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芬吃了午饭,把锅碗洗干净,上楼回屋睡午觉。
杨勤法去厨房里想找点吃的,发现啥也没给他剩下,他咒骂了几句,跟着上楼,到了另一个屋里。
谢晓芬听见他摔上门的声音,勾起一丝冷笑,然后闭眼睡了。
村里的人都说杨勤法会挣钱,是个好男人。
他确实是会挣钱,但并不是个好男人。
好男人不会搞自己的大嫂,不会给自己大哥带绿帽,更不会放下妻儿不管不顾。
不过谢晓芬早就习惯了,她老早就盘算好,等儿子考上县城的高中,她就搬到县城去租个房子,给儿子做饭,远离杨勤法这个混球!
这些年杨勤法交到她手里的钱基本都没动过,所以她身上还算有些余钱,等去了县城,她可以去打工挣钱,不怕养不活自己。
杨勤法看着那件属于自己的衣服,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陆昭那个丫头是不是故意的?
她知道这衣服是自己的,却故意说成是大哥的?
难道她在试他?!
杨勤法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走过去把衣服拿过来,定定的望着那衣服看了很久,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把衣服往床上一扔,推门出去。
他走出门,见谢晓芬的屋门还关着,料想还没起来,便轻手轻脚的下了楼。
出了院子,他又有些犹豫。
要不要去找陆昭套套口风?
万一她知道些什么,他也好想办法对付。
那要是她啥都不知道呢?
自己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杨勤法犹豫了片刻,终于抬腿往陆昭家去了。
陆昭正准备午睡,听有人在敲院门,敲得还挺用力。
陆宁和未未在后面洗碗,估计是没听到声音,陆昭听那敲门声响了一会儿,这才起身下床去开门。
对于杨勤法的到来,陆昭有些意外。
她意外于他这么沉不住气,笑道:“勤法叔,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杨勤法面对着这么一张笑脸,刚才打了好一阵的草稿通通死在了肚子里,“没……没,就刚好路过。”
陆昭哦了一声,没有接话。
杨勤法自己也觉得挺尴尬的,说起正事来,“昭昭啊,刚才你拿回去的那件衣服是陆宁捡到的?”
“对呀。”
“他在哪里捡到的?”
陆昭似乎对他这个问话感到很奇怪,“之前说过了呀,就在杨叔院门口附近。”
杨勤法搓了搓手,说道:“其实吧,那衣服是我的。”
“啊?”陆昭看着他,“不是杨叔的吗?”
“不是。”
“哦,那可能是我们搞错了,还以为在杨叔家门口捡的就是杨叔的呢。”陆昭不好意思的笑笑,“既然是勤法叔你的,那正好,你也不用给杨叔了。”
杨勤法说:“是啊,那衣服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在那儿的?”
他说完,看着陆昭,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哪知陆昭说:“那我们就更不知道了。”
杨勤法被她这话一噎,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昭转而笑道:“杨叔不会是特意来跟我说这件事情的吧?”
杨勤法心思被看穿,但是偏偏对方端着一副天真烂漫的笑脸,让他实在是看不透。
他自己也感到奇怪。
但是这种感觉他无从解释,而且面对着陆昭,他居然不太想跟她多说话,仿佛怕说多错多似的。
“没有没有,只是路过。”杨勤法还站在院门外,陆昭没有要请进他进去坐坐的意思,“我听说你爸过年的时候回来了,我在外地跑生意,也没见着面,他还好吧?”
“挺好的。”
“你妈呢?怎么没跟你爸一起回来?”
陆昭眯了眯眼睛,问道:“勤法叔怎么知道我妈没回来呢?”
杨勤法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我是听你婶子说的。”
陆昭只是点点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婶子还等着我吃饭呢。”杨勤法笑着,要走不走的,“对了昭昭,衣服的事儿你谁也别告诉,知道吗?”
陆昭一脸疑惑,“为啥?”
杨勤法轻声哄道:“没为啥,这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你答应勤法叔吧。”
他这副哄骗小女孩儿的样子,让陆昭很是不屑,但脸上到底没表现出来,依言点点头,“勤法叔放心,我谁都不告诉。”
“好嘞,昭昭真乖,下回来我给你买糖吃。”
“谢谢勤法叔。”
杨勤法心满意足的走了。
陆昭把院门合上,回去继续午睡。
第二天她去了趟县城,带着陆宁和未未一起。
这天是月末,是水果店交账的日子。
陆昭跟李顺花对完账,已经下午一点了。
李顺花叫陆昭去家里吃饭,陆昭想着陆宁和未未也该饿了,便没推辞。
现在水果店已经开业了大半年,每个月都在赚钱,有时赚得多些有时少些,但吴三家的条件却因此好了不止一点点儿,老人有钱看病吃药了,小的有钱交书学费,吴四这个光棍口袋里有了钱,似乎也比以前话多了些。
吴三夫妇心里对陆昭是一千一万个感激,但他们深觉自己都是粗人,也说不出那等煽情的话来,只把感激之情通过这一些细小的行动表达出来。
陆昭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山的菜,为难的笑道:“吴叔,婶子,你们要是再给我夹菜,今晚你们恐怕得把我抬回去了。”
她这话逗笑了饭桌边的几个人。
李顺花笑着说:“昭昭你太瘦了,得多吃点儿,还有宁宁和未未,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啊。”
陆昭趁人不注意,偷偷的把碗里的几块大肉夹到陆宁碗里,然后把碗端得远远的,怕李顺花再给她夹菜。
吃到一半儿,隔壁邻居过来蹿门儿。
见吴三家有客人,邻居笑着走了,临走时不知为什么,留心看了未未几眼。
未未正专心吃饭,没发觉有人在看她。
一边的陆昭却看得清楚。
她心里不由一跳,见那邻居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这才对李顺花说:“婶子,这是你们家的邻居啊?”
“对呀,姓李,刚搬来没多久。”李顺花吃了口饭,说道:“你别看他那么大年纪了,还没成家呢,别人问他,他只说没找到合适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他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给人看工地的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李顺花想了想,补充道:“我见他平时都在家里,感觉不像是有工作的人。”
陆昭停了筷子,记住了刚才那人的脸。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但总是小心些好。
“欸,咱别说他了,快多吃些菜。”
在李顺花家吃午饭,已经三点了。
因为明天还要上学,陆昭吃完饭就跟吴三和李顺花告了别,带着陆宁和未未去赶回去的班车。
李顺花生怕他们赶不上,让吴三开三轮车载他们去车站。
陆昭也确实不怎么想走路,依言上了三轮车。
坐在车后面,迎面的风哗啦啦扑在脸上,还有些凉意。
陆宁眯着眼睛,吹了会儿风,笑着说:“夏天好像要来了。”
“是啊。”未未捧着脸,笑得很开心,“夏天又要来了。”
在夏天来到之前,王承运的六十大寿先来了。
王家一早就请了村里的人,谢晓芬平时跟王大锤的媳妇走得挺近,所以是一定要去的。
这天也是热闹,加上又是周末,孩子们都在家里,王家那个大坝院险些要坐不下。
“晓芬,勤法没跟你一块儿来呀?”李大娘随口问道。
谢晓芬不好说她不知道杨勤法死哪儿去了,笑道:“他一早就出了门,去忙事情了。”
李大娘哦了两声,“勤法会挣钱,你可享福了。”
谢晓芬打心里是不待见这话的,但对方是长辈,她也不好说什么。
好在这时候王大锤的媳妇抱着娃出来了,谢晓芬便借机跟她走了。
陆昭带着陆宁和未未迟些时候才来,他们事先准备好了红包,所以三个人都来了,陆宁笑着说要把封的礼金给吃回去,惹得未未哈哈大笑。
陆昭在人群里看到杨勤习,便带着陆宁和未未过去打招呼了。
“杨叔,婶子没来吗?”
“你婶子身子又不大好了,我让她在家里休息。”说起林凤裕的病,杨勤习总是担忧,“我等下坐了席回去给她做饭吃。”
那边只有谢晓芬来了,不见杨勤法的身影,这里林凤裕也没来,这两人搞什么名堂?
陆昭心里有诸多猜测,但都没有说出口。
开席后不久,几个小孩子突然从旁边的竹林里冲出来,吵吵着喊道:“有人被蛇咬了!”
大家一听都惊着了,杨勤习率先站起来,“在哪里?”
一个小孩儿指了指身后那片竹林,“在林子里。”
杨勤习叫了几个汉子跟他一起过去,其他人看热闹的心情大过一切,纷纷停了筷子。
陆昭起身追着杨勤习过去。
这片竹林并不大,但胜在繁密,里面站着一两个人在外面是很难发现的。
陆昭到的时候,看见杨勤习和随行的几个汉子正围着被蛇咬伤的杨勤法,抬也不敢抬,动也不敢动他,一副不知从哪里下手的样子。
“这样下去不行啊,大锤,你去看看村卫生所的大夫来了没有?让他来给看看。”杨勤习语气很急,对于目前的情况是有心无力。
王大锤答应着去了。
这里陆昭走近两步,地上躺着杨勤法嘴唇已经乌了,显然是被毒蛇咬了,右脚腕处有两个小孔,孔边也已经发黑了,再细看,陆昭发现他的皮带是松的,裤子也是胡乱套上去的。
她饶有兴味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叫过未未和陆宁,悄悄跟他们说了几句。
两人点点头,转身跑了。
“勤法,好端端的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杨勤习语气急切包含着责备,实际上是太过关心了,陆昭这个外人明白,杨勤法却不明白。
他觉得大哥在怪他,只恨浑身使不上力,一股恨意涌上心头,然后全身的麻意更甚。
他可能不知道,毒液是通过他的血液来扩散的,他的情绪越激动,越能帮助毒液更加快速的到达每一寸地方。
陆昭冷眼看着,听见大刘说:“这林子里蛇最多了,平时我们都不敢进来,勤法可能是走错了吧。”
其他几个人却没说什么。
这时候有人拿了条麻绳过来,杨勤习忙把杨勤法的小腿绑住,希望毒液别流得太快。
过了一会儿,王大锤回来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大夫今天不在,卫生所门也关着,不知道人上哪儿去了。”
杨勤习忙道:“那快看看今天来吃酒的人里面有没有能解蛇毒的?”
“好。”
一会子王大锤又回来了,“问遍了,没有。”
杨勤法一听没有,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他可不想死在这儿。
他刚想动,便被杨勤习按住了,“你别动,小心毒液流得更快!”
杨勤法也是给吓着了,现在他全身都动弹不得,只恨自己找什么刺激要来这种鬼地方!也不知道她走了没有,可别被人发现了才好。
“昭昭上回不是给我妈治过腿病吗?不知道能不能解蛇毒啊?”王大锤突然想起这件事来,回身想去找她,才发现她就在边上。
杨勤习看向陆昭,“昭昭,你有办法吗?”
陆昭看着地上的杨勤法,问道:“杨叔,你真要救他?”
杨勤习被她这话问懵了,这可是他唯一的弟弟呀,哪有不救的道理,“昭昭,拜托了。”
“好吧。”陆昭想了想,“杨叔别后悔。”
其实杨勤习没听懂她这话的意思,只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救杨勤法的命,嘴里忙说道:“不后悔不后悔。”
陆昭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银针,先封了杨勤法身上的几个穴位,控制住毒液流动的速度,然后她起身说:“我去采点药,你们别动他。”
说完也不看众人,径直就走了。
陆昭去得快,回来得也快,手里拿了把洗干净的青草叶子,向西村遍地都是草药,但是真正懂草药的人却少之又少。
王大锤问:“昭昭你拿的什么呀?是解毒的药吗?”
陆昭没理会他,将手里名为重楼的草药用小石头捣碎了敷在杨勤法被咬的地方,“这法子只是暂时解毒,如果想把身体内的蛇毒完全清理干净,需要卧床休息一个月,每天吃药清毒。”
杨勤习点点头,“只要命还在就好。”
地上的杨勤法仍不能动弹。
现在快要入夏了,外头气温渐热,这竹林里却还透着一股森冷之气,陆昭看了下手表,将封穴的银针取下来,对杨勤习说:“杨叔,现在勤法叔还不能移动,你看找个木板之类的东西把他抬回家吧。”
杨勤习忙答应下来。
正说着话,谢晓芬来了。
她刚才跟大锤媳妇儿在屋里说话,出来后听说杨勤法被蛇咬了,虽说这夫妻早就不是夫妻了,但是谢晓芬碍着外人的目光,还是象征性的过来看了一眼。
杨勤习见她站在一处高地上往下看,脸上也不知是个什么表情,安慰道:“晓芬,你别担心,昭昭已经给上了药,应该没多大的事,就是还要多休息休息。”
谢晓芬把目光从杨勤法脸上移开,看向杨勤习,这老实男人还不知道自己头上已经被绿成一片大草原了,心里着实为他感到憋屈,但是这么多人都在这里,那些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杨勤法和林凤裕这对狗男女不要脸,她还要咧。
有人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块木板来,杨勤习几个人把杨勤法小心的从地上搬起来,抬头的抬头抬脚的抬脚,总算平稳的把他放在了木板上。
正准备走,见竹林那头走来一群人。
定睛一看,居然是去了有一阵的陆宁和未未,他们身边还跟着几个小孩儿,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赫然就是林凤裕。
杨勤习看见她,忙问道:“凤裕,你怎么来了?也不多穿件衣服。”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不经意的怔住了。
林凤裕今天穿着一件朱红色的旗袍,平常总是扣得一丝不苟的盘扣落了两颗,露出里面泛着奇异红色的皮肤,旗袍开岔开到了大腿根儿,本来用来控制袍摆的扣子也都不知去向,丝袜也破了一道口子,看起来十分狼狈。
杨勤习还以为她摔了,紧张的走过去,“你从哪里来的呀?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这时一个小孩儿突然指着林凤裕对杨勤习说:“杨叔,我们看见她刚才跟勤法叔在竹林里打滚儿。”
“是啊!我们都看到了!”
“勤法叔还啃她的嘴巴!”
“手还伸到了她衣服里面!”
“……”
杨勤习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林凤裕没有一句辩解,羞得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她都不敢抬头看杨勤习,还有他身后的那些看热闹的人。
陆宁和未未不动声色的走到陆昭身边,跟她站在一起看热闹。
已经能动弹的杨勤法还在木板上躺着,他现在虽然还不能下地走路,但是意识已经基本恢复了,听见村里人的窃窃私语,他还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恨不得当场去死!
众人被强行灌了这么大一碗八卦,一时半会儿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啥啥啥?
勤习媳妇儿跟他弟睡了?
光天化日之下?
双方在离自己老公老婆不足一百米的地方就干上了?
哎哟喂,奇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呀。
几个小屁孩子被自家的爸妈弄走了。
杨勤习还傻站在那里。
林凤裕也没动,只是把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垂到土壤里。
“这是为啥?”
不知过了多久,杨勤习声音嘶哑的问了一声。
林凤裕不说话,只是哭着摇头。
杨勤习红着双眼,吼道:“你们这是为啥呀!”
林凤裕捂着耳朵,慢慢的蹲下身去,哭得梨花带雨,可惜此刻没人再怜爱她。
杨勤习气呼呼的转身,大步走到木板旁边,拧起杨勤法的领子就是一顿拳头,杨勤法现在虚弱得很,哪里是他的对手,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最后还是王大锤等人见势不妙,合力把杨勤习拉开了。
但是这种事,若轮到自己头上,都是忍不了。
所以大家都没有劝,只是无声的把杨勤习拉开,免得他下手没轻没重把杨勤法打出毛病来了。
木板塌了,杨勤法摔在了地上。
没人去扶他。
就连他的妻子谢晓芬,自始至终都是冷眼旁观,嘴角挂着嘲讽的笑,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陆昭把几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慢慢的笑了起来。
“姐,你笑什么?”
“纸包不住火,早死早超生。”
陆宁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未未却听明白了。
未未往谢晓芬站的地方看去,见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姐,我们也走吧。”未未见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担心到最后不好收场,拉了拉陆昭的袖子。
陆昭看着不远处的杨勤习,轻声道:“你跟陆宁先回去,我去找一下杨叔。”
“这个节骨眼儿还是别去了吧。”未未说:“万一他迁怒你怎么办?”
“但是这么多人,杨叔那样的一个人,我怕他钻不出这个牛角尖儿。”
未未觉得陆昭这话说得很没道理,杨勤习再怎么也是村长,而且这事也不是他的错,是他老婆跟他弟弟对不起他,他为什么要钻进牛角尖里?
陆昭没有多做解释,抬腿朝林凤裕走去。
她走到林凤裕面前,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婶子,这里人多,先回去吧。”
林凤裕哭花了脸,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林凤裕就着她的手站起身来,拖着鼻音说:“谢谢。”
陆昭笑道:“不用客气,我只是不想让杨叔太过丢脸。”
闻言,林凤裕表情微涩,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