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家的司机把陆昭和杨世安送到村口才调头回去。
现在时间挺晚的了,两人本意要留司机在村子里过夜的,对方婉言谢绝了,他们也没再勉强。
寒冬的夜晚,天上无月,杨世安掏出手电筒照路,把光都照在陆昭脚下,生怕她摔着了。
陆昭双手揣在兜里,突然说:“世安哥,我跟李朝阳,以后可能会在一起。”
杨世安说:“为什么是可能呢?”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因为以后是个特别不稳定的词,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答应他等高中毕业后再谈这些事情,说不定他等不到那个时候。”
她解释得很轻快,有种得之吾幸失之吾命的豁达。
这让杨世安有些心疼,“昭昭,你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你不用担心这些。”
陆昭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在我们两个人之中,李朝阳的变故会更大一些。”
杨世安闭上了嘴巴。
陆昭说得没错。
李朝阳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身后有一个富有庞大的家族。
这种复杂的背景让他注定不能像寻常人一样,自由的去选择生活方式或伴侣。
很多豪门会通过联姻的方式来稳固自己的根基,这种情况在李家现在没有,但并不代表以后就没有。
现在的家主李光顺对李朝阳青睐有加,但是李光顺归天之后呢?
李朝阳在李家的地位是否依旧能够固若金汤,他那个小叔李仲诚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在李朝阳父母俱亡的前提下,李仲诚会不会对付李朝阳尚不可知。
这些,陆昭从跟李光顺的交谈中略微窥探到了一些。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接受李朝阳的好意的原因。
并非不愿意,只是不敢。
她怕前世的砍头之痛会重复出现,在这里,或许没人敢砍她的头。
但是下场只会比砍头更惨烈。
“你就是因为这个一直不愿意接受朝阳的吗?”杨世安想透了其中个中理由,心里不由一震,陆昭才多大呀?就连他也是经由她的提醒才想到了这些内情,而她却早就已经想过了,而且做出了反应,就是拒绝李朝阳的示好。
陆昭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过了一会儿,她说:“可能是不够喜欢吧。”
杨世安挑起了眉,“现在够喜欢了吗?”
今天下午,当李朝阳把头枕在她肩膀上的那一刻,陆昭觉得自己是喜欢他的。
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好几岁的男孩子,霎时间给了她一种他非她不可的感觉。
这种感觉足以让她在那一瞬间抛下所有顾虑。
所以她与他做了高中毕业的约定。
如果那时候他仍旧喜欢她,非她不可,那她就接受了他又如何。
大不了再经历一次彻骨之痛。
但这不是大宁朝,她也不再是那个伴于君侧的陆御医了。
李仲诚没有三皇子那样的雷霆手段。
即使有,她也不怕。
她会跟他一起,对抗所有加诸于他身上的一切不公。
想起这些,陆昭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她说:“大概吧。”
杨世安听着她这带着些雀跃的声音,心里隐隐的有些担忧,但他再清楚陆昭是个怎样的人,一旦决定的事,她很少再做改变,抑或者说,她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来不需要别人来对她的决定指指点点头。
所以他最终把劝说的话咽了下去,只说:“无论你要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谢谢世安哥。”
杨世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两年过去,她也长高了不少,已经快到他的肩膀了。
她的头发很柔软,轻轻的从指尖划过。
杨世安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曾跟他爸说过,想要昭昭接到家里来养,当他的亲妹子。
现在亲妹子有了喜欢的男孩子。
总有些惆怅。
杨世安把陆昭送到家门口,才折返。
陆昭推开院门走进去,屋里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她在院子里停住。
那光映照在她仍显稚嫩的脸上,多了几许对未来的憧憬。
她知道自己有一天,总会喜欢上某一个人。
却没有料到,竟是那个最不应该喜欢的人。
前世的种种仍历历在目。
她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就这么一头栽了下去。
须臾。
她又笑了。
美丽的脸颊上因这个笑容显得愈发动人。
未未出来倒水,见她站在院子里,不由问道:“姐,你站在院子里干啥?”
陆昭回过神来,脸上还有未褪的笑容,未未一脸疑惑的看着她,心想姐莫不是中邪了吧。
一个人大晚上的在院子里,还笑得那么灿烂。
有点碜人。
陆昭进了屋,陆宁把灶上给她留的饭菜端出来。
陆凤看着她走进门来时明媚的眉眼,一整天积累下来的羞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屋里的火炉烧得正旺,陆凤却觉得手脚无处安放。
与陆昭比起来,曾经的自己有多幼稚多轻狂,已经不言而预。
他们今天去县城那个陆昭也有份的水果店,从吴家婶子口中听到的所有信息是陆凤想都不敢想的,从陆昭拿出钱开这个水果店开始,这一路听下去,陆凤觉得就像在听故事一样。
一个不应该发生在陆昭身上的故事。
但细细想来,又是那样的契合。
陆昭从来都是个冷静自持、理智聪明的人。
陆凤曾经被恨意占满了心绪,从来没有认真的想要去了解陆昭。
今天,她了解了。
更觉不如。
陆昭烤了会儿火,手脚终于回暖些了,才开始吃饭。
她边吃饭,边听陆宁和未未给她汇报今天看账的情况。
“婶子把钱存进卡里了,我们当时也查了,数目对得上。”陆宁说着,把银行卡拿出来递给陆昭。
陆昭接过放在桌上,把饭吃完,才说:“年前我打算把种子种上,考虑到成长期的问题,我买的都是一些成长期比较短的草药,所以这个年我们可能会比较忙。”
陆宁和未未点头。
陆昭看向陆凤,“你要帮忙吗?”
陆凤正看她看得出神,陆昭突然转过头来,吓了她一跳,“什么?”
“种草药。”
陆凤忙点头,“嗯!”
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
第二天一大早,杨勤习父子就带着几个壮汉子来找陆昭,大家商量了一下移地的事,比如会用到什么工具,走哪条路,先运多少,大概需要多久的时间。
陆昭把自己一早定好的计划说给所有人听。
杨勤习这才终于相信,她真的是一早就准备好了。
这丫头做事滴水漏,杨勤习不由得更加高看她一眼,“昭昭啊,怎么不一口气把土全部运过来呢?”
“我们先做个试验,如果试验成功了,年后再安排把土全部移过来。”
杨勤习点点头,招呼着其他人动手干活。
圩洪湾离陆昭家很远,所以移地的事看起来简单,实则不好办。
但实际上完成的时间比陆昭计划的还要早半天,这天陆昭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招呼几个帮忙的,饭后又各人给了一个红包。
杨勤习看着她笑意盈盈的招呼着众人,对身边的杨世安说:“昭昭是个好姑娘。”
杨世安苦笑道:“爸,年轻人的事你别管。”
“我是你爸,还管不得了?”杨勤习责备的看他一眼,“多好的姑娘啊,懂事守礼,做事又谨慎仔细,绝对会是一个贤内助。”
杨世安见他爸越说越离谱,索性把话说白了,“你别打昭昭的主意了,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啊?”
“真的。”
就像个雷直直劈了下来一样,杨勤习不肯接受这个恶耗,“哪里来的男朋友?我怎么没听说?是哪个?”
杨世安见那边陆昭正跟几个叔叔伯伯说话,压低了声音道:“就是朝阳。”
李朝阳两年前来村里玩过几天,但是因为外形气质太出众了,所以杨世安一说,杨勤习立刻就想他来了,他哦了一声。
也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
大概想着儿子输给这样的人,不算输。
毕竟人家条件摆在那里的,自家儿子确实比不了。
杨世安知道他爸心里在想啥,没有说话。
这下总算能打消他爸的念头了。
吃完饭后,几个人走了,杨世安也要走,临走时对陆昭说:“过几天我要去一趟县城,朝阳也会在,你要不要去?”
陆昭摇摇头,“接下来我要忙种植的事,就不去了。”
“行,那我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陆昭开始忙着种植草药,那些从圩洪湾运过来的土壤洒在陆昭家旁边那块菜园子里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陆昭抓了一把跟空间的一比,确实看不出什么异样。
种子洒下去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陆昭几乎每天都泡在菜园子里。
村里的人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还以为这丫头魔怔了。
杨勤习也常来。
他发现陆昭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帮忙,可能是年纪大了,有时候他有点越帮越忙。
杨勤习自己也不好意思,陆昭倒是笑笑的说没什么。
陆昭在菜园子里忙。
陆宁和未未几个在准备年货。
陆凤趁他们出去买年货的时候,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省了陆宁和未未很多功夫。
村里分的猪肉前两个月已经送来了,他们把猪肉挂在灶上,每天煮饭的烟正好能把它们熏得焦黄焦黄的,等拿热水一洗,再往锅里煮熟了,切一碗出来,香味儿能把人馋坏。
陆凤在这个家里一直都是缩起来的。
她觉得自己身份尴尬,若不是陆昭好心收留她,她现在恐怕还在外面流浪,甚至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所以对于陆昭,她除了感激还有羡慕。
感激陆昭的不计前谦,也羡慕她的宽宏大度。
若换了是自己,恐怕没有那么好的度量。
陆宁和未未出去采办年货,回来时两手空空,两人的表情告诉陆昭出事了。
刚开始两人什么都不肯说。
后来见陆昭问得急了,未未才支支吾吾的说:“我们在镇上看到妈妈了。”
陆昭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妈妈是谁。
看见陆宁郁郁的脸,她才想起那个叫王芳的女人。
“她怎么了?”
未未看了陆宁一眼,说:“她……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手挽着手。”
陆昭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经由未未说出口,她胸口像是被人突然打了一拳。
“她看到你们没有?”
“没有。”
当时陆宁整个人都不好了,拉着她疯了似的往回跑,那个女人哪里看得到他们?
未未也是事后才知道那就是陆宁的妈妈。
未未是顶瞧不起这样的人的。
又没离婚,有夫有子的,居然还跟别的男人勾搭在一起,真是不要脸。
但是这些话她不能说出来。
否则陆宁肯定会更难过的。
未未看向陆昭,比起陆宁表现在脸上的难过,她冷静太多了,只有微微握紧的拳头泄漏了几分心事。
还是难过的吧。
自己的妈妈跟别的男人在大街上卿卿我我,谁能忍受得了?
陆昭问:“知道她住哪里吗?”
未未一怔,“不知道。”
陆昭说:“我知道了,快天黑了,做晚饭吧。”
她的反应十分平淡,似乎没有看到陆宁的不高兴,未未担心的看了陆宁一眼,陆宁眼角红了。
“姐。”未未叫住陆昭。
陆昭回头看着她,“怎么了?”
“这件事我们要怎么办?”
陆昭双手环在胸前,轻声道:“你们一没有住址,二没有当场就冲上去质问,那你们想怎么办?大张旗鼓的去找人吗?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陆华被人戴了绿帽子?”
她一连几个问题甩出来。
个个尖锐,让人不知怎么回答。
屋里一时静默。
半晌,陆宁说:“我知道了,做饭吧。”他说着进了厨房,未未不放心的跟了进去。
陆昭看着他俩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
目睹一切的陆凤突然说:“陆宁恐怕会伤心很久。”
陆昭说:“他是个大人了,应该学会用大人的角度去看问题。”
陆凤张了张嘴,没说话。
陆昭看着她,“是不是觉得我太冷血了?”
“倒也不是,只是陆宁毕竟还小。”
陆昭说:“这一天总会来的,只是没有想会这么快。”
陆昭一度当王芳已经是个死人,但是没有想到,一个“死人”还能翻起浪来。
腊月二十七那天,陆华回来了。
看见王芳的事情,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陆宁和未未只字未提,陆昭和陆凤也什么都没说。
大家目的相同,都是不想让陆华难受。
否则这个年铁定是过不好了。
陆华看见家里的三个孩子好好的,失踪了两三年的陆凤也好好的,陆华心里稍稍有了些安慰。
他大哥生前再不对,始终是他的大哥,大哥的女儿以后就是他的女儿了。
“凤凤,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一样,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等过完年,我就去给你报名,你还是去读书,以后肯定能有大出息的。”陆华心性朴实,也说不出多漂亮的话。
正因为这份真心,陆凤又哭了起来,打算把一切合盘托出。
哪知陆昭一手轻按在她肩膀上,笑着说:“爸,今晚我们吃个团圆饭,把爷爷也请来吧。”
陆凤回来这么久,还没有见过陆国富,听陆昭说起他,身子一抖。
陆华说:“好啊,你们爷爷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陆宁回答道:“前两天姐姐让我拿了两块腊肉去给他,他还在地里干活呢。”
陆华一皱眉,“现在这么冷,他在种什么?”
“没种什么,说是去给大伯的坟头拔拔草。”
听到这里,陆凤彻底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我想去爸爸的坟前看看。”
“好啊。”陆华说,“明天我带你去。”
第二天,陆华带着陆凤去给陆忠扫墓。
陆昭没去,陆宁和未未跟去了。
陆昭在空间里坐了一会儿。
她看着树上红艳艳的果子,想着以后吴叔那个水果店的后路。
不卖水果的话,那个店要卖什么吗?
卖药材的话也是可以的,但是掌柜的恐怕要换人。
吴叔家没人认识草药,若现去学显然是来不及的。
那个店开了两三年,前期陆昭也投进去了很多的精力和时间,自然是不舍的,这种不舍才是她惆怅的主因。
而且,陆昭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吴叔他们开这个口。
她唯一想好的是,这果树上的果子不能再卖了,若是无穷无尽的采摘,这棵树迟早是要枯的。就跟这空间的土壤一样,过度的开发和使用,必不是好事。
所以她才着急的要去找土地来种植草药,一是为了产能,二是为了缓解空间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