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把昏迷的陆凤和吴悦弄进屋里,费了不少时间。
陆宁自然是不愿意把房间让出来给这两个可恶的人,最后未未说用她的房间,陆昭想着也行,便把两人弄进了未未房里。
陆昭让未未去把火炉提进来放在床边,等屋里温暖些了,才开始脱两人的衣服。
陆宁是男孩子,自然得回避。
趁着姐姐和未未在房里的功夫,回去把洗了一半儿的碗给收拾了。
出来的时候,见未未从屋里出来,“怎么样了?”
未未说:“只是昏过去了,我跟姐姐给她们换了干净衣服,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在外面走了多久,脚都磨出血了,可能也没吃啥东西,姐姐让我去熬点粥来。”
陆宁脸皮一拉,“还熬粥给她们喝?”
未未撞他一记,“连姐姐的话也不听了?”
“我不是不听姐姐的话,是那两个人实在不是好东西,你忘了陆凤前两年在咱们院子里怎么骂姐姐的了?”陆宁越想越来气,恨不得冲进屋去打她们一顿。
未未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然后进厨房去生火煮粥。
陆昭也出来了。
她见陆宁脸色不好看,便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陆昭走到凳子上坐下,陆宁走到她面前。
这两年陆宁个子拔得快,已经比陆昭和未未还要高了,陆昭跟他说话,得仰起脑袋,“我知道你对陆凤和吴悦有成见,因为她们以前对我做过一些不好的事。”
陆宁嗡声嗡气的嗯了一声。
“那如果她们死在我们门前,我们是救还是不救?如果善恶可以用一时的所作所为来判断,那你我可能都是坏人,陆宁,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帮陆凤?”
陆宁抬起头来看着她,然后摇摇头。
“因为爸爸。”
陆宁张了张嘴,显然没有明白她的用意。
陆昭解释道:“大伯死了,他生前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死者为大。外面的人只会觉得他是个死人,现在他死了,他的老婆进了监狱,他的女儿被逼着去做了娼|妓,这些话要是传开了,别人会怎么看爸爸,会怎么看我们家?他们只会说陆华良心被狗吃了,大哥一死就什么也不管了。”
陆宁脸上的表情从不忿,渐渐到平静,在听到陆凤的遭遇时转变成了震惊。
陆昭说:“如果你还是不打算救这两个人的话,那我现在就把她们扔出去。”
陆宁抿着唇,似乎颇受了好一番挣扎,最后见他眉头一皱,“救吧救吧,等她们好了就让她们走。”
“嘻嘻,我就知道陆宁的心是最软的。”
两姐弟转头一看,见去煮粥的未未不知什么时候趴在门框边,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十成。
陆宁脸一红,“谁心软了!”
未未仍旧嘻嘻的笑着,“谁心软谁知道,哎呀,我的粥。”
陆凤和吴悦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陆家三姐弟都要上学,所以陆昭一大早起来留了纸条给她们便走了。
两人醒来的时候,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们记得回了村子,然后去敲陆昭家的门,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陆凤从床上坐起来,屋里黑黝黝的,她以为自己又被吴世海抓回去了关在黑屋子里,心里害怕得想要尖叫。
她用牙齿咬住下唇,逼着自己不要大喊大叫,然后摸索着下了床。
陆凤在屋里转了几圈,也没找到门在哪里,这时候吴悦醒了,陆凤听见她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忙道:“悦悦,你醒了,小点声儿,别把他们引过来了。”
吴悦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很快恢复了清醒,她翻坐起来,两只手在空中胡乱的挥舞,“凤凤,你在哪里呀?”
陆凤顺着她的声音摸过去,两人的手牢牢的握在一起。
“我们这是在哪儿啊?”陆凤问。
吴悦让她先别说话,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声音,轻声道:“我们昨天倒在了陆昭家门前,应该不可能被吴世海抓回去,现在外面也没有人声,我们先找到出去门再说。”
两人通力合作,总算找到了门。
门一打开,屋内瞬间亮敞起来。
陆凤看着外面的堂屋,墙上有陆宁的奖状,桌上摆着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插着几朵花。
“这是陆昭的家。”陆凤险些要哭出来。
屋里安静极了,吴悦在屋里转了转,说道:“他们上学去了。”
“嗯,快要期末考试了吧。”陆凤眼神有些呆滞,想起从前她也是这样的,为了考试焦头烂额的准备复习,考好了皆大欢喜,考砸了连年都过不好。
现在呢?
像条臭虫一样的活着。
那个词说得极好,放在她身上正合适。
苟且。
苟且的活着。
“有张纸条。”吴悦说着,把四四方方的纸拿起来。
纸上的字涓秀、清丽,一笔一划都透着果断,吴悦虽然有两年没有上过学了,但仍觉得这字是她见过的漂亮字之一,她视线往下,看到最后的署名,对陆凤说:“是陆昭写给我们的。”
陆凤凑过去跟她一起看。
“饭在灶上,房间里准备了干净衣服,如果要走,钱放在墙上的篮子里,走时把门关好。”陆凤把纸上的内容念完,与吴悦对视一眼,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
有饭吃,有干净衣服穿,还有钱拿。
陆昭把她们目前所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她甚至都没等她们开口去求。
陆凤相信天上掉馅饼。
这个饼是陆昭给的。
那个她曾经最不喜欢最看不起的陆昭。
陆凤把纸放下,讪讪一笑,“陆昭现在出息了。”
“是啊。”吴悦脸上的表情也同样不大好看。
她们来时已经说好了是来求陆昭的,现在陆昭根本没等她们开口,就把她们想要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或许陆昭本意并非如此。
但在她们心中,这就是施舍。
陆凤想着想着,突然说:“我们拿了钱赶紧走吧,我担心吴世海的人会追来。”
“嗯。”
两人从篮子里把钱掏出来,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
“五百?!”
吴悦拿着手里的一沓钱,震惊的看着陆凤。
陆凤也是被吓着了。
她还从来没有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陆昭这钱是哪里来的?她怎么给我们这么多呀?”陆凤看着吴悦手里的钱,脸色发白。
吴悦把钱揣进口袋里,“先不管这钱哪里来的,现在我们还靠着它救命呢,先把早饭吃了,然后我们就走。”
陆凤压不下心中的惊诧,几年没有见面,她只觉得那个同她一起长大的陆昭陌生得完全不认识了。
她怎么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钱的?
她这钱是不是清白钱?
难道……
陆凤不敢再往下想。
见吴悦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碗红薯粥出来,还有一碟酱菜,一盘炒肉丝。
“快来吃,我们还要赶路。”
陆凤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饭,突然热泪盈眶。
吴悦见她愣愣的站在那儿,不由催促道:“凤凤,你倒是快点呀。”
陆凤说:“悦悦,我们留下来吧,别逃了。”
“你疯了吗?”吴悦瞪着她,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还想被吴世海抓回去吗?这两年的苦你还没吃够是不是?”
陆凤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这两年的遭遇让她性情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从前有多骄傲,后来的事对她的打击就有多大,以至于她现在变得畏畏缩缩,甚至不如吴悦那样果敢。
吴悦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软下声来说道:“凤凤,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吴世海一定会找来的。再说了,你也不想连累陆昭是不是?万一吴世海想不透,害了陆昭怎么办呢?”
陆凤点点头,“你说得对,陆昭帮我们,我们不能害了她。”
两人商量完毕,把早饭吃了,饭后又把碗筷收拾干净,这才出门。
以前陆凤每次来都是行色匆匆的,从来没有真正打量过这个房子。
现在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干净的小院子,简直不敢相信那年她在这里撒泼的事实,当时她只恨陆昭不帮她,却从来没想过陆昭凭什么要帮她?
陆宁说她狼心狗肺,她全然听不进去,只认为是他们一家子联合起来欺负她。
分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这些场景却历历在目,让陆凤忍不住发笑。
笑曾经那个无理取闹的自己。
太不懂事。
两人出了陆昭家的院子,把院门关上,放眼望去,一时间却不知该往哪里走。
她们身上揣着陆昭给的500块钱,心中一点都没有欣喜轻松,只有沉重。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一定是会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人。”陆凤站在紧闭的院门前,突然说道:“我对陆昭是很瞧不起的,她很小的时候她爸妈就出去打工了,一年才回来那么一回。我不知道她跟陆宁两个人平时是怎么生活的,反正过得不好就是了,我心里想,我爸妈在身边,但是她没有,所以她理应比我低一等,因为她是个可怜虫。”
吴悦站在她身边,沉默不语。
陆凤又说:“后来,她出了回水痘,整个人变了好多,我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所以总是想处处挑她的毛病,结果,反倒每次都被她压得死死的。然后我得知我爸……他想卖了陆昭去给他还赌债,这些事情并不是陆昭自己说出来的,我就在想,为什么她一开始不说呢?为什么一直要忍?凭什么要忍?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爸真的不是人,他该死!”
说到最后一句,那话几乎是擦着她的牙齿缝出来的。
吴悦按住她的手臂,“凤凤,别说了。”
“我要说!”陆凤甩开她的手,愤怒的吼道:“凭什么陆忠的过错要我跟我妈来补偿?钱是他欠的,要赌的也是他自己去的,没人绑着他非要去赌钱!这个家为什么要为他的错误负责?我妈进了监狱,我也毁了!他在地下就能安心了吗?!”
吴悦见她脸上眼泪斑斑,用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你别说了!想把别人引来吗?!”
陆凤摇头直哭,她的委屈,她的悔恨,她的不甘,还有她心底那穷尽的羞耻,似乎想要跟着这眼泪统统的排出体外。
为什么她的人生会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有别人的推波助澜。
更多的,却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如果她没有那么冲动,没有那么骄傲,没有那么幼稚,陆忠不会死,她妈不会进监狱,她也不会落在吴世海的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现在知道后悔了。
但这世上有后悔药卖吗?
***
放学回家的路上,陆宁忍不住问陆昭,“姐,你说陆凤跟吴悦走了吗?”
陆昭背着书包走在前头,没有说话。
未未接话道:“姐姐给了她们500块钱,如果省吃俭用,够她们生活很久了。”
“那如果她们不走怎么办?”
未未想了想,说道:“不走就拿扫帚把他们赶走,你最拿手了,到时候就你去。”
陆宁双手搭在两条书包的带子上,很认真的说:“姐,她们要是真不走,我可以拿扫帚赶她们吗?”
闻言,陆昭回头看他一眼,“你高兴就好。”
陆宁猜不透他姐这话里的意思,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呢?
未未笑着说:“我觉得她们应该会走吧,那个抓她们的人一定知道她们住哪儿,直接来家里堵多省事儿啊,她们都那么大的人了,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吧。”
“说得也是,就怕她们眼见着我们家有钱了,就死皮赖脸的不走了。”在陆昭面前,陆宁多少收敛了些他对陆凤和吴悦两个人的厌恶。
陆昭说:“过两天就是期末考试,等考试一结束,就要准备移地的事了。”
移地的事虽然陆宁跟未未都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但是姐姐要做的事,他们从来不会阻拦就对了,就像他们做任何决定,姐姐也从来没有强硬的干涉过一样。
他们家是很民主的。
三个人还没到家,远远的看见自家的院门关得好好的,陆宁不禁一喜,“她们果然走了。”
未未引颈去看,“真的,我还以为她们要留下来呢。”
陆昭听着两人的话,没有表态。
走过门前的那条长田梗,陆宁和未未先一步打开了院门。
看着院子里的场景,两人脸色煞白,愣在当场。
院子里的人也没有料到有人会回来,都晃了下神。
还是吴世海先反应过来,“哪里来的毛孩子,快绑起来!”省得把村里的人引来了。
几个汉子从院子里冲出来,想来抓陆宁和未未,亏得两人反应也不慢,撒丫子往外面跑,但他们毕竟腿短,哪里是那些人的对手,没跑多远就被抓起来了。
“放开我!”陆宁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拼命的挣扎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也不敢回头看,姐姐落在后面,这时候肯定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还好姐姐没被抓住,还能想办法救他们。
如果是他跟未未被抓了,这时候估计连胆子都吓破了,就更别提想法子救人了。
陆宁和未未被抓进了院子里,带到了吴世海面前。
吴世海的目光在陆宁脸上巡视片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咦,你不是陆凤的堂弟吗?这是你家呀?”
陆宁哼了一声,“你在我家里做什么?不怕村里的人看见报警抓你吗?”
吴世海嘿嘿笑起来,烟抽得太多,顶着一口黄牙,说道:“谁敢抓我?”
“你以为没有王法了吗?”未未想朝他脸上啐一口,想想还是忍住了,陆昭不喜欢她这么失礼。
吴世海把目光移到她脸上,他没认出她是当年那个小乞丐,毕竟过了那么多年,未未长变了很多,吴世海由衷称赞道:“好一个漂亮的丫头,要不你就跟陆凤和吴悦作个伴,跟我走吧。”
未未知道陆凤和吴悦这两年在外面做什么,不由脸色一白。
陆宁见了,忙道:“未未别怕,他带不走你的,只要一出这个院子,就会惊动村里的人,到时候看他怎么走。”
陆宁说中了吴世海的心事。
他脸色沉下来,捏着陆宁的下巴,仿佛要把它捏碎,咬着牙道:“小兔崽子,你以为老子会怕?你看看这院子里的人,都是精壮汉子,你们村里的人比得了?”
陆宁不说话,拿眼瞪着他。
吴世海似乎觉得有趣,凑近过来,“你是叫陆宁对吧?你姐姐陆昭呢?当年她从我手底下溜走了,我今天定要把她一起带走。”
陆宁心一颤。
他看向角落里坐在地上的陆凤和吴悦,她们脸上都带着伤,想来是被吴世海打了,陆凤被打得更狠些,嘴角肿起来老高,眼圈也红得厉害。
感觉到陆宁望过来的目光,陆凤抬起头,冲他轻轻摇头。
陆宁对她最最厌恶,这时候也不知道怎么,直觉地相信不是她向吴世海透露这些信息的。
“你这样会遭报应的。”陆宁看着吴世海,一字一句的说。
他这两年抽条抽得快,脸上也有了些肉,说话的气势一起来感觉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但吴世海在社会上混迹多年,哪里会被他吓退,反而觉得有趣,“报应?没钱花没酒喝才是报应,你知道这两年你堂姐跟她那个朋友给我赚了多少钱吗?哈哈,客人最喜欢的就是她们这种嫩出水的学生,随随便便一晚上就有好几千进账,我怎么可能放过两棵摇钱树?”
“这个丫头长得这么水灵,客人肯定会出更高的价钱。”吴世海伸手从未未的脸上摩挲而过,他似乎很享受手底下的触感,舒服的呻吟了一声。
未未只觉得中午吃的饭没消化,就要吐出来了。
眼前这个人比彭六儿更让人恶心。
“对了,”吴世海重新看向陆宁,“还有你姐姐陆昭,当年陆忠想拿她抵债,我不得不说陆忠的眼光还是挺不错的,陆昭在这几个姑娘里姿色是最好的,人又聪明,肯定很合程哥的口味,你姐姐不是跟你们一起放学回来的吗?我们在这里等她吧。”
陆宁和未未的心开始狂跳。
听吴世海这意思,今天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不知道姐姐想到法子没有。
“你闭嘴!”陆宁吼道,“不准你打我姐姐的主意!不然我跟你拼命!”
这话引得吴世海身边的几个男人哈哈大笑,吴世海也笑,“呦呦呦,像个男人,我喜欢哈哈!”
未未碰了碰陆宁,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万一把他们给激怒,到时候不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