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连着几晚都没睡好。
那天李朝阳把门砸了冲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的手腕勒出血来了。
李艳阳倒在飘窗旁边的地板上,未未则趴在床沿,两人的身体还有余温,但已经没了气息。
李朝阳的心脏有一瞬间的停滞,当他看到床上的陆昭时,心跳才猛地恢复过来,“王叔,叫医生!”
尾随他进来的王叔看到屋里的情景,吓得差点晕过去,听到李朝阳的话,急忙忙的下楼去打电话。
“昭昭,昭昭。”
李朝阳大步走到床边,轻拍陆昭泪痕未干的家,声音轻柔,像是怕惊醒什么。
陆昭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快救救她。”
李朝阳把她缠在手脚上的绳子割断,没有说话。
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没事了。”
陆昭去看未未,她已经没了呼吸。
她低下头,过了片刻,又猛然抬头,“我得救她。”
她说着想要爬下床,被李朝阳拉住,“她已经死了。”
陆昭不说话,闷声挣扎,李朝阳怕弄疼她手腕上的伤,只能将她抱住,“昭昭,没事的,没事了。”
陆昭用力捶打着李朝阳,似乎想把心里的激愤都发泄出来,李朝阳紧紧抱着她,一言不发的任由她打。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陆昭不说话,停了手。
李朝阳低头看她,只看到她额前凌乱的刘海,他伸手把它们理好,“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我想起来,我有半天没看到你了,所以回来看看你。”
陆昭闭上眼睛,眼泪滚下来,滴在李朝阳的手背上,像是被火烧过了一样,泛起疼来。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对不起。”
陆昭无言的摇头,双手抓紧他的衣服,低声说:“痛。”
李朝阳又紧张起来,“哪里痛?”双手在她身上摸了摸,没有摸到血,心里松了口气。
陆昭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轻声说:“这里。”
李朝阳将她搂在怀里,恨不得也捅自己几刀。
陆昭住的客房离楼梯口还隔着两个房间,即使楼上有动静,只要不是特别大,楼下的人都是听不到的。当初为她选这个房间做为卧室,是因为与房间相连的阳台外面有一大片花园。
恰恰也是因为这样,才让那些人有机可乘。
李朝阳后背湿了一片,衬衫粘在皮肤上,一阵透心的凉。
陆昭是被人绑在床上,双手双脚都不能动。
如果李艳阳和未未,其中任何一个人先动了手,那他现在抱着的很有可能是一具尸体。
这个认知让李朝阳想想都觉得后怕。
“孙少爷,医生快到了。”王叔敲门进来,他指着房间里的两具尸体,“我先把这些处理掉吧。”
李朝阳摇摇头,“把李艳阳的尸体处理好,然后报警。”
王叔有些犹豫。
李朝阳又说:“李艳阳是来害昭昭的,但她是李家的人,现在正值多事之秋,所以不能再把县城李家扯进来,你先通知三爷爷,让他不要声张,等天黑以后把李艳阳给他们送回去。”
“好。”
医生来之前,李朝阳将陆昭抱到了自己的卧室,她原先的那间屋子肯定是不能住了,加上公安局的人来后要封锁现场,也不方便。
李朝阳把陆昭平放在床上,轻量不去碰她手腕和脚腕上的伤口,拉过薄被给她盖上,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你要不要睡一下?我在这里。”
陆昭摇摇头。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顶着天花板。
屋里的窗帘拉上了一些,光线还是有些强烈,李朝阳想起身去将窗帘关上,突然听见陆昭说:“不要关。”
李朝阳重新坐下,“好,不关。”
屋里很安静,他们一躺一坐,彼此都不说话。
须臾,陆昭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这里。”
李朝阳依言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指尖有些凉,这是身体在保护心脏的一种本能反应,李朝阳慢慢的将她的整个手全部包在手掌里。
这似乎给了陆昭勇气,她用力的回握住他的手,“未未死了。”
“嗯。”
“我当初收留她是不是错了?”
李朝阳俯下身,另一只空下来的手摸着她的头发,“你没错,是李仲诚太会算计。”
是啊。
早在几年前,李仲诚便将这颗棋子放了她身边,但是他没有料到,棋子也有感情,也懂感情,所以最终未未并没有遂了李仲诚的心愿,杀了陆昭。
“他该死。”
李朝阳手指一顿,“我帮你。”
“先找到他,带回来。”
“好。”
医生给陆昭包扎了伤口,说这几天不要碰水,每天定时换药,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心不要压着了。李朝阳在旁边都一一记下,把医生送走后,公安局的人来了。
他们勘察了现场,对相关信息做了标记,然后找陆昭录口供。
因为陆昭是受害者,又受了伤,李朝阳态度强硬的表示他们要录口供只能在家里录,然后不能再打扰陆昭,公安局考虑到诸多原因,只能同意。
陆昭隐瞒了李艳阳的部分,将未未出现后的事情说了。
做笔录的公安听完有些惊讶,“她是自杀?”
陆昭点点头。
“她为什么要自杀?”
“这段时间,李家的家族纷争闹得全城皆知。有人看我不顺眼,想除之而后快。”陆昭说话的时候,眼里已经没了泪水,而是一片冰冷的湖水,幽蓝深邃,“陆未未是我收养的孩子,这么多年自然是有感情的,在最后关头,她没有杀我,而是选择了自杀,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问题重新被抛了回来。
几个民警不由陷入了深思。
就算她没能杀了陆昭,大可以一走了之,为什么要自杀呢?
除非她不死也活不长。
她背后肯定是有人的。
那个人不会放过她。
几个人都想到了这一层,心里都泛起几丝寒意。
这豪门内的斗争果然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复杂又可怕。
民警录完口供后就走了,走时正好与埋伏在李宅外面的记者碰个正着,刚才来的时候警车直接开进了院子里,那些记者没有机会,现在好不容易逮住了,自然是长枪短炮的发问。
警车里还有陆未未的尸体,有眼尖的记者发现了,对着窗户一阵猛拍。
几个民警拦都拦不住,最后还是抬出妨碍执法才终于脱身。
现在的记者为了个新闻,连命都不要了!
天将黑未黑时,从李宅里出来一辆车,后座拉着个黑色的大包裹,一出盘山公路,径直朝县城去了。
李朝阳把晚饭端到房间里,陆昭吃了几口便放了筷子。
他看着没动的饭菜,心里叹了口气,“昭昭,打起精神来。”
陆昭看向他,“我没事,只是有些犯恶心。”
李朝阳摸摸她的头发,“那你先睡一下。”
陆昭点点头,“你不用陪我,宿名他们不是来了吗?还要商量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你去吧。”
有时候女朋友太懂事也不好。
她睁着一双善解人意的眼睛,你的影子在她的眼瞳里那么清晰,你甚至能感觉到她此刻心底那些被掩藏起来的尖叫声,其实她很害怕,只是不想让你担心罢了。
李朝阳说:“你跟我一起去,我拿耳塞来放音乐给你听,你边睡觉,我们谈事情,好不好?”
“嗯。”
李朝阳把谈事的地方选在二楼的偏厅,那里有一张很大的独立沙发,王叔在沙发前立了一扇屏风,屏风很好的遮挡了灯光,陆昭在里面睡觉,耳朵里传来令人舒缓的轻音乐。
李朝阳和唐礼宿名他们隔着一扇屏风谈事。
“彰呈已经把李艳阳已经送回去了。”杨世安怕吵着陆昭,刻意放低了声音,“程平这个王八蛋!”
李朝阳倚靠在沙发上,只要一偏头,他就能看到陆昭,所以这个位置让他很放心,“现在先把李仲诚找出来,他把莫心愿的孩子弄掉了,莫心愿不会再帮他,程平自然也不会再做他的靠山,正好方便我们出手。”
唐礼说:“李仲诚投鼠忌器,现在要找他不大容易,给我一些时间。”
“陆未未的尸体,我们要去警局里认领出来吗?”宿名看了眼屏风,“昭昭的意思呢?”
“这几天她没再提过未未。”李朝阳凝眉说道,“未未的户口现在还在陆家,如果要认领也是陆家人去,过两天,世安你回一趟村子,带陆凤去把她领出来安葬了吧。”
除了彰呈,其他人都跟未未有过不浅的交集。
升学宴上她的表现已经够让人震惊了。
结果现在她又死了。
还是死在陆昭的房里。
当时的情况他们也都了解了,不由得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李艳阳和未未其中一个想不开动了手,那现在……
他们不敢往下想。
屏风后的陆昭还能呼吸能说话,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几个人谈完事,都各自回去。
杨世安临走前绕过屏风去看了陆昭,见她脸色仍是苍白,双眼紧紧闭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从来就是个不让人操心的人。
无论是以前孩提时,还是现在。
其实她现在也还是个孩子,只是太过聪慧,总能让人忘记她其实是个孩子。
这一路走来,她承受了多少,又忍受了多少,所有人都知道,但是并没有人能替她分担。
因为她自己已经先行消化了大半,余下的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
然后李朝阳来了。
这是好事。
无论对陆昭还是杨世安。
他的妹妹终于也有人放在心尖儿上疼了。
但是,总有疏漏,总有大意。
李朝阳把杨世安送出门,杨世安上车前说:“抓到李仲诚后,你打算怎么办?杀了他吗?”
“杀他实在是太便宜了。”
花园里的灯发出淡淡的黄色光芒,那光照在李朝阳微笑着的脸上,仿佛被割成了无数碎片,那细小的碎片在杨世安眼前慢慢绽开,他感觉到了一丝冷意。
李朝阳敛了笑,淡淡的说:“处理了李仲诚,接下来就是程平了。”
杨世安略有些担忧,“现在程平手里有李仲诚的全部股份,他已经是李氏集团第二大股东了,我们想动他,只会更难。”
李朝阳嘴角微勾,“鹿死谁手,不到最后谁知道呢。”
杨世安走后,李朝阳在楼下打了几个电话,然后上楼,陆昭还睡着,他本来想抱她回房间,结果刚碰到她,她便醒了。
睁开眼睛时那一霎的防备让李朝阳的心又微微疼起来。
他笑着说:“我们去床上睡好不好?”
陆昭嗯了一声,朝他张开双手。
李朝阳弯下腰来,好让她的手能勾住他的脖子,然后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起,“最近没有好好吃饭,轻不了少。”
陆昭把头埋在他温暖的肩窝,轻声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嗯。”
陆昭现在睡在李朝阳的卧室,李朝阳打地铺。
睡了几个晚上,倒也相安无事。
宅子里的佣人都知道孙少爷跟孙少奶奶睡在一个屋里,但这是特殊时期,佣人们也没觉得有什么。
陆昭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李朝阳就站在门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只是觉得自己若离她太远,她又会出什么事。
李朝阳这几天连门都没出,直接把办公室搬回家了。
他现在有些害怕陆昭离开他的视线,因为他会心里发慌。
浴室里的水声停止,过了几分钟,陆昭穿着睡裙出来了,头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头发丝儿在往下滴水。
李朝阳自然的拿过毛巾,让她坐在就要边,给她擦头发。
陆昭的头发很软,是那种柔顺的软,李朝阳给她擦头发的动作也很轻,怕弄伤她的头发,更怕弄疼她,屋里十分安静,偶尔从阳台外面飘进来几声虫鸣。
等头发上的水擦干了,李朝阳换了条毛巾继续擦。
陆昭一语不发,李朝阳也不说话。
他们就像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心灵契合的伴侣,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陆昭在床上躺下。
李朝阳关了灯,走到床尾打好的地铺上躺下。
屋里并不是全然的黑暗,阳台外的灯光透进来几丝,照在地铺旁边的茶几上。
“李朝阳。”
李朝阳翻身坐起,迅速的来到床边,“怎么了?”
陆昭拉住他的手,示意他躺下。
李朝阳没有动,“快睡,我在这里陪你。”
“你怕吗?”
“什么?”
“你是不是怕控制不住自己?”昏暗的光线下,陆昭似乎笑了,“所以才不敢睡在我旁边。”
李朝阳无奈的看着她,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陆昭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快要开学了。”
李朝阳侧过身,将她圈在怀里,“你还不能去学校,我会让人按期去给你报名。”
“程平呢?”
“还没有动静。”
“如果他一直没动静,那我便要一直困在这里吗?”
李朝阳沉吟片刻,“再给我一些时间。”
“嗯。”
……
第二天一早,陆未未死在李宅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让看热闹的群众们惊得连早餐都顾不得吃,纷纷想知道内幕消息。
一说陆未未混在那些天天蹲陆昭的记者里,找准时机翻墙进去想杀了陆昭,结果陆昭没杀成,倒把自己给杀了。
一说陆未未受了别人的指使去杀陆昭,但是念着陆昭的恩情下不去手。
有人问她为什么自杀。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群众里有人跳出来说:还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了,还不如死在李家,说不定还能栽赃他们。
鉴于第一种说法的不靠谱程度,大多数人都选择相信了第二种说法。
这确实是更趋于真相了。
李朝阳在书房里办公,陆昭窝在沙发里看书。
对于外面的风雨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王叔端了热牛奶进来,还有陆昭平时爱吃的点心,“昭昭小姐,你早饭没吃多少,先用点儿点心垫垫肚子。”
陆昭道了谢,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王叔,从明天开始你们全部放几天假吧。”
王叔一惊,“这……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们哪里没做好?”
“不是不是。”陆昭忙道:“王叔你别多心,只是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正好放假出去走一走,李朝阳给你们报了旅行团,出去玩几天,再回来工作。”
王叔苦着脸,他不想出去。
但是昭昭小姐说:“王叔,到时候你们玩儿得开心点啊。”
王叔试图垂死挣扎,“如果我们都放假了,你跟孙少爷吃饭怎么办?我还是留下吧,给你们做饭。”正在批文件的李朝阳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就这么定了,王叔。”
王叔应了声是,耸拉着肩膀出去了。
陆昭看着重新合上的房门,将视线重新拉到手里的书上。
李朝阳远远的看着她,“李仲诚还没找到。”
“以唐礼的效率,应该快了。”她转过头看他一眼。
这事确实是有些眉目了,但是他没有告诉陆昭,也是怕她想太多,对身体反而不好。
他早该想到,以她的通透,怎么会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