海岸边,看上去就像一幅画。”

“人家那么美,我们这里只有垃圾袋。”

“哈哈,是啊。我们只能在一居室的小房间里套着垃圾袋剪头发,但这更接近现实。”

“是的是的。”

“但我觉得这也不错哦。”

“是呀。”

越来越多的碎发掉落在垃圾袋上。

“你摸摸脑袋。”

“哇,短了好多。”

“会不会太短了?”

“不短,读高中那会儿比这还要短呢。”

她又开始修剪鬓发。

“垃圾袋。”

“嗯?”

“我以前也套过一次垃圾袋。小学六年级的文化祭上要演儿童剧。我扮演抚养桃太郎的老爷爷,戏服就是垃圾袋。”

“哎?为什么要穿垃圾袋?”

“唔,小学生的文化祭,服装道具都很随意。”

“那个儿童剧好看吗?高寿君演得好不好?”

“也就那样吧。”

“是吗,我还真想看看。”

“不过当时玩得很开心。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不肯把垃圾袋脱下来。”

“你很珍惜那段回忆吧。不想那么快就从老爷爷变回原来的自己。”

“是啊,是啊。爱美也有类似的回忆吗?”

“有啊。”

“……刚才,我叫你爱美了。”

“那有什么关系?”

“可以吗?”

“当然可以。”

“……爱美。”

“高寿。”

“……有点害羞,突然改口。”

“没事的呀。”

“爱美。”

“高寿。”

“……你是不是又要哭了?”

“不会哭,不会哭。那之后呢?你就套着垃圾袋睡着了?”

“半夜被热醒了,全身都是汗水。塑料不透气也不吸收汗水,只能脱掉。”

“所以才要穿布做的衣服呀。”

“是啊,是啊。”

剪完了,剪得很漂亮,我很满意。

爱美为我准备晚餐。

她打算做意面和沙拉,意面的肉酱也是自制的。

和上次一样,爱美扎起马尾,还换上了围裙。一旁的我看得入迷。爱美做菜的样子和她平时说话做事一样,认真又有点倔强。用沸水烫西红柿的皮,她总嫌水开得太慢,结果皮剥不下来只能又放回去;切食材的时候太拘泥于每一块的大小;每做一步,她都会用手指着菜谱比对,还会自言自语,嗯放得太多了,嗯下锅有点早了。还真像她的风格。

“好吃!”

我的赞赏让爱美笑开了花。

“太好啦。高寿说好吃。”

“这个肉酱真的很不错,都是用西红柿做主料,但和外面卖的口味完全不同。”

“尝得出是手工制作的吧。”

爱美也吃了一口自己做的意面,满意地点点头。

“第一次吃女朋友做的料理,我的人生圆满啦。”

我一边赞叹一边吃。她却没有动叉子,而是在一旁痴痴地看着我。

“爱美你也吃呀。”

“好。”

“下次换我来做吧。我们做点别的。”

“好的。”

她笑着把卷起的意面放进嘴里,突然吸了一下鼻子,泪光闪闪。

“……怎么啦?”

“我花粉过敏。”

“这有什么好哭的啊。”

“说了是花粉啦。”

爱美真是个爱哭鬼。

我俩靠着叠好的被褥坐在一起看电视。

一开始还会说说笑笑,大家互相吐槽,但渐渐地话就变少了。

这时电视机的声音反而变得很吵。

“……要不要关掉?”

“嗯。”

咔嚓。

电视关闭的那一刹那,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仿佛能听见空气在室内流淌。

而我们两个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感受寂静扩散。我并不觉得尴尬,也不用为如何打破沉默费心。只需用心感受着身边的她,沉浸在令人愉悦的静谧中。

两人仿佛拥有了心灵感应,我知道她也在享受这份宁和。

我俩几乎同时转头,把脸朝向对方。

此时我下意识的念头就是吻她。

但既然有心灵感应,她肯定和我想的一样……

这之后就如同冬去春来一般自然。我们歪着脑袋,试探性地接近对方,一点一点,最后……唇与唇贴合在一起。

没想到会如此简单顺利,但内心出乎意料的舒畅,扩散开来的涟漪传遍全身。不知为何,此时我心中“就是这个人”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我感动了。

大家都一样吧。大家在接吻时都会有如此美妙的感受,也一定会被感动吧。

四瓣唇暂时分离,我俩羞涩地注视着对方。

刹那间,又被对方的磁性吸引。

我紧紧地抱住她娇柔的身子。

[8]

所有事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了。

我和爱美相拥在暖和的被窝里,分享着各自的体温和爱意,一些小动作屡屡把对方惹笑。

一切都很完美,我甚至觉得此时此刻的体验是我此生最重要的记忆,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毫无遗憾。

面前这个美丽的女孩在对我微笑,她的眼里是我,心里也是我。我能感受到她每一寸肌肤的温柔。我也给以她我的所有。我们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四月末的某个夜晚,两颗无拘无束的心真正融合在了一起。

像这样不知持续了多久。

她突然拿起放在枕边的手表。

“呀……”

“……几点了?”

“十一点。”

“这么晚了。”

她的门限时间快到了。

我只能把状态切换过来,但身体显然并不情愿。我想和爱美在一起,但如果打破门限让她父母担心的话,恐怕会对我们的将来不利。

我坐了起来。

“我送你回家吧。”

说着我转过头去看爱美。但她还脸朝下趴在枕头上。

“……怎么了?”

问她也不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不会又哭了吧——我刚这么想,她就一扭身翻了过来。

“回家吧。”

说完就起床,爱美把手伸向叠好的衣服。

“我送你。”

“没关系,你睡吧。”

“那怎么行。”

我也去拿自己的衣服。

穿衣服的间隙我瞥了一眼爱美,她穿着内衣的身姿充满了女人味。我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一生一世用尽所能地去保护她。

发觉我在看她,爱美用嗔怪的眼神瞪了我一眼。我能想象得出自己的脸上挂着怎样的表情。

锁好房间的大门,我俩下了楼。

刚走出公寓我就牵住了爱美的手。余温未退,掌心与掌心之间的温度要比往日温暖,手指的交缠也更加亲密。

“——路上当心哦。”

几乎已经没有人的检票口前,我俩面对面手拉手地站着。

离别的气氛越来越浓,我看了一眼检票口后方的电子显示屏。

“电车就要来了。”

“是啊。”

她盯着显示屏的侧脸几近透明,散发着哀愁的气息。为了按捺挽留她的冲动,我随口说道:

“过了十二点还没回家,魔法就失效了哦。”

“是呀。”

爱美转过脸,依依不舍地朝我笑着。

“魔法要失效了。”

然后就像往常那样,她屡屡回头,挥着小手走下通往月台的阶梯。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我才转身回家。

走在刚才和她一起走过的街道上,我觉得有些孤单。不过一回想起幸福时刻的画面,心里又觉得温暖,下意识地抬起头仰望夜空。

明天开始就是黄金周了,待会儿查下我俩能去哪里玩。满脑子都是假日计划和出游时的画面,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到了家门口。

我站在换鞋的地方眺望着不大的室内,想从中寻找到一点爱美留下的气息。

那个百元店买来的靠垫旁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记事本。

我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本子,大概是经常拿出来用,本子都有些旧了。

是爱美掉的吧。不过也可能是我的但不记得了。搬家总能挖出很多深藏在回忆中的古物。

于是我翻开记事本,想看看里面的内容。

5月23日

这是我和他的最后一天。

我们在宝池拍了照片。

5月22日

去了他的家里,见了他的父母。

5月21日

在丹波桥的公寓里过了一天。★

5月20日

在西内君的家里聚会。

……这是什么?

上面明明写的是日语为什么我看不懂?我不明白这几行字写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他”应该就是我。可是今天是四月二十八日啊。我不记得发生过上面写的事,难道是密码?

但有一点我能肯定,这的的确确是爱美的字迹。

电话响了。

我吓了一跳。

来电显示是“公用电话”,我马上知道是谁打来的。时机太巧了,难道……

我忐忑不安地按下通话键。

……两人都不说话。我正想先开口时……

“高寿。”

“嗯,怎么了?”

“你已经看过记事本了吧。”

总觉得她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是什么我还没想到。

“看过……了。”

哦,原来是这样。她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我已经看过,问我只是确认。

“你应该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吧……”

“的确……”

“我想也是。”

她苦笑着说。

“那是?”

“我现在来你那里行吗?”

“啊……?”

“其实,我现在在丹波桥车站。刚才我等高寿离开后,马上回到了检票口。”

我脑子开始乱了。

她越说我越觉得跟不上她的节奏。

“……这么晚,爸爸妈妈不会责怪你吗?”

我突然发觉问这个问题有点蠢。

“那我来啦。”

她湿乎乎的鼻音听着感觉很伤心。又在哭了吧。这时我才相信,电话那头的人就是我的爱哭鬼爱美。

“我不想再瞒你了,全都告诉你。”

我的世界微微一颤。

通话结束后,我还没放下手里的手机,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

从车站走过来没多少路。

我左右看看房间,还是先把被子和被褥整理好吧。

她究竟瞒着我什么?

我开始做各种假设,为待会儿即将受到的真相冲击做准备。

我先想到的是爱美会有很古怪的癖好和习惯,或者异于常人的思维。

但这一条条都被我盖上了“没关系,我能接受”的通行印章。

这些我都能接受,没关系的,爱美,你放心吧。

心绪和房间都整理完毕,我坐在矮桌边焦急地等待。

门铃响了。

我一跃而起跑到门口打开门。

看见爱美心事重重地站在门口。

我笑着把她领进屋,两人面对面坐下。

“要喝点什么吗?”

爱美抬手看表,摇摇头。

“快没时间了。”

“……还要赶着回家吗?”

爱美看看我,低下头笑着说。

“其实那是骗你的。”

我早有预感,但听她亲口告诉我还是觉得诧异。

“为什么要骗我?”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

“你听我说。”

“……”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是超现实的。”

“……”

“我说的可能会吓到你,但请你相信我所说的。”

为何她说的这些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你想说什么。”

剧情似乎拐向另一条路线。

房间里静得出奇,我仿佛能听见爱美那件羊绒外套上静电发出的噼啪声。

就在我想拍拍她的肩膀时。她突然说:

“高寿,如果我说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相邻……你怎么想?”

“……”

她的意思是平行世界?这个话题就有点专业了。不过经常看漫画的人倒也不会陌生。于是我回答:

“我相信平行世界的存在。”

“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啊?”

“我是与这个世界相邻的另一个世界的人。我是从那里来的。”

我表面上很平静,心里却在刮十级大风。

这要怎么解释?目前我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三种。

① 爱美是个电波女注4。

②她是个喜欢妄想的中二病。

③她在骗人,想给我一个惊喜。

现在看来第三种推测的可能性最大。我们接触有一段时间了,爱美的性格和脾气我也算了解一些。她不是不可能会和我开这种玩笑。像她这么聪明、这么调皮的女孩,有时会做出些让男朋友无可奈何的事来。

“我不是电波女,也没中二病,更没有和你开玩笑。”

这次我真的被她吓到了。

“高寿君刚刚就是这么想的吧。”

平静的脸上突然散发出神秘的气息。她好像什么都知道,还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时间刚好。”

她看看手表说。

我也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3:58。

“到零点会发生什么?”

“‘调整’启动。”

“调整……?”

“我的世界和这个世界的时间流动方向完全不同。我只是暂时被你所在世界的时间滞留在这里,所以才会发生很多无法解释的事。为了防止问题扩大,必须进行调整。”

“……?”

她在说什么啊,我完全不明白。就好像拒绝接受异物塞进脑子。

“具体地说,到了零点,我就会原地消失。”

“……”

“啊,你放心。只是你所在世界的时间向前迈进了一天。我则是后退了一天。”

思维和情感都被突如其来的信息给麻痹了。我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她说的话。

恍惚间,我见她叹了一口气。

“也难怪呀。这时候和你说这些,你也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吧。”

她无奈地皱起眉头,眯起眼睛,露出哀伤的神情。哎呀,这惹人怜爱的女孩不正是我家的爱哭鬼爱美吗。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甚至不能理解她为何伤心。

“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啊?”

“我马上就要消失了,证明给你看。”

“……”

“快,还有二十秒。”

见我还在迟疑,爱美原本强撑起的笑容快坚持不下去了。

“听我说了这些,你是不是不想碰我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外套柔软的触感和肌肤的弹性传达至掌心。

“……谢谢你。”

爱美嘟囔道。

“明天,二十九日早上六点,我会在你大学的教室里等你。”

她打断我的提问,又接着说。

“我接下来要说的非常重要,你听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又低沉的声音说:

“你把十年前交给你的那个盒子带来。就是和漫画放在同一个纸箱里的盒子。”

我惊奇地刚想提问,手掌却“啪”地一下拍在地上。

消失了。

无论看多久,眼前就只有墙壁。

原本遮挡住墙壁的那个人却不见了。

……

伸出手轻轻挥了几下。什么也没有。

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么诡异的梦,能醒的话还是快点醒过来吧。

……醒不过来,因为这不是梦。

我放弃了,抬头看看时间。零点刚过两分钟。

[9]

很久没有见到晨雾了。

黄金周第一天的清晨,空无一人的大学校园中弥漫着白色的雾气。

好像勇者要挑战最终迷宫似的,我一边想一边爬上通往教学楼的坡道。

我整夜没睡,想睡也睡不着。

意识到爱美是真的消失后,我才开始思考眼下的问题。虽然还记得她说过的话,但我一直不敢去面对,仅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来逃避。烦恼都是基于现实的问题,我拼命逃避,是因为知道自己无法解决这超越常识的烦恼。

唉,吸了一口满含水分的空气。

那个盒子就放在挎包里。

走进教学楼一楼的大厅,因为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室内的空气阴冷潮湿。

我走上正面的楼梯,很快就看到了教室的黑色金属大门。

扭动门把手,慢慢地往里推。

教室里灰蒙蒙的,窗户的玻璃被晨雾濡湿。光线透过玻璃照射在课桌的表面,就像结了一层霜。这幅画面让人想起拂晓的海边。

爱美坐在我的座位上,看着贴在墙上的长颈鹿素描。

她缓缓地……转过头。

脸上带着微笑,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头发。她的头发好像不太一样。

比昨天要长很多。

我带着疑惑走到爱美的身边。

我现在最希望的是她能对我说“吓了一跳吧”,然后哈哈大笑,开始揭示消失的奥秘。接着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玩笑。我也随之大呼上当,然后开始问她为什么要费心演这样一场大戏。

“吓了一跳吧。”

爱美说。她的语气和昨晚再次来我家时一样平静。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于是就问:

“……头发?”

“唔,长了很多吧。”

“是假发吗?”

“是真的。”

那就太奇怪了。

今天她的头发几乎垂到腰间,比昨天差不多长了二十多公分。一个晚上就能长这么长?

“不是长出来的,我只是没剪。”

“哎?”

“为了让你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先思考几个问题。”

爱美对我说。

“首先是那个。”

她指着墙壁上的素描说。

“高寿你也问过我吧?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这幅画会贴出来的,但当时被我应付过去了。”

我将视线从爱美身上转向墙上的素描。

“对不起。其实我早就知道,原本打算在那个时候说的。”

她的说法怪怪的。

“打算说?但你没说。”

“是呀。”

我想起记事本上那些奇怪的话,似乎有点明白了。

第一行是五月二十三日,之后第二第三行的日期开始往回算,一直到我们初次相见的四月十三日。

那一天上写的是“最后一天”。

“我没有预知能力。但因为你我世界的时间流向是相反的,所以我才……”

墙上的素描翘起了一个角。光照下,纸张和墙上的阴影合起来就像只翅膀颜色不同的蝴蝶。

“所以我才知道,知道你的素描会贴出来。四月十四日对你来说是过去,但对我来说却是未来,从今天开始算起十五天后的未来。头发也是这个道理。”

她站起来,捧着发束给我看。

“明天去剪头发。明天,去美容院,然后在三条站扭扭三柱那里等你……但对你来说,这是昨天发生的事。”

爱美手中的发束和她圆润的脸庞就像月亮一样散发着朦胧的光。

同样朦胧的还有我的思绪。一个个疑问在我的脑海浮现。

她为什么知道我的素描会被贴出来?日期往回写的记事本,比昨天要长很多的头发,相邻世界的人,流向相反的时间。

“……不要想了。”

我拼命抵抗。

我不想继续想下去,因为再想下去会触及一个可怕的事实。

“……盒子拿来了吗?”

爱美一脸严肃地问我。

对,还有这件事。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盒子的?我没有对你说过。”

“我很早就知道了。”

她用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我说。

“十年前把盒子给你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她看起来有几岁?”

“……不知道。小时候的事,不太记得了。”

“她应该戴着墨镜吧。所以你不记得她的长相。”

“……”

“那个阿姨正好三十岁。”

爱美微微一笑。

“她就是十年后的我。”

“…………”

“高寿所在的世界,和我所在的世界,时间前进的方向是相反的。我的明天,就是你的昨天。我的十年后,是你的十年前。”

所以呢……

“十岁的你遇到的是未来的我。你明白吗?”

长尾雉鸣叫着从远处飞过。

我也站起来凝视着爱美。听她这样说,我渐渐回想起十年前请我吃章鱼烧的阿姨的长相,因为我曾透过墨镜的缝隙瞥见过她的脸。

……好像是她。

但还不能肯定。爱美从随身携带的包包里拿出一把小小的钥匙。

“来吧,我们来履行那个约定,一起把盒子打开。”

“……”

她盯着我的手,浮现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时我才发现……我正死死抱着挎包,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我感到左面有一道强光。

朝阳越过了山脊,刺眼的光束透过水汽已被蒸发的玻璃打在我的脸上。教室每个角落都被晨光笼罩。

“高寿。”

“……”

我的大脑空白一片,她说什么我虽然听见了但就是无法做出反应。

依然抱着挎包,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要打开。”

说这话时挤出来的笑容肯定很难看。

“为了证明我们的历史,必须打开。”

背着光的爱美对我说。

她的话像命令又像是解开魔法的咒语,我松开了双臂。

“……历史?”

“打开了再和你说。”

……

我打开挎包,取出盒子。

这是一个已经失去光泽的茶色盒子。晨光照射在盒子像是树脂材质的表面上,好像和得到它时没什么两样。

“那我来打开它。”

爱美坐到我的身边,我把盒子的钥匙孔朝向她,她插进钥匙,轻轻转动。

“咔嚓”一声,盒子上的锁打开了。

我看看爱美,又看看盒子。她想让我亲自打开。

我用大拇指抵住盒盖,慢慢地往上掀开,感觉自己能听见心脏的跳动声。

掀开三分之一的时候,我有种错觉,好像十年前被封印的气息从盒子里跑了出来。接着我一鼓作气地把盒子完全掀开。

放在里面的是……

一张照片。

是现在的我的照片。

不是十年前的,而是二十岁的我。

而照片中我身边的人是爱美——现在的爱美。

两个人脸上挂着冬日暖阳一般的笑容。

拍摄地点是宝池的东屋,日期是……2010.05.23。

差不多一个月后。

“你再仔细看看。”

照片中的我拿着我现在正在使用的手机。十年前肯定没有智能手机。

“你还说如果是iPhone就更容易分辨。”

她的意思就是说。

“这张照片是我二十四天前,也就是你的二十四天后拍的。”

……我觉得眼晕,不由得闭上眼睛。

照片里的人的的确确是我和爱美,但我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虽然是真相脱离了现实,但证据放在这里,我只有相信。

[10]

“是呀。”爱美说。

“地震时来救你的人是我。”

“十五年前。”

“十五年后。”

我和她走在通往后山的小道上。天亮后教学楼里的人逐渐多起来,我俩决定去外面找个人少的地方。

小路两旁的树枝上挂着许多学生做的彩色鸟屋,两棵树干之间还挂着一张吊床。小路的深处有一座水塔,我和林他们曾爬到过水塔的顶端。

“爱美的未来是怎么样的?”

“唔,未来的事到了未来才知道。”

对我来说,未来也是很遥远的事情。

“这是三十岁的高寿告诉我的。”

“三十岁……”

“是呀,三十岁的你。那时我十岁。”

……她说得我脑子有点乱。

爱美兴趣盎然地注视着树上的鸟屋,对我说:

“五岁的时候……你救了我的命。”

爱美看着一脸诧异的我,眯起眼睛笑笑。

她以前好像是说过五岁的时候差点死了。

“那就是说——”

“嗯嗯,我的救命恩人就是你,高寿。”

我正想说话,发现已经走到了水塔旁。说是水塔,其实就是个锈迹斑斑的大铁罐子,外壁上有一架金属梯。

“要爬上去看看吗?”

“上去干吗?”

“能看见很漂亮的景色。”

“那就上!”

我俩坐在水塔上眺望远处的风景。丘陵连绵起伏,宛如绿色的海洋。山腰下有整齐的田埂和农家,还有四周拉着网的体育场。早两周还能看见成片的樱花树,而今已被后起的新绿取代。

“怎么样,不错吧。”

“好美啊。”

“你喜欢就好。”

爱美观望着视野中广袤的群山。

“……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来这个世界。”

我们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聊。

“我是被双亲带来的。对我们来说,来这个世界就像去遥远的海外旅行。正好那一次我们三人的周期一致,所以才能一起来。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这样的机会恐怕只有一次。”

的确如此。

“那天,我们全家去庙会玩,结果活动现场有一个摊位爆炸了。是非常严重的爆炸,而我正好站在附近。如果不是那时有人跑来拉了我一把,我就死定了。而那个拉住我手的人就是你呀。高寿。”

我转过头。她依然眺望着风景。

“当时你抱着我,拼命对我说话。但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声音和画面都模模糊糊的。”

“……那当然了,那时候你还小,又受到那么大的刺激。”

“唔,说得也是。”

她缓缓转过头,凝视着我的眼睛。

“然后我就对你一见钟情。”

远处传来睿山电铁疾驰而过的声响。

“……对我?”

“正是阁下。”

她捂着嘴笑道。

“五岁的我看到你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生出‘就是这个人’的想法。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就是灵光乍现,感觉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认出了你。”

就是这个人?这话听着好耳熟。

“我见到你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

我出神地看着爱美,感觉内心深处有一股暖流由下往上渐渐浸透了我的整个身体,我整个人也随之变得透明。

为什么我在看她的时候身体会有如此直观的感受?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并不需要思维的介入。难道是因为我们都曾救过对方,两人生命已经成为一体了吗?

我很乐意接受这样的解释。

“我救了你的命。”

“我也救了你的命。”

她接着我的话说。

“我们今天能像现在这样见面,是因为我们在自己的世界里向前进发,然后都在未来救了对方。也不知道是谁先救了谁,产生了因果……因为这特殊的缘分,才能让我们在二十岁的现在,能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

……

我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深深地联系在一起。支配我们的,恐怕只有……

“命运。”

“是呀。”

她大笑着说。是知道我在心里想到的那个词了吧。

命运啊,这个词虚无缥缈但又分量十足,压得我放弃原来的坐姿,干脆躺了下来。

但眼前的爱美是真实的,她是我无可替代的唯一。

或许在别人看来,我和她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男女。但我们却是对方独一无二的恋人,特殊的存在。

因为我们真的非常非常特别啊。

树林里吹起了寒风,春季的早晨还是挺冷的。

“冷吗?”

我坐起来问她。

“有点。”

“……靠过来。”

“……嗯。”

爱美就像只小猫钻进了我的臂弯,身体靠着我。我搂住她的腰肢,轻柔的手感和被依赖的感觉让我满心欢悦。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能和特别的人结下特别的羁绊,难道不是一种特别的幸福吗?

“……但也只有现在。”

爱美犹豫地说。

“什么?”

“我们的相逢是暂时的。”

冷冽的寒风吹疼了我的耳朵。

“……什么意思?”

“我……我们那个世界的人,每五年才能来一次这个世界。五年一度,可以在这个世界停留四十天。”

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吗?她说话时嘴里吐出白色的气息。

“下次再见就是五年后了,那时候我十五岁,你二十五岁,我们相差十岁。再下一次是十岁和三十岁……你应该能预见我们的未来了吧。”

我心如死灰,只剩下看着她眼睛的力气。我从她贮满泪水的双目中读出了无可奈何的哀伤。

“所以呢。”爱美接着说。我最爱她饱含魅力,如呼吸一般自然的吐字发音。

“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宝贵的,我们二十岁的恋情限定在五月二十三日与四月十三日之间。”

我紧紧地抱住爱美。

我怕不这样做,她就马上会在我眼前消失。

“对不起。”

爱美轻声说。

“你不需要道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我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说。

她抬起手,轻柔地摸着我的头发。

“这么精神的头发是谁剪的呀。”

一下又一下,短发被她抚摸着,感觉非常舒服。

“剪得这么好,当然是我啦。”

“……爱美明天要去剪头发吗?”

“是啊,明天我也要去剪头发。”

我倏地贴近爱美的脸庞,她双目微张随即微笑着眯成两条缝,然后轻轻地合上眼睑,回应我的吻。

我想用这个吻来将某些东西暂时埋藏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