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宁和未未径直去县城。
陆昭和陆凤去学校,顺便给他俩人请假。
再过两个月就是中考了,陆凤的学习确实很紧张,去学校的路上,陆昭让她不用操心家里的事,安心备考就是了。
陆凤从前是个自私的性子,经过这两年的磨砺,还有在陆昭身边的耳濡目染,倒也学会了为别人着想,“陆宁和未未毕竟还是孩子,你怎么让他们去查这个事?”
陆昭说:“孩子也有总有一天要长大,我总不可能护着他们一辈子的,所以早些独立对他们来说最好。”
“但这事不比其他。”陆凤还是很忧虑,“如果你我去可能会更好些。”
陆昭很坚持,“就当练手吧,看看他们这次的成果怎么样。”
陆凤明白她说的,而且陆昭一旦决定的事,基本很难改变。
所以陆凤没再往下说,跟陆昭说了说学校的事情,“我最近听到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
“高玲好像要出国了。”
“那很好。”陆昭笑着说了一句。
陆凤仔细辩认着她脸上的表情,突然说:“从前高玲做的那些事,还有我和吴悦做的那些,对你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对吗?在你眼里,我们不过是些跳梁小丑而已。”
陆昭本来看着前方,闻言转过头看向她,“算的,起码我也费心想过办法对付你和她们。”
陆凤不知想起什么,笑了起来,声音又细又软,“你恨我们吗?”
“不恨。”
“为什么呢?”
陆昭把手揣进口袋里,她最近很喜欢这个动作,颇为轻快地说:“往事如烟,过了就过了,一味的记挂着对自己没有好处。”
“你真豁达。”
陆昭挑眉,“如果这是在夸我,那我收下。”
陆凤笑了笑,“陆昭,谢谢你。”
这句谢谢陆凤在心里揣了很久,若是换了从前,她绝对不会向一个她看不起的人这么真心实意的道谢,但是现在,这句话她说得诚心,甚至感动。
感谢陆昭的收留。
感谢她的不计前嫌。
感谢一切。
陆昭轻声说:“不客气。”
因为陆宁和未未请假了,所以午饭只有陆昭和陆凤吃。
两人在学校操场边找了处干净的花台,刚把饭菜铺开,就见陈境端着饭盒走了过来,“介不介意我跟你们一起吃午饭啊。”
陆凤忙把地方让出来,“来呀,一起吃。”
陈境喜欢吃陆昭做的菜,但今天的菜是陆凤做的,她也觉得好,吃了很多。
三个女生吃完饭,陈境拿出酸奶,一人发了一瓶,陈境喝了口酸奶,说道:“我哥马上就要高考了,真担心他。”
“担心他什么?”陆昭问她。
“担心他考得不好啊,虽说艺体生能加分,但是又能加多少呢?如果不考个好点儿的学校,以后出来也是当体育老师的命。”说起这个,陈境真是一肚子的抱怨,“也不知道他当时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怎么就去学体育了呢?每天累得跟狗似的,吃得还多,以后要是混了个体育老师,每月那点儿工资估计还不够他吃饭的,就更别提养女朋友了。”
说起她哥,陆昭想起大小姐来,“王芝然怎么样了?”
“挺好的。”陈境吸溜一口酸奶,“她爸爸现在出来了,暂时没去城里,在家里养着呢。”
陆昭点点头,陆凤想起自己曾在王芝然爸爸店里惹出的那些事,内心愧疚不说,那些往事也被牵扯了出来,“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出院?”
“都这么久了,肯定早就出院了。”陈境说着说,“再说了,也是他自找的,谁让他非拿女人出气呢。”
陆凤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跟吴悦曾经做的那些错事虽然没有办法再弥补了,但是她们已经在努力去改了,这样,总来得及吧?
陆昭大概猜出了些她的心思,轻声道:“积极往前走吧,总是康庄大道了。”
陆凤垂下眼睑,“嗯。”
陈境看出这气氛不对,忙笑着说:“离上课还早呢,你们要回去睡午觉吗?”
“睡呀,下午还要上课呢。”
“那好吧,我也去你们教室睡。”
“好。”
陆凤的教室在三楼,跟陆昭她们不在同一层,在三楼的时候陆凤跟她们分了手。
陆昭和陈境继续往上走。
“陆凤这阵子好像变开朗了很多。”陈境扶着楼梯往上走,一只手拉着陆昭的胳膊,“你是不是给她做什么思想工作了?”
“那倒没有。”陆昭说,“只是她现在也这么大了,很多事自己会想,想多了就会发现哪一种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是最好的,最有利的。”
陈境看着她,“你现在说话是一套一套的,像个小老太婆似的。”
陆昭也不恼,笑道:“你见过这么漂亮的老太婆?”
“哈哈,那是没有。”
陆昭教室人不多,陈境跟着她悄悄的进去,两人趴在桌子上也没睡觉。
陈境压低了声音,说:“我们什么时候去县城玩吧?开学后还没去玩过。”
陆昭合计了一下时间,只能周末去,到时候肯定就不能去李家给老爷子做药膳了,得提前跟李朝阳说一声才行。
陆昭说:“挑个星期六或者星期天去吧。”
“好啊。”还没有去县城,陈境就已经兴奋起来了,在乡上实在是买不到什么好东西,“我想去买几件衣服,然后我们去看个电影,吃好吃的,好不好?”
陆昭无所谓 ,“你作主就行。”
“好,那就这周六去吧,可以吗?”
“可以。”
周六去县城玩的事就这么说定了,陈境在下午上课铃响前几分钟回了自己教室。
下午放学回家,陆昭跟陆凤说这周六去玩的事,陆凤想了想,“你们去玩吧,我还得在家里复习。”
中考在即,陆昭没有勉强。
到家后,陆宁和未未还没有回来。
陆昭让陆凤先去写作业,她出门,先去菜园子逛了一圈儿。
菜园子四周的栅栏围得严实,就算家里没人,也没什么东西动物进去糟蹋那些长出了头的草药苗子,陆昭在地里晃悠了一阵,然后去隔壁地里拔了些青菜回来。
等饭菜都好了,陆宁和未未还没回。
陆凤合上作业本儿,“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呀?是不是没赶上车?”
“再等等。”陆昭把炒好的菜煨在锅里,走到堂屋门前,往村口的方向看。
天已经黑透了。
其实她什么也看不到。
陆凤站在她身后,“我们去村口等一下吧。”
陆昭应了一声,回屋拿了手电筒,跟陆凤一同出门。
夜幕下的村庄还未完全沉睡,路过的房子里还有昏黄的灯亮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手电筒的光只够照亮两人脚下的路,再远些仍是黑暗。
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村口,陆昭熄了手电筒,怕等会儿回去电不够。
村口的风有些大,两人沉默地站着,不约而同的看向陆宁和未未可能会出现的方向。
“昭昭,我爸爸是喝了我送去的茶才死的。”陆凤突然说。
陆昭说:“我知道。”
“你不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还收留我?”让我去上学,还对我这么好。
黑暗中,她们看不到彼此的脸,只有衣襟偶尔被风带起触碰到彼此,陆昭似乎笑了一下,她说:“我发现你最近问为什么的概率特别高,不过我既然收留你就不会怕。而且,我收留你也不是出于什么好心,只是不想让别人以后说我爸的不是。”
这些话陆昭最开始就说过。
但是陆凤自己有感觉,陆昭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么冷血无情。
相反的,她十分擅长去照顾别人,无论生活还是情绪。
如果不是这样,陆凤觉得自己不可能会那么快走出阴影,觉得生活也可以重新美好起来。
她现在有饭吃,有床睡,还有学可以上,已是最大的幸福了。
今晚无月,只有满天的星子。
陆凤抬头,看着那耀眼的星空,突然一笑:“昭昭,我已经好了。”
陆昭明白她的意思,“嗯。”
“我会好好的,等中考后,我想去看看我妈,不知道她在里面过得好不好?”
“好,去看。”
陆凤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昭昭。”
“不客气。”
陆凤摸到陆昭的手,紧紧的握着。
是你,给了我重生的力量。
我将一生铭记你的恩情。
用所有的热情和光来回报你。
昭昭。
……
她们在村口等了近一个小时,仍没有看到陆宁和未未的身影。
别说陆凤,连陆昭都有些着急起来。
正准备延路去找,就看见两个一前一后的从下面走了上来。
陆昭把手电筒打开,果真是陆宁和未未。
陆凤忙跑过去,“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是不是没赶上车?”
陆宁摇摇头,有些疲惫的说:“我跟未未走散了,在街上走了好久才重新碰上。”
“是啊。”未未也很累的样子,“还好是碰上了,陆宁身上又没带钱,不然今天都不知道怎么回来。”
陆昭说:“先回去,吃了饭再说。”
几个人回去,陆昭把饭菜端出来摆在桌上。
陆宁和未未都是罕见的沉默,陆凤看了眼陆昭,直觉有事。
好不容易吃了晚饭,陆昭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谁说?”
陆宁呡了呡唇,“我们按你说的,去附近转了转,发现有家店果然在卖咱们的水果,店里也在卖其他的,但是我们的果我们认识,所以进去看了,也问了价格,跟原先的卖价一样的。”
“然后呢?”
“然后,我跟未未出来,也没敢再去吴三叔那边的水果店,想径直回来,哪知道在街上走散了。”
陆宁没有说谎,只是言辞有些闪烁,似乎是不确定有些话要不要说。
陆昭看向未未,“未未呢,有什么要说的吗?”
未未抬头,接触到陆昭的眼神,又马上垂下头去。
到底是个孩子。
还是装得不够像。
陆昭站起身来,“陆宁到我房间里来一下。”然后进了屋。
陆宁看了看未未,跟着陆昭进去了。
陆昭坐在床延上,问道:“你们在街上走散,是哪条街?有多大?当时又有多少行人?你们找对方花了多少时间?”
陆宁眉宇微拢着,仔细想了想,回答道:“就在平安街那里,当时也没多少人,但是我一眨眼就没见着未未了,我把整条街都走遍了,也没见着未未的影子。”
“那后来又是在哪里找到的?”
“也是在那条街上。”陆宁皱着眉,似乎很困惑,“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像是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了一样。”
“那未未当时的神情怎么样?着急吗?”
“不着急。”陆宁记得很清楚,“她就像没有走动一样,很安静,从身后拍了下我的肩膀。”
“有喘气吗?”
“没有。”
陆昭问完话,便没再开口。
不光是她,连陆宁自己都觉得奇怪,那条街上人并不多,怎么未未突然就不见了呢?
而且自己找了那么久她才出现,这完全没有道理。
“这事你怎么看?”
陆宁摇摇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
若说未未是故意,这也不可能。
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消失呢?
陆宁实在想不明白。
陆昭一时也没有想明白。
“姐,你要问问未未吗?”
陆昭说:“不用,如果她真想说,刚才就已经说了,我现在再去问,可能什么也问不出来。这件事虽然还有很多疑点,但是你对她还是要跟往常一样。”
陆宁见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由道:“姐,未未是我们的家人,对不对?”
他把那些担忧隐藏得很好,但是陆昭还是看出来了,她说:“对。”
陆宁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嗯。”
“对了,水果店那边怎么办?”
陆昭有些头疼,“我这个星期会去县城,到时候我亲自去看看,也跟吴三叔和婶子谈一谈,看看其中还有没有什么隐情。”
“还能有什么隐情呀。”陆宁差点要跳脚,“他们明明把我们的水果都拿去别的地店里卖了!”
陆昭问:“证据呢?”
“那些水果明明就是我们的。”
陆昭冷着声音道:“除了我们自己认识,还有谁认识那些水果是我们的?捉贼要拿脏,如果我们贸然去指责对方,说不定他们会倒打一耙。”
陆宁逐渐冷静下来,“那……那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等我先去看看再说。”
陆昭都这么说了,陆宁也不好再说什么,呆了一会儿便出去了。
时候已经不早了。
陆昭却了无睡意。
吴三和李顺花突然这样行事本身就很奇怪,再加上一个未未。
陆昭总觉得这两件事情是有联系的,但一时又抽不出头绪。
如此反覆了大半夜,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起来头痛得厉害,陆昭给自己配了副药吃了,这才感觉好些。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陆昭也没有再找过未未了解那天的情况。
未未也极力的想要表现得自然些,但她到底不如陆昭年长,有时候仍是破绽连连。
陆昭也没有揭穿她。
这就好比看一出哑剧,你明知台上的演员是冒充的,演员自己也知道,你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得迎合他去演出。
也是够累的。
因为周六答应了陈境要去县城玩,陆昭提前给李朝阳打了电话说明情况。
李朝阳倒没有说什么,很爽快就答应了,还让她们玩得开心点。
只在陆昭快要挂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在外面自己要当心。”
“知道了。”
李朝阳沉默了一下,“你先挂电话。”
陆昭愣了愣,随即一笑,“好,拜拜。”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盲音,李朝阳才缓缓的将话筒扣下。
夏天快要来了。
窗外的花竞相盛开,玫瑰最艳丽出挑,他却把目光放在角落的海棠上,那花瓣是白色的,前些时候看还是花苞的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盛开了。
花姿潇洒,如锦似玉。
有些像陆昭。
她也这么一个清新雅致的女孩子。
爷爷说她看得通,却从不多说,大概是因为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所以总让人觉得她的意见十足珍贵。
李朝阳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直到王叔叫他,“孙少爷,客房已经让人重新打扫了,我让人去园里剪些海棠花回来插瓶摆在房间里,陆小姐见了肯定喜欢。”
李朝阳说:“让它们长在园子里吧,她喜欢它们长在那儿。”
王叔忙应下。
“陆昭这周有事不来,你跟爷爷说一声。”李朝阳离开窗边,往楼上走,“我今天下午回学校,这周也不回来了,你好好照顾爷爷,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等李朝阳上了楼,王叔忍不住摇头,果然是儿大不中留啊。
……
周六一大早,陈境便让他骑摩托车来村里接陆昭。
陆昭本来是要去陈境家集合的,见陈飞都来了,倒也没说什么,直接上了车。
陈飞马上就要高考了,即使是周六也还是要补课的,“我等会儿把你送回家,就去学校上课。”
“我走路过去也是一样的。”
陈飞笑道:“那哪能一样啊,如果我不来接你,我妹非得劈了我。”
这话逗乐了陆昭,她说:“没想到陈境比大小姐还暴噪。”
“两个都是大小姐。”陈飞无奈的摇摇头,“我是一个都不敢惹的,我觉得还是你好,比她们可温柔多了。”
“这话可不能当着王芝然的面儿说啊。”陆昭打趣道,“不然我又成她的假想敌了。”
风里飘来几声陈飞的笑声。
两人有说有笑的,很快到了陈境家。
陈境已经准备好了,就等陆昭来。
陈飞把陆昭放在家门口便直奔学校去了,陈境挽着陆昭,“你吃早饭了没?”
“吃了。”
“好,那我们去坐车吧。”
两人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陈境好久没来县城,拉着陆昭直往好吃的店子去。
城里有一条小吃街,整条街上都是各式各样的吃的,两人从街头一路吃到了街尾,陆昭自己拿的倒不多,被陈境强行塞了好多,到最后肚子实在撑得厉害,她告饶道:“我真吃不下了,我看你吃好不好?”
陈境意犹未尽的嘟嘟嘴,“昭昭,你这战斗力不行啊。”
“你说什么我也不能再吃了。”
“好啊。”陈境让步,“等下你陪我去喝奶茶。”
陆昭望了一回天。
她算是服了。
两人走走停停,东西没有买到,陈境全程都在吃。
最后到了奶茶店,她又点了些小吃,陆昭实在是怕了,“要不你在这里喝奶茶,我去办点事儿,等下就回来找你。”
陈境好奇的问道:“什么事儿啊?”
“一些小事。”陆昭说着已经站起来了,“我等下就回来。”
陈境左手拿着烤串,右手拿着奶茶,哀怨地看着她走远,活像被抛弃的小媳妇儿。
这里离水果店不远。
步行过去也就七、八分钟的样子。
跟陆凤说的一样,店里确实没有什么水果,李顺花坐在她平时常坐的位置上,低头不知道在算什么。
有人进门的脚步声惊动了她。
她抬起头正准备招呼一声,看见陆昭时,声音生生的卡在了喉咙管里。
陆昭若无其事的走进去,笑道:“婶子。”
李顺花忙迎了出来,“昭昭,你怎么来了?”
陆昭不客气的说:“我再不来,都不知道这店要倒了。”
“昭昭……这……这店怎么会倒呢,不会的。”李顺花一脸难为情,舌头打了好几个结,总算是说出了一句话。
陆昭走到椅子旁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我上个星期送来的水果已经卖完了?”
李顺花走到她面前站定,双手规矩的交握在身前,讨好的笑道:“卖完了。”
陆昭点点头。
李顺花以为她气消了,将将想松口气,哪知那口气还没落下,听见陆昭继续道:“如果婶子觉得这店不赚钱了,或者有更好的门路,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何必做些让我伤心的事情出来,坏了我们之间这份情谊呢?”
李顺花眨巴眨巴眼睛,“昭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我刚才来时在附近转了转,看到有家店的果生得水灵,就进去看了看。”陆昭抬头看了李顺花一眼,嘴边的笑淡淡的,看不出是真的笑还是别的什么,“巧了,居然跟我供给你们的水果一模一样。”
李顺花脸一白,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