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新年。
陆昭趁着年前在菜园子里把种子都种下了,对于这种子能结出什么样质量的草药,陆昭心里是保留的。
一切都还在试验阶段。
这个年有陆华父子四人,还有陆凤,加上陆国富也会来吃年夜饭,算是齐整了。
陆凤怕看到陆国富,陆国富却压根儿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大概是想起来她母亲杀了他的儿子,但是这毕竟是自己的孙女,总不好迁怒于她。
然而心绪难平,便当作视而不见了。
大年初一,陆华给每个人派了红包,陆凤收到时,不禁热泪盈眶。
早上起来推开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陆昭来到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场雪,连寒冷都顾不得了,开着窗定定地看了一小会儿。
“姐,下雪了,快出来玩呀!”
未未在窗下兴奋的喊着,陆昭应了一声,回身将窗户关上,开始穿外面的厚衣服。
这个年大家都过得很开心,一家人围着温暖的火炉吃着肉喝着饮料,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是幸福洋溢的。
陆华已经起来了,正在准备早饭。
陆昭去后面刷牙洗脸的时候,见他在烧火,“爸,要我帮忙吗?”
看着女儿刚睡醒的模样,陆华笑着说:“不用,等下你去叫爷爷来家里吃饭。”
“嗯。”
后山上积了一层很厚的雪,在天幕下孤傲的耸立着,陆昭打了热水洗脸,氤氲的热气蒸得她的脸红通通的,陆华出来倒水,见她站在那里,手拿着帕子望着山上,不由一笑,“昭昭,等下出去跟他们打雪仗啊。”
陆昭回过头,“好啊。”
这几年陆华感觉到她身上明显的变化,长大了,心智更成熟了。脸蛋长开之后,愈发明艳动人。
陆华心里既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女儿长大了,担忧的是随着女儿长大出现的一系列问题。
比如以后谈了男朋友怎么办,要嫁人怎么办。
但这些都是父母无法回避的事情。
有哪个姑娘家是不嫁人的呢。
陆华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惆怅,端着空盆子,揣着一颗空落落的心重新进了屋。
陆昭洗完脸出来,陆宁跟未未在院子里已经玩疯了。
陆凤坐在堂屋前的板凳上,安静得跟从前判若两人。
她心里仍是没有想通。
曾经那个骄傲的陆凤被遭遇和生活打磨成了眼前这个略显自插的女孩子,陆昭见她低着头,正在玩腿上的一个毛线球。
这是他们以前去买来织围巾的,未未织过两条围巾,因为手艺问题,这两条围巾最终没人戴。
“不去玩雪吗?”陆昭问。
陆凤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轻声道:“我不喜欢下雪。”
人总有秘密。
陆昭没有再问,越过她身边,步下台阶。
陆宁和未未在堆雪人,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整晚的雪,足够他们堆十个雪人了。
“姐,你看。”
陆宁指着他和未未做的雪人,献宝似的恨不得把雪人送到陆昭手里。
那是个半人高的雪人,红红的鼻子,黑黑的眼,脖子上系着未未织的那条花围巾,看起来生动极了。
陆昭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插在雪人的旁边,充当手臂。
未未拍着手笑起来,“有手了有手了,右边还差一条。”
陆宁忙去捡了一根来,学着陆昭的样子,插在雪人的右边,这样一来,两只手就齐全了。
“不错。”陆昭中肯的评价。
陆宁和未未相视而笑。
“早饭马上就好了,你们去叫爷爷吧。”
等两人出了院子,陆凤对陆昭说:“昭昭,我能留下来吗?”
陆昭回过头,陆凤在陆昭的视线里感觉到了某种压力,她吞了吞口水,“我不会在这里白吃白住的,我想,我想留在这个家里。”
陆昭站在院中,双手揣在口袋里,听了这话,不由有些疑惑,“为什么呢?”
“这个家很温暖。”
“还有?”
“我喜欢这里。”
“你妈妈呢?不管了吗?”
“管的,等我有了出息,等她出狱,我会接她回来。”
陆昭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扬的弧度让她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有别的什么情绪,陆凤不敢深想,接着说道:“我想通了,我还年轻,只要肯努力,以后会有大好的前程,所以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
陆昭在她忐忑又卑微的神情中,很轻的点了一下头,“好。”
陆凤激动地站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你要努力。”陆昭说。
“嗯!”
……
年初五,陆华得回去上班了。
去年是初七走的,今年却比去年还要早两天,家里的几个孩子都很舍不得。
陆华自然也舍不得。
像往年一样,临走时陆华把陆昭叫到跟前,嘱咐了她一些话,陆昭都一一听了。
其实以现在家里的条件,陆华不用去上班也是可以的,但他并没有听陆昭的。
或许,他仍是没有放下王芳吧。
那个抛夫弃子的女人。
他们没在陆华面前提起过任何关于王芳的事情,年前陆宁和未未在街上遇到王芳的事更是一个字都不敢提,生怕刺激了陆华。
照陆昭的话说,王芳根本配不上陆华。
陆华走后,陆昭又开始忙活草药的事。
种子是洒下去了,现在就是静待结果。
到了年初九,李朝阳来了。
他来得很突然,又在预料之中。
年前分手时他说过会来找陆昭,只是年都过了大半,陆昭以为他不来的时候他却又来了。
李朝阳是跟杨世安一起来的,同来的还有宿名。
陆昭的小院子又热闹了起来。
李朝阳见过陆凤,也知道陆凤以前在背后对陆昭做的那些小动作,所以在陆昭家看到陆凤的时候,李朝阳心里稍稍有些诧异。
陆昭解释道:“她有改过自新的觉悟,我愿意给这个机会。”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陆昭朝他笑道:“我知道,不用担心。”
院子里还有积雪未化,门前的核桃树枝上还挂着残雪,宿名像个小孩子似的,拿石子去打树枝,那些残雪就漱漱的掉下来,惹得院子里的几个人哈哈大笑。
陆昭和李朝阳坐在堂屋门前的长板凳上。
还是上次那个玻璃杯,杯子里盛着半杯温水。
李朝阳把水杯放在身侧,黑色的羽绒服上沾了些来时的雪花,陆昭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过两天,你们呢?”
“一样。”
一条长板凳,两人就这么安静的坐着,中间没有一个人的距离,也有半个人的距离,李朝阳低头,看了看那段距离,在心中微微叹气,声音却明媚如春,“我给你带了礼物。”
刚才进门时,杨世安和宿名大包小包的东西不少,陆昭倒不怎么好奇,“谢谢。”
李朝阳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你不好奇是什么东西吗?”
陆昭对上他小心翼翼的眼神,不知怎么被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是什么?”
“我去给你拿。”
陆昭看着他起身进屋,心想这个男孩子是不是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表现得这么有烟火气息?
在陆昭最初的印象里,李朝阳是个冷淡的人。
随着越来越深入的了解,会发现他实则是个外冷心热的人。
而这种热只表现在亲近的人面前,对于旁的人,他仍是那个高冷的李朝阳。
以前每个星期去陆家,陆昭听见王叔接到过好几个他同学打来的电话,李朝阳总是轻飘飘的交待他不在,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指导陆宁和未未写作业。
王叔偷偷的跟陆昭说,都是女同学打来的。
所以李朝阳的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
但她一直不明白,那些女同学是怎么知道李家的电话的?
后来有一次宿名周末来李家玩儿,跟陆昭说,学校有人卖李朝阳的电话,还有人卖李朝阳的照片,甚至他的草稿纸。
陆昭:“……”
这些都是人才!
“那李朝阳不管吗?”
宿名嘿嘿笑道:“除了电话号码他知道后,把家里的座机换了以外,其他事他都不知道。”
“你不告诉他?”陆昭奇了,“你可是他朋友啊。”
宿名哼了一声,“挡我发财者死!”
陆昭翻了个白眼,“看李朝阳知道非八了你的皮不可!”
“昭昭,这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能说,不然我会死得很惨的。”
陆昭摊开手。
“什么?”宿名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赚了多少?我们三七吧。”
宿名誓死不从,“那不行!”那可是他赚的辛苦钱啊。
陆昭笑了笑,“不给也行,我这就去告诉他,让他扒了你的皮。”
“昭昭是个强盗!”
宿名哭着喊着,成功的把李朝阳引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
李朝阳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楼梯边上咬耳朵的两个人,脸色相当不好看。
宿名知道他为什么脸色不好看,可他没胆正面刚,拉拉陆昭的袖子。
陆昭淡淡的看他一眼,他立马轻轻的点头。
陆昭总算满意,对李朝阳说:“宿名最近赚了一笔钱,说在天香居摆一桌请我们吃饭。”
天香居!
那是什么地方啊!
吃一顿都得扒层皮的地方!
宿名欲哭无泪,无声的控诉,“我没那么多钱。”
陆昭笑嘻嘻的说:“没事啊,到时候把你扣在那儿洗盘子。”
“朝阳,你看昭昭她欺负我。”
宿名苦兮兮的,试图获得李朝阳的垂怜。
李朝阳嘴角微勾,因为刚才陆昭那句“我们”而高兴起来,他说:“我赞成。”
宿名指着他,差点真的哭出了眼泪。
然后,宿名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来了。
尤其是陆昭在的周末。
他真的不是陆昭的对手,更不是李朝阳的对手。
这两个人……现在都知道联起手来欺负他了。
等他们真的有那啥关系的时候,那自己岂不是要被他们欺负到眉毛尖尖儿上去了,哼!
……
宿名用李朝阳赚的那些钱,陆昭到现在还没拿到手。
不过没关系,现在李朝阳连人都是她的,更别提区区的照片了。
这样想着,陆昭脸上不由一赦。
见李朝阳走出来了,她忙正襟危坐,只有耳尖泛着微微的红晕,小巧可爱。
李朝阳把盒子递到她手里,看着她微红的耳朵,只装作没有看到,在陆昭看不到的地方勾了勾唇。
“打开看看。”他说。
她把盒子放在双膝上,依言将盖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本厚厚的线装书。
书封上写着“中医之道”。
陆昭把书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这跟她从前看的医书不一样,拿在手里,能闻到淡淡的墨香,陆昭把书收下,笑道:“谢谢,我很喜欢。”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一道新月,这让李朝阳心情大好,不枉他在书城里逛了一个下午。
陆昭带李朝阳去看菜园子里种的草药。
宿名也闹着要跟去,杨世安在后面拉都拉不住。
这菜园子当初是杨世安的爸爸找人弄好的,杨叔来得也很勤,杨世安跟着他爸来过好趟,所以对于这里十分熟悉。
几个人站在篱笆外面,宿名东看看西看看,“昭昭,草药在哪里呀?我只看到很多草。”
“时候还没到。”陆昭解释道,“草药的成长期会其他作物要长很多,等明年夏天来看,就能看到了。”
“现在草药真的很值钱吗?”
“中草药是先祖们留给后世的财富,无论什么时候,它绝对不会退出我们的世界,除非世界毁灭,万物凋零,但是短时间内,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不会灭亡的。所以,它真的很值钱。”
站在李朝阳身边的陆昭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远没有到能够独挡一面的年纪,但这番话从她口中说出来,自有一股铿锵之气,让篱笆边的几个大男生不禁肃然起敬。
李朝阳低头,正好看到她沉静的侧脸。
此刻他心中异常满足,因为这个优秀漂亮的女孩子,是他的。
他可以等她长大,但绝不允许她的成长中没有他的影子。
于明争暗斗的家族中长大,李朝阳的童年算是比较幸运的,有疼爱他的父母,身为爷爷的李光顺更是视他为眼珠子,所以自他爸妈车祸离世后,李光顺将他养在自己身边,直到现在。
对于李朝阳而言,比尔虞我诈先学会的是学会去爱别人。
爱他的父母,爱他的爷爷,甚至他的所有亲人。
李光顺自到现在仍在怀念从前那个爱笑的阿七,但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从他的父母车祸去世后,李朝阳性情大变。
变得冷淡,不爱说话,甚至是冷酷。
李光顺知道他这样的转变是为什么,正因为自己无能为力,所以李光顺从未指责过他。
叱咤大半生的老者,太明白一个人真正的成长从来不会太久。
或许只需要一夜,或许只是一场车祸。
从没对别人动过心的李朝阳,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就已经做好了要共度一生的准备。
这实在是个可怕的想法。
好在陆昭并不知道他心中这样的想法,所以暂时没被吓跑。
晚上在陆昭家吃了饭,然后李朝阳他们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