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15两件事情

那公安走后,陆昭在椅子上坐下。

“你说这案子的受害人,一开始叫嚣得那么凶,这才过了几天啊,怎么就不追究了?”

“我听说那几个女孩子背后有人。”

“真的假的?”

陆昭竖起耳朵偷听。

“真的,不过干她们这行的背后没人才不正常呢。”那人小小声的说,“而且,我听说不止道上有人,在省里也有人呢,前天省里派来的人那叫有气势啊,还直接把陈肃忠请了过来。”

“陈肃忠?那个从没有败诉的金牌律师?”

“可不是。”

“好家伙!这可真是惹不起。”

说话的人走远了,陆昭掀了掀眼皮,不确定他们说的是不是陆凤这件事。

背后有人,指是吴世海?

省里有人又是指的谁,陆昭也不怎么关心,只要陆凤出来了就行了。

她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见几个女孩儿从大厅那里出来了,她们脸上画着很浓的妆,梳着夸张的发型,在里面关了几天,衣服也没换,皱皱巴巴的。

是吴悦先看到了陆昭。

她拉了拉陆凤的袖子,陆凤往这边看来,不由瞳孔一缩。

陆昭从椅子上站起身,朝她们的方向望去。

两年不见,她们身上都有了些变化,眼前的陆昭长高了很多,脸蛋也长开了不少,比以前更加明妍漂亮,更重要的是她那一股子始终没变的从容,让此时的陆凤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

在别人面前尚能掩饰两分。

在陆昭眼里,却像是未着寸缕。

她想不起那些对陆昭的恨了,只觉得羞愧。

在那片暗无天光的地狱里,她无数次想去死,最后却都活了下来,她想起很多,包括陆昭从前对她的种种为难,终于了悟。

原来她曾经遭遇的那些不幸,不是陆昭造成的,而是自己。

陆凤迈不开腿。

眼看着陆昭一步步朝她走来,她却只想掉头就跑,双脚却又像是粘在了地上,动都不动了。

陆昭走来,先看了吴悦一眼,然后将视线落在陆凤脸上,她说:“我今天来有两件事。”

“第一件,我想确认带你进夜场的人是不是叫吴世海?”

“第二件,你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听到吴世海的名字,几个女孩儿脸上都闪过了一抹惊恐。

自从她们出事之后,吴世海就像消失了一样,公安去了她们供述的几个地方都没抓到人。她们被关的时候还在想,吴世海肯定已经知道她们把他供出来了,现在她出去了,会不会被报复?

或者他再把她们抓到,让她们去接客。

这几天,几个人一直活在恐惧中。

现在听陆昭说出吴世海的名字,顿时紧张起来。

陆昭从她们的反应里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看着陆凤,“第二件事呢?”

陆凤转过头看了眼吴悦。

吴悦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陆昭说:“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帮陆凤。”

“为什么?”

陆昭直截了当的说:“我不想以后有人说我爸爸的不是。”

陆凤了然的点点头,“谢谢,不需要。”

陆昭看了她一眼,“好,再见。”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以后倘若有人敢说陆华的一句不是,陆昭也可以有所交待。

人活于一世,吃喝拉撒是必然的,而人情世故也是必然的,陆昭这些天来回奔波,不过是要为陆华争一个说法,一个就算以后陆凤活得再惨,也不能往陆华头上扣屎盆子的说法。

陆凤看着她转身走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安局的大门处,陆凤突然一笑,说:“你看,她永远都是这么干脆,我从前只觉得看她哪里都碍眼,后来才明白,我那是在嫉妒她。”

同她们一起的女孩儿不解的问:“你以前不是说她恨你吗?那她今天还特地跑过来。”

陆凤摇摇头,“自始至终都是我恨她,在她眼里,我可能什么都不是。”

吴悦最明白从前的那些个中曲直,不由宽慰的拍了拍她的手。

陆昭是请假来的县城的。

现在坐车回去估计天都黑了,学校也放学了。

所以她径直回了家。

陆宁和未未已经回来了,他们知道她今天去县城干嘛了,所以都迫不及待的问陆凤和吴悦的消息。

“已经出来了。”陆昭说。

陆宁问:“那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需要帮助。”

听到这话,陆宁不由有些开心,不需要帮助最好,这样他们就不用拿钱给陆凤了。

未未一直看着陆昭,这时候问道:“姐,现在事情都解决了,你怎么看起来还是有心事的样子?”

陆昭长长的舒了口气,提起精神说道:“接下来咱们就该忙种药材的事了,明天我去看看圩洪塆那块地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可以马上开始种药材了。”

未未有个担心,说出来给陆昭听,“我听陆宁说那块地离咱家挺远的,这一来一回时间花费长不说,如果我们把药材种下去,被人偷了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问题。

陆宁说:“我们可以在边上搭个棚子,住在里面守着。”

未未看他一眼,“那如果药材全年都在地里呢?你也去守着吗?”

陆宁顿时语结。

“如果那块地真的可用,我们可能需要村长的帮忙。”

“杨叔?怎么帮啊?”

陆昭没有往下说,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做饭吃吧,我饿了。”

陆家三姐弟刚吃了晚饭,陆宁在厨房里洗碗,陆昭在指导未未写作业。

院门就在这时候响了两下。

未未抬头看着陆昭,“这么晚了谁会来咱们家啊?”

“去开开,可能是爷爷来了。”

这两年陆国富身体不如从前那么硬朗,陆华年前回来给了他一笔生活费,也够他平时的花销了,所以陆国富没像从前那样种那么多土地,也相对清闲一些。

平时没事也会来陆昭家坐坐,陆昭也时常叫陆宁去喊他过来吃饭。

陆华有句话是专门说给陆昭听的,他说:“不管爷爷从前做了多少错事,他始终是你爷爷,我爸爸,所以昭昭,你要好好对他;还有凤凤,我现在知道她可能不是个好孩子,甚至……甚至她可能杀了自己的爸爸,但是,她身体里毕竟流着陆家的血,如果大哥还在,我相信他也会像我这么想的。”

陆华是那种思想传统的男人,这个陆昭一早就知道了。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原谅一个杀死他大哥的人,就算对方流着陆家的血又怎么样,弑父这样的罪行,在大宁朝可是要受剐刑的。

陆忠有错,死有余辜。

但陆凤也好不到哪里去。

心里就算再不赞成陆华的想法,但陆昭什么也没有反驳,照着陆华的话去做了。

依她从前的性子,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绝不会有退让半步。

但她现在是陆家十六岁的陆昭,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任性妄为了。

她的身后有陆华,还有陆宁和未未。

过了一会儿,未未去而复返,跟她说:“是李大娘。”

陆昭一时想不起李大娘是哪个,未未提醒她,“她儿子叫王大锤。”

“哦,是她呀,她来干什么?”

未未看了眼门外,轻声说:“她说她腿痛得睡不着觉,要你给她看看。”

陆宁恰好从厨房里出来,一脸愤愤的说:“她还有脸来。”他可没忘记这位李大娘当年让他姐姐背负了多臭的名声,后来他们倒是又来求过一次,当时陆宁当着母子俩的面就把门给关上了,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姐,你别理她!”陆宁说,“像她那种人,就该痛死算了!”

陆昭看他一眼,陆宁缩缩脖子,不敢再说下去了。

“未未,你请她进来吧。”

未未出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一个老妇人。

相较于两年前,李大娘看起来苍老的速度有些快,陆昭还记得她跳起脚骂人的样子,那叫一个活力十足。

陆昭礼貌的起身,“李大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李大娘面对陆昭总是心有愧疚,讪笑道:“昭昭啊,我今天来是有件事儿想求你,我这腿啊,前两年还好,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光晚上痛得睡不着,白天也是,我现在连走路都有点困难了。你看,你能不能给我治治?”

陆昭让她坐下,把裤管撩起来。

屋里生着火炉倒不算冷,陆昭在李大娘的腿上按了几处地方,对方疼得嗷嗷叫,“哎哟哎哟,就是这里,好痛啊。”

陆昭收回手,接过未未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手,轻声道:“李大娘,先前我就跟你说过,你这腿再不好生保养就得废了,但是你并没有听我的。”

李大娘用她那做惯了农活的手搓了搓两条腿,脸上赔着几分小心,“昭昭,你也知道,我就是个劳碌命,你说不下地不下水的,哪里做得到啊,我要是不趁现在还能干两年,以后老了可怎么办好。”

她说着说着都快哭了,陆宁皱了皱眉,想说话又不敢。

怕姐姐拿眼瞪他。

未未立在陆昭边上,把李大娘脸上的表情看了个够。

陆昭说:“你这腿若不按我说的去做,那我肯定是没法给你治的,治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但是止痛还是可以的。大娘,你回去好好思虑思虑,如果你觉得行,那就来找我。”

李大娘为难的支支吾吾半天,然后才点点头,“那行,我回去跟我家老头子商量商量。”

“好。”

陆昭让未未拿手电筒送她出去。

陆宁等人一走,就迫不及待的说:“姐,这种人你干啥还要给她看病啊?”

陆昭拿火钳把炉子里的炭拨开,火势瞬间大了不少,火光映着她姣好的脸,她的声音有些冷淡,“我也时常觉得矛盾,这是我这几年才有的体会。比如一个人从前害过你,他认了错之后,回头要求你帮他办事,你帮还是不帮呢?”

“不帮。”

陆昭挑了下眉,“为什么?”

陆宁说:“害过就是害过,就算认了错又怎么样,那我是不是可以杀个人然后再跟他道歉?如果道歉有用的话,那还需要公安干什么?”

陆昭觉得这个解释很新鲜,她把手撑在下巴处,笑着说:“你是哪里学来的这些新奇玩意儿?”

陆宁一改刚才的振振有辞,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在电视上看的。”

陆昭说:“明年中考,你考到县城或者省城去吧。”

“好好的怎么说起考试了?”

正巧未未送完人回来了,听见陆昭说:“这不是你一直以为的目标吗?怎么?目标变了?”

“没有。”陆宁认真的说,“我考到县城好还是省城好呢?”

“都可以啊。”

陆宁说:“那我想考到省一中去。”

陆昭心里一跳。

这段时间她忙前忙后,很少有想起李朝阳的时候。

现在这个话题让她避无可避。

陆宁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不由看向未未,未未冲他摇头。

陆宁抿着唇,听见他姐说:“跟李朝阳和世安哥上同一所学校,挺好的,那就加油吧。”

“姐。”陆宁试探着开口,“你真的不再去李家了吗?”

陆昭拨了下垂到颊边的头发,轻声道:“不去了。”

“那如果朝阳哥来找你呢。”

陆昭说:“我们还是朋友。”

第二天一大早,三姐弟就起来了。

吃了早饭后,往圩洪塆去。

圩洪塆是个地名,虽然就在向西村里,但是离陆昭家很远,脚程快的话也要半个小时,一来一回花费的时间颇长,陆昭不知道这块地的来历。

当初谢荣芳想要,她猜想这地肯定不寻常,所以找了个借口打发了谢荣芳。

事隔了好几年,今天才终于正经的往那地里去看看。

这块地在山脚下,看着很不起眼,周边大多都是些荒废了的土地,平时肯定也很少有人来。

“姐,这地里咋什么都没有种啊?”未未来到地边,直皱眉头。

陆昭抓了一把地里的土壤,只觉得这土质跟空间里的很相像。

陆宁凑到她身边,“姐,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半晌,陆昭把土重新撒在地里,四处看了看,说道:“这块地至少有两年没有种过东西了,但是你们看这土壤,还像时时有人翻新一样,而且土质跟空间的很像,是块好地。”

闻言,陆宁和未未脸上一喜,“真的?那是不是可以用来做药材了。”

“这地的位置虽然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但是一旦种上药材,目标就大了。”陆昭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背后的山,“而且山里树木繁茂,也不能保证有没有野猪啊之类的出来糟蹋。”

陆宁问:“那怎么办?”

陆昭说:“我们需要村长的帮助。”

“村长能怎么帮我们?”未未好奇的问,“难不成让他来帮我们守着这块地吗?”

陆昭摇摇头,突然一笑,“让村长帮我们守地?亏你想得出来。”

未未俏皮的吞了吞舌头。

陆昭在四周转了转,才带着陆宁和未未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直在猜测姐姐要找村长帮什么忙,但是陆昭一直没有揭开谜底,任他们怎么猜都猜不着。

陆昭是个行动派。

从圩洪塆回来也没回家,径直去了杨勤习家。

杨勤习正要出门,见她来了,笑道:“昭昭怎么来了?今天星期天,我还以为你要去县城买年货呢。”

去年选村干部,杨勤习连任了。

这位村主任人实在,也着实为乡上做了不少事,所以在村民心里还是有好些分量的,对于能连任这个结果陆昭也一点都不意外。

“杨叔这是要出门?”

杨勤习笑着把肩上的锄头放下,“你来找我肯定是有事吧,我晚点出门也行。”

两人说着进了屋。

杨勤习给陆昭倒了杯开水,“现在快要过年了,你们家年货买了没有?”

陆昭说:“还没呢,等期末考试之后再去买,杨叔的年货买了吗?”

杨勤习点点头,“今年世安回来得也晚,加上就我们父子两个,也没啥好买的。”

听他提起杨世安,陆昭顺嘴说了一句:“世安哥上了大学之后就很少回来了,今年过年回来应该呆不久吧。”

杨勤习脸色有些黯淡,“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是管不住他。”

“世安哥高中的时候跟同学开的网吧不还开着吗?”陆昭笑了起来,“现在网吧正流行,生意应该挺不错的,这也算一份事业。”

杨勤习也跟着笑,“是啊,自从他上了大学之后,就没再跟我拿过一分钱,现在还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省城过得好不好。”

“杨叔放心吧,世安哥一直都是个懂事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一点倒是说到了杨勤习心坎儿上,他笑着说:“我现在只盼着他过得好,等大学毕业了,有份稳定的工作,娶妻生子,平平顺顺的过一辈子。”

这个愿望看似简单,要做得却实在太难了。

陆昭没有泼冷水,转而说起了今天来的目的,“杨叔,现在咱们村里虽然比前两年光景好些了,但是赶其他村子,还是穷得很,杨叔有没有想到什么好法子,带着大家致富啊?”

现在大街小巷都拉起了关于致富的横幅,大家似乎都被调动了积极性,撸起袖子加油干,欢欢喜喜过大年。

这又是另一桩让杨勤习挂心的事。

最近这几年,他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村子的建设上,但是收效甚微,一天不做出成绩,只觉得自己这个村长当得不称职,没为大家谋福利。

杨勤习苦笑道:“法子倒是想了不少,也去做了,但是结果都不大理想,你也知道,你杨叔没读过多少书,脑子转得也不够快,现在我正焦头烂额呢。”

陆昭说:“我倒是有个办法,就不知道杨叔的意见。”

杨勤习来了兴趣,“你说。”

“我这两年自己种过一些中草药,晒干了当成药材去卖。”陆昭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接着往下说,“我发现,虽然现在是西医当道,但是中医,尤其是药材的市场,现在还是很不错的,我在想,如果我们可以种中草药去买,或许会是个好法子。”

杨勤习着了难,“我听说种中草药对土壤的要求很高,我们村上有合适的地吗?”

“地可以找,向西村这么大,我不相信连合适的地都找不到。”

“还有如果真的种出来了,到时候没人买怎么办?”

也不怪杨勤习这么多顾虑,这毕竟关系着全村的利益,如果真的种出来卖不出去,人力和时间都浪费了,还有买种子用的钱,那都是最直观的损失。

村民们才不管个中原因,只要是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不会干。

杨勤习的顾虑陆昭都理解,她已经先把这些都想了一遍。

“杨叔,如果你信我,那就从你开始。”陆昭坚定的说,“我们最初只需要找一小块地来种植、试验,如果确定可以的话,我们再大规模的种。销路你不用担心,只要药材质量好,不光卖得快,而且价值会更高。”

对于陆昭的品性杨勤习自然是信得过的。

说起做生意,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杨勤习心下有些犹豫。

陆昭也看出来了,她也不催,只等杨勤习慢慢想。

过了一阵,杨勤习说:“那我们要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