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吗?”陆昭把收拾好的书包重新放在桌上,转头看向杨雪平。
杨雪平一笑,“这一年多都没怎么见过你,想跟你说说话。”
陆昭坐下,听见杨雪平说:“你最近看起来过得挺好的。”
她这话说出来没有什么毛病,但是语气听着却不像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陆昭笑道:“你不好吗?”
杨雪平苦笑,“不是很好,我妈病了,要花好多钱,我快要读不起书了。”
陆昭点点头,“是什么病?很严重吗?”
“医生说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肯定很严重。”杨雪平垂下眼眸,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预示着她现在真的很难过,“我爸打算把我们的房子卖了给我妈治病,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如果要变卖家产去救治,那肯定是很严重的了。
陆昭微拧着眉,“那接下来的打算呢?”
杨雪平摇摇头,眼眶里已经蓄攒了泪水,“我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就不读书了,去城里打工赚钱给我妈治病。”
陆昭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杨雪平接着又笑了,“没事的,你不用同情我,我爸说了,就算治不好也得治,如果我妈没了,那这个家也垮了。”
陆昭轻拍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你妈妈现在在哪儿呢?”
“在县城的医院里。”杨雪平看着她贴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糟糕的心绪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丝温暖,“我爸每天县城家里来回跑,瘦了好大一圈。”
“嗯,有空我去看看她。”
闻言,杨雪平抬头看着她,面露感激,“好。”
五一劳动节,学校放了三天假。
陆昭跟杨雪平约好在县城的车站碰头,去看她的妈妈。
陆宁和未未在家里,没跟着来。
陆昭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杨雪平昨晚就跟他爸到了城里,晚上就住在医院里,所以老早就在车站等着陆昭了。
杨雪平见陆昭一身轻装,背了个黑色的书包,跟她上学背的不是同一个,清爽的让杨雪平突然感到自卑。
从前陆昭也很漂亮,但是一年多没怎么相处,她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眼神明亮,笑容干净,整个人阳光得不得了,仿佛心里没有一丝阴暗。
陆昭说:“是不是等很久了?”
杨雪平摇摇头,“我也刚到,快中午了,我先带你去吃饭吧。”
“你妈妈住的医院我知道,医院有食堂的,我们就去食堂吃。”陆昭三言两语化解了杨雪平没钱的尴尬,在外面吃饭,两个人随便一顿也要好几块钱,去食堂吃是最省钱的。
杨雪平心中微哂,“也行。”
“你爸爸妈妈吃了吗?要不要给他们带份饭上去?”
杨雪平笑着说:“我妈现在吃不下那些东西,我给我爸带一份就行了。”
“如果吃不下东西,那就带个汤吧,汤总能喝的。”
“嗯。”
到了食堂,陆昭趁杨雪平不注意,把饭钱先付了。
杨雪平心里过意不去,陆昭说:“没多少钱的,不用在意这些,我们快些吃,等下你爸爸该饿了。”
两人都没什么心思说话,很快吃完了饭。
最后依陆昭说的,给杨爸爸买了份饭,杨妈妈则是一碗汤。
食堂的汤虽然没有什么营养价值,但好歹有油星子。
有些病人确实不能吃难以消化的食物,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吃,那样身体只会越来越虚弱。
杨雪平一早就跟她爸说了有同学来。
陆昭刚一进门,杨焕中便从床边站起身来,“雪平,这是你同学呀?”
“爸,这是陆昭。”
陆昭笑着问了好。
杨焕中看着站在女儿身边的小姑娘,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现在没在家里,也没啥好招待的,雪平,快去把昨天买的苹果洗几个来昭昭吃。”
“杨叔别麻烦了。”陆昭忙说:“我今天主要是来看看婶子。”
杨焕中欸了一声,转头看向床上的女子。
陆昭往床边走近两步,杨雪平的妈妈确实病得很重,整个人没有丝毫生气,眼睛半睁半阖,嘴巴微微张开,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很艰难。
他们住的病房里一共有六个床位,除了这一张,另外五个床位都住了人,每个床边有个小柜子,用来存放东西的,东西一多,显然房里特别的乱,空气也不怎么新鲜。
陆昭小声问道:“婶子现在怎么样了?”
杨焕中无奈的摇摇头,疲惫显而易见,“不怎么好。”
“对于婶子的病,我听雪平提过一些,但是并不是很准确。”陆昭往后站了两步,尽量把声音放轻,不让雪平的妈妈听到。
杨焕中跟着她走过来,一时似乎难以开口。
陆昭静静等着,半晌,才听他说:“是肺病,一早就检查出来了,平时也在吃药,只是没这么严重,前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她开始咯血,咯得还挺多的,我们吓坏了,忙送到医院来。”
陆昭听后,沉吟片刻,问了些婶子咯血时的症状,杨焕中虽然奇怪,但都如实的回答了。
最后陆昭说:“婶子这病多由外邪侵袭,或是痰饮内聚,也有可能是肺气肺阴不足所致,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其他脏腑、血脉病证传变导致的,像这样的情况一旦查出就该好好将养,也不会像今天这么严重。”
杨焕中和杨雪平听得一愣一愣的,怔怔的看着陆昭。
陆昭也发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笑道:“我平时喜欢看书,中医的书也看过一些,刚才只是一些浅显的见解,让你们见笑了。”
杨雪平想起她在这方面确实有些本事的,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一把抓住陆昭的手,“陆昭,你有没有办法救我妈?上回高玲额头流血不也是你给治的吗?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陆昭被她抓得疼了,却也没有挣开,只是说:“婶子这病拖得太久了,现在既然入了院,就好好治治看,我回去给准备些药材,作为辅助治疗吧。”
杨雪平忙点头,“谢谢你,陆昭。”
杨焕中也在一旁道谢,看陆昭的眼神就更是不一般了,他没料到女儿居然认识这么厉害的同学。
陆昭因为要赶班车回村里,所以没吃晚饭就走了。
杨焕中过意不去,想着孩子来看雪平妈妈,结果连个晚饭都没吃上,趁陆昭走之前下楼买了些面包让她带在路上吃。
陆昭看着他粗糙大手中拿着的几块面包。
现在这个关口,他们肯定是等着钱用的,却还想着去给自己买面包充饥,所以陆昭没有推辞,道了谢,然后跟杨焕中道别。
杨雪平出来送她。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杨雪平笑着说:“陆昭,谢谢你。”
陆昭说:“不用客气。”
“我在班里也有几个玩得比较好的同学,但是她们一次都没有来过。”杨雪平把心中隐晦的想法说出来,“却只有你来了,所以我要谢谢你。”
陆昭看她一眼,轻声道:“她们不来也是本分,你不能怪她们。怪只怪自己还不够分量让她们在乎,哪怕起码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人呐,向来如此,习惯了就好。”
杨雪平心中那口闷了好一阵子的气慢慢的舒发出来,“我以为我这样想很正常。”
“是很正常。”陆昭顺着台阶往下走,“因为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想的,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亏欠别人的,别人对你的好你得记住找机会报答,别人对你不好,也不应该抱怨,因为那没有意义。”
杨雪平嗯了一声,陆昭懂得好多。
她心里这样想着,随口说道:“高玲来县城里读书了,就在一中。”
“是吗?”陆昭笑了笑,“果然还是有钱好。”
“听说她爷爷为了让她一中,花了不少钱。”现在提起高玲,杨雪平已经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只是她毕竟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现过,她之所以去一中与陆昭也有些关系,“她成绩本来不算差,但是是花钱进的一中,多少都让人感觉有点不舒服。”
陆昭沉默着。
她不说话,并不是因为她对高玲有成见。
而是觉得这个人无关紧要。
既然无关紧要,那又有什么开口的意义。
杨雪平把她送到医院楼下,陆昭让她不用送了,快上楼去陪她妈妈。
夕阳下,陆昭仍是那副清爽的样子,头发整齐的梳起,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绳扎在脑后,她从黑色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杨雪平,“这个你拿着,每次切一小块给你妈妈泡水喝,如果有条件的话,也可以放在汤里炖。”
杨雪平打开纸包,见里面放着一把党参。
党参挺贵的,她妈也只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舍得往汤里放一点儿,现在陆昭却给了她一把,她抬头看向陆昭,“你这党参哪里来的呀?”
陆昭狡黠一笑,“你收着就是了,行了,我得走了,再晚些就赶不上车了,再见。”
杨雪平看着她转身,黑色的马尾在空气里划过一道弧线,鼻翼间飘来洗头水的香气。
杨雪平站在原地,直到陆昭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捧着那个装有人参的纸包往医院里走。
她一步步走上楼梯,内心激荡,几乎要掉下泪来。
她自认跟陆昭并不是要好的朋友,因为陆昭不是那种能够轻易亲近的人,有时候甚至显得十分漠然,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淡然,所以她内心觉得陆昭并不是那种可以成为亲近朋友的人。
在一中考试期间,陆昭替她出了气,她也只觉得那是因为陆昭的性格使然。
因为陆昭原本就是那种眼里糅不得沙子的人。
也因为高玲和李玉在操场里打架的事,杨雪平对陆昭其实是有些畏惧的。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若真有这样的手段,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今天,陆昭用她惯常那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帮助了自己。
这种行为在陆昭眼里几乎是寻常的。
因为她拿出那包党参的时候,表情是那样平静。
她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拿出这样贵重的东西来帮助一个普通同学有什么不值得的地方。
杨雪平走到半路上,突然停下。
左手抱着那个纸包,右手撑在楼梯扶手上,缓缓低下头,轻声的抽泣起来。
陆昭总算是赶上了末班车。
回村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陆宁和未未一早拿着手电筒到村口来接她,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傻傻的只管等着。
已经入秋了。
夜凉如水。
两个人手脚冰凉,看见陆昭出现在视线里时,却又高兴得叫唤起来。
“天这么冷,你们怎么出来了?”
未未跑过来接下她手里的书包,“我们怕你回来看不到路,所以拿了电筒来等你。”
陆昭一手拖着一个往家走去,“吃饭了没有?”
陆宁笑道:“出来的时候吃了点东西垫肚子,现在还不是很饿。”
现在已经快八点钟了,陆昭说:“那我们回去煮好吃的!”
“好!”
***
陆昭头天晚上把给杨雪平妈妈的药材备好,用纸包好装进书包里。
一旁的未未看着她做着这一切,不解的问道:“姐,为什么你对同学那么热心,对陆凤却……”
那年陆凤在他们家院子里撒泼的画面还记忆犹新。
陆昭一脸冷漠的表情也还历历在目。
陆昭拉上书包拉链,轻声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未未还是不明白。
陆昭直起身,看着她说:“我知道杨雪平他们一家子已经尽力了,但是陆凤还没有尽力,她只是想不劳而获,而且把别人的给予当作理所当然。我们虽然都姓陆,也是传统意义上的一家人,但是我不喜欢她这种行为,所以我不会帮她。”
未未说:“那如果她真的饿死了呢?”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饿死。”陆昭笑了起来,“你从小混迹在市井之中,你最明白,如果一个人有求生的本能,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饿死的,除非她等着别人来给她施舍。”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呢。
若不是未未今天提起,陆昭都快要忘记陆凤这个人了。
她离开他们的生活似乎已经很久了。
还有吴悦。
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村子里有人猜测她可能是死在外面了。
但陆昭不这样想。
她觉得,陆凤和吴悦此刻极有可能在一起。
无论是在一起生活还是别的什么。
乡上的中学不比县城,夏天没有风扇,冬天了,教室里破了的窗户也还没有补好。
陆宁的手上生了冻疮,未未也没能幸免。
陆昭不知道是因为体质天生比他们好还是怎么的,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每天晚上等两人做完作业准备睡觉的时候,便用当归、桂枝和其他药材熬成水给他们喝,这样喝了小半月,症状总算是减轻了。
陆宁前阵子的手都裂开了,冒出红白红白的脓,现在好了,别提有多高兴,“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未未在一旁点头。
陆昭把碗收拾好,笑道:“现在还没全好,得继续喝,还有,这个星期咱们进一趟城。”
未未问:“现在还没到月结的时候呢,是去李家吗?”
“去城里添几件衣服,还有你们这手,得买手套才行,不然冻疮会重复的长。”
陆宁突然说:“不如我们去买毛线和针,自己做手套吧。”
陆昭看着他,“你会做吗?”
陆宁摇摇头,看向未未,未未说:“我倒是会一点儿,但也只是一点点。”
“用毛线织的手套不抗风,得买皮的。”陆昭说,“价格是贵了点,但咱们买得起。”
听她这么一说,陆宁和未未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底气,“嗯,买!”
这周陆昭没去李家。
因为上个星期她去的时候,李光顺说这周他要出趟门,不在家里。
这两年间,每逢周末去李家已经成了一种常态,除了月末水果店结算,否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现在难得有一回不用去,陆昭心里还有一丝丝高兴。
周六早上,陆家三姐弟起了个大早,吃了早饭,便出门儿进城。
刚走到村口。
陆宁拉拉陆昭的袖子,“姐,你确定这周不用去李家?”
“对呀。”陆昭回答着,看到了停在村口那辆熟悉的车子。
唐礼没有像往常一样下车给她开门。
等陆昭他们走近了,驾驶座的车门才打开,李朝阳走了下来。
“早。”李朝阳笑着看她。
陆昭内心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只说:“今天李老先生不在家,我以为不用去的。”
两年了。
她对他仍是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李朝阳心里微叹,“嗯,他不在家,所以我来接你。”
陆昭:“……”
“朝阳哥哥亲自来了,姐姐你该感到高兴啊。”未未在边上,悄悄的跟陆昭咬耳根子。
陆昭轻轻瞪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未未吐吐舌头,果真不说话了。
“朝阳哥,你不是已经在上大学了吗?”陆宁见空气安静了,笑着说:“今天怎么有空来呀?”
李朝阳最终填的是本市的大学。
李光顺又无奈又欣喜,他就这么一个孙子,私心里也不想让他走得太远,自己能够时时刻刻看到他,就是心满意足。
李朝阳摸摸陆宁的头发,“长高了不少。”
陆宁嘿嘿笑道:“姐姐说我现在正在长身体,天天做好吃的给我们吃。”
李朝阳的视线重新回到陆昭脸上,“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未未抢先答道:“进城。”
李朝阳嘴角微弯,浅笑道:“那我有荣幸做你们的司机吗?”
“当然当然。”未未笑着说,“朝阳哥哥做司机,是我们的荣幸。”
陆昭很想把未未的嘴给缝起来。
一行人上了车,李朝阳发动车子的时候问,“我们去哪里?”
坐在副驾驶的陆宁说:“我们去城里买手套。”
李朝阳点点头,将车子调头,驶离村口。
一路上陆宁和未未话最多,陆昭心里有事,所以没怎么说话。
李朝阳自从上了大学后,她去李家时也没怎么见过他。
仔细算下来,他们已经有快三四个月没见过面了,虽说李朝阳就在本市读书,但是从大一开始就住在学校宿舍,不像从前住在宅子里,时时都在家里。
这些都是李光顺跟她说的。
说起这个孙子,李光顺总是心疼得居多。
陆昭转头,见李朝阳双手握着方向盘,视线专注的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