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陆宁那一句话说得很大声,院墙外的陆昭听了个分明。
她确定吴世海在里面,还有几个他带来的人。
估计陆凤和吴悦也在院子里,跟陆宁他们一样,被绑起来了,行动受限。
陆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包放在地上,往杨勤习家去了。
杨勤习是村长,在村里也有些号召力,如果由他去召集村民,这个事情就好办。
现在去报警显然来不及,就怕晚一步,吴世海会把他们悄悄的带走。
陆昭心急如焚,面上就越是冷静。
还没到杨勤习家,她先碰到了大刘。
大刘见她走得极快,脸颊上红团晕开,看起来有些反常,不由问道:“昭昭,你这么急是去哪里?”
陆昭见是大刘,忙抓住他,“刘叔,我家里出了点事,需要人帮忙。”
大刘听她语气着急,也跟着急了起来,“怎么了?你慢慢说。”
“现在来不及解释,你先跟我去找村长。”
“好好,现在就去。”
陆昭跟大刘到了杨勤习家里,还好他没出门儿,正在家里挂腊肉,再过几天世安就要回来了,虽说家里只有两个人,但是过年就要有年味,没有腊肉怎么行。
陆昭冲进门,第一句话便是,“杨叔,出事了。”
杨勤习被她这语气惊了一把,连手里的腊肉都险些摔了,“出什么事了?”
“吴世海来了。”
“你说谁?”
陆昭吞了吞口水,快速的说道:“吴世海,陆忠的债主。”
杨勤习忙把腊肉丢在一边,问道:“在哪里?”
陆昭说:“我家,陆宁和未未,还有陆凤吴悦都在他手里,他把他们绑起来了,要带走。”
“好大的胆子!”杨勤习脸色一沉,“我们现在就去找他理论去!”
他说着就要走,被陆昭拉住,“杨叔,这事我们得合计一下,有个事我得先告诉你。”
“你说。”
“陆凤和吴悦这两年都在吴世海手上,他逼她们去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说到这里,陆昭把牙一咬,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妓|女。”
莫说一旁的大刘吓着了,杨勤习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陆凤和吴悦相当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平日里都是当作侄女看待的,骤然得知这个消息,两人消化不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陆昭说:“这件事希望两位叔叔保密,这事关她们两人的名声。”
杨勤习和大刘这才回过神来,杨勤习忙道:“行,我们知道了,走吧,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
陆昭拉住他,“杨叔,吴世海带的那些人都是经常在外面跟别人打架的,我怕两位叔叔到时候要吃亏,所以我们最好多召集些人过去。”
杨勤习一听是这个道理,“行,他们人再多也没有咱们多,他怕是忘了这是在谁的地盘上。大刘,你去看看吴志刚几兄弟在不在家,把他们叫上,志刚这两年一直在找这个女儿,现在人回来了总算是一件好事。”
大刘小跑出去了。
这里杨勤习对陆昭说:“昭昭别怕,他们今天休想把人带走!”
陆昭吁了口气,“嗯!”
杨勤习跟大刘分两路去召集人。
陆昭怕趁他们不在的时候陆宁和未未几个人会被吴世海带走,所以又偷偷的回去了。
院门前有棵核桃树,是陆华结婚那年栽的,长了十几年,早已是枝繁叶茂,陆昭延着树干爬上去,想看看院子里是个什么光景。
她没爬过树,这时候难免有些吃力。
最后好歹是爬上去了,但不敢爬太高,怕被人发现。
院子里。
堂屋的门大开,吴世海的人在屋里像鬼子进村似的扫荡了一遍,没翻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唯一算得上收获的大概就是从吴悦身上搜出来的500块钱。
吴世海推断这钱应该是陆昭给的。
只是他没想明白,陆昭这么一个丫头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所以他才让人去搜屋子。
“吴哥,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吴世海挑眉,“还真是稀奇事,她给了陆凤500块钱,家里却连个值钱的物什儿都没有?”
“没有。”
吴世海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抬头望了望天,“这天色也不早了,等天一黑,咱们就摸黑出村,把他们几个的嘴给我堵上,省得到时候坏事。”
当年陆昭那丫头跳进河里的时候,吴世海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
哪里想到她命大,居然没死成。
吴世海最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后来为了去逮陆忠倒把这茬儿给忘了个干净。
现在正好,把几个人全部抓回去,给他赚钱。
吴世海的手下不知哪里找了一团布,要去塞他们的嘴巴,陆宁几个人自然不肯,奈何手脚被捆,挣都挣不脱。
陆昭藏在树上,见陆凤和吴悦脸上有伤,蜷成一团,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陆宁和未未还好,吴世海应该没朝他们动手。
现在只盼着杨叔和大刘能快些把人带过来。
硬闯肯定是不能的。
万一把吴世海逼急了,伤了他们几个实在划不算。
眼看着天渐渐灰了。
还没见杨勤习等人的影子,陆昭心里着急起来,天一黑吴世海就要走了,到时候黑灯瞎火的,就算人再多,也不一定能拦得住。
等他们一出了村,事态就没办法控制了。
远处灰暗的地方突然亮起了点点星火。
那是人手中的电筒发出的光。
那光照亮了陆昭的眼睛,她呼出一口气,心里有了些底气。
再看院子里,吴世海正指挥人把陆宁几个人从地上架起来,他们嘴里都塞上了布条,想喊也发不出声音。
陆昭大概想到当年陆凤和吴悦是怎么栽在吴世海手里的。
对方根本就是个市井之徒,使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但是这种手段恰恰是寻常人对付不了的,实在防不胜防。
那些光离陆昭的房子越来越近。
她没有急着从树上下来,密切的关注着院子里吴世海的一举一动。
陆宁被两个拉起来的时候还在挣扎,这两年他长高了,心智也成熟了不少,但仍是少年心性,有些沉不住气,难免要吃些苦头的。
拉他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大概是被他闹得烦了,反手一掌甩在他脸颊上,陆宁被打得一踉跄,目光中露出愤恨的光芒。
陆昭静静看着,记住了那个打陆宁的人的脸。
杨勤习和大刘分成两路,一队在前院的门边守着,防止吴世海跑了。
另一队则从陆昭家的后门悄悄的摸了进去,杀吴世海一个措手不及。
回来时,陆昭跟杨勤习说过家里后边的门今天没有锁。
大刘发现陆昭躲在树上,也不敢出声叫她,怕惊动了里面的人,村里的劳力来了不少,个个屏着呼吸蹲在院墙边,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吴世海的人拉着陆宁和未未几人正要出院子,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众人回头,见吴世海被不知哪里来的几个汉子按倒在地上,刚才那声惨叫就是他发出来的。
吴世海的手下见老大被制住,眼看着对方人比自己这边要多好几倍,纷纷想夺门逃走,哪知院门外还埋伏着一队人马,他们一出去,三两下就被抓住了。
若是在平时,他们还能搏一搏,但现在天黑了,手上又没有东西,反观对面,个个拿着锄头扁担,这一锄头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村长,全部抓住了。”大刘跑进去汇报。
杨勤习让人去把院子的灯开起来,夜幕降下之前,这方院子亮起了橘黄色的光,将夜色驱赶到了别处,显示出这里不一样的光亮来。
吴世海和他的手下们被五花大绑起来,丢在院子中央。
陆昭早已从树上下来了,检查了陆凤和吴悦的伤,“都是些皮肉伤,搽些药很快就能好了。”
陆凤和吴悦点点头,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
她们早上本来是要走的,在陆昭院子前站得久了点,等回过神来时都快中午了,两人还没走出几步,就见吴世海带着人来了。
她们当然只有躲,但还是被吴世海找到了,带到陆昭家的院子里,耗了小半个下午的时间。
被绑起来的时候她们一直在想,如果陆昭回来了怎么办,她们要怎么通知她不要回来?
但都是徒劳。
她们在吴世海眼皮子底下,啥都做不了。
好在陆昭聪明,找来了村长帮忙,否则,她们现在恐怕早就被带走了,还连累了陆宁和未未。
“陆昭,我……”
“有什么话等这事儿过了再说。”陆昭打断陆凤的话,然后起身去看陆宁脸上的伤。
刚才被那人甩了一巴掌,现在脸还是肿的,陆昭说:“你太冲动了,挨打也是该。”
陆宁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沉不住气,所以只能默默听着。
“痛不痛?”
“不痛。”
陆昭看向未未,“没吓着吧?”
未未还笑得出来,“没吓着,我知道姐姐肯定有办法解救我们的。”
陆昭把他们安顿好了,走到杨勤习身边,“杨叔,这些人怎么处置?”
杨勤习说:“直接送到派出所去,这些人手里指不定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让公安去处理最好。”
“好,听杨叔的。”
大刘去召集人手的时候,最先去找的就是吴志刚,毕竟事关吴悦,他这个当爸爸的总要第一时间知道,结果不巧,吴志刚不在家里。
村里的汉子准备把吴世海等人送到乡上的派出所的时候,从外门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
正是吴志刚。
“悦悦!”吴志刚一眼认出自己的女儿来,大叫着扑上来,“悦悦,真是你吗?这几年你跑哪儿去了?害爸爸找得好苦!”
吴悦心里纵有再多的不原谅,这时候也硬不下心肠,哭了起来,“爸。”
父女俩抱头痛哭。
吴世海和他的手下们被带走了,吴悦也被吴志刚接回家了。
临走时吴悦要带着陆凤一起走,陆凤摇摇头没有跟去,“你先跟吴叔回家,明天我再去找你。”
在这种久别重逢的气氛下,她这个外人实在是不好意思凑到跟前去。
陆凤心下黯淡。
她已经是个没爸没妈的人了。
干净的小院儿被吴世刚的人弄得一片狼籍,陆宁和未未先进屋去收拾被弄乱的家具摆设,陆昭进屋前见陆凤站在院子里,身姿单薄,楚楚可怜。
她停在台阶上,“还愣着干什么?进屋帮忙收拾。”
陆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陆昭是在对她说话,“我……”
话没有说出口,因为陆昭已经转身进了屋子。
屋里被吴世海的人翻得乱糟糟的,因为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收拾起来倒也快。
陆宁和未未去做晚饭的时候,陆昭把火炉生了起来,又从屋里拿了套自己的干净衣服出来给陆凤,“换上吧,你身上的已经脏了。”
陆凤犹豫着接过,把衣服抱在怀里,“陆昭,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不是在帮你。”
陆凤抿着唇,半晌才道:“像我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人,就算是为了小叔,也不值得你这样做。”
陆昭把手伸到火炉上面,汲取着暖意,听了这话不由一笑,“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陆凤脸上一热,却无从反驳。
“陆忠那件事,既然公安已经判了谢荣芳的刑,那就是跟你无关了,以后也不要再跟人提起。至于吴世海,相信以后也没机会再来抓你了,你现在该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
陆昭每往下说一个字,陆凤的脸就白一分。
她没有料到陆昭会知道那件事其中的隐情。
她一直以为大家都觉得是她妈杀了人,跟她没有关系,但是陆昭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陆昭一脸平静,往火炉里添了一块炭火。
陆凤看着她无悲无喜的脸,心里涌起一道羞愧的情绪,现在的陆昭就像一朵不染尘埃的花,而自己是人们脚底下踩烂了的泥,根本无从比较。
若真要比,也只是自取其辱。
“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良久,陆凤说了这么一句。
陆昭抬眼看了看她,轻声道:“贞节这种东西,原本就是男人想出来束缚女人的,如果你觉得重要那它就重要,那它就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如果你觉得它不重要,那你大可以不必为这个伤神忧思。”
一双破鞋被陆昭说得这么让人舒服,陆凤险些都要信以为真了。
但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她根本没脸见人。
陆昭看着她微微低垂的脸,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悲观,陆昭说:“话已经说到这里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怎么想,在你想通之前,你可以留在这里。”
陆凤惊诧的看向她,只见陆昭已经起身,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出说话声。
那声音是陆凤久违了的家的温暖,她把手慢慢的伸到火炉边,感觉到暖意从手心处涌了上来,缓缓的浸润着她冰冷麻木的心。
真好。
“姐,真让她留下吗?”未未悄悄的问陆昭。
陆昭嗯了一声,看向陆宁,“你没话要说?”
陆宁脸上还没消肿,听了这话,头也不抬的说:“姐姐决定就行了,我没意见。”
听了这话,未未惊奇道:“转性了啊陆宁,你不是最不喜欢陆凤的吗?怎么不拦着了?”
陆宁咬着牙,恶狠狠的说:“反正咱们不收留她,她出去也得饿死,我只是讨厌她,可没想让她死。”
未未笑了起来,“陆宁果然心软,刀子嘴豆腐心呐。”
陆宁瞪她一眼。
未未像是没看到他的眼神,对陆昭说:“姐,那她要住多久啊?”
“等她想通。”
“那她什么时候想通啊?”
“不知道。”
吃了晚饭后,四个人围在火炉边烤火。
平时陆宁和未未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因为有陆凤在,反而一句话也不说了。
陆凤始终把头垂得低低的,刚才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夹过菜,那种卑微似乎从骨子里透了出来,让未未看着都有些不忍。
“昭昭,宁宁,对不起。”
陆凤突然开口。
她站起身,退开火炉,朝陆昭和陆宁跪下。
这一跪吓着了陆宁和未未,两人下意识的去扶,陆凤却说:“你们先听我把话说完。”
陆宁和未未只好站住不动,听见她说:“我为自己曾经瞧不起你们道歉,也为自己给你们造成的伤害道歉,更为今天连累了你们而道歉,我不求得到你们的原谅,只希望,你们不要恨我。我爸是我跟我妈下毒杀的,如果你们要报案来抓我,我也绝不会反抗。
被吴世海抓住的时候,我想过去死,但是没有勇气,所以没死成。每天面对那些客人的时候,我都恶心得想吐,我想一切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的人生已经完了,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我而坏了心情。这些事情憋在心里太久了,我说出来了,感觉心情轻松了很多,谢谢你们。”
她说得语无伦次,但是陆昭三姐弟还是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