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从最初的艰辛走到今天着实不易。
陆凤从前不了解,反而很是看不起陆昭和陆宁。
觉得他们是没有父母在身边教养的孩子,不比自己,爸妈都在身边。
殊不知,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今天的陆昭和陆宁早已不知超过她多少了。
所以陆凤时常觉得惭愧,私底下就愈发图奋,只有好好考试,考到一个好学校,才会有出息,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追赶上陆昭的脚步。
未未的事算是平息了。
李仲诚也没有再出现,陆家总算迎来了难得的安生日子。
高考结束后,就是中考了。
这一次,仍是去一中考试。
陆凤临出发前,陆昭把一切都给她准备好了,用一个新买的旅行袋装着,陆凤看着陆昭手里的袋子,皱着眉道:“这里不是有帆布包吗?何必还浪费钱去买这个呀?”
陆昭说:“我看你书包有些旧了,这里面装的都是些日用品,你把换洗衣服装进去。”
陆凤知道她不肯接刚才的话,也没再说下去,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考,不辜负陆昭的期望。
“你是第二次进这中考的考场了,要知道,最重要的是心态,就像平时一样考试就好了,凡事莫要强求。”陆昭对她说,“有时候强求未必有好结果。”
陆凤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陆昭等人把陆凤送出门去,就像当年陆昭中考,陆宁送她一样。
陆凤走上了门前的那条田梗,回头看时,见他们还站在院门口,鼻头一酸,险些要落下泪来。
但她忍住了。
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她特意绕到了自己曾经的家门前,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爸,妈,我一定会好好考的。”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很轻很轻,生怕吵醒了周围的飞禽。
陆凤去一中考试,过了两天陆昭其他年级统一考试,考完后学校就开始放假了。
暑假来了。
对于陆家几个人来说,即使是不用上学的日子,日程也同样安排得满满的。
菜园子里的草药已经进入了花期,这意味着需要更加精心的呵护着,杨勤习现在开会的时间多,所以陆昭便让陆宁和未未轮番照顾。
陆凤中考考得不错,考到了县城的中学,虽然不是一中,但是二中也不错。
放榜那天,陆昭陪着她去看了。
陆凤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忍不住哭了。
陆昭拍拍她的肩膀,“别哭,这是好事。”
然后,陆凤便去看守所看谢荣芳去了。
陆昭本来是想陪着她去,她却说要自己去,陆昭想想便由着她了。
接下来的时间,陆昭一半儿在空间里,另一半儿时间则耗在了李家。
自从未未那件事后,老爷子的身子便不大好了。
想是被李仲诚给气的,身体各个机能下降了不少,老爷子大概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倒是看得开,常拉着陆昭陪他下棋。
李朝阳放了暑假后,虽然时常往外跑,但晚饭是一定要回来吃的。
陆昭陪李光顺下了几盘棋,见他有些累了,便主动罢了棋局,“爷爷,你去休息一下吧,到晚饭了我叫你。”
李光顺把手里未下完的棋子放回棋盅里,笑着说:“昭昭,你去第三柜子里拿个黑盒子出来。”
陆昭依言打开柜子,见最上面果然放着个小黑盒子,只有手的拳头那么大,看着很是精细小巧。盒子下面压着一叠文件,她晃眼一看,仿佛是一些法律文件。
陆昭把盒子取回来放在茶几上。
李光顺布满皱纹的手在盒身上摩娑片刻,轻轻的叹息一声,“人故有一死,若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只是不知道我这一生是属于哪一种?”
陆昭端详着他沧桑脸上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心有触动,轻声道:“爷爷,现在太平盛世,没有泰山鸿毛之说,我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故去了,我和李朝阳也会一世记挂着你。”
李光顺看向她,仍旧清明的眼里盛满了笑意,“好好!说得好啊昭昭。”
他倾身把盒子上的锁扣掰开,盖子打开那一霎,陆昭有些怔忡。
她看到里面的黑绒布上放着一枚玉佩,跟她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样。
李光顺微笑看着她脸上惊诧的表情,他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拿起来,“这玉佩本是李家先祖的一位朋友送的,经过了几百年,它已然成了李家的传家之宝,今天,我就把这传家之物给你,请你务必收下。”
陆昭听完,轻声道:“爷爷,这玉佩你就算要送,也该送给李朝阳,而不是我。”
李光顺笑着摇摇头,“你这丫头啊,总是把事情看得太透,这有时候会很没有意思。”
“我只想活得明白些。”
李光顺有些不赞同她的话,“但是你选择跟朝阳在一起,我倒觉得是你难得糊涂一回。”
陆昭自己也笑了起来,“对呀,我现在仍是少年,为另一个人糊涂一回,临到老了再回首,可能是件美事也说不定呢。”
“哈哈哈。”这话引得李光顺大笑起来,“这玉佩我给你是有私心的。如果你接了这玉佩,那你以后就再不能轻易的离开朝阳了,我走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所以我必须凡事为他谋划,保他能够坐稳这家主之位,保我李家长盛不衰,希望你能明白我这份苦心。”
“但是爷爷,并没有哪个家族能够真的长盛。”陆昭提醒他,“物极必反,人们操控着自认为能够掌控的一切,这需要十足的理智和冷静,但是要人保持绝对理智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李光顺说,“那么我希望,李家在朝阳这一代不要衰败,我不想李家亡在我手里。”
“凡事都有风险。”陆昭看着他,慎重其事的说,“无论你选择李朝阳还是李仲诚,李家都有可能走向灭亡,当然,也有可能会越来越强大。”
“对,我知道。”李光顺笑着说,“所以我选择了你。”
陆昭回视着他,眼里没有困惑,也没有不解,似乎对于李光顺的话丝毫不意外。
李光顺看见她的眼神,笑着说,“我把李家最值钱的交到你手里,你肩上担的就是李家的重任。”然后他将手里那块玉佩递到陆昭面前,“你敢接下吗?”
陆昭没有动,“你真的舍得吗?万一我办砸了呢?”
老爷子脸上有种看透一切的豁达,“那是他的命,也是李家的命数。”
“为什么?”
“你是朝阳的命,所以我希望你也视他如命,只有你们两人珍视彼此,这个家才能继续往前走,才不会被外界那些因素打败。”李光顺将玉佩递到眼前,“昭昭,接下吧。”
眼前的玉佩就像一块烫手山芋。
陆昭看着它,第一次觉得它有了生命。
她犹豫片刻,将它握在了手里。
李光顺满意的笑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
暑假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草药成熟。
从花期到成熟,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比陆昭想象的要快些。
这个速度虽然赶不上空间的速度,但是已经很不错了。
全家人都很高兴,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
杨勤习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昭昭,草药这法子可行啊,咱们村儿有救了。”
陆昭当即泼了盆冷水,“杨叔,现在草药成熟了,是因为脚下这块从圩洪塆运回来的土,但是其他地里却不一定适合种植草药。”
杨勤习愣愣的说不出话来,“那……”
“但是杨叔你也别急。”陆昭担心自己把话说得太狠了,等会儿杨叔得哭了,安慰道:“我们先把圩洪塆那块地的土壤全部运来,你找个地方安置,然后我们再去找适合的土壤,这样一来,两边都不耽误,你看行吗?”
“行行,都听你的。”杨勤习又高兴起来,“那适合的土壤怎么去找啊?”
“杨叔别急,这件事情我来办。”
“好嘞。”
杨勤习也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就安排人去把圩洪塆的土壤全部运到村子里来,那块地倒是不大,但是陆昭早就说了,要把整块地“挖”过来,所以工程有些大。
在村子里也闹出了不少的动静。
毕竟是村长带头做起来的,大家都仔细瞧了瞧。
陆昭在家里把摘回来的草药做成药材,前后花了好几天的时间,等药材完全晒干后,她才拿了袋子将东西装上,送到胡永东的药材铺子里。
她有好长时间没来了,胡永东也没她的联系方式,正愁着这姑娘是不是不来了呢,就见她背着书包走进了店里。
胡永东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又是倒茶又是端点心的,“昭昭啊,这次又带了什么货来呀?”
陆昭把书包放在小几上,笑着说:“人参是没有的,我随便拿了几样来,胡老板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几个小袋子来,每个袋子里各装了一种不同的药材。
前面几个袋子里装的都是些普通的药材,但是平常也是惯用的,质量是没得说,跟陆昭之前送来的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品种稍微差了些,胡永东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他正要说话,见陆昭书包里还有一袋,却见她没有拿出来的意思,胡永东不由道:“昭昭,你这还有一袋呢。”
陆昭哦了一声,将书包里那袋药材拿出来,“这一袋不卖。”
“为啥呀?”
陆昭将袋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狡黠一笑,“太罕见了,我怕胡叔你出不起价。”
胡永东做药材生意几十年,相信自己还是有几分能耐的,现在被个小姑娘小瞧了,就算知道可能是激将法,也没忍住不上当,“那你倒是给我看看,不看怎么知道我出不起价?”
“好吧。”陆昭有些勉强的把袋子放在桌上,当着胡永东的面打开。
胡永东凑近脑袋去看,惊道:“铁皮枫斗?!”
陆昭将袋子重新拉上,笑着说:“这可是野生的,我没诓你吧胡叔。”
胡永东自个儿消化了一阵,赔着笑说:“昭昭啊,你再给我看一眼。”
“这枫斗如果胡叔要就看,如果不要还是别耽误我的时间。”陆昭将袋子收进书包里,“不瞒你说,这一小袋已经有人要了,我是看在跟胡叔的交情上才拿来给你看看的。”
胡永东跟她打过这么多次交道,知道她从不唬人,当下便道:“我要了,你出价吧。”
陆昭慢条斯理的将书包放下,比了个8。
“什么?”胡永东傻眼了,“这……这价格太高了吧。”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呢?”陆昭喝了口茶,不疾不徐道,“胡叔,我这个价卖给你,你转头估计就要翻一番卖出去,我没说错吧?”
被说穿,胡永东不免有些讪讪,“但是确实是贵了。”
“胡叔,这野生的枫斗有多珍贵多纯正不用我说了,我即使是卖你更高的价,我觉得你都会要的。”陆昭睇他一眼,“我为什么不开更高的价格呢?”
胡永东被她给问倒了。
这丫头跟他打交道这么些年,他似乎永远吃不准她的想法。
每次他以为自己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时候,她总是能给自己一个“惊喜”。
上当的次数太多,他已经不敢胡乱臆测了。
“行,就按你说的吧。”
“数额太大,胡叔你直接打到我卡上吧。”
“行。”
“今天可以吗?”
这么大一笔钱,要胡永东一下子拿出来简直要他的命,但是他也知道,陆昭说今天就得今天,否则这么好的货是绝计不会等人的。
他把牙一咬,“行,今天就今天!我现在就跟你去银行。”
两人到银行,陆昭亲眼看着胡永东把钱转到她卡上,收了转帐凭证后,才把书包里那袋药材给了胡永东,末了,陆昭交待,“胡叔,这东西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你可得妥善处理啊。”
胡永东点点头。
开玩笑,花了那么多钱买来的,他如果不赚个一半,这东西也只能压着不卖了。
药材这种东西,只有越往越值钱的。
二三十年的药材放在今天,稍微有些名气的都是天价了,更何况这极品铁皮枫斗。
胡永东抱着那袋子价值不菲的药材走了。
陆昭转到另一条街上,她也没买东西,而是进了一家房屋中介所。
过了半个小时,她出来,去自己常去的那家小店吃了一碗麻辣烫,然后去车站坐车回家。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陆宁他们正等着她吃晚饭。
饭后,未未洗碗,陆宁和陆凤照例去地里巡视了一圈。
圩洪塆那块地已经被整个“挖”过来了,陆昭把药材种子种下后就没再管过,全部交给了杨勤习和陆宁他们。
现在他们把草药园子已然当成了每天必需的工作了,睡觉前不去看看都睡不着。
陆昭回屋,将书包里的银行卡放好,这才进了空间。
那棵果树上依旧是红艳艳的,池塘的水泛着碧绿的颜色,头顶上的钟乳石仍时不时的往下滴水,滚滚趴在小鱼塘边上,小宝趴在她背上,两母子悠闲的像是在晒太阳。
空间里养的鸡鸭好久没有捉去吃了,但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似乎也没有怎么长个儿。
陆昭知道,这是空间老化的一种征兆。
她抓起地上的一把土,心知这空间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的。
只是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谁也说不好。
滚滚似乎睡着了,小宝闻到陆昭身上的气味,蹦蹦蹦地跑了过来。
陆昭弯腰将它抱起,感受着手臂承受的重量,无奈的闭了闭眼睛。
小宝在变轻。
越来越轻。
虽然肉眼看不出这种削瘦的变化,但是重量不会骗人。
“小宝,最近都没好好吃饭吗?”陆昭将它抱在怀里,哑着嗓子道。
小宝在她臂弯里“喵”了一声。
陆昭抱着它走到滚滚身边,滚滚已经老得走不动了,陆昭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颈项,“滚滚,跟我出去吧,看看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滚滚懒懒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喵。”
家里突然多了两只猫,让陆凤觉得惊奇。
陆宁和未未知道内情,但是见陆昭没有跟陆凤提及空间的事,他们也不敢多说。
滚滚到了人类的世界后,似乎变得有些活力了些,每天带着小宝在院子里玩耍,腻了就走出院门,爬到门前那棵核桃树上,母子俩各占据一根树枝,一动不动地可以呆大半个下午。
李家的车来接陆昭时,陆昭会带着它们一起。
两只猫在后座上,一个如老僧入定,一个如跃进红尘,陆昭就一直看着它俩。
她心里害怕,所以珍惜。
滚滚和小宝虽然是狸猫,但是都很喜欢吃吴婶做的小鱼干儿。
吴婶怕它们吃不够,每回去都做好大一盘。
李朝阳不喜欢动物,但是小宝却似乎很喜欢他,但凡他在,总喜欢趴在他的腿上,无论怎么赶都赶不走。
陆昭笑道:“这家伙从前怕人,现在胆子却大得很。”
“以前我去你家的时候,没有见过它们。”
“对呀。”陆昭说,“它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李朝阳听出她话里有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10月公司周年庆典,到时候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出席。”
陆昭料想那时候李光顺可能要宣布李朝阳为下一任继承人的事。
之前说等到李朝阳19岁生日的时候,现在看来,李光顺可能是等不及了。
陆昭想一下,说道:“我以什么身份出席?”
李朝阳笑意盈盈地看向她,“我的未婚妻。”
陆昭一口茶水差点呛在喉咙里,李朝阳忙过来给她拍背顺气,腿上的小宝却还纹丝不动的挂在长裤上。
陆昭咳了两声,总算是止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李朝阳,“这……我才16岁。”
李朝阳微微低头,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柔软,似要捏出水来,“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全世界了。”
陆昭:“……”
……
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陆昭带着陆凤等人进了一趟城。
他们不知道陆昭要带他们去哪里,跟着她走街窜巷,最后,终于走到了一个旧巷里。
这小巷离主街极近,但是一旦走进去了,又能将主街上的喧嚣尽数隔离,让人错以为回到了青桐雅院赏雨听风处。
小巷的街道正好够一辆汽车出入,两边的院墙刷上了雪白的漆,葡萄藤、桃树枝从院子里攀爬出来,使得整条巷子看起来绿意盎然,清新雅致。
陆昭在一道红色油漆大门前停下。
他们见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大门上紧扣的锁孔里。
钥匙轻转,那锁“咯嗒”一声霎时开了。
几人心里都是一惊,个个屏住呼吸,没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