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03陆昭的血

距离李朝阳发出邀请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

高一上学期也差不多过了一半,陆昭周六去李家的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第一次去李家的时候是李朝阳亲自来接。

这次去已经算是熟门熟路了,陆昭没料到李朝阳居然又来了。

她真想问问他难道没别的事情做了?

但是想想还是作罢。

这样直接了当的问出来,实在有些不礼貌,也辜负了对方的一番好意。

陆宁和未未听说李朝阳会安排车来接,直言自己也要去。

陆昭本意也是想带着他们的。

她可没忘让李朝阳免费辅导他们的事,如果他们不去,那还辅导个啥。

“朝阳哥哥。”

“朝阳哥哥。”

两个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李朝阳这么熟了,小嘴可真够甜的。

李朝阳将他们送上车,然后看着陆昭,“给你们买了早饭,看来又吃不上了。”

陆昭就着他拉开的车门坐上去,挨着未未坐下,“路程有点远,路上饿了可以吃。”

李朝阳笑着点头,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司机是上回送陆昭回来的年轻人,陆昭听李朝阳叫他唐礼。

唐礼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在他们中途下车吃饭的时候说了几句,陆昭看出他并不擅于言辞,但是李朝阳好像很信任他。

两个人坐在一起,年龄相差不了几岁,交谈起来也没有什么隔阂,挺好。

李朝阳对陆宁和未未颇多照顾,自己吃得少,一直在帮他们夹菜。

至于陆昭,李朝阳也帮她夹菜,但是第二次陆昭不着痕迹的把碗拖出去好远,李朝阳筷子伸不到。

说是不着痕迹,实际上李朝阳心里清楚得很。

所以没再勉强。

吃饱了饭重新启程,已经是下午一点。

他们在路上都要耗费半天的时间,这一来一去,真是有些大费周章。

也不知道李朝阳事先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次是去专门给李老爷子做药膳的,所以陆昭出发前往书包里塞了好几样药材,都是些小补的药材,既能让人体更好的吸收,药性又不至于太猛烈。

陆宁和未未是第一次来李家大宅,两人一路都瞪大了眼睛,对于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感到惊奇而神秘。

唐礼把车开进院子里,李朝阳等人下车后,他又把车开走了。

李朝阳说:“唐礼是管家王叔的外甥,也算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

原来还有这样的交情。

陆昭点点头。

“我们进去吧。”李朝阳说着,看向陆宁和未未,“等下我让吴婶准备好吃的点心给你们,你们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吗?”

两人摇摇头。

进了屋后,陆宁和未未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上,一点不敢乱动,吴婶得知这两个小孩儿是陆小姐的弟弟妹妹,笑得特别热情,把自己刚做好的几样点心推到茶几上,一个劲儿的叫他们吃。

陆宁和未未礼貌的道了谢,腼腆的拿起一小块红豆酥送到嘴里。

他们没吃过红豆酥,只觉得那甜甜软软的味道让舌头都快要跟着一起酥了。

“好吃吗?”吴婶笑着问。

两人嘴里包了一腮帮子的点心,开心的点头。

吴婶似乎比他们还要开心,“你们慢点吃,我去给你们榨果汁。”

李朝阳和陆昭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有啥好的词来形容他们看到的一切。

吴婶……似乎热情过度了吧。

陆昭心里这么想着,看向陆昭和未未,只见两个家伙完全忘了刚进门时的拘束感,吃点一块接一块的吃下肚去,陆昭提醒道:“慢点吃,别噎着了。”

两人这才注意到姐姐和朝阳哥哥还在旁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陆宁脸上一红,忙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我……”

“没事,你们慢慢吃,我跟昭昭先上楼说些事情。”李朝阳说完,看向陆昭。

陆昭点头,对陆宁和未未说:“你们要听话。”

两人连忙答应。

李朝阳把陆昭带上二楼,两人在小厅里的沙发上坐下,陆昭说:“你要跟我说什么?”

“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

陆昭挑眉,“我应该知道吗?”

李朝阳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思维方式,笑道:“你必须得知道。”

陆昭哦了一声,“行,你说吧。”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想着怎么措辞才好,这期间吴婶送了果汁上来,笑容可掬的说:“陆小姐,这是新鲜水果榨的,我在里面放了点蜂蜜,你尝尝。”

陆昭在她期许的目光中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很甜,谢谢吴婶。”

吴婶这才心满意足的下楼。

陆昭喝了小半杯果汁,李朝阳却好像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陆昭笑道:“怎么?突然又不想说了吗?”

她脸上的笑有些戏谑,李朝阳心中为自己的接下来要说的事有些紧张,被她这么一笑,瞬间土崩瓦解,“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陆昭轻声道:“如果没有想好就先不要说,等你想好了再说不迟。”

她看出了他的犹豫,也看出了他内心的挣扎。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虽然过分的早慧,但终究还是没有陆昭的实际年龄大。

陆昭为自己在李朝阳面前终于占了一回上风而感到满意,听见李朝阳说:“我爸妈当年出车祸,两人当场就死了。”

陆昭被这开场白抢了个促不及防。

她事先完全没料到李朝阳是要跟她说自己的家事。

“我是跟着爷爷长大的。”李朝阳补充道,抬头看了她一眼。

陆昭回望着他,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份深沉的悲伤,陆昭不由一愣。

她从前没有失去过亲人,所以不能理解这样的感情。

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她跟李朝阳一样,也失去了最亲近的人,但是她又比李朝阳幸运,因为她又重新收获了亲人。

而李朝阳,只有爷爷。

陆昭大概已经猜到他想要对自己坦白什么了,她没有等李朝阳继续往下说,率先开口道:“我只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可能有一些机缘,但这种机缘还没有大到将我直接从原来的生活里拉到另一个世界里,而且我也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方式,暂时不想做出改变。”

李朝阳瞳孔一缩,她用一句话把自己即将说出来的所有话全部堵死了。

他看着她,点漆般的眼眸中似乎流淌着浓浓的欣赏,“陆昭,你太聪明。”

陆昭并不觉得这是在夸她,径直说道:“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觉得我们今天有必要把事情摊开说明白,我之所以答应你来给李老先生做药膳,是因为你提出的条件很吸引我,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原因。”

其次,我们是朋友,但并不代表我会在家族斗争中站在你身边,虽然我并不知道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样的价值。后面这句话陆昭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那样显得自己很矫情,很骄傲。

但她并不是那样的人。

对于李朝阳来说,她的话很不客气。

一字一句都清楚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想法。

她理解他,但她并不打算跟他站在一起,去帮他做一些他想让她帮忙的事。

虽然他现在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李朝阳一直就知道她有一张利嘴。

但是现在她说的这些,让他有霎时的恍神。

这个女孩子,真的只有十四岁吗?

空气一时沉默着。

陆昭端起果汁轻呡一口,“你的想法呢?”

李朝阳说:“我没有想法,但我明白了你的心意,我不会将你扯进来。”

“谢谢。”

“不客气。”

陆昭把果汁喝完了,正如吴婶说的那样,果汁很甜很好喝。

她站起身,“李老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李朝阳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应该要六点多。”

“那好,我先去准备材料,等他回来正好可以吃上。”

她的态度很轻松,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李朝阳看着她充满活力的侧脸,那微抿的嘴角似乎还沾着一丢丢果汁的泡沫。

他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疑惑的接过,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边,她面上一红,忙转过身去擦拭嘴角。

害羞了。

李朝阳心情大好,“我们下楼吧。”

两人下了楼,见陆宁和未未正在看电视,李朝阳走过去,“现在姐姐要去做药膳,你们跟我上楼学习,作业都带了吗?”

两人乖乖的答应着:“带了。”

“好,把书包拿上。”

陆昭看着李朝阳身后跟着的陆宁和未未,不由觉得好笑。

李朝阳听到她的笑声,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陆昭立马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

等李朝阳转身上楼后,她实在憋不住,躲到厨房里笑了好一阵。

吴婶都被她逗笑了,“陆小姐,你笑什么呀?”

陆昭摇摇头,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没什么,吴婶,让我再笑一会儿。”

现在还没到四点,陆昭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准备。

大概李朝阳早就交待过了,所以吴婶把她需要的东西早早就给备齐了。

秋季是最适合进补的一个季节。

考虑到李老爷子的身子骨,陆昭今天做的是党参鸡汤。

陆昭在家里隔三差五的就给陆宁和未未炖鸡汤喝,所以这道汤对她来说是得心应手。

吴婶一大早就去市场买了只老母鸡,肥瘦皆宜,从冰箱里端出来的时候早已经切好块儿了,陆昭感谢吴婶的细心和周到,对着吴婶道了好几声谢。

倒把吴婶弄得不好意思了,“陆小姐,你不要这么客气。”

陆昭笑笑:“吴婶,你叫我昭昭就行了。”

她去书包里把早上装的党参和天麻拿来,装在一个小碗里,又问吴婶要了些大枣和枸杞。

吴婶见她手法熟稔,就知道这个小姑娘在家里也是经常下厨的,不由得更是喜欢。

“我先去忙别的事,昭昭,如果你需要帮忙就喊一声。”

“好。”

诺大的厨房里只剩下陆昭一个人,下午的阳光很大,有一部分照在厨房的窗延上,只差一点就要溜进来,却又被窗柩给隔挡在了外面。

陆昭在这干净整齐的厨房里,心情十分愉悦。

吴婶走之前教了她煤气灶的用法,她烧了小半锅水,等水沸了后将鸡倒入去掉血水。

然后将鸡肉放进一早准备好的冷水里浸泡。

灶台上放着一只半大的砂锅,里面已经事先放好了水,陆昭把鸡肉捞出来放进砂锅里,然后一股溜的将小碗里的党参天麻放进去,接着开火烧开。

熬汤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

等水开的时候,陆昭去书包里拿了本英语书,一边照顾着锅,一边看书。

现在书本上那些蝌蚪文对陆昭来说,终于显出了一点眉目来。

她没再像从前那样感到特别吃力,很多发音她仍是说得不好,但是老师说她进步很快,这让她看到了希望。

砂锅里的水开了。

蒸腾的热气从锅盖上的小孔冒出来,伴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鸡汤的香气。

陆昭忙把书放在干爽的台面上,边把煤气灶的开关调到最小。

做完这些,她抬腕看了下手表,记好时间,然后拿着书转身出去。

李朝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就站在厨房门口。

陆昭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反正应该挺久了。

“我闻到香味了。”李朝阳说。

陆昭笑道:“现在才刚烧开,等炖一两个小时才是真的香。”

陆昭从他身边走过,往客厅过去。

李朝阳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的到了客厅,陆昭找到书包,从里面取出字和笔,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写字,李朝阳最开始以为她是在写作业,后来发现不是。

他站在她身侧,俯下身去看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陆昭俯着身子,手上笔未停,“我把接下来这一周李老先生要喝的汤写下来,到时候让吴婶照着上面的步骤做就是了。”

李朝阳沉默片刻,“你不打算来了吗?”

陆昭回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来呀,但我只是每周末来而已,但周末之前不还有五天时间吗?秋季其实很短的,所以想补就得抓紧时间。”

李朝阳哦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不再看陆昭写食谱。

微勾的嘴角却多少漏了一些情绪。

陆昭埋头写字,压根儿没有看到他脸上的变化。

有些经常做的药膳她写得很顺利,但是一些不常做的,她现在已经不太记得里面该放什么不该放什么了,这种事情让吴婶去做也求尝不可以。

但是她已经拒绝过一次了,再拒绝就真的是矫情了。

等陆昭把食谱写好交给李朝阳时,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

“陆宁和未未呢?”

“在楼上写作业。”

李朝阳低头,看着从作业本上随手撕下来的那页纸,分布其上的字体潇洒有力,一撇一捺间尽是风流。

李朝阳正经学过书法,直到现在。

所以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陆昭。”他叫了一声。

结果发现没人应他。

他抬起头来,客厅哪里还有陆昭的影子。

接着从楼上传来嘻闹声,李朝阳将那页纸仔细的折好,揣进了口袋里。

李光顺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那时候李朝阳和陆家的三姐弟刚吃完晚饭,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

陆宁和未未很少有看电视的机会,所以连新闻也看得无比认真。

李光顺带着管家王叔进门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多了两个陌生的小孩子,笑道:“昭昭,这是你弟弟妹妹啊?”

“对呀,李老先生。”

李光顺故意把脸一虎,“都说了多少回了,跟朝阳一样叫我爷爷就是了。”

陆昭也有自己的坚持,但是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坚持说得那么清楚,所以只是微笑。

陆宁和未未站起身来跟李光顺打了招呼,两人倒是嘴甜,爷爷爷爷的把李光顺叫得满面容光,“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陆宁。”

“你呢?”

“我叫陆未未。”

李光顺笑着点头,“宁静致远,未来可期,嗯,都是好名字。”

未未像献宝似的说道:“我的名字是姐姐取的。”

李光顺回头看了眼陆昭,笑道:“都是好孩子。”

吴婶从厨房里把下午陆昭一直炖在火上的烫盛了一碗端出来,李光顺拿勺子喝了一小口,便立刻被这混合着淡淡药香的鸡汤给吸引了,“好喝!”

李光顺喝了小两碗鸡汤还想再盛,被陆昭拦住了,陆昭说:“李老先生,这鸡汤是大补,晚上别喝太多,可能会睡不着。”

“好好好,不喝,明天再喝。”

李光顺意犹未尽的把空碗放下,“昭昭,这同样是炖鸡汤,怎么你炖的这个汤这么香啊?”

“其实做法是一样的,只不过我在里面加了几味药材,所以味道就有些不一样。”陆昭轻声解释道:“不过药膳食疗讲究的是坚持,如果一时喝一时不喝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不过这个酒您是一定要戒的,戒了之后再辅以药膳,身体绝对棒棒的!”

李光顺被陆昭的话逗乐了,学着她的语气说:“棒棒的!”

围坐在沙发边的几个人都笑了。

陆昭倒觉得没什么,逗老人家笑笑没啥不好。

几个人说了会儿话,李光顺叫来管家,“老王,收拾几间客房出来,陆小姐还是住上回那间,宁宁和未未你看着安排。”

王叔答应着去安排了。

这里陆宁和未未在说悄悄话,“你晚上一个人睡不怕的吧?”

未未瞟他一眼,“我胆子可比你大。”

陆宁哦了一声,“好吧,如果你怕的话我还可以陪你说说话。”

陆昭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全,不由笑了。

快到十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准备回了房间。

陆昭洗了澡,换了佣人送上来的干净睡衣,出来时见未未和陆宁居然来了,正在沙发上玩儿。

“你们洗好澡了?”

两人点头。

陆昭见他们在看茶几上的书,自己便趴到床上躺着,席梦思柔软的触感让她舒服的不想再爬起来。

“姐,我们是明天早上回去吧?”

陆昭把脸埋在枕头里,“嗯。”

“那我们怎么回去呀?”

陆昭想了想,“李朝阳应该会安排车送我们回去的。”

“真的?”未未瞪大了眼睛,随即又花痴般的笑了起来,“朝阳哥哥人真好。”

陆昭没有说话。

她想到下午李朝阳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心里仍觉得不太舒服。

大家族里的斗争从古至今没有断过,李朝阳或许一直过得很辛苦,这种辛苦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不愁吃不愁穿就是幸福,可能李朝阳时刻都处在一种斗争的漩涡里。

来自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或者亲友,所以他需要不停的武装自己,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这些陆昭都明白。

但诚如她拒绝李朝阳时的干脆一样,她是真的不想参与到那些莫名其妙的争斗里。

一些人为了所谓的利益,所谓的权利斗得头破血流,就算最后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可能这就是他们在乎的。

但是对陆昭来说,她已经经历过前世皇子夺嫡的惨烈,甚至因此而送了性命,用一条命换来的觉悟如果还不够的话,那她现在还有什么是可以赔进去的?

她是皇帝陛下跟前的红人,没人会相信她从未参与过党争,所以她也懒得分辨。

以为清者自清,殊不知别人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们在意的是最终鹿会死在谁手里,皇帝陛下会点谁成为下一任的国君,她陆昭不过一个小小的御医,杀了就杀了,算不得什么的。

那把刀朝她劈来的时候,带起的劲风像是从黄泉地狱卷上来的一样。

透心凉。

她没有直面头身分家的惨状,但那想必是很疼的。

鲜血迸溅,染红了御案上镇纸下新作的画。

那是陆昭的血。

那是亲历的教训。

所以陆昭绝不会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她从枕头里把头伸出来,睁开眼,眼里一片清冷。